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科波菲尔(全二册)

第十九章 我观察周围,有所发现

字体:16+-

我的学校生活即将结束,离开斯特朗博士学校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悲是喜。我在那里过得很快活,对博士非常依恋,而在那个小小世界中,我的表现也相当突出。由于这些原因,一想到离别,我就忍不住悲从中来。但由于另外一些并不坚实的原因,我又忍不住欢欣雀跃。成为独立自主的青年,成为独立自主的青年后便能在社会上占有一席之地,成为这样了不起的人物便能目睹和缔造种种美好与神奇之事,并且必将对社会造成令人惊叹的影响—这些朦朦胧胧的想法引诱着我离开。在我年幼的心灵中,这些幻想的力量无比强大。如今看来,我离开学校的时候,似乎全无应有的惋惜之情。那次离别给我留下的印象,同其他离别大不一样。我努力回想那次离别时的感受和情景,却一无所获。在我的记忆中,那次离别并不重要。我想,是即将展开的未来图景迷惑了我。我现在知道,我那点儿浅薄的人生经验,当时几乎毫无用处;对当时的我来说,人生不过是即将翻看的一部伟大的童话。

关于我应该投身哪种职业,姨婆和我曾经仔细商议过许多次。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我竭力为她时常重复的问题—“你究竟想做什么”—寻找满意的答案。但我发现,我对任何事都没有特别的爱好。倘若我受到航海科学知识的启发,率领一支高速航行的远征船队环游世界,做出种种新发现,胜利归来,那我或许会认为自己完全适合做探险家。不过,既然不存在这样奇迹般的条件,那我只希望自己从事的职业不会让她太破费,而且不管做什么,我都要全力以赴。

迪克先生参加了我们的每次讨论,而且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睿智精明的模样。他从不发表意见,只有一次例外。那一次(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冒出这个点子),他突然建议我当一个“铜匠”。姨婆听到这个建议,很不高兴,从此之后他就没敢再插嘴,只是从旁注视着姨婆,一边留心她给的建议,一边把口袋里的钱弄得哗啦作响。

“特罗特,你听我说,亲爱的,”我离开学校以后,圣诞节期间的一天早晨,姨婆对我说,“因为这个棘手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而我们必须尽量避免做出错误决定,所以我觉得,我们最好暂且缓缓。与此同时,你必须努力用新眼光看待这个问题,不要再从学生的角度看。”

“我会的,姨婆。”

“我想,”姨婆继续道,“换个环境,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对你有好处,有助于你了解自己的想法,做出冷静的判断。要不,你现在就去做一趟短途旅行怎么样?比如,回乡下老家去看看—看看那个举止怪里怪气、名字野蛮无比的女人怎么样了。”姨婆揉着鼻子说,她永远都无法完全接受佩戈蒂那离经叛道的名字。

“这主意我再喜欢不过了,姨婆!”

“哎呀,”姨婆说,“真巧,我也喜欢这个主意。不过,你喜欢是合情合理的。我坚信不管你将来做什么,特罗特,都会是合情合理的。”

“我希望如此,姨婆。”

“你姐姐贝齐·特罗特伍德,”姨婆说,“也一定会是个做事合情合理的女孩。你不会对不起她的,是吧?”

“我希望我对得起你,姨婆。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惜啊,你那可怜又可爱、自己都是个小娃娃的妈妈没活到今天。”姨婆带着赞许的目光看着我说,“她要是活到今天,一定会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的。她那脆弱的小脑袋如果还没有完全迷糊的话,也肯定会高兴得发昏的。(姨婆总爱如此这般,将溺爱我这一弱点转嫁到我那可怜母亲的身上。)天哪,特罗特伍德,我一看见你就想起她来了!”

“我希望,你想起她时很开心,是吧,姨婆?”我说。

“他真像他妈妈,迪克。”姨婆强调道,“他真像他妈妈那天下午开始哭闹前的样子。天哪,他那双看我的眼睛,简直就跟他妈妈一模一样!”

