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传:近代中国实业第一人

第十八章 苦闷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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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都在追求和平

如果从政治的角度来评价张謇的话,可以看出,他的一生都在想着做成一件事,而且他花了毕生的精力与热情做着同样一件事:用政治改良的办法,求得社会平稳进步。正是这样一个追求的人,到晚年却生活在军阀混战、彼此割据的社会之中,他的晚年,北洋军阀们专制黑暗的程度远远超过前期的晚清社会。

唉,这个社会,也跟他的大生资本集团的晚期差不多:走入痛苦的深渊,走进可怕的泥潭。这样的一位老人,可以想象一下,他的心情是何等的不爽?痛苦、苦闷、抑郁,用这些词语来表达毫不过分。

这位70多岁的老人,年逾古稀,还在做一件他认为必须做的事:力尽所能,坚持不懈地反对战乱,为争取和平进行一次又一次的休战呼吁。

张謇真是一位赤诚的爱国者。我之所以这样说,绝不是故意抬举他。看下面一些事实,相信你也会跟我一样,得出上面的结论。

1918年,护法战争之前,战争过后,他向南北双方发出劝和通电。

1919年,江浙军阀混战,张謇向齐燮元、卢永祥(江浙督军)发出停战通电。

1920年,直系军阀、皖系军阀混战。张謇先建议南北双方举行和平谈判,然后发出通电,劝直皖两方休战。

1921年,为了让南北之争平息下来,张謇参加了张一麟等人发起的“国是会议”,支持张绍曾等在庐山召开的教育会、农会、商会联会(和平会议)。

1922年,张謇发通电,劝直奉和江浙战争停战。

1923年,张謇发通电,劝江浙战争停战。

1924年,张謇发通电,劝奉直战争和江浙战争停战。

1925年,张謇发通电,劝阻南北军阀(大混战)停战。

如果他是一位教师,我用两个词来形容他如何追求自己的目标:诲人不倦、孜孜以求。一辈子寻求和平的一位老人,对这样的乱世,难道不充满愤懑吗?由此看来,我突然觉得,今天我们的和平生活是多么的宝贵。

在全国性战乱中,如何才能保得通海一方的安宁,成了晚年张謇不得不做的一项最重要的工作。为此,他不得不在各派军阀之间周旋往返。为他的实业梦想,为教育梦想,为地方自治,他又不得不想方设法地寻求各级政府的保护。

国内形势如履薄冰,对于外国对华扩张,尤其是日本的侵华图谋,张謇也格外关注,并保持着相当的警惕性。

1919年,皖系政府搞亲日卖国外交,张謇通电反对,对他们这一做法狠狠地痛骂:你们这样做,就是在挂着“亡国奴隶”的四字招牌,无南北无智愚不肖皆耻之,行见举国沸腾也。(不论南北,不论是聪明人还是笨蛋,都会鄙视你们)。

1921年,他出席“即将撤废二十一条协约及收回胶济路自办”的大会,在会上,他大声呼吁各派势力在这个时候,应该一致对外,不要窝里斗。他呼吁各派之间捐弃前嫌,把对日作为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

不过,在政治苦闷中,张謇的晚年生活还是亮光闪闪的。

1921年7月,张謇举办七十大寿,亲朋好友纷纷前来祝寿。

为了给寿宴增加喜庆气氛,也为了答谢来宾,张謇创办的伶工学校几乎全员出动,搭戏台,挂灯笼,从长桥西到更俗剧场,将四个公园里装扮的喜庆非凡。祝寿的人非常多,场面十分热闹,尤其是晚上,梅兰芳在更俗剧场一曲《麻姑献寿》更是将寿诞推向了**。

寿宴上,酒酣耳热之际,几个好朋友说出了同样的话:“您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饭多,您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多,要是您能把您这一生写下来,一定是一件造福于后世的功德。”

张謇初听不在意,寿宴过后,他细细思索,觉得将自己走过的路,爬过的坡,翻过的山,栽过的跟头写下来,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就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啬翁自订年谱》。

除了修订年谱,张謇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依然做了很多有益于地方、有益于人民的事,比如下面这几件“平凡的小事”:

1926年2月,女校工程视察工作。

3月,清明节,令人分别祭扫沈寿昌等公墓。九千九百元购入沙田产权,资助男女两师范。

4月,女子师范学校二十周年纪念会召开,参加会议,发表演说。视察垦牧水泥工程。

5月,参加各公司董事会议。通过向江苏省府进言,为火柴联合会解除厄运。参加通海官绅会勘县界工作。至老洪港返经竹行镇。

6月,视察保坍会十七楗沉牌,到姚港视察十八作楗工程。

1924年,当时他正在努力谋求日、美两国给予巨额贷款,而对于无视中国国家权益的巴黎和会和华盛顿会议,他公开谴责,他提出,要彻底废除不平等条约,取消租界,取消领事裁判权,废除关税协定。他的呼吁,他的劝说,在弱肉强食的巴黎和会上,在列强们的分赃会上,没有取得任何积极的成果。

尾声

1926年8月1日,一个炎热的夏天,张謇到户外散步。

张謇居住的梅宅建在狼山西麓,这里满眼都是山石树林,空气清新,有时有江边吹来的阵阵微风,居住环境算是南通最好的去处,搁到今天,这样的环境就是山乡别墅。张謇在户外休闲地散步,走着走着,突然感到全身不对劲。他就着小路旁边的一块石头坐下来,想歇息一会儿。但是,感觉还是不对劲,他感到手脚发凉,头脑发胀,胸中闷得慌,他试着站了几次,又不得不坐下来。

家人见张謇好久没有回来,立即外出寻找。找到他时,看到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喘粗气。家人连忙把他扶回家里,上床休息。不到中午,他开始全身发烧。

家人连忙请来医生,号脉,开药方。张謇喝完药,躺下睡了一觉。

第二天,他感到浑身上下轻松许多,就没有引起警惕。这天,他约好和宋希尚一起去巡视树棣沉放。

8月初的天气异常炎热,他扶着拐杖,冒着酷暑和宋希尚一起在江堤上走了十多里。这样热的天气,70多岁的人,实在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两人一边走,一边围绕主要危险地段筹备护江保坍的石料交换意见。

一连几天,张謇都这样工作。最后,筋疲力尽的他终于支撑不住,又不得不卧床休息。8月8日,请上海的德国医生前来医治,打针服药一周,情况仍无好转。

8月24日,上午11时,张謇病势转重,无论中医、西医,全都回天乏术。这位“造福一方,影响全国”的老人,撒手西去。

张謇去世的消息传到全国,全国各地的唁电像雪片一样飞到江苏南通,沉痛悼念这位为中国的实业、和平等事业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人物。

12月5日,张謇出殡。这一天,南通万人空巷,民众都赶来为张謇送最后一程。下面全文引用张謇之子张孝若的记述:

那天清晨,天气异常晴爽,明净到居然没有一片云彩。霜露凝盖在树上,愈觉澈亮。寒肃之气,侵入肌骨,好像天空有意给我父亲一个光明而又冷峻的结局。

素车白马。四方来会葬的和地方上的人士,共有万余人,都步行执拂。凡柩车经过的地方,沿路观望的乡人,有数十万,都屏息嗟叹,注视作别,目送我的父亲到他永远长眠的地方。

这坟地是他生前自己择定的,已种不少树木,前面正对着南山。墓上不铭也不志,只在墓门横石上题八个字:南通张先生之墓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