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兵戈200年

拾贰 秦国不相信眼泪 惊天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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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惠文王与张仪都觉得,从楚怀王在这几次国际对抗中的表现看,他就是一个傻瓜。的确,楚怀王一生中的大脑思维始终位于两个极端,要么是没头脑,要么是不高兴。

可是秦国也不敢轻易对付楚国。秦国自从打服了韩、魏之后,与其结成了新的连横同盟。楚怀王也并非没有警觉,他主动与齐国结盟,结成了新的合纵同盟。虽然秦国已经成为第一大国,但是面对齐、楚两大国的联手,也丝毫不占优势。秦惠文王就开始打起了坏主意。

这也是秦惠文王与他老爹秦孝公最大的不同。秦孝公属于低头拉车、埋头苦干的国君,老老实实地一点一点扩充自己的实力,而秦惠文王不光会低头拉车,还会抬头看路,探索新的方向,寻找新的办法。

很多国家在博弈时会采用“先礼后兵”的正规套路,而秦惠文王摸索出来的则是“先诈后兵”的小人套路。

“先诈后兵”的使用套路很简单,因为天下很少有人在巨大利益的**面前不动心。一般来说,只要抓住人性贪婪的弱点,装出关心他、帮助他的样子,给他许诺未来有巨额报酬,贪婪的人就会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等贪婪之人发现上当受骗,要来讨还公道时,诈骗分子再用暴力手段打跑受骗者。

秦惠文王作为一国之君,为何会使用“先诈后兵”的小人套路呢?答案是,世道太险恶。各国诸侯都不是省油的灯,在那个没有信用评级的时代,正义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充斥在诸侯之间的只有无尽的欺骗。

为了完成此次诈骗计划,秦惠文王将自己的得力干将张仪派往楚国。

张仪既是秦国相国,也是驰名天下的纵横家,但他更愿意在各国诸侯面前扮演成功学导师。张仪的套路一般是先找出你遇到的现实困境,进而忽悠你走向成功之道,让你心甘情愿地付费。支付方式是国家利益,收费人则是秦国。魏惠王就是张仪的学员,硬生生地被骗得血本无归,直到死前才醒悟。

公元前313年,张仪领命后前往楚国。在前往楚国的路上,张仪内心充满波澜。十几年前,自己刚从鬼谷子门下毕业,求职去的第一个国家就是楚国,没想到却被楚国的老令尹当作小偷,给打成了血人,只剩下半条命。现在老令尹早已不在,而张仪则摇身一变成了大秦国的相国,天下诸侯都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楚王,我来了!听说你脑子不好使,那就赶紧为你堪忧的智商付出巨额学费吧!”

张仪作为秦国使者,来到阔别多年的郢都后很快就得到楚怀王极高的礼遇。楚怀王安排张仪住进上等的国宾馆,并亲自到宾馆里安排他的食宿。

楚国表面与齐国结盟,可是也还没有与秦国撕破脸,毕竟两国睦邻友好了几百年,相互还通婚。

张仪对楚怀王客气地行过礼后,直接就说:“秦王托我给楚王您带句话。”

楚怀王笑道:“客气啥,我楚国是个偏僻的地方,先生有话直说。”

张仪:“东方的齐国太嚣张,有称霸天下的野心,秦国想教训教训这个小霸王。可是齐、楚两国有盟约,楚国又和秦国世代友好,就怕秦国攻打齐国时,楚国进退两难!”

楚怀王听完面露难色。张仪赶紧又说:“大王,请您不要纠结。我是鬼谷子大师的高徒,更是引领君王实现宏图霸业的灵魂导师,我关注您很久了。”

听到这句话后,楚怀王浑身一震。张仪可是位名动天下的高人,他这么关注自己,莫非是看好自己?

“秦、齐两国交战,楚国只能选择一边站队。楚国与秦国结盟,是低风险高回报,毕竟秦国的综合实力要比齐国强很多!”