“真的?”迪克先生问。

“也像他爸爸大卫。”姨婆斩钉截铁地说。

“他非常像大卫!”迪克先生说。

“但我想要你成长为,特罗特—”姨婆接着说,“我不是说身体,而是说道德,因为你的体格已经很棒了—我想要你成长为一个坚强的人。一个优秀、坚强的人,有自己的主张,而且意志坚定。”姨婆对着我甩动帽子,攥紧了拳头,“你要果敢坚决,还要品格高尚,特罗特。你的品格绝不能受任何人、任何事影响,除非有正当的理由。我就想要你成为这样的人。你的父母本来也可能成为这样的人,天晓得,他们本来会因此活得更好。”

我表示我希望能成为她描述的那种人。

“为了让你从小事开始依靠自己,独立行动,”姨婆说,“我打算让你单独旅行。我确实想过让迪克先生跟你一块儿去,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让他留下来照顾我。”

有那么一瞬,迪克先生露出了微微的失望,但一听说自己将照顾世上最了不起的女人,那份荣耀和尊严又让他脸上重现阳光。

“况且,”姨婆说,“他还要写陈情书呢。”

“噢,没错。”迪克先生连忙说,“我打算,特罗特伍德,把陈情书马上写好—非得马上写好不可!写好了,就可以上交,你知道的—然后就—”迪克先生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过了大半天才接着说,“然后事情就会一团糟!”

根据姨婆那份好心的计划,她不久便为我准备好了一大笔钱和一只大旅行箱,依依不舍地送我上了路。告别时,姨婆对我叮咛再三,吻了又吻。她还说,因为她的目的是要我出去多看看、多想想,所以只要我愿意,不妨在伦敦待上几天,可以是在去萨福克的时候,也可以是在回来的时候。总而言之,在这三个礼拜或者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前面提到的多想多看,我还得保证每周给她写三封信,如实报告我的情况,此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条件来限制我的自由了。

我先到坎特伯雷,向阿格尼丝和威克菲尔德先生告别(我还没退掉我原来在他家的那个房间),也向善良的博士告别。阿格尼丝见到我非常高兴,并对我说,自从我走后,那座房子就大不一样了。

“我觉得自己走后也变样了。”我说,“离开了你,我就好像失去了右手。当然,这样的比方无法充分表达我的意思,因为右手是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的。凡是认识你的人,遇事都会找你商量,听你指教,阿格尼丝。”

“我相信,认识我的人都把我宠坏了。”她笑盈盈地回应道。

“不是这样的。大家听你的,是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心地善良,脾气温和。你的性格那样和蔼,你的见解又总是那样正确。”

“你把我说得呀,”阿格尼丝坐着干针线活儿,突然愉快地笑起来,“就像是最近出嫁的那位拉金斯大小姐了。”

“嘿!拿别人对你吐露的秘密开玩笑,这可不公平。”我回应道,想起自己如何拜倒在那位蓝色女神脚下,不由得面红耳赤,“不过,我还是会对你吐露秘密的,阿格尼丝。这习惯我永远改不掉。但凡我遭遇麻烦,或者坠入情网,只要你允许,我都会对你说—就算我认真谈起了恋爱,我也要对你说。”

“怎么?你可是从来都很认真的呀!”阿格尼丝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噢!我从前还是娃娃,还是学生嘛。”我说。这次轮到我笑了,但不免有些羞赧。“现在时过境迁了,我想,我总有一天会认真得可怕呢。奇怪的是,你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有认真谈恋爱,阿格尼丝。”

阿格尼丝又笑了,摇了摇头。

“噢,我知道你没有!”我说,“因为你有的话,一定会告诉我的。至少,”我看见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便话锋一转,“你会让我发现的。不过,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谁有资格爱你,阿格尼丝。一定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的,他比我在这里见过的所有人都更高尚、更配得上你。到那时,我才会同意他爱你。从今以后,我会瞪大眼睛,小心审视所有追求你的人;只有满足我的苛刻条件的人,才能最终胜出,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们就这样,一会儿亲密地打趣,一会儿认真地谈心。这种谈话方式,是从我们两小无猜的亲密关系中自然发展出来的。但这时阿格尼丝突然抬起眼睛,盯着我的眼睛,用另一种态度对我说:

“特罗特伍德,有一件事我想要问问你。现在不问,也许很长时间都没机会问了。这件事,我认为不能问别人。你有没有发现,爸爸渐渐变了?”

我发现了,也常常好奇她是不是也发现了。我的想法想必此刻都写在了脸上,因为她立刻垂下了视线,我看见她眼中闪着泪光。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她低声说。

“我想—我非常敬爱他,阿格尼丝,我可以实话实说吗?”

