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想要统一天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东出函谷关,进而夺取中原;另一条是从蜀地出发攻占楚国,消除侧翼威胁,迂回攻占中原。
中原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是华夏文明核心中的核心。韩国首都新郑,魏国首都大梁,赵国首都邯郸都集中在中原腹地,中原的好位置都被这三晋占了。要想夺取中原,就必须干掉三晋。
秦昭襄王面临的形势一片大好:楚国自蓝田之战、垂沙之战后已经跌落成二流大国;伊阙之战后,韩、魏两国被秦国打成了高位截瘫;齐国遭遇五国团战,惨遭灭国。秦国已经成为全天下唯一的超级大国,大有一统天下之势!
可是,表面看来,秦国已经天下无敌,其实已经触发了沙丁鱼效应。沙丁鱼效应指的是渔民打鱼回来,船上的沙丁鱼容易在途中窒息而死。为了提高沙丁鱼的存活率,渔民往往会放一条鲶鱼在沙丁鱼中间。鲶鱼生性好动,来到沙丁鱼群后不停地游来游去,激起了沙丁鱼的求生意识,导致沙丁鱼四处躲避,加速游动,这就解决了缺氧的问题,船里的沙丁鱼就可以活到渔港了。
秦国就像一条鲶鱼,诸侯国就像一群沙丁鱼。诸侯国因为秦国的搅动而充满了求生欲,赵、魏、韩、燕四国也因此紧紧团结在一起。击其尾,其首救;击其首,其尾救;击其中身,首尾皆救。
经过胡服骑射改革的赵国成为四国抗击秦国的领头羊。秦国每次进军中原,赵国就会率领联军抗击,气得秦昭襄王牙痒痒。既然东进中原这条路暂时受挫,那就南下攻打楚国吧。
秦国在进攻楚国之前,先要与赵国搞好关系,避免腹背受敌。公元前279年,一场心怀鬼胎的国际会议正式拉开帷幕,会议地点选在了渑池。
渑池原是韩国的领土,秦武王夺取宜阳后,就将渑池收入秦国囊中。秦国的会议地址安排在渑池,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开会地点如果选在咸阳,相当于要赵王当小弟来拜见大哥秦王,搞不好赵王就不来了;如果选邯郸作为开会地点,那秦王又要给赵王当小弟,太没面子;在第三方国家开会,又实在不安全。
只有渑池最合适。它位于秦国的东方边境,而又靠近赵国,秦王、赵王都要车马劳顿赶过去,就没有谁拜见谁这一说。另一方面,渑池位于秦国境内,秦王作为主办方,地位要稍稍高于赵王。
此时赵国国君正是饿死自己父亲的赵惠文王。虽然他逼死了老爹,但是赵国在他手上人才辈出,国力持续增强,成为全天下唯一一个能与秦国一较高下的国家。
赵惠文王收到秦国的邀请函,有点为难。去吧,万一被绑票,像楚怀王一样客死秦国怎么办?不去吧,又是不给秦国面子,秦国想揍自己都不用找理由。
就在赵惠文王无比纠结的时候,我们熟知的廉颇、蔺相如出场了。他俩都劝赵惠文王前往秦国,说如果不去就显得赵国惧怕秦国,会陷入政治被动。
廉颇率大军护送赵惠文王到达赵国边境,内心无比忐忑的赵惠文王问道:“万一我被秦王扣押,回不来怎么办?”
廉颇严肃地说道:“大王,您放心地去吧!我都想好了,您此去渑池,来回路程加上开会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十天。如果超过三十天您还没有回来,我们就立太子为王,斩断秦国的妄想!”
赵惠文王听完气得差点把血喷在廉颇脸上。这场会议本来就风险很大,你们非得让我来开不可,结果做的应急预案不是如何解救我,而是把我当作赠品送给秦国。
可是既然已经到了边境,秦王也快到渑池了,赵惠文王也不好中途反悔。赵惠文王觉得自己身边的大臣真是个个比猴精,自己完全是被他们架着往前走的。
赵惠文王告别了廉颇。马车驶出了赵国边境,前途生死未卜,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身边一同出访的文臣蔺相如。而蔺相如此时坐在车内,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蔺相如是一个社会人,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手段都会使,什么阵仗都见过。很多自以为了不起的人,遇到蔺相如都要被他狠狠教训一番。被蔺相如教训得最惨的就是秦昭襄王。两人再次相逢,简直是冤家路窄!