楚怀王也点点头。

张仪又说:“如果大王与齐国断交,废除盟约,秦国也不会亏待您。我们愿向楚国献出商於六百里土地,让秦国的美女做您的妾婢,秦、楚两国继续相互通婚,永结兄弟之邦。”

“先生,你刚才说,愿献出哪里的土地啊?”楚怀王惊讶地问道。

“大王,是商於六百里土地!”张仪笑道。

楚怀王听到张仪的回答一阵惊讶,紧接着内心又是一阵狂喜。

商於就是从商(今陕西省商洛市)到於(今河南省内乡县柒於镇)之间位于秦岭的六百里土地的合称。这块地物产并不丰富,但里面有一条重要的古道——商於道。这是秦国通往楚国的重要道路,连接着秦国富饶的关中平原和楚国的军事重镇南阳盆地。这条路中间还有一座极其重要的关隘——武关,谁占据了武关,就能控制商於道,就好比拿把刀抵在了对方的喉咙处。

楚国历代先王做梦都想拿下商於之地,但碍于秦楚友好关系,一直不敢动手。没想到这次秦国主动把这块大肥肉送到自己面前。被巨额利益冲昏了头脑的楚怀王立马答应了张仪的条件。

楚怀王感觉自己好棒。事实上,他就是个棒槌。

张仪在楚国期间不断与楚怀王促膝长谈,谈人生、谈理想、谈霸业。楚怀王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导师,给自己与楚国指明了前进的方向。楚怀王后悔当初没能重用张仪,让这么好的人才白白流失。为了表明对导师的尊重,楚怀王还给张仪举行了隆重的拜相仪式,张仪成为楚国的名誉相国。到了张仪回秦国复命的时候,楚怀王还对张仪依依不舍,给张仪的马车上塞满了金银珠宝。

楚怀王拉着张仪的手:“张先生,楚国的未来就拜托您了!”

张仪爽朗地笑道:“没问题!大王放一百二十个心!”

在回秦国的路上,张仪还与楚怀王派来负责交割土地的将军打得火热,双方称兄道弟。一路车马劳顿,一行人终于到了咸阳。

张仪正要下马车,突然传来“哎呀”一声惨叫。只见张仪一脚踩空,摔倒在马车下。伤筋动骨一百天,张仪因为摔伤,连续三个月没能上朝,楚国将军等不到交割土地,也只能干着急。

楚怀王收到消息后,心想一定是秦国想要先看楚国的诚意,于是他找来了勇士宋遗。

宋遗在楚国是个大名人,楚军每次出征都要带上他。此人因怀有一项特殊技能,从而成为只有一个人的独立军种。楚军只要与敌国交锋,就会把宋遗放置于阵前,然后他就会自动开启骂街模式,一张口就能把敌人骂得生不如死。由于宋遗骂的话字字带刀,敌人即便没有受到任何物理攻击,也有不少人倒于马下,不治身亡。因此,人称宋遗为“楚国骂街王”。

楚怀王派骂街王宋遗前往齐国,就是要臭骂齐王,好让齐国与楚国断交。

宋遗来到齐都临淄后受到齐宣王的接见,齐宣王却没想到这个楚国使者根本不管外交礼仪,一张嘴就咄咄逼人。好在齐宣王正值壮年,不然真被宋遗骂得心肌梗死。可是宋遗有使者的身份,齐宣王没法把他砍成碎片。无处撒气的齐宣王只好把象征齐楚联盟的符节掰断,砸向了宋遗。

齐宣王被彻底激怒了。要知道齐宣王也是一个狠角色,他继承了老爹齐威王留下的大好河山,不断开拓进取,将齐国推向战国的巅峰,连虎狼般的秦国都对他畏惧三分。猪头楚怀王千不该万不该招惹齐宣王,在十一年之后,齐国将推倒楚国大门,带着小弟在楚国境内横行肆虐。

楚国与齐国刚刚正式断交,张仪立马就康复了,还告诉楚国将军,自己会开始处理割地的事务。

一天秦惠文王正式举行朝会,处理割地一事,楚国将军也应邀到场。楚国将军说:“秦王,我是奉楚王之命来接受商於六百里土地的。”

秦惠文王故作惊讶地问张仪:“怎么会有这事?我们秦国给的不是六里吗,哪有六百里呀?”

张仪装模作样地回复:“这一定是楚王听力不好,把六里听成了六百里。楚国将军听好了,我们要给的是六里!”

楚国将军先是一阵错愕,接着又是狂怒:“我们楚人从来没有见过你们这帮厚颜无耻之人!等着瞧吧,你们秦人将会血流成河!”