“可以。”她说。

“我觉得,自从我到这儿之后,他的某种毛病越来越严重了,这对他可没什么好处。他经常很紧张,但这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这不是错觉。”她摇着头说。

“他的手直打哆嗦,说话含糊不清,眼神狂乱。我注意到,每逢这时,也就是他最不像他自己的时候,准有人叫他去处理什么事务。”

“是乌利亚。”阿格尼丝说。

“不错。他感到自己无法胜任,也无法理解要处理的事务,感觉自己无奈地暴露出无能,这一切似乎令他惶惶不安,第二天情况更糟,第三天继续恶化,他就这样渐渐筋疲力尽,形容枯槁。我给你说件事,你可不要惊讶,阿格尼丝。前几天晚上,我就看见他处于这种状态,头趴在书桌上,像孩子一样泪流满面。”

我还没说完,她就轻轻捂了下我的嘴,转眼飞奔到房门口迎上父亲,依偎在父亲肩头。他们俩的目光都向我投来时,我觉得她脸上的表情动人极了。在她那美丽的面庞上,写满了对父亲的深情厚爱,以及为父亲对她的疼爱与关怀的感激。她脸上还写满了对我的热烈祈求,希望我能温柔地对待他,即使在我内心深处也要如此,千万不要对他有任何粗暴之举。她为父亲深感骄傲,对他一片忠诚,但也同情他,可怜他,同时相信我也会那样。她的表情比千言万语表达的意思更多,也令我更为感动。

那天,我们前往斯特朗博士家吃茶点。我们在通常的时间赶到,发现博士、博士的年轻太太和她母亲围坐在书房的壁炉边。博士非常看重我这次出行,就像我要去中国一般。他把我当贵宾接待,吩咐仆人往壁炉里加了一大根木柴,好让他在火红的光线中看清昔日学生的面庞。

“特罗特伍德走后,我就不打算再收多少新生了,威克菲尔德。”博士一边烤手一边说,“我越来越懒散,想要轻松一下。再过六个月,我就要向所有年轻朋友告别,去过更安静的生活了。”

“你这十年动不动就说这种话,博士。”威克菲尔德先生说。

“不过,这一次我要说到做到。”博士回应道,“我的教学主任会接替我—这次我终于认真了—所以,你很快就得为我们订立契约了,把我们用契约牢牢地绑在一起,就像绑住两个流氓一样。”

“还要当心,”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不要让你上当受骗,对吧?因为你自己去签订契约的话,肯定会上当受骗的。好吧!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一行,比这更糟的活儿还多的是呢。”

“这样一来,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博士微笑道,“只剩那部词典,还有另一个契约商品—安妮了。”

安妮挨着阿格尼丝坐在茶桌旁边,当威克菲尔德先生朝她瞥去时,我看她似乎在努力避开他的视线,神情中流露出异乎寻常的迟疑和胆怯,这反倒让威克菲尔德先生紧盯着她,好像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

“我看到了一批从印度来的邮件。”威克菲尔德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可不是!还有杰克·马尔登先生的信哩!”博士说。

“是吗?”

“亲爱的杰克好可怜!”马克尔哈姆太太边说边摇头,“那里的天气简直要人命哟!他们说,就跟住在聚光镜下的沙堆上似的!他看起来挺强壮,其实一点儿都不结实。亲爱的博士,他去勇敢冒险,凭借的可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精神。安妮,亲爱的,我敢说,你一定清楚记得,你表哥从来都不结实。你知道,他的身体还远称不上身强力壮。”马克尔哈姆太太说,同时把大家扫视了一遍,“从我女儿和他都还是孩子,整天手拉手走来走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子。”

安妮听了这话,没有作答。

“你这样一说,夫人,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马尔登先生病了?”威克菲尔德先生问。

“病了!”“老兵”回答,“亲爱的先生,他什么都好。”

“就是身体不好?”威克菲尔德先生说。

“就是身体不好,没错!”“老兵”说,“毫无疑问,他曾经严重中暑,得过丛林热和疟疾,你说得出来的病,他都得过。至于他的肝脏,”“老兵”无可奈何地说,“那个嘛,当然,他一出国就完全放弃了!”

