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寒冷的秋日傍晚,我在伦敦登岸。天色昏暗,又下着雨,我在一分钟内见到的浓雾和泥泞,比我过去一年见到的还多。我从海关一直走到纪念碑才找到一辆马车。虽然涨满水的阴沟旁的那些房屋从正面看去就像是老朋友,但我不得不承认,它们都是些肮脏邋遢的朋友。
我常说—我想,每个人都说过—一个人离开熟悉的地方,就是这地方即将发生变化的信号。我从马车车窗向外望去,看到鱼街山上的一座古老房子居然在我出国期间拆除了,而此前的一个世纪,都没有粉刷匠、木匠或泥瓦匠碰过那房子;还看到附近的一条街道,向来以污秽腥臭、交通不便闻名,如今也疏通了阴沟,拓宽了路面。我甚至有些期望圣保罗大教堂看上去能苍老几分。
我早就预料到,亲朋好友的境遇会有所变化。姨婆早已重返多佛尔居住,特拉德尔斯在我出国后的第一个开庭期就开始接手一些小业务,正式做起了律师。现在他在格雷律师学院有自己的事务所了。他在最近几封信里告诉我,他应该有希望很快就跟世上最可爱的姑娘结为连理。
他们本以为我会在圣诞节前回家,没想到我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故意误导他们,好享受一下给他们带来惊喜的乐趣。然而,见没人迎接我,我反倒觉得扫兴失望,只好独自坐上马车,默默穿过浓雾弥漫的街道。
不过,那些知名商店里的灯火依然明亮而舒适,给我带来了些许安慰。在格雷律师学院咖啡馆门前下车的时候,我又重新振作起来。这个地方让我首先想起了当年投宿“金十字”旅店的情景,那时同今天可大不一样。我又想起了自那以后发生的种种变化。不过,这种怀旧情绪是很自然的。
“你知道特拉德尔斯先生住在律师学院的什么地方吗?”我在餐厅壁炉旁一边烤火一边问侍者。
“霍尔本院,先生。二号。”
“特拉德尔斯先生在律师界小有名气了吧?”我说。
“呃,先生,”侍者回答,“也许是吧,先生,但我本人并不清楚。”
这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侍者向一个更有权威的侍者求助—后者是一个粗壮威严的老头儿,长着双下巴,穿着黑马裤和长筒袜。他从餐厅一头好像教堂执事席的地方走出来—他在那里守着一只钱箱、一本地址簿、一份律师名册,还有一些账簿和文件。
“特拉德尔斯先生,”那个瘦削的侍者说,“住在霍尔本院二号。”
那个威严的侍者挥手叫他走开,然后一脸严肃地转身面对我。
“我想打听一下,”我说,“那位住在霍尔本院二号的特拉德尔斯先生,是不是在律师界小有名气了?”
“从没听过他的名字。”那个侍者用深沉沙哑的声音说。
我为特拉德尔斯感到很遗憾。
“他一定是个年轻人吧?”那个自命不凡的侍者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我,说道,“他到律师学院多久了?”
“不到三年。”我说。
我猜那个侍者已经在教堂执事席一样的地方待了四十年,他不愿再谈论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便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觉得自己又回到英国了,而且真的为特拉德尔斯感到非常沮丧。他似乎没希望出人头地了。我点了鱼和牛排,然后站在壁炉前,默默思索特拉德尔斯为何至今湮没无闻。
目送领班侍者离开时,我忍不住想,特拉德尔斯这朵正在慢慢绽放的花儿所在的花园,是一个需要付出极大努力才能出头的地方。那里循规蹈矩、傲慢顽固、一成不变、严肃刻板、暮气沉沉。我扫了眼房间,看到地板上铺着沙子,毫无疑问,领班侍者小时候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在地板上铺沙—尽管他看上去很可能从没当过孩子—我看到那些闪闪发亮的桌子,平滑的老红木桌光可鉴人;我看到灯芯修剪得整整齐齐、灯罩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油灯;看到舒适的绿色帷幔挂在纯黄铜杆上,把包厢遮得严严实实;看到两个烧煤的大壁炉火光熊熊;看到一排排硕大的酒瓶,仿佛他们都知道下面就是一桶桶昂贵的陈年波特酒。看到这些,我不禁觉得,不管是英格兰还是法律界,都是很难完全征服的。我上楼去卧室换下湿衣服。镶着护墙板的宽敞老房间(我记得这房间就在通向律师学院的拱门上方)、宽大稳重的四柱床、严肃坚毅的五斗柜,它们似乎全都联合起来,向特拉德尔斯,或者特拉德尔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攒眉蹙额。我又下楼去用晚餐。就连那顿饭的从容不迫,还有那个地方的安静有序—因为长假[1]尚未结束,那里几乎没有客人—都清楚地表明,特拉德尔斯着实胆大妄为,也表明今后二十年内,他的生活不大可能得到改善。
