战国:兵戈200年

擒庞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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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孙膑在齐国大刀阔斧地改革时,三晋又开始内讧了。

魏惠王时期的大梁,就像现在作为欧亚非三洲交通枢纽的迪拜,随便设卡收个过河费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作为人均GDP排到世界前列的国家,魏国田间到处都是房屋,人口稠密,来往的商旅车马日夜行驶,好像有三军经过一样。

有了巨额的财物,就可以大规模扩军。魏惠王手上拥有二十万甲士、二十万预备役、十万勤杂兵、战车六百乘、骑兵五千人。重兵在手,天下我有。

腰缠万贯,手里还有着大棒,于是在江湖行走多年的魏惠王,也想当一回大哥了。

公元前356年,魏惠王召开会盟,让各诸侯来拜自己当大哥。鲁、宋、卫、韩等几个小国都来拜了码头,这场大会让魏惠王感觉人生到达了**,搞不好自己就要成为战国第一霸主。

可惜的是魏惠王生错了年代,战国时,大家已经不玩争霸游戏了,召开会盟就跟聚餐一样,除了吃点好的,没其他意义。你能开会盟,其他人也能开。

就在魏惠王会盟之后不久,赵成侯也开了会盟,与会嘉宾有齐威王、宋桓侯、燕文公,战国七雄一下子聚了三雄。魏惠王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心里知道赵成侯是故意与自己唱对台戏的,目的就是要向天下诸侯表明赵国与魏国不分上下。

公元前354年,赵成侯发兵攻打卫国,迫使卫国臣服于自己。魏惠王知道,魏国比赵国略强一些,但如果让赵国征服位于中原腹地的卫国,那么魏赵实力对比将会发生逆转,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魏惠王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他把大梁修建成天子之都,潜意识里就已经把自己当作天子了。卫国作为自己的属国,被赵国欺负了,自己不出头还怎么在天下混?

于是,魏惠王派大将庞涓率领八万大军进攻赵国。庞涓拥有过人的指挥才能,麾下又有精锐的魏武卒,于是很快就杀入赵国境内,并于公元前354年围困赵国首都邯郸。

齐国收到赵国求救的消息后,齐威王召开廷议,充分发扬民主讨论的精神。

邹忌说:“我反对救赵国,赵魏两国交战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一位叫段干纶的大臣当场驳斥道:“不救赵国,将会对齐国不利!”

段干纶的这句话戳进了齐威王的心窝里。齐威王的偶像是齐桓公、晋文公,要想制霸天下,就必须积极介入诸侯的战事之中并从中谋利。

“你讲讲为什么?让大家都听听。”齐威王高兴地说道。

段干纶:“魏国实力比齐国强,魏国一旦攻下邯郸,它就只会更加壮大,齐国在魏国面前只有被碾压的份儿!”

齐威王:“那我们直接发兵救援邯郸!”

段干纶:“不可以!如果我们直接救援邯郸,面对齐、赵两国的优势兵力,魏国会选择停止攻打邯郸,保存自己的实力,这样不利于削弱魏国的实力。最好的方法是让魏国攻破邯郸,那时魏国虽胜但无力再战,赵国则元气大伤,我们趁机派兵去夺取魏国的襄陵,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讲得非常好!就按你说的办!”齐威王高兴地说道。

既然攻打魏国的计划定了下来,那就该选将了。齐威王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孙膑:“孙先生,你作为此次出征的将领,可好?”

孙膑微微一笑,他向齐威王施礼道:“我受过酷刑,让我担任将领有失齐国威严,还是让田忌担任吧,我还是做我的军师。”

齐威王:“既然先生推辞,那还是让田忌作为主将。”

一旁的田忌拜谢齐威王。

齐威王又问:“先生师从鬼谷子,有惊天的良谋,但刚才为何一直闭口不言?对于此次攻打魏国,我想听听先生的意见。”

孙膑把心中酝酿已久的计划说了出来:“我赞成段干纶不救邯郸、攻打魏国的建议。既然要打,就来场刺激的,直接攻打大梁。”

齐威王心里一惊,说道:“先生,此话怎讲?”

“攻下襄陵,只是占了一块地,庞涓带领的魏国主力仍然存在,魏国迟早还会反扑,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齐威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孙膑接着说:“想解开绳子的乱结,决不能生拉硬扯;给两个互殴的人劝架,决不能卷入斗殴中。如今赵魏两国交战,魏国的精锐全部在外,留守国内的全部是老弱病残。我们围困大梁城,庞涓必然率领疲惫之师回国救援,我们就可以以逸待劳,与魏军主力展开决战。”

孙膑的话刚说完,满朝文武如同沸水一样议论了起来。自从战国大幕拉开那一刻起,齐国逢魏必败,齐军的单兵素质远不如魏军的情况即便到了战国后期都没有改变。荀子见过齐魏两国的精锐后曾发出这样的感慨:“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齐军想要打赢魏军,正常手段行不通。