“这都是他自己说的吗?”威克菲尔德先生问。

“他自己说的?亲爱的先生,”马克尔哈姆太太摇着头,挥着扇子,答道,“你这么问,说明你太不了解可怜的杰克·马尔登了。他自己说?不可能。就算用四匹野马拉着他的脚后跟跑,他也不会说呀。”

“妈妈!”斯特朗太太说。

“安妮,亲爱的,”她妈妈回应道,“我只说一遍:我求你,除非你要证明我的话有理,否则就别插嘴。你跟我一样清楚,你表哥马尔登这个人,无论多少匹野马拖着他的脚后跟跑—我为啥非要说四匹不可呢?我大可以不说四匹,八匹、十六匹、三十二匹,都可以—他都不会说一句推翻博士计划的话来。”

“是威克菲尔德的计划,”博士说着,一边摸脸,一边愧疚地看着给他提建议的人,“我的意思是,我们俩一起为他制订了这个计划。我亲口说过,国内国外都可以。”

“去国外这话是我说的,”威克菲尔德先生一脸严肃地补充道,“我是把他送去国外的主谋,这是我的责任。”

“噢!别提责任了!”“老兵”说道,“亲爱的威克菲尔德先生,我们知道,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一切都是出自善意,都是为了他好。可是,如果那个亲爱的孩子在那边活不下去,那他就是活不下去。如果他在那边活不下去,那他宁可死在那里,也不愿推翻博士的计划。我了解他,”“老兵”挥着扇子说,那样子就像是一位先知,明明预见了痛苦的未来,却依然强作镇定,“我知道,他宁可死在那里,也不愿推翻博士的计划。”

“行了,行了,夫人,”博士乐呵呵地说,“对我的计划,我并不固执己见。我可以推翻自己的计划。我可以制订别的替代方案。如果杰克·马尔登先生因为身体不好回国,就千万不能让他再回去。我们必须尽量在国内给他找一个更合适、更能给他带来好运的工作。”

听了博士这番慷慨陈词,马克尔哈姆太太感动不已(不消说,这番话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她也从未打算激出这番话),她只能告诉博士,博士果然为人直爽,还亲了亲扇骨,然后用扇骨敲博士的手。这套动作重复了好多遍之后,她又柔声责骂她的女儿,说博士为了她,才对她的儿时伙伴降下大恩,她却没什么表示。然后,她又向我们介绍了她家族中其他成员的详细情况,让我们大饱耳福。她说这些人都应该得到扶持,实现经济自主。

这段时间里,她女儿安妮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抬过一回眼。这段时间里,威克菲尔德先生一直盯着坐在他女儿身旁的安妮。在我看来,他从没料到会有人注意他,所以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安妮,思考同她有关的事,完全沉浸其中。这时,他开口问道,杰克·马尔登先生到底在信上写了什么同他自己有关的话,信又是写给谁的。

“哎呀,信就在这儿!”马克尔哈姆太太说,从博士头顶的壁炉架上拿下一封信,“那个亲爱的孩子对博士本人说—在哪儿?噢,在这儿呢!—‘对不起,我不得不告诉你,我的健康严重受损,恐怕必须回国休养一段时间,否则便没有希望恢复健康了。’写得明明白白,可怜的孩子!不回国便没有希望恢复健康了!给安妮的信上就写得更明白了。安妮,再把你那封信给我看看。”

“现在算了吧,妈妈。”她低声恳求道。

“亲爱的,在一些问题上,你绝对是世界上最荒唐的人之一。”她母亲回应道,“对于你娘家人的权利,你也许是最冷漠的人了。要不是我主动找你要,我相信,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有这么一封信。你觉得这对斯特朗博士够坦诚吗,亲爱的?我太惊讶了,你应该更懂事呀。”

安妮被迫把信拿出来,先递给我,再由我转交老太太。这时我看见,那只不情不愿递信给我的手抖得是多么厉害。

“好啦,我们来看看那一段在哪儿呢。”马克尔哈姆太太戴上眼镜说,“‘回忆往昔,我最亲爱的安妮,’诸如此类—不是这段。‘那位和蔼可亲的老学监’这是谁?天哪,安妮,你表哥马尔登写的字多潦草,我又多糊涂呀!这当然是‘博士’[1]。啊!的确和蔼可亲!”她念到这里又停下来,吻了下扇子,冲着博士摇了摇,博士则带着平静而满足的目光望着我们,“好啦,找到了。‘我这话你听了或许不会惊讶,安妮。’当然不会惊讶,因为她知道表哥的身体一直就不怎么壮实。我刚才念到哪儿啦?‘我在这个遥远的地方受了太多罪,只好决定不惜任何代价离开。可能的话,就请病假;请不了就干脆辞职不干了。我在这儿受过的罪和正在受的罪,实在令人无法忍受。’要不是有这个世上最好的人迅速采取行动,”马克尔哈姆太太像刚才那样用扇子对博士表示感激,把信叠了起来,“我连想一想都受不了。”

