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兵戈200年

嫪毐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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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40年,嬴政的亲奶奶夏太后去世了。

这一年,秦国夜空中的东方、西方、北方都出现彗星,一次彗星更是在西方连续出现十六天。对于天文爱好者来说,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观测好机遇,可是对于秦国来说,这是老天预示着将有一场动乱。

公元前239年,嬴政在位第八年,此时嬴政尚未亲政,处理国事的是吕不韦。吕不韦安排嬴政的弟弟成蟜去打赵国,希望他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之前的长平之战和邯郸之战,都是由白起、王龁这些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指挥的,但即使如此,最终也没能灭掉赵国。让成蟜这样一位少年去打赵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孩子被人算计了。

正好,成蟜进攻赵国要途经上党的屯留。他知道自己有去无回,倒不如就地造反。上党地区曾是韩国故地,对秦国仇恨很深,居民都参与了成蟜叛乱。

很快,成蟜叛乱就被平息,成蟜逃亡到了赵国,参与叛乱的人被全部处死,当地居民也被全部迁到现在的甘肃临洮,屯垦戍边。

嬴政虽然少了一个潜在的敌人,但是他的对手就像地鼠一样,今天灭了一个,明天又蹿出来一个。新蹿出来的敌人虽然只是一个下三烂的角色,可是对秦国政坛的冲击却是毁天灭地的,这个人叫嫪毐(lào ǎi),是赵国邯郸人。

秦庄襄王在王位上干了没两年就死了,赵姬再次守寡。赵姬人近黄昏,却依然风情万种。吕不韦作为赵姬的前男友,再次与赵姬苟且在一起,他俩的故事也经常被相关影视作品大肆渲染。

嬴政逐渐长大,为了避免奸情被嬴政发现,吕不韦决定与赵姬彻底分手。可是赵姬没了自己的陪伴,空虚寂寞怎么办?于是吕不韦又特意给赵姬找了一个男宠,正是嫪毐。

司马迁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在《史记》中描述嫪毐说他是“大阴人”,意思是嫪毐**很大。司马迁接下来又写了更恐怖的一句话:“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意思是嫪毐的**穿在桐木车轮上,可以使车轮转动。司马迁描述的这画面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吕不韦看中了嫪毐这个善于表演成人秀的演员,把他献给了赵姬。

如何让嫪毐入宫,这是一个难题。宫里都是宦官,宦官虽然都是朝廷编制,可是这个编制可不好考,是要挨上一刀的。如果把嫪毐变成宦官,岂不是白送了吗?

于是吕不韦想出了一个办法:让嫪毐假装受过宫刑,并把他的胡子一根根拔掉,成功将他送进了宫里。嫪毐进宫后与赵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赵姬还为嫪毐生了两个儿子。

由于嫪毐深得国君老妈宠信,被封为长信侯,河西与太原两大郡成为他的封地,家里仆人有几千人,门客也有一千多。此时的嫪毐如日中天,势力已经与吕不韦不相上下。

有的人一旦富贵就忘乎所以,真把自己当成大人物了。嫪毐软饭硬吃,竟然还吃得气势如虹。嫪毐非常喜欢自己的两个儿子,有一次还对赵姬说,如果秦王死了,就让这两个孩子继位。

有的话私下说说可以,如果拿到台面上说是要死人的。

公元前238年的一天,嫪毐一边喝酒一边赌博,在赌博过程中与人发生了争执。由于喝大了,他竟当着众人的面口出狂言:“我是秦王的假父(干爹),你们谁敢欺负我!”

秦国法律鼓励人告密,于是嫪毐被人告发了。嫪毐与赵姬苟且还生了两个儿子的事早已成为坊间笑话,被人津津乐道。而秦王嬴政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一个小小的嫪毐敢说自己是国君干爹,还敢和国君老妈通奸,这恐怕是活腻了。

于是嬴政下令彻查此事。听闻秦王要调查自己,自以为是的嫪毐彻底慌了,他干的事无论哪一件都是死罪啊。再想想《秦律》五花八门的死法,随便哪一种死法嫪毐都吃不消。

想活命,怎么办?

