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科波菲尔(全二册)

第三十二章 开启漫长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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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对我而言是自然的事,对其他许多人来说也是自然的,所以我并不惮于写下这段话:我与斯蒂尔福思绝交时,我对他的仰慕之情反倒更甚以往了。发现他是个卑鄙下流的小人之后,我痛苦万分。然而,同先前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时相比,我却愈发怀念他的才华,愈发怜惜他的优点,愈发欣赏他的品质,而这些品质本可以使他成为品行高尚、声名远扬的人物。我深深地感到,自己无意中帮助他玷污了那诚实的一家人。但我相信,倘若我与他面对面,必定连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我依然会仰慕他—虽然他不再令我着迷—我依然会满怀柔情地回顾我对他的景仰。我觉得,我就像精神受创的孩子一样脆弱,只是不再抱有与他重归于好的念头。事实上,我也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念头。我感到,正如他早就感到的那样,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我给他留下了怎样的记忆,我不得而知—也许只是模糊的印象,很容易就忘掉了—但他在我的记忆中,却是一位故去的挚友。

是的,斯蒂尔福思,在这部可怜传记描绘的场景中,你早早就被除名了!在末日审判的宝座前,我也许会忍不住悲哀,为针对你的指控做证。但我知道,我决不会怒不可遏地严厉斥责你!

不久后,埃米莉的丑闻就传遍了整个镇子。第二天早晨从街上走过时,我听见人们在门前议论纷纷。许多人咒骂埃米莉,也有个别人咒骂斯蒂尔福思,但对埃米莉的养父和未婚夫,众人无不同情。无论男女老幼,对惨遭不幸的他们,都普遍怀着饱含温存与体贴的敬意。看见那两个不幸的男人一大早在海滩上漫步,渔民纷纷避让,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交头接耳,神情悲悯。

我在海滩上离海很近的地方找到了他们。就算佩戈蒂没告诉我,昨晚我走后他们一直坐到天光大亮,也不难察觉他们一宿没睡。他们形容憔悴,佩戈蒂先生的脑袋似乎一夜之间就垂下去很多,比我认识他这些年都要低。不过,他们两人都如同大海一样严肃而深沉。那时,大海横亘在阴沉的天空下,风平浪静,但海面依然在微微起伏,仿佛正在静卧中缓缓呼吸。水天相接处,尚未露出身影的太阳给大海镶上了一道银边。

“我们谈了很多,少爷。”我们三人默默走了一会儿,佩戈蒂先生对我说,“我们谈了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现在我们已经看清该如何前进了。”

我无意中瞥了哈姆一眼,他正眺望着熹微晨光下的大海,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蹿进了我的脑海—并非因为他满面怒容,他并未生气;我记得他脸上只有一副冷峻而坚定的表情—一旦他碰上斯蒂尔福思,非宰了那小子不可。

“我在这儿的责任,少爷,”佩戈蒂先生说,“已经尽完了。我要去找我的—”他顿了顿,用更坚定的声音继续道,“我要去找她。那就是我今后的责任。”

我问他要去哪里找她,他摇摇头,问我明天去不去伦敦。我告诉他,我今天没去,是因为担心错过帮他的机会;他如果要去,我随时可以动身。

“我要跟你一块儿去,少爷。”他答道,“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就走。”

我们又默默走了一会儿。

“哈姆,”他紧接着说,“他要继续干现在的工作,去跟我妹妹一起生活下去。那边那条旧船—”

“你要抛弃那条旧船吗,佩戈蒂先生?”我轻声打断他道。

“我的家,大卫少爷,”他答道,“已经不在那儿了。自从黑暗笼罩在深渊上以来[1],要是有哪艘船沉了,那就是那条了。不过,不是的,少爷,不是的。我不是说要抛弃那条船,绝没有那个意思。”

我们又像刚才那样,默默走了一会儿,然后他解释道:“我只希望,少爷,无论白天黑夜,春夏秋冬,那条船都保持她第一次见到它时的老样子。万一她流浪回来,我不愿让这个老地方显出不欢迎她的样子,你明白吧?而是要看起来在吸引她靠近,让她在风雨中,也许像鬼魂一样,从那扇旧窗户往里偷看火炉边她的老座位。到时候,大卫少爷,她也许只看得见格米奇太太。她说不定会鼓起勇气,哆哆嗦嗦地溜进去;说不定会躺在从前睡过的**,在曾经让她快乐的地方休息一下疲惫的脑袋。”

虽然我想努力说点儿什么,却什么也答不上来。

“每天晚上,”佩戈蒂先生说,“天一黑,就必须把蜡烛放到那扇老玻璃窗前。万一她看见了,就会觉得蜡烛好像在说:‘回来吧,我的孩子,回来吧!’天黑后,如果你姑妈的门上传来了敲门声—尤其是轻微的那种—你别去开门,让你姑妈—而不是你—去迎接我那失足的孩子!”