尽管那位老太太盯着威克菲尔德先生,似乎希望他对这一消息发表意见,但他一言不发,只是神情严肃地默默坐着,眼睛注视着地面。我们抛开这个话题,谈起别的事。过了很久,威克菲尔德先生还是这样,很少抬起眼睛,只是偶尔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看看博士,或者博士太太,或者他们夫妇二人。

博士非常喜欢音乐。阿格尼丝唱起歌来声音甜美,感情丰富,斯特朗太太也一样。她们一起引吭高歌,进行二重唱,简直就像给我们上演了一场小型音乐会。但我注意到两种情况:第一,虽然安妮很快恢复了平静,同平日无异,但她和威克菲尔德先生之间却生出了隔阂,将他们完全分开;第二,威克菲尔德先生好像不喜欢安妮跟阿格尼丝的热乎劲儿,一直不安地观察着她们。现在,我必须承认,马尔登先生离开那晚我看到的情形,第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意义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让我深感不安。在我看来,斯特朗太太脸上天真无邪的美丽不再天真无邪;我不再相信她举手投足间天然的优雅与魅力;看着她身旁的阿格尼丝,想到阿格尼丝是多么真诚、善良,我不由得开始怀疑,她不配得到阿格尼丝的友谊。

然而,阿格尼丝却因为这份友谊而十分开心,安妮也十分开心,她们让那一晚时光飞逝,仿佛只有一小时一般。最后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我至今记忆犹新。她们互相告别,阿格尼丝正要过去拥抱和亲吻斯特朗太太,威克菲尔德先生却假装不经意间跨到她们两人之间,二话不说便将阿格尼丝拉走了。然后,就像从那晚到现在的时光都被删除了一样,我又回到送别马尔登先生那晚,依然站在门口,看见了斯特朗太太与马尔登先生对望时她脸上的表情。

我说不清那副表情给我留下了什么印象,也说不清后来想起她时,为何无法将她同那副表情分开,从而无法再次回忆起她纯真可爱的面庞。我回到家后,那副表情依然在我脑中盘桓不去。我离开博士家时,发现屋顶上似乎笼罩着一团低矮的乌云。我对博士的苍苍白发抱有的尊敬中,不禁掺入了一丝怜悯,因为他竟然相信那些背叛他的人。与此同时,我对那些伤害他的人也心生憎恨。即将到来的强烈痛苦,正在形成的莫大耻辱,像污渍一样落在我儿时学习嬉戏的那片净土上,残酷地玷污了它。那些百来年沉默不语、庄重古老、叶片宽大的龙舌兰,那片平整顺滑的草地,那些石瓮,那条“博士步道”,还有回**在这一切之上的大教堂的悦耳钟声,所有这些,我回想起来已不再感到快乐。我少年时代那座静谧的庇护所,仿佛当着我的面被洗劫一空,它的安宁与光荣都随风而逝了。

然而,第二天早晨,我就得同那座处处都是阿格尼丝音容笑貌的老房子道别了,这件事占据了我的全部心思。毫无疑问,我不久就会回到那里;我或许又会常常在我的老卧室里睡觉。但我寄宿在那里的日子结束了,旧时光一去不复返。我将还留在那里的书籍和衣物打好包,准备运往多佛尔,心情愈发沉重,但我努力避免让乌利亚·希普看出来。他帮我打点行李时过分殷勤,我不由得冒出一个刻薄的念头:我走了,他不知道有多高兴哩。

不知怎的,我居然装出男子汉气概十足的模样,满不在乎地辞别了阿格尼丝和她父亲,坐上了前往伦敦的驿车,座位就在车夫旁边。车从城中穿过时,我心软了,见到我的宿敌,那个屠夫,我竟然原谅了他,打算冲他点点头,扔给他五先令去买酒喝。但那家伙站在肉铺里,刮着大砧板,看上去还是那样冷酷无情。再说,被我敲掉一颗门牙之后,他的相貌一点儿没有改观,我觉得还是不去招惹他为好。