多年之前,赵惠文王突然收到臣子进献的和氏璧,这可是让历代君王魂牵梦萦的稀世珍宝啊!
春秋时期,有一个楚国人卞和,在砍柴时发现了一块璞玉,也就是包裹在石头中尚未雕琢的玉。卞和打算将这块璞玉献给楚王以获得奖赏,于是他就成为中国历史上的“赌石”第一人。
玉藏在石头里,你不知道好坏,只有切开后才能知道品质。如果切开发现是块好玉,可能就一夜暴富。只不过普通人是拿财富在赌石,卞和则是拿生命在赌石。
卞和把璞玉献给当时的楚厉王,楚厉王一看,这明明是块破石头,于是砍掉了卞和的左脚。
卞和赌石失败,变成了残疾人。但他不甘心,等到楚武王继位又去献给楚武王。楚武王一看,这就是块破石头嘛,于是又砍去卞和的右脚。
两只脚都没了,卞和仍是不死心,天天抱着璞玉哭。楚文王继位后,由于卞和已经哭成了名人,楚文王很好奇,就派人来鉴石。结果一剥开石头,果然看到里面是块稀世宝玉。这块宝玉就被叫作和氏璧。
经过岁月流转,和氏璧到了赵惠文王手里。此消息一出,秦昭襄王立刻修书一封给赵王,说愿意割让十五座城池以换取和氏璧。
得不到和氏璧的秦昭襄王内心躁动不安,而得到了和氏璧的赵惠文王内心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秦国是全天下著名的诈骗之乡,把和氏璧给秦国基本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要是不给吧,秦国因此攻打赵国怎么办?
此时,宦官令缪贤将自己的门客蔺相如推荐给了赵王,蔺相如被委以重任,作为赵国大使出使秦国。
秦昭襄王接过蔺相如呈上来的和氏璧,大喜过望,兴奋地把和氏璧传给周围人看。
眼瞅着秦王把和氏璧从嫔妃传给侍卫,明显有拿了不还的意思,蔺相如冷笑了一声,心说今天就让秦王见识见识什么叫无赖中的无赖。
蔺相如灵机一动,对秦昭襄王说:“大王,和氏璧上有一个小瑕疵,让我指给您看。”于是秦昭襄王把和氏璧交给了蔺相如。蔺相如拿到和氏璧后突然脸色一变,立刻抱着和氏璧跑到最近的柱子旁。
蔺相如大义凛然地说:“我作为赵国使节来到秦国,但是秦王态度极其傲慢,将稀世珍宝传给姬妾看,我看秦王是没有给赵国十五座城池的打算,所以和氏璧也不能给秦王。如果秦王硬抢,我的头将与和氏璧一同撞碎在柱子上。”
秦昭襄王傻了,耍无赖耍习惯了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耍无赖:“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弄碎了宝玉!我马上把十五座城池划给你。”
蔺相如:“这还不够,和氏璧是稀世珍宝,赵王送和氏璧来之前斋戒了五日,秦王也应该斋戒五日,举行大典,我才能将和氏璧交给秦王!”