他走到我们前面一点,就这样保持了一段距离。在这期间,我又瞥了眼哈姆,只见他脸上依然是刚才那副表情,眼睛依然注视着天边的光芒。我碰了下他的胳膊。

我用叫醒酣睡者的语调呼唤了他两次,他才注意到我。我最后问他在专心想什么的时候,他答道:“想我前面的事,大卫少爷,还有那边的事。”

“你是说你前面的生活?”我这么问,是因为他刚才朝海上胡乱地指了指。

“哎,大卫少爷,我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反正我觉得,我的结局—好像就是从那边来的。”他就像渐渐苏醒似的看着我,脸上依然带着那副坚定的表情。

“什么结局?”我问,刚才的恐惧感又攫住了我。

“我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刚才在想,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然后结局就来了。不过这都过去了!大卫少爷,”他补充道,我觉得他这样说是因为看到我脸色都变了,“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只是脑子有点儿糊涂,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这就等于说,他精神恍惚,思想错乱了。

佩戈蒂先生停下来等我们,我们就赶上去,没有再说一句话。然而,对这件事的记忆,同我此前的想法联系在一起,不时纠缠着我,直至那无情的结局在早已注定的时刻到来。

我们不知不觉来到老船屋,走了进去。格米奇太太不再闷闷不乐地待在专属于她的那个角落,正忙着准备早饭。她接过佩戈蒂先生的帽子,给他摆好座椅,说起话来那样放松,那样温柔,简直同过去判若两人。

“丹,我的好人,”她说,“你一定要吃点儿东西、喝点儿东西,保持体力呀。没有体力,你啥也干不成。尽量吃点儿吧,这才像样!要是我的叽喳惹你心烦,”她是说她的唠叨,“那就跟我说,丹,我会改。”

格米奇太太侍候我们大家吃过饭,就退到窗前,勤勤恳恳地缝补佩戈蒂先生的几件衬衫和其他衣服,整整齐齐地叠起来,装进水手随身携带的油布袋里。与此同时,她还像刚才那样轻声细语地说:

“你知道,丹,不论什么时节,”格米奇太太说,“我都会待在这里,把这里的一切都料理得合乎你的心意。我没有多少学问,但你走了以后,我会不时地给你写信,把信寄到大卫少爷那里。也许你也会不时地给我写信,丹,给我讲讲你孤苦伶仃的旅途中的感受。”

“恐怕你要孤孤单单地待在这儿了!”佩戈蒂先生说。

“不,不,丹,”她回应道,“我不会孤孤单单的。别为我操心。我有很多事做,给你料理这个窝(格米奇太太的意思是料理这个家),等你回来—在这儿料理这个窝,等你们谁回来,丹!在天晴的时候,我要像过去那样坐在门外。要是有谁过来,老远就会瞧见我这个忠心等候他们的老寡妇。”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格米奇太太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呀!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是那么忠诚,又是那么机敏—机敏地认识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对自己那么漠视,对周围人的悲伤又是那么关心,我不禁对她肃然起敬。她那天干了那么多的活儿!有很多东西要从海滩上搬回来,放在外屋,比如桨啊,网啊,帆啊,索具啊,圆材啊,虾笼啊,沙袋啊,诸如此类。海滩上的工人没有一个不愿为佩戈蒂先生效力,而佩戈蒂先生会给请来的人很好的报酬,因此那天可以帮忙干活儿的人特别多。尽管如此,格米奇太太还是坚持亲自动手,整天都在搬运自己搬不动的东西,还为不必要的差事跑来跑去。至于哀叹命运多舛,她那天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遭遇过什么不幸。她在同情他人的同时,保持着愉悦平静的心态,这是发生在她身上尤其惊人的变化。她不再满腹牢骚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我都没有听见她声音颤抖过,也没看见她流过一滴泪。当屋里只剩下她、我和佩戈蒂先生的时候,佩戈蒂先生精疲力竭,很快睡着了,而她再也压抑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她把我领到门口,说:“永远祝福你,大卫少爷,你可要好好待他,他太可怜了!”说完,她立刻跑到屋外洗脸,好让佩戈蒂先生醒后,能看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做针线活儿。总而言之,那天晚上我离开船屋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佩戈蒂先生痛苦中的支柱和依靠。格米奇太太给我的启示,向我展示的人生经验,永远值得我反复思考。

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我闷闷不乐地走过镇子,在奥默先生的店门前停下来。他女儿告诉我,奥默先生非常关心埃米莉出走的事,一整天都情绪低落,没抽烟就上床睡了觉。

“那丫头满嘴谎言,心肠坏透了。”乔拉姆太太说,“她没有一点儿好,从来都没有!”