楚怀王得到消息,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当初不但被人骗了,还帮着人数钱。恼羞成怒的他要向秦人讨回公道。

在诈骗楚怀王的过程中,戏精张仪还是下足了功夫的。他拿捏住了楚怀王的要害,在那个没有反诈骗宣传教育的年代,人们防范意识薄弱,这就给了诈骗分子可乘之机。所以楚怀王心甘情愿地跳入张仪挖的大坑中,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然而楚怀王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他漫漫受骗路的开始。日后,他将成为战国“职业跳坑运动员”,荣获“战国第一大傻瓜”的称号。

公元前312年,楚怀王开始了维权行动。既然秦国不愿意割让商於六百里土地,那么楚国就自己用武力来夺取。豪横的楚怀王有着强烈的自负,毕竟自从他老爹楚威王征战四方以来,楚军还未尝败绩。

楚军以屈匄为主帅,率领大军沿汉水、丹水直扑商於道。秦军以魏章、樗里疾为主副帅,率领秦军出武关迎敌。这一仗终结了秦楚315年的友好历史,双方携手迈入一片鲜红的血海。

秦楚两国自公元前627年崤之战共同对抗晋国后结下了兄弟般的友谊。当年吴国灭楚战争中,要不是秦国仗义相救,楚国可能就不复存在了。有意思的是,当年救楚的是秦国,后来亡楚的也是秦国。

两支大军最终在丹阳(今河南省西峡县丹水附近)相遇,大战一场。

没想到,楚军有多大脸,就现多大眼。楚军败得有多惨呢?我们可以参看秦军的统计数据。由于秦国有二十级军功制,所以每次大战结束后,为了给将士晋升爵位,秦军都要认真仔细地核算斩杀敌军的人头数。据史料记载,这一仗,秦军斩杀楚军甲士的人头达八万颗之多,俘虏主将屈匄及列侯、执珪(高级爵位)七十多人。

不服输的楚怀王又发动蓝田之战,结果也以惨败收场。

虽然经历两次大败,但智商一直不在线的楚怀王从不检讨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他做梦都想把诈骗犯张仪碎尸万段,万万没想到的是梦想竟然成真了,张仪突然主动送上门来!

蓝田之战结束后没多久,秦国派来一位使者传话给楚怀王:“秦国想用商、於的土地换楚国黔中之地(今重庆巫山县至湖南怀化黔城一带)。”

楚怀王心里清楚这又是一次诈骗,气愤地要把秦使遣送出境。就在秦使灰溜溜地准备退下大殿时,楚怀王又回想之前的惨败。他按压不住心中的怒火,手指着离去的秦使:“你们秦人就是一群骗子!有种你们把张仪送过来,我就把黔中给你们!”

此话一出,秦使停住了脚步,立马转身对楚怀王说:“楚王所说当真?”

“当真!”

“好嘞!我们一定包您满意。”

傻乎乎的楚怀王又被秦人抓住了软肋。秦惠文王一朝君臣早已集体进化成了人精,他们插上毛比猴儿精,拔了毛比人精,只要察觉到敌人露出马脚,他们就会用高超的计谋玩弄敌人于股掌之中。

在秦国君臣眼中,只要能得到黔中之地,别说送张仪了,就是送国君的老婆都可以。

不过,秦惠文王还是把张仪召来,想听听这位大纵横家自己的想法。

张仪:“楚王想得到我,我就亲自去一趟,如他所愿。”

秦惠文王:“楚王那么痛恨你,你去了之后不怕他杀了你吗?”

张仪笑了笑:“当纵横家,不光要有三寸不烂之舌,更要会察言观色。以我对楚王的了解,此人色厉内荏,表面看似豪横,内心却极其虚弱。只要秦强楚弱,他就不敢对我怎么样!况且我曾经在楚国待过一段时间,楚王身边的宠臣靳尚是我的好朋友,靳尚又侍奉楚王爱妃郑袖。楚王对郑袖言听计从,届时我可以通过靳尚的关系来疏通。”

“路上小心,希望你平安回来!”秦惠文王拉着张仪的手说道。

这对君臣从年轻时结识,十多年来,携手共进,互相成就了对方,也造就了一个超级大国。这两人与其说是君臣,更不如说是知己。

秦惠文王对张仪临走前的嘱托也并非客套,而是出自真心。他一继位就干掉了权倾朝野的商鞅,接着起用了公孙衍,可见此人绝非善类。他最后终于找到与自己气味相投的张仪,张仪也成为秦惠文王最称手的神兵利器。

张仪紧紧地攥着秦王的手。多年的寒窗苦读,怀才不遇,在楚国被当作小偷遭受的屈辱,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遇到慧眼识珠的君王。如今,他终于遇到了能重用自己的君王。士为知己者死,为了眼前的君王,纵使楚国是刀山火海,也得冒死去一趟。

离开王宫后,张仪就收拾行李,再次踏上去楚国诈骗的凶险旅途。经过一路的旅途劳顿,张仪又来到郢都城下。

进城前,张仪让自己的仆人带着金银珠宝和一封信给靳尚,希望靳商从中斡旋。进入郢都后,张仪果然被楚怀王下令押入死牢。此时,靳尚作为他在楚国的内线,开始发挥重要作用。

靳尚作为楚怀王的宠臣,如同怀王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知道这位主子脾气大,不好说话。如果现在贸然求怀王赦免张仪,搞不好自己也要搭进去。既然搞不定老板,就从老板娘下手。于是靳尚求见楚怀王最宠爱的妃子——郑袖。