我记得,我们上路一段时间后,我主要考虑的问题是,要在车夫面前尽量表现出老成的样子,说话要尽量粗声粗气。后一点,我做起来很不舒服,但我还是坚持了下去,因为我觉得成年人都这样。

“您要坐到底吗,先生?”车夫问。

“不错,威廉,”我答道(我认识他),“我要去伦敦,然后还要去萨福克。”

“是去打鸟吗,先生?”车夫问。

他跟我一样清楚,在一年中的这个季节,去那里打鸟就跟去那里捕鲸一样不可能。尽管如此,这句恭维还是让我觉得挺受用。

“我啊,”我装出犹豫不决的样子道,“还不知道是不是要去打几发呢。”

“我听说,如今的鸟儿很怕人呀。”威廉说。

“我也听人这么说过。”我说。

“萨福克是你的故乡吗,先生?”威廉问。

“不错,”我神气十足地说,“萨福克是我的故乡。”

“听人说,那里的水果布丁不是一般地好吃呢!”威廉说。

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一点,但还是觉得有必要支持家乡名产,并表现出对那种东西很熟悉的样子,于是点了点头,那等于是说:“我赞同!”

“还有驮马呢,”威廉说,“那才叫好牲口!优质的萨福克驮马,跟等重的金子一样值钱哩。你养过萨福克驮马吗,先生?”

“没—没有,”我说,“没正经养过。”

“我背后这位先生,我敢跟你打赌,”威廉说,“这种马,他养了一大群。”

他说的那位先生,一只眼斜得简直无可救药,下巴外翘,头戴一顶高高的白帽子,帽檐又窄又平,穿着一条紧绷绷的浅褐色裤子,裤腿外侧的纽扣看起来从靴子一直扣到屁股。他翘起的下巴就悬在车夫肩上,离我非常近,喘出来的气挠得我后脑勺痒痒的。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用那只不斜的眼睛睨视着领头马,一副相当懂行的样子。

“你有没有?”威廉问。

“有没有什么?”身后那位先生说。

“有没有养一大群萨福克驮马?”

“应该说有吧。”那位先生说,“没有我不养的马,也没有我不养的狗。马和狗啊,有一些人只是养着好玩,对我来说,有了它们,我才有的吃,有的喝—才有房子、老婆、孩子—孩子才能读书、写字、算数—我才能吸鼻烟、抽烟叶、睡大觉。”

“这可不是那种坐在车夫背后的人,对不对?”威廉拉着缰绳,凑到我耳边说。

我把这话理解为,他希望我把座位让给后面那位先生,于是我红着脸,主动提出换座位。

“嗯,要是你不介意,先生,”威廉说,“我觉得这样做更好。”

我一直认为,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失败。我到驿车售票处订座的时候,在登记簿上特别注明了“马车夫旁边的座位”几个字,还给了记账员半克朗。为了配得上这个显赫的座位,我还特意穿上了厚大衣和披肩。我坐在上面,感觉荣耀无比,自以为给这辆车增光添色不少。可是,第一站都没走到,我就被一个衣衫不整的斜眼乡巴佬取代了,而那人浑身上下一无是处,只是散发着一股子马厩的臭味。马缓缓跑着,他竟然能从我身上跨过去,那样子简直不像人,活脱脱就是只大苍蝇!

我一生中,常常会在遇到小事时丧失自信,这种情况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坎特伯雷驿车上的这次小事件发生之后,我不可避免地愈发不自信起来。我想用粗声说话来掩饰,但徒劳无功。后来的旅途中,我一直用丹田之气说话,但仍觉得自己相形之下完全没有存在感,稚嫩得可怕。

不过,高坐在四匹马后,满腹经纶,衣着考究,钱袋鼓鼓,四处张望,搜寻当年艰辛旅途上我曾睡过的地方,这让我觉得很新奇,很有趣。路上每经过一个显眼的路标,我都思绪万千。我俯视着沿途的流浪汉,看见记忆犹新的那种面庞仰望着我,我感觉那个补锅匠的黑手又抓住了我的衬衫前襟。驿车咔嗒咔嗒地驶过查塔姆的窄狭街道时,我瞥见了买我夹克的那个老怪物住的小巷,我急切地伸长脖子,寻找当年我坐在太阳底下或阴影里等着要钱的地方。后来,我们终于来到离伦敦只有一站路时,从如假包换的塞勒姆学校门口经过。克里克尔先生曾在那里左右开弓,痛打学生。我真想付出我的所有换取法律许可,下车鞭打他一顿,然后把那群笼中麻雀一样的学生都放出去。