“别这样说,”我回应道,“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我就是这样想的!”乔拉姆太太气呼呼地嚷道。

“不对,不对。”我说。

乔拉姆太太头向后一仰,努力表现出严厉愤慨的模样,却又狠不下心肠,不由得哭了起来。那时候我当然还很年轻,但见她如此富有同情心,我对她的看法也大为提升,觉得她非常适合做一位贤妻良母。

“她到底要干什么呀?”明妮哽咽道,“她要到哪里去呀?她会落个什么结果呀?噢,她怎么对她自己、对她未婚夫那样绝情呀?”

我还记得明妮年轻漂亮时的模样。我为她又像当年那般深情而欣慰。

“我的小明妮,”乔拉姆太太说,“刚刚睡着了。她梦里都在为埃米莉落泪呢。这一整天,小明妮都在为她哭泣,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埃米莉到底是不是坏人。我能对她说什么呢?埃米莉在这里的最后那晚,把自己脖子上的那条丝带解下来,系到了小明妮的脖子上,还躺在她身旁的枕头上,直到她睡熟了才离开!那条丝带现在还系在小明妮的脖子上呢。也许不该系着,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埃米莉是很坏,可她们俩非常要好。孩子又不懂事呀!”

乔拉姆太太很难过,她丈夫只好出来照顾她。我辞别他们,朝佩戈蒂家走去,心情前所未有地忧郁。

那个好人—我说的是佩戈蒂—还待在她哥哥家,到明天早晨才能回来。虽然她最近五内如焚,彻夜难眠,却仍然不知疲倦地忙里忙外。几个礼拜前,佩戈蒂雇了一个老太婆,在自己无法料理家务时代为打理,所以现在房子里除我之外,就只有这个老太婆。我不需要她伺候,就打发她睡觉去了,这也正合她的意。我在厨房火炉前坐了一会儿,把埃米莉的事从头到尾思考了一遍。

我的头脑中混入了巴吉斯先生临终时的情形,然后思绪又随潮水漂到早晨哈姆神情怪异地眺望过的大海尽头。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把我从胡思乱想中唤醒。门上有一个门环,但那声音不是门环发出的,而是一只手在敲,而且敲的是门的下部,似乎敲门的是一个孩子。

我不由得吓了一跳,因为这听上去就像是哪个仆人在敲显贵人家的门一样。我打开门,首先朝下一看,惊讶地发现一把仿佛在自己行走的大伞。不过,我马上就在伞底下发现了莫彻小姐。

她放下伞,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合不拢。倘若她这时露出那种“轻浮”的表情—我们只见过一次面,但那次她的这种表情令我印象极为深刻—我或许不会客客气气地接待这个小个子。但是,她抬头看我的时候,表情却非常诚恳。我从她手中接过雨伞(那雨伞之大,即使那个爱尔兰巨人[2]拿起来也不方便),只见她痛苦地绞拧着两只小手,叫我对她生出了几分好感。

“莫彻小姐!”我来回打量了一下空****的街道后说,但我其实并不清楚想要看见什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

她挥了下粗短的右臂,示意我替她合上伞,然后急匆匆从我身边经过,进入厨房。我关上门,拿着雨伞跟上来,发现她已经坐在炉栏的拐角上—那是个低矮的铁栏,顶上有两根扁平的铁片可以放碟子—在烧水壶的阴影里,前后摇摆着身体,如同一个饱经疼痛的人,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手。

我是这位不速之客的唯一接待者,又是这种怪异行为的唯一目击者,不由得心头一惊,再次喊道:“请告诉我,莫彻小姐,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病了?”

“亲爱的年轻人啊,”莫彻小姐在胸前紧握着十指交握的双手,答道,“我这里有病,病得很厉害。我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如果我不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或许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说不定还能阻止他们哩!”

她晃动矮小的身子时,头上那顶硕大的软帽(跟她的身材极不相称)也随之来回摆动,墙上更加巨大的帽影也在同步摇摆。

“看到你这样难过、这样认真,”我开口道,“我很惊讶—”我说到这里就被她打断了。

“是呀,他们总是吃惊!”她说,“那些不替别人着想的年轻人,自己长得成熟健壮,见到我这样的小东西也有喜怒哀乐,总会大惊失色!他们把我当成玩物,拿我寻开心,玩腻了就把我抛开,还奇怪我怎么比玩具马或木头兵更有感情!是呀,是呀,他们就是这样的,一直都这样!”

“别人也许是这样,”我回应道,“但我向你保证我不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也许我完全不该大惊小怪,因为我对你知之甚少。我刚刚想什么就说什么了,没有多加斟酌。”

“我能怎么办?”那矮小的女人说着站了起来,伸出胳膊,仿佛在展示自己的身材,“瞧!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我父亲当年就是什么样子,我的弟弟妹妹也都是这个样子。这么多年来,我都在为弟弟妹妹工作—苦呀,科波菲尔先生—从早干到晚。可我总得生活呀。我不干害人的勾当。要是那群没脑子、没心肝的家伙非要拿我开玩笑,我除了拿自己开玩笑,拿他们开玩笑,拿一切开玩笑,又能怎么办呢?如果我当时这样做了,那是谁的错呢?是我的吗?”