自从出国后,我就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我对朋友抱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了。那个领班侍者受够了我,不再过来跟我搭话,而是去专心伺候一位裹着长绑腿的老绅士。不等老绅士发话,一品脱特酿波特酒就好像自己长了腿似的,从酒窖跑到了他面前。另一个侍者小声告诉我说,这位老绅士是个退休的撰写转让契据的律师,住在格雷律师学院广场,有许多钱;据推测,他会把这笔财产留给替他洗衣服的女人的女儿;还有传言说,他的五斗柜里保存着一套餐具,因为长期不用,都失去光泽了,尽管除了一副勺子和叉子,没有人在他家见过多余的餐具。到这时,我已经对特拉德尔斯彻底丧失信心,断定他绝没有出人头地的希望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急于见到亲爱的老朋友,于是匆匆吃完晚餐—我这副样子,肯定不会提升领班侍者对我的看法—从后门溜了出去。很快我就来到霍尔本院二号,门柱上的一块铭牌告诉我,特拉德尔斯住在顶楼的套房里。我开始爬楼,发现这里的楼梯十分破旧,每个楼梯平台都点着一盏粗头灯芯的小油灯,灯光昏暗,囚禁在地牢般的肮脏玻璃灯罩里,奄奄一息。
跌跌撞撞上楼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一阵欢笑,不是事务律师或出庭律师的那种笑声,也不是他们的办事员的那种笑声,而是两三个姑娘的开心笑声。可是,当我驻足倾听时,碰巧把脚踩进了地板上的一个窟窿里—那里缺一块木板,大名鼎鼎的格雷律师学院竟然一直没补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等我爬起来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越发小心,摸索着走完剩下的路程。我发现漆着“特拉德尔斯先生”几个字的外屋门是开着的,不禁心脏狂跳。我敲了敲门,从里边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但没有别的动静。于是我又敲了敲门。
一个看上去很机灵的小伙子,样子既像侍从又像办事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面前。他看我的样子,就像是想激我从法律层面证明自己的身份一样。
“特拉德尔斯先生在吗?”我说。
“在,先生,但他正忙着呢。”
“我要见他。”
那个样子相当刁钻的小伙子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决定让我进去,便把门开得更大些,先带我进入逼仄的小门厅,然后来到狭小的客厅。我在那里见到我的老伙计(他也是气喘吁吁的)坐在桌子后面,埋头处理文件。
“哎呀!”特拉德尔斯抬头一看,大叫道,“原来是科波菲尔!”然后扑进我的怀里,我紧紧抱住了他。
“一切都好吗,亲爱的特拉德尔斯?”
“一切都好,亲爱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全是好消息!”
我们两个都高兴得哭了起来。
“亲爱的伙计,”特拉德尔斯边说边激动地抓弄头发,那其实毫无必要,“最亲爱的科波菲尔,我阔别已久、最受欢迎的朋友,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你晒得多黑呀!我太高兴啦!我用生命和荣誉起誓,我这辈子还从没这样高兴过,亲爱的科波菲尔,从来没有过!”
我也同样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激动之情,一开始竟然说不出话。
“亲爱的伙计!”特拉德尔斯说,“你已经大名鼎鼎了!光荣的科波菲尔呀!老天,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从哪儿回来的?你这么多年都在干什么啊?”
特拉德尔斯抓着我,带我坐进壁炉边的扶手椅,嘴里接二连三地抛出问题,却从不停下来听我回答。他一只手急切地捅着火,另一只手拉我的领巾,慌乱中把那错当成我的厚大衣了。没等放下拨火棍,他又来拥抱我,我也拥抱了他,然后我们放声大笑,擦眼抹泪。双双坐下之后,我们又在炉边再次握手。
“哎,”特拉德尔斯说,“要是你能回来得再早一点儿就好了,亲爱的老弟,那样你就可以参加典礼了!”
“什么典礼,亲爱的特拉德尔斯?”