秦王为了得到和氏璧,只能一口答应。
蔺相如猜到秦王绝不会真心割让十五座城池,等回到住处后,他就让人走小路,偷偷把和氏璧送回赵国。
秦昭襄王斋戒五日后,喜出望外地想要把和氏璧拿到手。可是在典礼上,蔺相如并没有把和氏璧带来。
气急败坏的秦昭襄王动了杀意。
蔺相如看着满脸怒火的秦王,淡定地说:“秦国信用极差,我怕大王不履行承诺,所以让人把和氏璧送回了赵国。秦王不如先割让十五座城池给赵国,秦国比赵国强大,赵国拿到城池后不敢不把和氏璧献给秦王。如果我敢欺骗大王,就让我下油锅。”
普天之下,能治秦昭襄王的除了宣太后,恐怕也只有这个蔺相如了。秦昭襄王虽然是无赖,但也只是图利。现在就算杀了蔺相如,也只会让秦、赵结下梁子,无利可图,那还是保持脸面吧。无可奈何的秦昭襄王只能放蔺相如回去,这就是完璧归赵的故事。
言归正传。赵惠文王一行到达渑池之后,受到了秦昭襄王的隆重接待。不过秦昭襄王看到赵王身边的蔺相如后,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心里的阴影面积在以光速扩展。
有蔺相如在,秦昭襄王一直对赵王客客气气。双方在平等友好的气氛中进行了数天的外交磋商,达成了广泛共识,并签署了两国和平友好条约。
会议结束后就该聚餐了,结果记吃不记打的秦昭襄王在宴席上又被蔺相如狠狠治了一番。
宴席上,秦昭襄王喝大了,又想逞大国威风。他开始戏谑赵王:“寡人听说赵王是个音乐发烧友,请赵王弹琴为大家助助兴!”
本来,宴席上搞个小节目活跃活跃气氛挺好的,可是秦昭襄王做了一件出格的事。赵惠文王弹完琴,秦国的史官在旁边记了下来:“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一起聚会,赵王为秦王弹琴!”
此话一出,赵国君臣都愣住了。本来双方是平等的地位,怎么一下子赵王就矮了秦王一级!
就在赵国君臣不知该如何应对之时,社会人蔺相如再次出马。
秦王你敢在我面前豪横,我就跟你玩命!蔺相如径直走到秦王跟前,秦昭襄王一看是老冤家来了,酒立马醒了一半。
“赵王也听说秦王喜爱音乐,今天也想听秦王演奏。”说完蔺相如递给了秦王一个缶。
秦王自认为老子天下第一,怎么能让别人命令自己呢?看到秦王愤怒的表情,蔺相如按着身上的佩剑说道:“秦王如果不弹奏,五步之内,我蔺相如脖子上的鲜血将飞溅到大王身上。”
俗话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秦王不想让宴会变成命案现场,只好无奈地举起了缶,象征性地敲了一下。
蔺相如吩咐赵国史官记下:“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击缶。”
秦昭襄王两次被蔺相如治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对赵国动什么坏心思。此后一直到赵惠文王去世,秦昭襄王都没有对赵国发动大规模进攻。
渑池之会后,蔺相如被赵王封为上卿,一时如日中天,职位比廉颇还要高。廉颇知晓后,大为恼火。他认为自己为赵国立下汗马功劳,而蔺相如只靠嘴上功夫就爬到他的头上,他不能忍受。
廉颇决定,以后遇见蔺相如一次就要羞辱他一次。蔺相如听说后故意躲着廉颇,外出的时候看见廉颇的车子,就让车夫主动避开。
一位门客看不下去了,他对蔺相如说:“我来追随您,是因为您有高尚的气节。您比廉颇级别更高,廉颇恶语伤人,而您却总是避让他,您怕得太过分了吧!我打算就此告辞。”
蔺相如听完笑了笑,说道:“廉颇与秦王相比,谁更厉害?”
门客:“当然是秦王厉害。”
蔺相如:“我在渑池之会上敢于呵斥秦王,既然我连秦王都不怕,还怕廉颇吗?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就是因为赵国有我和廉颇在。如果将相失和,赵国就会处于危险之中。为了赵国的安危,个人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蔺相如这番发自肺腑的感言让门客大为感动,后来这番话又传到了廉颇耳中。廉颇深感自责,主动上门负荆请罪。将相和,赵国安。
而秦昭襄王这边,虽然在渑池会上丢了面子,但是也与赵国达成了和平协议,确保了中原四国暂时不会与秦国为敌。秦国也就可以从中原抽出身来,屠戮楚国这条南方的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