不是,我认为这不是莫彻小姐的错。

“要是我在你那个靠不住的朋友面前表现得就像个容易受伤的侏儒,”那矮小的女人继续道,一脸严肃谴责的神情,冲我摇了摇头,“你觉得我能从他那里得到多少帮助和好处?要是小莫彻—她的身材,年轻的先生,可不是她自己造成的呀—向他或者他那样的人诉说自己的不幸,你觉得她微弱的声音何时才能被听见?就算小莫彻是最苦、最笨的矮子,她也一样要生活下去呀。但光靠诉苦是活不下去的,行不通的,那样到死都只能喝西北风。”

莫彻小姐又坐到炉栏上,掏出手帕抹眼泪。

“如果你有一颗善良的心—我觉得你有—就替我感谢上帝吧,”她说,“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却可以开开心心地忍受这一切。不管怎样,我都要为自己感谢上帝,因为我不用欠谁的人情,就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渺小地活下去。我就这样活着,对于别人出于愚昧或虚荣对我抛来的冷嘲热讽,我都一笑置之。如果我不为自己残缺的身体而纠结,那对我自己当然更好,对别人也没有坏处。要是你们这些巨人把我当玩物,那就对我温柔一点儿吧。”

莫彻小姐把手帕放回口袋时,一直聚精会神地看着我,然后接着说道:

“刚才我就在街上看到你了。你也许认为我腿短气也短,走不了你那么快,赶不上你,可我猜出你是从哪儿来的,就跟着你来了。今天我来过一次,可那个好心的女人不在家。”

“你认识她?”我问。

“我听说过这个人,还有她的事。”她答道,“是在奥默与乔拉姆商店听说的。我今天早晨七点在那儿。那次我在旅店见到你和斯蒂尔福思的时候,他给我讲过那个不幸女孩的事,你还记得吗?”

她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头上的大软帽和墙上更大的帽影又一齐前后晃动起来。

她说的那件事,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天我已经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了。于是这样回答了她。

“但愿他遭魔王的诅咒,”那个矮小的女人把食指举到我和她闪烁的眼睛之间,说道,“那个可恶的仆人更该遭十倍的诅咒。但我本以为是你天真地喜欢着那姑娘呢!”

“我?”我重复道。

“天真,好天真!老天在上,”莫彻小姐高喊道,又在炉栏上摇来晃去,不耐烦地拧着手,“你为什么要那样夸奖她,还满脸通红、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无法自欺欺人,硬说没有这回事,但原因与她猜想的大相径庭。

“我知道些什么?”莫彻小姐说,又掏出手帕,每隔一会儿就双手捧起手帕抹眼泪,然后脚往地上轻轻一跺,“我看出他在阻挠你,哄骗你,而你在他手里就像块柔软的蜡团,任他拿捏。我不是离开了房间一会儿吗?就在那时候,斯蒂尔福思的仆人对我说,那个‘小天真’—他就是这样叫你的,你从今往后都叫他‘老恶棍’好啦—迷上了她,她也发了晕,喜欢上了‘小天真’。但他家少爷决心不让这段感情对谁造成伤害—更多地是为了你好,而不一定是为了她—他们主仆二人正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的。我怎能不相信他呢?我看到的是,斯蒂尔福思对她赞不绝口,借此安抚你,叫你高兴!是你首先提到她的名字。你承认过去曾经喜欢她。我对你说起她的时候,你忽冷忽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只能认为,你是个涉世未深的浪子,落到了富有经验的人手中,他能为了你好而操控你—自以为能操控你—除了这个,我还会有别的什么想法,还能有别的什么想法吗?噢!噢!噢!他们害怕我发现真相。”莫彻小姐大喊道,跳下炉栏,苦恼地举着两条短胳膊,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因为我是个小机灵鬼—要想在这世上活下去,就得机灵才行啊—他们把我完全蒙住了,我给了那不幸的姑娘一封信。我完全相信,她跟特意留下来的利蒂默搭上话,就是从这封信开始的!”

听到莫彻小姐对斯蒂尔福思背叛行为的揭露,我站在那里,惊得目瞪口呆,直愣愣地看着莫彻小姐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她一直走到喘不上气,才又坐到炉栏上,用手帕擦干脸上的汗水。好长一段时间,她都只是不住地摇头,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打破沉默。

“我四处讨生活,”她终于开口道,“科波菲尔先生,前天晚上到了诺里奇。我在那儿碰巧发现那伙人行踪诡秘,而你不在其中。我不禁觉得奇怪,怀疑里面必定有鬼。昨晚我坐上从伦敦途经诺里奇的马车,今天早晨到了这里。噢,噢,噢!我来得太迟了!”