我们来到坐落在查令十字街的一家名叫“金十字”的旅店。这是当时一家老得发霉的旅店,周围房屋密集。侍者把我领进餐厅,女仆把我带进小卧室,房间散发着出租马车的味道,闷得好比家族墓穴。我仍旧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太年轻,因为没有人对我表示敬畏:无论我在什么问题上发表意见,女仆都置若罔闻;侍者则对我敷衍了事,见我缺乏经验,老给我出主意。

“说吧,”侍者像说悄悄话一样问,“你晚饭想吃什么呀?年轻的绅士大都喜欢吃鸡鸭鹅之类的。来只**!”

我尽力装出威严的样子告诉他,我不喜欢吃鸡。

“是吗?”侍者说,“年轻的绅士大都吃腻了牛羊肉。那就来一份小牛排吧!”

我一时也点不出别的菜,只好同意了他的提议。

“你爱吃土豆吗?”侍者歪着脑袋,带着献媚的微笑说,“年轻绅士通常都会吃许多土豆。”

我用最深沉的声音吩咐他,来一份小牛排和土豆,配菜统统都要;同时吩咐他去柜台问问,有没有给特罗特伍德·科波菲尔先生的信—我知道没有,也不可能有,但我认为装出等信的样子才能彰显男子汉气概。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说没有我的信(我听了大吃一惊),跟着就在壁炉旁的一张雅座上铺桌布。他一边忙活,一边问我想喝点儿什么。我猜,他一听我说要“半品脱雪利酒”,便觉得大好机会来了,可以将残留在几个小酒瓶瓶底的陈酒倒在一起,凑够这个量。我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我读报纸时,看见他躲在低矮的板壁后面—那里就是他的私室—忙着把好几个瓶子里的酒倒进一个瓶子,就像化学家和药剂师按处方配药一样。酒拿上来之后,喝起来淡而无味,混杂了不少英国葡萄酒里常有的渣滓,跟纯正的外国葡萄酒相去甚远。我不好意思点破,二话没说就灌下了肚。

当时我心情愉悦(我由此推断,人中毒之后,在某些阶段其实并不总是很痛苦),于是决定出去看戏。我选中了考文特花园剧院;我坐在中央包厢的后面,观看了《尤利乌斯·恺撒》和一出新哑剧。那些高贵的罗马人在我面前都活了过来,时进时出,供我消遣,不再是课本中叫我吃尽苦头的学习对象。此情此景,令我倍感新奇愉悦。不过,全剧现实与神秘交融,诗歌、灯光、音乐、演员令人叹为观止,灿烂华美的巨大场景有条不紊地切换,令人目眩神迷,给我带来了无限的欢乐。半夜十二点走出剧院来到细雨纷飞的街上,我觉得自己仿佛在云中度过了悠长的浪漫时光后,又回到了这个污浊悲惨的尘世。这里人声喧嚣,污水四溅,火把通明,雨伞纠缠,出租马车挨挨挤挤,木屐咔嗒作响。

我从另一个门出来,在大街上站了一会儿,好像当真是久违尘世之人。但是,旁人毫不客气地推搡很快就让我清醒过来,走上返回旅店的路。我一路上都在回想刚才的辉煌景象。到了旅店,我喝了点儿黑啤,吃了点儿牡蛎。一点过了,我仍坐在餐厅里,凝视着炉火,沉浸在回想之中。

我一心想着那场戏,想着过往的时光—在某种意义上,那场戏犹如一块亮晶晶的透明水晶,透过它,我看见我的童年一幕幕上演—不知何时,一个面容俊俏、体形匀称、衣着考究的潇洒年轻人出现在我面前,我理应对此人记忆深刻才对。回想起来,当时我只意识到那人的存在,却没有注意他进来了—我仍坐在餐厅里,对着炉火沉思。

我终于站起身,要去睡觉了,睡眼惺忪的侍者松了一大口气,因为他早就站不住了,正在小食物储藏室里弯曲、捶打两条腿,各种扭来扭去的姿势都做完了。我朝门口走去时,跟那个已经进来的人擦肩而过,看清了他的模样。我马上转过身,走回去,又看了一眼。那人没认出我,但我一下就认出他来了。

若是别的时候,我可能会缺乏同他搭话的自信和决心,可能会推迟到第二天,甚至可能与他失之交臂。然而当时,那出戏还在我心中汹涌澎湃,那人先前对我的保护显得尤其值得感激,而我往日对他的爱戴之情又重新充溢胸间,我立即走上前去,心脏狂跳不已,说道:“斯蒂尔福思!你怎么不跟我搭话呀?”