郑袖集楚怀王万千宠爱于一身,为了郑袖,怀王可以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靳尚见到郑袖后,并没有直接说请求她帮忙,而是编了个谣言吓唬郑袖:“大王抓了张仪,张仪是秦国的重臣,秦王非常爱惜人才,打算用土地和美女换回张仪。听说秦王送来的美女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个个都是肤白貌美气质佳的人间尤物。到那时大王被这些美女迷得五迷三道,哪还会想起您啊!”

“啊!”郑袖听完非常惊恐。她想想自己的夫君,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本分的人,幸亏自己美若天仙、气质出众,才从楚王的后宫中脱颖而出。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从众妃子中杀出一条血路,终于独霸后宫,到头来还要对付组团来的外籍美女。

郑袖越想越抓狂,当天晚上她就行动了起来,使用了男人最害怕的必杀技——一哭二闹三上吊。

楚怀王一进寝宫就看见郑袖哭得梨花带雨,房梁上还挂着三尺白绫,当即被吓了一跳:“美人,你被谁羞辱啦?有啥想不开的,本大王替你做主!”

郑袖扑入楚怀王的怀中:“秦人会羞辱我。”

楚怀王满脸写满了问号:“秦人离楚王宫远着呢,怎么羞辱你?”

“大王,张仪当年欺诈楚国,只不过是各为其主。现在秦强楚弱,如果大王把张仪杀了,到时候秦国兴师问罪,楚国怎么抵挡?我请求大王让我们母子二人前往江南,不要让我们成为秦人刀下的鱼肉!”

楚怀王看着郑袖在自己的怀里痛哭,不禁开始怜香惜玉。枕边风被郑袖闹成了枕边龙卷风,被龙卷风思维扰乱的楚怀王,大脑早已停止运转,启动了下半身思考模式。

无数的历史经验教训告诉我们,一旦后宫干政,君王做出的决定往往都是无厘头的。战国第一大傻瓜楚怀王下令释放张仪,并以礼相待。

楚怀王召见张仪时脸色略显尴尬。眼前这位满嘴跑火车的家伙把自己骗得好惨,可惜心爱的女人为他求情,否则早就把他碎尸万段了。而张仪不愧是行走江湖多年的纵横家,吃了几天牢饭,结果面对自己曾经欺骗过的楚怀王,竟没有一丝愧疚。

张仪面上波澜不惊,而心中其实已经在思忖着如何进行下一轮忽悠:“楚王,您最好与秦国重归于好。楚军主力已全军覆没,如果秦国再次联合韩、魏两国进攻楚国,楚国将危若累卵。秦国备足兵马粮草,乘船顺江而下,不出十日便到楚境。船上装足够五十人吃三个月的粮食,一天可行三百里,即使路程再长也不花什么力气。如果秦国再引一路兵马从武关出击,那么楚国北部将落入秦国手里。届时,楚国只需三个月就会灭亡。大王,我真的是为您担心啊!”

楚怀王默不作声,他心里也怂了。楚国与秦国相比,确实没有多少可以博弈的资本,况且秦国还可以两路出兵攻打楚国,就如同两把利剑时时悬在楚国头上。事实上,张仪也没有夸大其词,后来秦国的拔郢之战走的就是这两条路线。

无奈之下,楚怀王也只能认怂:“张先生,之前是我做得不对。请您回去之后代我向秦王转达我的修好之意,楚国愿与秦国永结兄弟之邦。”

于是,张仪平安地离开了楚国。楚怀王安心了,郑袖放心了,靳尚舒心了。唯独一个人揪心了,这就是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

屈原刚从国外出使回来,他听说张仪被放走了,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屈原立马求见楚怀王,要求抓回张仪:“大王,放张仪回去那是放虎归山。不如将张仪攥在手里,要挟秦国。”

楚怀王这才如梦初醒,终于找回正常人的思维,下令追回张仪,可惜张仪早就跑回了秦国。

张仪这一趟去楚国虽然没有骗到任何利益,但是却探明了楚国的虚实。楚国面对强大的秦国绝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日后秦国攻打他国时可以肆无忌惮,根本不用担心楚国掣肘。

但百密终有一疏。从未算错的张仪还是没有算得过老天爷,当他完成胜利大逃亡,兴高采烈地来到武关时,收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国君已经病死,你被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