逃离秦国几乎是不可能的,当年位极人臣的商鞅因为没有通行证,连个旅店都住不了,到死都没能逃出去。还是铤而走险,反了算了。

碰巧这一年二十二岁的嬴政要去秦国故都雍城举行加冠礼,住在雍城的蕲(qí)年宫,嫪毐决定趁机造反。

造反是要有兵的,嫪毐没有调兵权,但他可以想办法。嫪毐写了一封调兵文书,加盖了赵姬的太后玺与他私刻的秦王玺,随即带上自己的门客前往咸阳。他想凭借手里的调兵文书,调动咸阳及其附近所有武装力量。

史书里是这样记载的:“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县卒是咸阳附近县的武装力量,卫卒是守卫王宫的部队,官骑是骑兵部队,戎翟君公是戎狄部队的首领,舍人是嫪毐自己的门客。嫪毐想发动首都咸阳及其周边的所有武装力量,攻击住在蕲年宫的嬴政。这些部队可是秦军精锐中的精锐,如果整个首都的卫戍部队都跟着嫪毐造反,打起来绝对地动山摇。

可是嫪毐太幼稚了,他低估了商鞅的影响。

商鞅给秦国设计了一套超级完美的君主专制制度,任何权力都牢牢掌握在秦王手里,没有人能挑战秦王的权威,就连商鞅自己也死在了自己设计的制度里。

想在秦国调动五十人以上的军队,必须要有三样东西——玺、符、节。秦国为了国家安全,设置了三层密码。“玺”是秦国的玉玺,调兵文书里必须要盖有秦王的玉玺。“符”是虎符,相当于现在的密码。虎符的外形像只小老虎,右半部分交给国君保管,左半部分交给将领保管。调兵时,将左右两部分虎符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才能调兵。虎符上也刻有“凡兴士披甲,用兵五十人以上,必会王符,乃敢行之”。“节”是通关证明,部队通过各个关口时,必须要出示通关证明才能通过。

嫪毐来到咸阳城后,傻乎乎地拿着调兵文书,在驻军之间跑来跑去,没有一个人理睬他。没有虎符和通关的节,哪怕盖的是天王老子的章,军队也不会跟他走。

造反最讲究保密性,嫪毐拿着自己伪造的调兵文书在咸阳城到处乱撞,秦国的告密体系又极其发达,一有风吹草动,秦王虽然远在三百里之外的雍城,还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嬴政随身携带着虎符,他知道嫪毐造反的消息后,立刻命令昌平君、昌文君、吕不韦携带玺、符、节征调周边军队。

平叛大军很快开进咸阳与叛军激战,斩杀数百人,嫪毐战败逃跑。嬴政发布悬赏令,活捉到嫪毐赏钱一百万,杀掉他赏钱五十万,在巨额赏金**下,嫪毐被抓获,后被五马分尸,他的三族,包括与赵姬通奸生下的两个儿子也都被处死了,赵太后也被软禁。

这事并没有了结。嬴政是一个凶狠的君王,绝不允许手下人对自己不忠,更不允许他们有半点差错。一个嫪毐拿着伪造的调兵文书,带着自己的门客在咸阳城内到处乱跑,竟然没有一个人抓他,最后反倒要靠秦王自己派来平叛部队。咸阳的卫戍部队呢?他们是空气,是摆设,是看客吗?

后来嬴政仔细一想,明白了。自己加冠后才算是正式亲政,而之前国事都由相国吕不韦打理,国内的人事任免都是吕不韦说了算,咸阳卫戍部队的将领都是吕不韦任命的。这些将领之所以始终没有对嫪毐下手,就是因为他们知道嫪毐是赵太后的宠臣,而赵太后和吕不韦又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打狗也得看主人呀!

还好这次只是嫪毐造反,如果是吕不韦自己造反,估计连虎符都不需要,这些人肯定就会跟着他造反。

秦王嬴政下令: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

不要小看这些人,他们都是咸阳卫戍部队里的核心将领。卫尉是统率保卫王宫的部队的首领;内史是统率京畿(关中地区)的大军区司令;佐弋是咸阳弓弩射击部队的指挥官;中大夫是统率掌管王宫门户的安保官员。

嬴政把咸阳城所有的核心将领来了一遍大清洗,二十多人的脑袋被砍掉,挂在街上示众。

对于君王来说,核心的军事力量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秦始皇的儿子秦二世胡亥之所以会被赵高干掉,就是因为咸阳军事力量的关键位置上都是赵高的人。赵高的弟弟赵成担任皇帝身边的郎中令,这是统率中央警卫团的职位;赵高的女婿闫乐是咸阳令,可以征召咸阳地区的武装力量。