他看了看我—还是他过去看人时那副神气—但他脸上看不出有认出我来的表情。

“恐怕你不记得我了吧。”我说。

“天哪!”他突然大叫一声,“你是小科波菲尔!”

我一下抓住他的两只手,紧紧握着不放。若不是因为害羞,怕惹他不高兴,我真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痛哭一场呢。

“我从来、从来、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亲爱的斯蒂尔福思,我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我见到你也非常高兴!”他亲热地握着我的双手说,“哎呀,科波菲尔老弟,别太激动呀!”不过,我觉得,他看到我见了他那样激动,也不由得满心欢喜。

我擦掉无论怎样坚定也抑制不住的泪水,笨拙地笑了笑,和他并肩坐下。

“我说,科波菲尔,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斯蒂尔福思拍着我的肩膀说。

“我是今天乘驿车从坎特伯雷来的。我被住在那一带的姨婆收养了,刚在那里接受完教育。你怎么会在这里,斯蒂尔福思?”

“哎,我现在是人们口中的‘牛津人’[2]了。”他答道,“也就是说,我在那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无聊得要死—我现在正要回家看望母亲。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子,科波菲尔。你看起来跟从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

“我一眼就认出你来啦。”我说,“不过,你比较容易让人记住。”

他哈哈大笑,一边梳理一簇簇鬈发,一边高兴地说:

“不错。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回家尽孝啊!我母亲就住在伦敦城外不远的地方,但路十分难走,家里也无聊透顶,所以今晚我就留宿在这儿,不赶路了。我到伦敦城还不到六个小时呢。这六个小时,我一直在剧院里打盹儿,发牢骚。”

“我也去看戏了。”我说,“在考文特花园剧院。那场戏是多么气势恢宏、令人着迷啊,斯蒂尔福思!”

斯蒂尔福思开怀大笑。

“亲爱的小大卫,”他又拍着我的肩头道,“你可真是一株雏菊[3]呀。日出时田野里的雏菊都没有你鲜嫩!我也去过考文特花园剧院,实在找不到比那更难看的戏了。喂,请过来,先生!”

最后这句话是对侍者说的。那人一直远远地站着,观察我们相认,这时听到有人招呼,就毕恭毕敬地凑了上来。

“你把我的朋友科波菲尔先生安排在什么地方了?”斯蒂尔福思说。

“对不起,先生,您说什么?”

“他睡在哪个房间?房号是多少?你明白我的意思。”斯蒂尔福思说。

“这个嘛,先生,”侍者带着抱歉的语气说,“科波菲尔先生目前住的是四十四号房间,先生。”

“你把科波菲尔先生安排到马厩上面的小阁楼里,”斯蒂尔福思质问道,“到底是何居心?”

“哎呀,先生。”侍者仍以抱歉的语气答道,“我们不知道科波菲尔先生会有特别的要求。那我们把科波菲尔先生换到七十二号好了,先生,要是您满意的话。就在您隔壁,先生。”

“当然满意。”斯蒂尔福思说,“快去办吧。”

侍者立刻退出去调换房间。斯蒂尔福思觉得,我被安排到四十四号房间这件事很逗,又大笑了一阵,拍了拍我的肩膀,邀请我第二天上午十点与他共进早餐—我受宠若惊,欣然接受。时间已经很晚,我们拿着蜡烛上楼,在他门口友好热情地道别。我进了新房间,发现这里比原先那间好多了,一点儿潮湿发霉的气味都没有。屋里有一张很大的四柱床,简直就是一块小庄园。在足够六个人用的枕头堆当中,我不久就无比幸福地沉入了梦乡,梦见古罗马、斯蒂尔福思,还有我们的友情,直到次日清晨,早班驿车从下面的拱门隆隆驶过,害我做起雷霆与众神的梦来。

[1] 英语中“学监”(Proctor)与“博士”(Doctor)的字母拼写相近。

[2] 指牛津大学的学生。

[3] 这是一种谑称,因为英语中“雏菊”(daisy)与“大卫”(David)的发音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