“天哪!”特拉德尔斯喊道,像往常那样瞪大了眼睛,“你没收到我最近一封信吗?”
“要是信里提到什么典礼,那肯定没收到。”
“哎呀,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斯说,双手把头发扯得竖起来,然后把手放在我的膝上,“我结婚啦!”
“结婚啦!”我欣喜地叫道。
“上帝保佑,没错!”特拉德尔斯说,“由霍勒斯牧师主持仪式—跟索菲—在德文郡那边结了婚。嗯,亲爱的伙计,她就藏在窗帘后边呢!你瞧!”
叫我吃惊的是,特拉德尔斯话音刚落,那个世上最可爱的姑娘就大笑着从藏身处满脸通红地走了出来,我相信(我忍不住当场说了出来),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开心、更温和、更诚实、更幸福、更光彩照人的新娘了。我像老朋友一样吻了她,并衷心祝他们生活愉快。
“老天,”特拉德尔斯说,“这次久别重逢,真是叫人开心!你晒得好黑,亲爱的科波菲尔!老天,我太高兴啦!”
“我也一样。”我说。
“我相信我也是!”索菲笑道,仍然一脸娇羞。
“我们都是要多高兴有多高兴!”特拉德尔斯说,“就连那几位姑娘也都高兴。天哪,我得承认我把她们给忘了!”
“忘了?”我说。
“就是索菲的姐妹,”特拉德尔斯说,“她们跟我们住在一起呢。她们来伦敦长长见识。事实上,刚才—是你上楼的时候摔了一跤吗,科波菲尔?”
“是我呀。”我笑道。
“好吧。就在你摔倒的时候,”特拉德尔斯说,“我正跟那几个姑娘闹着玩儿呢。其实,我们正在玩儿抢位子游戏。不过,因为这种游戏不能在威斯敏斯特大厅[2]玩儿,而且要是被客户看见了,也会让我显得不够专业,所以她们一听见动静就逃走了。她们现在—我相信她们正在偷听呢。”特拉德尔斯说着,朝另一个房间的门瞥了一眼。
“对不起,”我说着又笑了起来,“我把她们都吓跑了。”
“我敢说,”特拉德尔斯兴致勃勃地回应道,“如果你看到她们在你敲门后先是跑开,然后又跑回来,捡起从头发上掉落的梳子,再疯疯癫癫地跑开,你就不会这样说了。亲爱的,你去把姑娘们叫回来好吗?”
索菲轻快地走开,我们听见她在隔壁房间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多么悦耳啊,不是吗,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斯说,“听起来好舒服,让这些老屋子都亮堂起来啦。对一个一辈子独自生活的不幸光棍来说,你知道,那真是太美妙了,简直令人陶醉。可怜的姑娘们,索菲出嫁之后,她们的损失可大了—我可以向你保证,科波菲尔,索菲现在是,而且一直都是最可爱的姑娘—看到她们这样高兴,我感到说不出的满意。跟姑娘们在一起,是件非常令人愉快的事,科波菲尔。虽说看起来不成体统,但真叫人心旷神怡。”
我注意到他说话略带口吃,心知他是出于好心,怕自己的话勾起我的伤心事,于是我热诚地表示同意他的看法,这显然让他松了一口气,心情大好。
“可是,”特拉德尔斯道,“老实说,我们家里的安排完全不成体统,亲爱的科波菲尔。就连索菲在这里也不成体统。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住呀。我们好比划着小船出海,但我们做好了因陋就简的准备,索菲是个出类拔萃的持家能手!你要是知道她是怎样把那些姑娘塞进这里的,一定会大吃一惊。我敢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很多姐妹都跟你们住一块儿吗?”我问。
“老大,那个大美人,住在这里,”特拉德尔斯压低声音悄悄对我说,“就是卡罗琳。萨拉也在这儿—你知道,就是我以前向你提过的、脊椎有毛病的那个。她现在好多啦!索菲教过的年纪最小的两个妹妹也跟我们住一块儿。还有,路易莎也在这儿。”
“真的!”我叫道。
“真的,”特拉德尔斯说,“加在一起—我是说房间—只有三间房,可索菲用最奇妙的办法把姑娘们安排得妥妥当当,她们睡得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三个在这一间,”特拉德尔斯指着说,“两个在那一间。”
我不禁四下打量,想找出留给特拉德尔斯夫妇的空间。特拉德尔斯明白了我的意思。
“噢!”特拉德尔斯说道,“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做好了因陋就简的准备。上个礼拜,我们就在这儿的地板上临时铺了个床。不过,楼顶还有一个小房间—一个很不错的小房间,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索菲亲自用纸裱糊了墙壁,好给我惊喜,那目前就是我们的房间。一个棒极了的吉卜赛小屋,视野非常开阔。”
“你终于收获了幸福的婚姻,亲爱的特拉德尔斯!”我说,“我真为你高兴!”