但是,即便魏武卒号称“战国特种兵”,强得和钢铁战士一样,毕竟也还是人。是人就都有疲劳不堪的时刻,如果得不到充足的休息,终归逃不过过劳死的结局。

庞涓手下的魏军攻下邯郸城后必然死伤惨重,一旦齐军围攻大梁,魏军就必须迅速回援。而魏军主力都是步兵,只能靠两条腿以火箭般的速度往大梁跑。这就像刚比完铁人三项,又来一场五公里负重越野跑,即使没有猝死,到了终点也要倒地不起。到时候,吃饱喝足的齐军,只需要迎战这样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魏军就可以了。

“高,实在是高!”朝堂上的大臣对孙膑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

会后,齐威王告诉赵使:“齐国一定会救援赵国,只不过赵国要坚持一段时间。毕竟要打这场大仗,我们准备粮草、做军队动员,都需要时间。”

公元前353年十月,魏国围困邯郸的第二年,庞涓终于攻下邯郸。孙膑觉得与魏国决战的时机已成熟,决定派军直扑大梁,于是我们耳熟能详的成语“围魏救赵”诞生了,而为这个成语命名的大战就是桂陵之战。

齐威王发兵八万,田忌作为主将,孙膑作为军师。孙膑行动不便,就坐在带帐篷的车里随军出征,不过整个战役的操盘手都是孙膑。

向魏国进军途中,田忌来到孙膑的马车里,询问作战计划。

孙膑笑了笑,对田忌说出了自己对魏国的判断:“魏国的精锐全部在邯郸,大梁城内只留守了老弱病残。我们避开敌人的强处,攻击敌人的弱点。”

“依照先生的意思,我们应该直取大梁城?”田忌疑惑地问道。

孙膑:“围攻大梁城是必须的。可是拿下大梁城对于齐国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庞涓所率领的魏军主力仍在。最好的办法是派一部分兵力佯攻大梁城,我军主力则在庞涓赶往大梁的必经之路上迎战魏军。”

田忌:“在哪里迎战魏军呢?”

孙膑笑了笑,拿出地图指了指桂陵(今河南省长垣西北)。

田忌看了一下地图,桂陵在黄河北岸,与大梁一河之隔,又远离邯郸。在桂陵迎战魏军,既可以让魏军一路长途跋涉消耗体能,又能把魏军隔在黄河北岸,使其无法与大梁取得联系。

“军师,你选的地方太好了。”田忌佩服地说道。

孙膑一边收起地图一边说:“我和庞涓是同门师兄弟,我对他就像对自己一样了解。他有盖世的才华,手下的魏军又天下无双,任何诸侯国的军队与他们正面交锋都毫无胜算。可惜,魏国的战略地缘是天下最糟的,容易腹背受敌,这才让我们有了可乘之机!”

此时,远在邯郸城内的庞涓正站在城楼上,看着已经被自己打成废墟的城池。他身边躺满了累得酣睡的士兵,城外的军营内有无数哀号的伤病员,城内还有无数的尸体需要清理。

庞涓并没有享受到胜利的喜悦,他只是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冷。仗打了这么久,周边几个诸侯国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趁火打劫的事可都没少干。他知道,海面越是平静,越预示着惊涛骇浪即将到来。

果不其然,庞涓还没休整好,就收到一封来自大梁的军令:“齐军围困大梁,命你即刻回师。”

魏惠王在大梁城内,感觉就像世界末日将要来临一样。他从没想过齐国会来这一手,此时大梁城内的军队都是些老弱病残,让他们去守城还不如向上天祈祷。魏国虽然攻下了邯郸,可要是让齐国攻下大梁,他魏惠王就完了。

魏惠王无时无刻不在内心期盼着庞涓回来。庞涓不敢怠慢,留下一部分兵力固守邯郸,自己亲率主力,抛弃辎重,一路朝着大梁城方向狂奔。他手下的士兵刚经历完一场大战,急需休整,但是魏惠王不允许他这么做。随着时间的流逝,大梁危在旦夕。

邯郸与大梁相距两百四十公里,由于两个城市都处在中原,路上地势平坦,方便快速行军。这个路程,现在的人开辆汽车,一脚油门,一路高速,三个半小时就到了。然而魏军的主力是步兵,哪怕魏武卒战斗力再强,也只能靠两条腿行军。而且魏武卒虽然把辎重丢了,武器装备却不能丢,光身上的装备就让急行军的魏武卒感到肩上像是扛着大山。

魏军就这样一连跑了三天,终于到达了桂陵。前面不远就是黄河,只要渡过黄河就能直抵大梁城下。

魏军眼瞅着要完成铁人三项,突然发现道路的正前方屹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原来齐国大军早已在桂陵通往黄河渡口的路上等待多时了,他们以逸待劳,准备与魏军决一死战。