可怜的小莫彻又是哭泣又是气恼,经过这番折腾,她浑身发起冷来,在炉栏上转过身,把两只湿漉漉的可怜小脚插进炉灰里取暖,坐在那里注视着炉火,俨然一个大玩偶。我则坐在壁炉另一边的一把椅子上,沉浸在不愉快的回忆中,眼睛也注视着炉火,偶尔瞟她一眼。

“我该走了,”她终于开口道,边说边站起身,“夜深了。你不会不信任我吧?”

她发问的时候,目光一如既往地犀利。在这犀利目光的逼视下,我实在无法对这简短的问题坦率地答一句“不会”。

“算啦!”她扶着我伸出的手跳下炉栏,怅惘地抬头看着我的脸说,“你知道,如果我是个正常身高的女人,你是不会不信任我的!”

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感到非常羞愧。

“你还年轻,”她点头道,“一定要听人劝呀,哪怕对方只是个三英尺高的卑贱矮子。不要把身体缺陷同精神缺陷混为一谈,我的好朋友,除非有确实可靠的理由。”

她从炉栏上跳下来,我也不再心存疑虑。我告诉她,我相信她对自己的描述真实可信,我们两个都成了诡诈之徒的不幸工具。她向我道谢,说我是个大好人。

“哎,听着!”她向门口走去的时候忽然转身喊道,用狡黠的目光看着我,又把食指举起来,“从我听到的情况看,我有理由怀疑—我的耳朵一直都竖着哩;我不能吝惜自己的能力啊—他们已经去国外了。不过,一旦他们回来,一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回来,只要我还活着,我这个四处讨生活的人,也许会比别人更快地发现。不管我得到什么消息,都会让你知道。老天在上!只要能给那个可怜的受骗女孩帮点儿忙,我都会诚心诚意地去做。小莫彻跟在利蒂默屁股后面,比猎犬还厉害哩!”

我注意到她说最后这句话时的神色,就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你要信任我,不用多,也不能少,正如你相信身材正常的女人一样。”那个小矮子碰了碰我的手腕,恳求道,“要是你再见到我,而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而是像你头一次见我时那样,那你就看看我是跟什么人在一起。别忘了,我是个无依无靠、无力自卫的小矮子呀。想想我干完一天的活儿,在家里跟像我这样的弟弟、像我这样的妹妹在一起的时候,是个什么光景。那时候,也许你就不会对我太苛刻了;看见我痛苦严肃的样子,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再见!”

我同莫彻小姐握了握手,对她的看法较从前大为改观。我打开门,让她出去。把那柄大伞撑起来,稳稳当当地教她拿在手中,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不过,我最后还是做到了,看着它在雨中一起一伏地沿着街道离去,伞下完全看不到人。只有经过从屋檐排水管落下的水过多的地方,雨伞被冲得歪向一边,才看得见莫彻小姐拼命挣扎着把伞扶正。有一两次,我冲出去想帮她一把,可我还没赶到,那柄伞就像只大鸟一样,扑腾着又往前移动了,导致我无功而返。我回到屋里上床睡觉,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佩戈蒂先生和我的老保姆来到我这里,我们就早早地去了驿车售票处,格米奇太太和哈姆正在那里等着为我们送行。

“大卫少爷,”哈姆趁佩戈蒂先生把提包放进行李堆的机会,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他的生活四分五裂了。他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我敢说,他的余生肯定会断断续续地四处漂流,除非他找到要找的那个人。我相信你会好好照顾他的,对吧,大卫少爷?”

“放心吧,我一定会的。”我说,同哈姆诚恳地握了握手。

“谢谢你,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少爷。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大卫少爷,我现在这份工作收入不低,我挣的钱没处花。除了日常生活,钱对我没别的用处。要是你能把这笔钱花到他身上,我干活儿的劲头也会更大。说到这个,少爷,”他的声音异常平稳柔和,“你尽管放心,我会一直都像男子汉一样,使出全副力气工作的!”

我告诉他,我绝对相信他会那样。我还委婉地表示,虽然他目前要过单身生活的想法很自然,但我希望将来他还是会找个人成家。

“不,少爷。”他摇头道,“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已成过去,再也不会有了,少爷。永远也没人能填补那个空缺。不过,钱的事你千万要记得,因为我随时都会为他存一些的,好吗?”