“谢谢你,亲爱的科波菲尔。”我们再次握手时,特拉德尔斯说,“一点儿不错,我也是要多高兴就有多高兴。你瞧,你的老朋友也在这儿,”特拉德尔斯说,得意地向花盆和花架点点头,“还有那张大理石桌面的桌子!别的家具都简单实用,你看得出来吧。至于金银餐具,老天,我们现在连一只银茶匙都没有哩。”
“都会挣回来的,对吧?”我乐呵呵地说。
“一点儿不错,”特拉德尔斯答道,“都会挣回来的。当然,我们也有些类似茶匙的东西,因为我们喝茶的时候总得搅拌啊,但那是不列颠合金[3]做的。”
“等你们用上银茶匙,就会觉得它们格外耀眼。”我说。
“我们也是这样说的!”特拉德尔斯高喊道,“你瞧,亲爱的科波菲尔,”他又压低声音悄悄对我说,“我在吉普斯诉威格兹尔案中发表辩护词以后—这对我的事业大有帮助—我就去德文郡,同霍勒斯牧师私下认真商讨了一番。我详细阐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索菲—我向你保证,科波菲尔,她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
“我相信她就是!”我说。
“她的确是!”特拉德尔斯回应道,“恐怕我离题了。我刚才是不是提到了霍勒斯牧师?”
“你说你详细阐述了一个事实……”
“不错!阐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索菲和我已经订婚很久了,而且索菲得到了父母的允许,非常愿意嫁给我—总之,”特拉德尔斯说,露出从前那种坦率的微笑,“就算目前只能用不列颠合金茶匙也无所谓。这很好啊!然后我向霍勒斯牧师提议—他真是个了不起的牧师,科波菲尔,他应该当个主教才对,至少也应该生活富足,不必省吃俭用—我向他提议,如果我可以时来运转,比如说,每年有二百五十镑收入,而且很有把握明年也挣到这个数,或者更多,而且可以简单布置一个这样的小住处,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索菲和我应该就可以结婚了。我冒昧地提出,我们已经耐心地等了很多年,虽然索菲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但她慈爱的父母也不应该因此阻碍她组建自己的家庭呀—你说是吧?”
“当然不应该。”我说。
“我很高兴你也这样想,科波菲尔,”特拉德尔斯回应道,“因为,我绝没有责备霍勒斯牧师的意思,不过我的确认为,父母兄弟之类的亲人,有时候在这样的问题上非常自私。噢!我还指出,我最诚恳的愿望是对那个家庭有所帮助;还说如果我出人头地了,而他遇到什么不测—我是指霍勒斯牧师……”
“我明白。”我说。
“……或者克鲁勒太太遇到什么不测—我十分愿意像父母一样照料那些姑娘。他的答复好极了,令我心满意足。他还答应要争取克鲁勒太太同意这一安排。他们跟她争论得不可开交。有东西从她的腿冲上胸口,又从胸口冲上脑袋……”
“什么东西?”我问。
“她的悲痛,”特拉德尔斯神色严肃地说,“她的全部感情。我以前提到过,她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可惜两条腿不顶用了。无论遇到什么烦心事,她总要归咎于那两条腿。但这一次,悲痛却冲上胸口,然后冲上脑袋,总之,以惊人的气势传遍全身。不过,他们坚持不懈地热心照料她,终于让她平静下来,答应了我的请求。于是我和索菲就结婚了,昨天刚满六个礼拜。你不知道,科波菲尔,当我看到那家人个个声泪俱下,东倒西歪地哭晕过去时,简直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克鲁勒太太直到我们走的时候都不肯见我—不能原谅我,因为我夺走了她的孩子—但她是个好人,后来还是原谅我了。今天早晨我还收到她的一封信,看了叫人很愉快。”
“总之,亲爱的朋友,”我说,“你这么幸福,都是你应得的!”