庞涓看到此景,内心不得不佩服齐军将领的谋略,自己从一开始就被人家算计得死死的。

为了魏武卒的荣耀,更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庞涓挥动战旗,魏军开始列阵,桂陵之战一触即发。

庞涓在阵前对着魏武卒喊道:“魏武卒自从吴起建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人能在战场上正面击败过这支军队,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话说完,但庞涓没有等来魏武卒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因为他们实在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喊了。

“完了”,庞涓内心蹦出了这两个字。

齐军敲起军鼓,主动向疲惫不堪的魏军发起进攻。结果不用猜,魏军兵败如山倒,庞涓被活捉。

被俘的庞涓想见见是哪位大神让他败得这么惨,他的愿望很快得到了满足。

庞涓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田忌与孙膑面前。田忌故意戏弄庞涓,说道:“我是田忌,是齐军的大将。这位坐在轮椅上的是我的军师,和你是老熟人,他叫……”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他是谁。败在他手里,我心服口服。”庞涓恨恨地说道,不敢正眼看孙膑。

孙膑:“来人,把他的脸对着我,让他好好看着我。”

几个士兵摁着庞涓的脸对着孙膑。

“庞涓啊,庞涓。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几分像从前!我的双腿,我的轮椅,都是拜你所赐。”

“你杀了我吧!”

“我不是和你一样的禽兽。我不杀你,我要好好养着你。”

孙膑并没有手刃仇人,而是把庞涓关了起来,将来庞涓会派上大用场。当一个人的理性战胜了仇恨,那他将所向披靡。极其理性的孙膑把战胜仇人的痛快埋藏在了心底,更写进了自己的兵书里。

读者打开《孙膑兵法》第一篇时,会感到无厘头。因为你看到的不是讲如何排兵布阵,而是讲孙膑在桂陵之战中是如何运筹帷幄击败庞涓的,篇名就叫《擒庞涓》。

如果你读过《孙子兵法》,你会发现里面的十三篇是层层递进的关系。前三篇是讲打仗前如何计算收益的,有没有打的必要;中间三篇是讲必须要打仗时,就要进行战略规划;最后七篇,讲的是战术打法。《擒庞涓》作为一篇战争指挥的教学案例,本应该放在《孙膑兵法》的后面,而孙膑脑洞新奇,偏要把它放在开头。

为什么孙膑要这样做?因为他就是要让天下人与后世子孙知道,曾经显赫一时的魏国大将——他的仇人庞涓,是如何一步步败在自己的谋略之下。复仇未必要将仇人从肉体上消灭,能从精神与思想上击败仇人,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公元前351年,桂陵之战结束后第二年,屈服于现实的魏惠王开始主动寻求和平。毕竟李悝变法给魏国留下了殷实的家底,桂陵之战打没了八万,魏国还能再动员八万。只要魏国不主动出击,其他诸侯国也拿它没办法。魏惠王以邯郸城作为筹码,逼赵成侯与自己结盟。迫于魏国的实力,赵成侯与魏惠王结成了同盟。

摆平赵国后,魏惠王放低身段主动与齐国讲和。齐国也就顺坡下驴与魏国休战,还送还了魏惠王的大宝贝庞涓。

临淄城外,被释放的庞涓即将坐车回魏国,孙膑前来相送。

庞涓看着面前的孙膑,内心既愤恨,又感到莫大的屈辱。他想不通孙膑为何不杀自己,他明明有一万个可以杀自己的理由,可是自己却在齐国吃得好,睡得好,啥事都没有。

孙膑:“庞涓,你是一个小人,可我不是。你此次回国后,魏君不会怪你,他清楚你在指挥上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于,魏国是一个四战之地,当它集中拳头去攻击正面的敌人时,它的后背就毫无保护地**在外,这让齐国有机可乘。”

庞涓怒吼道:“你讲的我都懂,如果你我调换角色,你未必做得有我好!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没必要羞辱我!”

“此次回去,你给我老实点,这次我饶你了的小命,下次齐魏两国交战,我就要取你的人头了!”

庞涓听完没有发飙,以他对老同学的了解,他知道这句话绝非戏言。齐魏之间的和平只是暂时的,下次的对决将是最强大脑之间的对决。自己可以败一次,但绝不能败第二次,否则无法向魏惠王交代。那时,即使孙膑不杀自己,老板也要弄死自己。

“下一次较量,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庞涓在心里发誓道。

庞涓回到魏国后继续担任大将军,魏惠王也知道庞涓没有犯大错,所以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魏惠王从一开始就把自己设定为天子的角色,他的梦想是号令天下,他相信桂陵之战只是失误,下一场战争他不会输。

魏惠王的赌徒心态即将把魏国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黑格尔曾说:“历史给人的唯一教训,就是人们从未在历史中吸取过任何教训。”一场堪称桂陵之战翻版的战役正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