我答应他一定照办,但也提醒他,佩戈蒂先生从他已故妹夫的遗产中得到的那笔钱,数量固然非常有限,不过相当稳定。然后我们便互相道别。即使现在,写到与他分别的情景时,我仍然会想起他的谦虚、刚毅和悲痛欲绝,不由得心如刀绞。

至于格米奇太太,她跟在驿车边上沿街奔跑,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只是紧盯着坐在车顶的佩戈蒂先生,旁的都不看,不断撞上对面的来人—要仔细描绘那样的情景是有些困难的,所以对她,我就不多着笔墨了,就让她气喘吁吁地坐在一家面包房的台阶上吧。这会儿她头上的软帽已经完全走形,一只鞋子远远地掉在人行道上。

我们到达旅途终点,首先要做的事就是给佩戈蒂找个小住处,让她哥哥也能在那儿住下。我们运气不坏,竟然在一家杂货店楼上找到了一个干净又便宜的房间,离我住的地方只隔两条街。我们租下房间后,我到餐馆买了点儿冷肉,带我的旅伴到我家吃茶点。说来遗憾,我这样做,不仅没有得到克拉普太太的赞成,反而惹得她大为不满。不过,我应该解释一下那位太太的精神状态,她之所以火冒三丈,是因为佩戈蒂到这里不到十分钟,就掖起丧服下摆,开始给我打扫卧室了。克拉普太太认为此举是肆意妄为,而她决不允许任何人肆意妄为。

来伦敦的路上,佩戈蒂先生跟我谈了他的打算,我对此并非全无思想准备。他提议先去见见斯蒂尔福思太太。我觉得应该在这方面帮助他,并居中调解,以尽量避免那位母亲伤心。于是,我当天晚上就给她写了信,信中尽量委婉地述说了佩戈蒂先生受到的伤害,以及我在其中应负的责任。我说,佩戈蒂先生虽然身份低微,但性格温和,为人正直,所以我冒昧地希望她不要不见这个深陷痛苦之中的人。我提出我们下午两点登门,并把信交给早晨第一班驿车送走。

在约定时间,我们站到了门口—几天前,我还在这宅子里快活地住过,尽情展现年轻人的自信与热情。可从那以后,我就被这宅子拒之门外。如今,它只是一块荒地、一片废墟。

来应门的不是利蒂默,而是我上次来访时就替代了他的那张更讨人喜欢的面孔。我们被领进客厅,斯蒂尔福思太太坐在那里。我们一进去,罗莎·达特尔小姐就从房间另一头溜进来,站到斯蒂尔福思太太背后。

我立刻就从这位母亲的脸上看出,她已经从儿子那里了解了他的所作所为。她脸色苍白,种种迹象表明,她心中的深深忧愁并不只是我那封信所致—她本就溺爱儿子,自然会怀疑我信中所言是否属实。我觉得他们母子从未如此相似。我没看见,但我感觉到,我的同伴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笔直地坐在扶手椅上,神情庄严、沉稳、冷漠,仿佛任何事情都搅扰不了她。佩戈蒂先生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佩戈蒂先生,佩戈蒂先生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罗莎·达特尔用敏锐的目光扫视着我们所有人。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们谁都没说话。斯蒂尔福思太太示意佩戈蒂先生落座,他低声道:“夫人,我觉得在您府上坐着不自在,我还是站着好了。”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最后斯蒂尔福思太太开口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我对此非常遗憾。你对我有什么要求?你想让我做什么?”

佩戈蒂先生把帽子夹在腋下,从怀里摸出埃米莉的信,展开递给她。

“请您看看这封信,夫人。是我外甥女写的!”

她读信时,神态依然那样庄严,冷漠—在我看来,她对信里的内容无动于衷—看完后便将信还给了佩戈蒂先生。

“‘除非他将我以他夫人的身份带回来。’”佩戈蒂先生用手指着信上那句话说,“我来这里是想问,夫人,他会不会信守承诺?”

“不会。”斯蒂尔福思太太答道。

“为什么?”佩戈蒂先生说。

“那是不可能的。那样他就会颜面扫地。你不会不知道,她的地位比他低得多。”

“那就提高她的地位!”佩戈蒂先生说。

“她缺乏教养,愚昧无知。”

“她或许是这样,或许不是。”佩戈蒂先生说,“我觉得她不是你说的那样,夫人。不过,这种事我没资格评判。您可以好好教她呀!”

“我本来很不愿把话挑明,但既然你非逼我说,我就只好直说了。别的姑且不论,单是她那些卑贱的穷亲戚,就会让这种事难如登天。”

“请听我说,夫人,”他心平气和、慢条斯理地回应道,“您知道怎样疼爱您的孩子,我也知道怎样疼爱我的孩子。我疼爱她,比疼爱亲生女儿都多一百倍。您不知道丢掉您的孩子是什么滋味,可我知道丢掉我的孩子是什么滋味。只要能赎她回来,全世界的财富—如果都属于我的话—我都可以不要!只要您把她从这次耻辱中拯救出来,我们是绝不会让她再次受辱的。这么多年来,我们这些陪她一起长大、和她一起生活、把她当成心肝宝贝的人,永远都不会再看她漂亮的脸蛋一眼。我们情愿不再管她;只要能在很远的地方想念她,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就当她生活在另一个太阳、另一片天空底下好了;我们情愿把她托付给她的丈夫—或者,也许还有她的孩子们—直到我们最终来到上帝面前,大家一律平等的时候!”