一旦负责皇帝安全的部队造反,谁都救不了皇帝。所以赵高能在弟弟与女婿的帮助下,直接干掉秦二世。

初掌国政的嬴政显示出了凶狠霸气的执政风格,对他来说,臣子要么顺从,要么被毁灭,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消灭在萌芽状态。

不过,光靠嬴政一个人是不可能完全清洗咸阳城所有的核心将领的。要是这些被清洗的将领中,随便有一个人狗急跳墙,都够嬴政喝一壶的。所以嬴政必须要有帮手,可以帮他震慑想反抗的人。

负责平叛的分别是昌平君、昌文君、吕不韦,平定嫪毐之乱后,嬴政重点清洗的就是吕不韦的势力,所以他可以依靠的就是昌平君与昌文君。

这两人的身份大有来头,他俩都是楚国人。昌平君名叫熊启,他老爹正是楚考烈王,当年楚考烈王在秦国当人质,和秦国公主生了昌平君。后来秦灭六国,昌平君还逃回楚国,成为末代楚王。

楚国外戚就是嬴政背后的铁杆支持者,他们的核心人物正是华阳太后。几代秦王都是老芈家拥立的,几代秦王的老婆也都是老芈家的姑娘,老芈家在秦国几代经营,树大根深,吕不韦这几个外来户,凭什么撼动老芈家?

而且,华阳太后超级能活,她一直活到了嬴政在位的第十七年。嬴政执政的前期,楚国外戚一直是秦国政坛的一股重要势力。

有人认为嫪毐叛乱是他和赵姬想要让自己的私生子当秦王,显然这是站不住脚的。无论三家分晋还是田氏代齐,这些取代原来王室的家族都经历了数百年的奋斗,手里都有兵有权。而秦国王室也有数百年的历史,子孙不计其数,整个秦国就是老赢家的私人财产。嫪毐不过是一个太后宠臣,他的私生子怎么可能成为秦国的合法继承人呢?

也有人认为嫪毐叛乱,是赵姬想与华阳太后为首的楚国外戚争夺大权。可是,赵姬想夺回大权,最可靠的帮手应该是老情人吕不韦。吕不韦和赵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楚国外戚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吕不韦在秦国主政十二年,军政各处都是他的人,他要造反,成功概率要高得多。可是吕不韦在嫪毐造反期间是和嬴政站在一起的,这说明吕不韦对嫪毐造反之事一无所知。

由此我们可以得知,嫪毐为了逃避秦王关于他和赵太后的调查,是在吕不韦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动了叛乱。吕不韦完全是被猪队友给坑了。

平定嫪毐叛乱之后,秦王嬴政下令参战人员爵位升一级。由于反贼嫪毐是吕不韦献给赵姬的,吕不韦因此罢官,被逐出咸阳,前往自己的封地。赵姬毕竟是国君的亲妈,长期软禁影响不好,过了一段时间后,嬴政还是把她接了出来。反正赵姬的政治羽翼已被斩除了,再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了。

吕不韦到了封地后并没有收敛,来往的各国宾客络绎不绝。嬴政绝不允许一个戴罪之人活得如此潇洒,他写了一封书信给吕不韦:“你对秦国有何功劳?可以有十万户食邑。你和秦王有何血缘?敢称自己为仲父。你和你全家全部迁往蜀地。”

吕不韦明白,嬴政步步紧逼,就是要让他死。这个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没有自己的付出,嬴政的父亲不会是秦王,嬴政的母亲也不过是自己的侍妾,嬴政本人更不会成为令天下畏惧的秦王。世态炎凉,冷暖自知,一旦嗜血的王权张开血盆大口,不管你曾经立下何等功劳,都会被无情地吞噬。

吕不韦对嬴政派来的使者说:“秦王不用担心了,我自行了断。”随后他就喝毒酒自杀了。

吕不韦是一个商人,他以一个投机者的心态成功参与到秦国的政治漩涡中。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最后也葬送其中。

用《吕氏春秋》里的一句话来概括吕不韦的一生吧:“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