他朴实而雄辩的发言并非全无效果。虽然斯蒂尔福思太太依旧态度高傲,作答时的声音却柔和了几分:“我不会辩解,也不会反驳。但我要遗憾地重申,那是不可能的。那样的婚姻将无可挽回地摧毁我儿子的事业,断送他的前程。这种事绝不能发生,也绝不会发生,没有比这更确定无疑的了。要是有别的办法可以补偿的话—”

“我现在看到的这张脸,好像之前也见过。”佩戈蒂先生插话道,目光灼灼,无比坚定,“那张脸的主人在我的家里,在我的壁炉旁,在我的船上—他哪里没去过?—看着我,满脸堆笑,亲切友好,实际上却满肚子坏水。我一想到那张脸就气得发疯。如果有着相似面庞的人拿钱给我,补偿我孩子遭受的伤害和毁灭,却没有羞得满脸通红,那这人就跟他一样坏。我猜,如果这人还是一位体面的太太的话,那就更坏。”

她登时神情大变,气得满脸通红,紧抓着扶手椅,用不容反驳的气势说:“你们在我和我儿子之间造成了一道鸿沟,又怎么补偿我呢?你对你孩子的爱又怎能跟我对我孩子的爱相比?你们的分离又怎能跟我们的分离相比?”

达特尔小姐轻轻碰了她一下,低头耳语了几句,但她一个字都不听。

“不,罗莎,别插嘴!让这个人听我说!我的儿子,我活着全为了他,我想的念的都是他,他打小我就满足他所有的愿望,他生下来就从没离开过我。可他突然跟一个穷丫头好上了,躲起我来了!为了那丫头,他接二连三地欺骗我,报答我对他的信任;为了那丫头,他竟然离开了我!为了追逐他那可怜的幻想,他抛弃了做儿子的责任,忘记了去爱戴、尊敬和感激母亲—我们的母子亲情本应该在他一生中不断强化,任何东西都无法离间破坏的呀!难道这不是伤害吗?”

罗莎·达特尔又试图安慰她,但仍然徒劳无功。

“我说,罗莎,别插嘴!如果他能把自己的一切押在那个最渺小的目标上,我也能把我的一切押在更伟大的目标上。我爱他,给了他足够花的钱,就让他带着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他想用长久不见我来让我陷入绝望吗?如果他那样想,就太不了解他母亲了。要是他能抛弃那些心血**的念头,我就欢迎他回来。要是他不放弃她,只要我还能举手反对,那不管他是死是活,都别想到我跟前来,除非他能跟她一刀两断,毕恭毕敬地来乞求我宽恕。这是我的权利。我一定要他承认我有这种权利。我们之间的分歧就在这里!难道,”她仍以开始反诘时那种不容辩驳的高傲态度看着来访者,补充道,“这不是伤害吗?”

我听着和看着这位母亲说这番话的时候,仿佛也听到和看到了她儿子在反抗。我曾在他身上见过的顽固和倔强,也在她身上见到了。我明白,斯蒂尔福思将充沛的精力用到了错误的地方,而现在,我也看穿了他母亲的个性。我意识到,他的强烈个性来源于他的母亲,两人本质上如出一辙。

现在,她又恢复了先前的矜持,大声对我说,再听下去,或者再说下去,都无济于事,她希望结束这次会面。她庄重地起身,准备离开房间,这时佩戈蒂先生表示,她不必如此。

“您别担心,我不会阻拦您的。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夫人。”他边朝门口走去边说,“我来的时候没抱什么希望,走的时候也不带什么希望。我做了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我从不指望来这里能得到好结果。对我和我的家人来说,这个地方都太邪恶了,我没法心平气和地指望能在这里得到好结果。”

他说完这个,我们便转身离开,留下她站在扶手椅旁,宛如一幅仪态高贵、面容俊秀的肖像画。

我们向外走的时候,必须通过一条铺着石板的走廊,两边和顶上镶嵌着玻璃,上面爬着葡萄藤。葡萄的枝叶都已转绿,因为天气晴朗,通向花园的两扇玻璃门都开着。我们快走到门口时,罗莎·达特尔悄无声息地走进门来,对我说:“你可真行啊,居然把这家伙带到这里来!”

她的面孔阴沉下来,漆黑的眸子里闪着怒火。即使在她那张脸上,我也想不到会同时挤入愤怒和鄙夷的神情。锤子留下的那条伤疤非常明显,她一激动起来就会这样。我看了她一眼,那条伤疤又像我先前见过的那样跳动起来,她果断地举起手拍了下去。

“这家伙,”她说,“值得你维护并且带到这儿来,是不是?你还真是个男子汉!”

“达特尔小姐,”我答道,“你肯定不会不公正地指责我吧?”

“你为什么要让那两个疯子决裂?”她回应道,“难道你不知道他们两个都任性、高傲到疯狂的地步吗?”

“这是我的错吗?”我反问道。

“这是你的错吗?”她反唇相讥,“你为什么把这家伙带到这里来?”

“他是一个严重受伤的人,达特尔小姐,”我说道,“你也许还不知道。”

“我知道詹姆斯·斯蒂尔福思,”她一只手捂住胸口,好像要按住胸中激**的暴风雨,让它平息下来,“是个虚伪堕落、背信弃义的人。可是,我又有什么必要去了解或关心这个家伙和他那低贱的外甥女呢?”

“达特尔小姐,”我回应道,“你这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呀。他本来已经够痛苦的了。临走前,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你太冤枉他了。”

“我没有冤枉他,”她说道,“他们是一帮道德败坏、一无是处的东西,我恨不得用鞭子抽她一顿!”

佩戈蒂先生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经过,走出了门。

“噢,可耻啊,达特尔小姐!可耻!”我愤愤不平地说,“他本不该遭受这样的痛苦,你怎么忍心再去践踏他呢?”

“我要把他们都践踏在脚下,”她回应道,“我恨不得拆掉他的房子。我恨不得在她脸上烙上印记,给她穿上破烂衣服,把她赶到大街上饿死。如果我有权审判她,我一定会让人这么惩治她。让人惩治她?不!我要动手!我恨她。如果能当面斥责她的无耻勾当,我宁愿走遍天涯海角。即使一直追到她的坟墓里,我也要去。假如她临死的时候,还有一句话可以安慰她,而这句话只有我知道,那我宁死也不会说。”

我觉得,她的言辞虽然激烈,却只能微弱地传达她心头的怒火。尽管她的声音并没有提高,反而压得比平时还低,但那强烈的情绪却通过她全身清晰地表现了出来。不论我如何描述,都不足以记录她当时气急败坏的模样。我见过许多种宣泄怒火的方式,却从未见过她这一种。

当我追上佩戈蒂先生时,他正心事重重地缓步下山。我一到他身边,他就告诉我,他来伦敦打算做的事已经做完,既然心愿已了,他当天晚上就要“上路”了。我问他要到哪里去,他只回答我说:“我要去找我的外甥女,少爷。”

我们一起回到杂货店楼上的小住所,我找机会向佩戈蒂重复了一遍他对我说的话。她反过来告诉我,他那天早上对她说过同样的话。他要去什么地方,她并不比我知道得多。不过她认为他心里已经有计划了。

我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离开他,于是我们三人一起吃了晚饭。晚饭是一个牛排馅饼—这是佩戈蒂众多拿手菜中的一道—我清楚地记得,那次的牛排馅饼风味独特,掺杂了从楼下杂货店不断冒上来的各种味道,包括茶叶、咖啡、黄油、火腿、干酪、新鲜面包、柴火、蜡烛与核桃酱。吃完饭,我们在窗前坐了大概一个小时,没怎么说话,然后佩戈蒂先生就站起来,拿出他的油布袋和粗手杖,放到桌上。

他从妹妹手里接受了一小笔现金,作为自己分得的部分遗产。现在想来,那一点儿钱仅够维持他一个月的开销。他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会给我写信;接着他就把袋子搭在身上,拿起帽子和手杖,向我们道了一声:“再见!”

“祝你一切顺利,亲爱的老太婆。”他拥抱了佩戈蒂之后说,“也祝你一切顺利,大卫少爷!”他握了握我的手,“我要走遍天涯海角,去找我的外甥女。要是我不在的时候她回来了—不过,啊,那种事是不可能的—或者,要是我把她带回来了,我就打算把她带到没人能指责她的地方去生活,一直到死。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请记住,我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对我宝贝孩子的爱永远不变,我宽恕她了!’”

他郑重地说出这番话,然后戴上帽子,走下楼梯,离开了。我们把他送到门口。那是一个天气温暖、尘土飞扬的黄昏,恰在此刻,在与他踏上的小路相连的大路上,总是川流不息的行人一时稀少下来,路上铺满血红的残照。他独自转过我们那条昏暗街道的街角,进入一片明亮的光芒之中,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外。

每当黄昏降临,每当我在夜里醒来,每当我抬头望见明月繁星,每当我看到落雨,听到刮风,我眼前就会浮现出他艰难跋涉的孤独身影,俨然一位可怜的朝圣者,并想起他的那句话:

“我要走遍天涯海角,去找我的外甥女。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请记住,我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对我宝贝孩子的爱永远不变,我宽恕她了!’”

(上册完)

[1] 出自《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2节: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2] 可能指的是帕特里克·考特(1760—1806),又称“爱尔兰巨人”,身高8英尺1英寸(约合2.47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