“噢!这是你对我的偏爱!”特拉德尔斯笑道,“不过,我现在的状况确实叫人羡慕极了。我努力工作,孜孜不倦地攻读法律。天天早晨五点就起床,一点儿都不觉得辛苦。白天我把姑娘们藏起来,晚上就跟她们尽情玩耍。老实跟你说吧,她们礼拜二就要回去,因为第二天米迦勒开庭期[4]就开始了,我为此非常难过。嘿,你瞧,”特拉德尔斯中断了耳语,大声说道,“姑娘们来啦!科波菲尔先生,这位是克鲁勒小姐[5]—萨拉小姐—路易莎小姐—玛格丽特和露西!”
她们真是一丛完美的玫瑰,看起来那么活力四射、朝气蓬勃。她们都很漂亮,卡罗琳小姐风姿绰约,但索菲光彩照人的面庞中透着亲切、乐观、顾家的气质,这比单纯的面容姣好更胜一筹。于是我断定,我的朋友选对了人。我们大家围炉而坐,那个机灵的小伙子把桌上的文件撤走,摆上了茶具。我猜他刚才之所以气喘吁吁,就是为了把文件摆到桌上。摆好以后,他砰地关上外屋门,退下去歇息了。特拉德尔斯太太眼中闪烁着十分愉悦平静的光芒,为我们沏好茶,然后坐到壁炉一角,静静地烤面包。
她一边烤面包,一边告诉我,她见过阿格尼丝。“汤姆”[6]曾带她去肯特郡做蜜月旅行,她在那里还见到了我姨婆。姨婆和阿格尼丝身体都很好,他们谈来谈去都在谈我。她确实相信,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汤姆”无时无刻不在惦记我。“汤姆”在一切问题上都是权威。“汤姆”显然是她的人生偶像,任何骚乱都无法动摇这尊偶像;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全心全意信任他、尊敬他。
她和特拉德尔斯两人对“大美人”毕恭毕敬,我见了非常开心。我并不认为这种态度合情合理,但我觉得这种态度是令人愉快的,而且是他们性格的一部分。如果特拉德尔斯曾在刹那间想起那把有待他挣回来的银茶匙,我相信那肯定是在他向“大美人”奉上茶的时候。如果他那脾气温和的太太会在别人面前坚持己见,我相信那只不过是因为她是“大美人”的妹妹。我在“大美人”身上发现一些娇生惯养和任性多变的迹象,显然被特拉德尔斯夫妇认为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和天赋。即便她生来就是蜂后,而他们生来就是工蜂,他们也对此心满意足,毫无怨言。
然而,他们那忘我的精神却令我着迷。他们为那些姑娘骄傲,对她们异想天开的念头一味将就,这些令人愉快的小事证明了他们自己的品格,而这正是我想看到的。那天晚上,特拉德尔斯的大姨子、小姨子至少每个小时都要叫他十二次“心肝宝贝”,一会儿请他拿这个来,一会儿又请他拿那个走,一会儿请他把这个放上去,一会儿又请他把那个取下来,一会儿请他找这个,一会儿又请他寻那个。她们离开索菲,也是什么事都干不成。谁的头发披散下来了,只有索菲才能帮她绾上去。谁忘记了某支曲子怎么唱,只有索菲才能找准调。谁忘了德文郡的某个地名,只有索菲想得起来。谁想给家里写信,只有委托索菲才能在早饭前把信写好。谁做针线活儿的时候出了岔子,只有索菲能把差错纠正过来。她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索菲和特拉德尔斯负责伺候她们。我想象不出索菲以前照料过多少孩子,但她在唱儿歌方面似乎很有名。凡是用英语唱给孩子听的歌,她就没有不会的。她按照姐妹的要求,用世上最清脆的小嗓子,一连唱了几十支(每个姐妹都会点不同的歌,最后一般由“大美人”裁定),我都听得着了迷。最可贵的是,虽然姑娘们总在提出苛刻的要求,但她们都对索菲和特拉德尔斯怀着深深的柔情和尊敬。当我起身告辞,特拉德尔斯要送我回咖啡馆时,我敢说我从没见过一个满头硬发的脑袋,或是别的什么脑袋,在雨点般的亲吻中转来转去。
总之,在我回到咖啡馆,同特拉德尔斯道了晚安之后,忍不住将那一场面回味了很久,并由衷地感到快乐。就算有一千朵玫瑰在衰败的格雷律师学院的那套顶楼房间里绽放,它们为那里增添的光彩也赶不上现在的一半。枯燥的法律文书代写人和律师的办公室里,有了这样一群德文郡姑娘;在吸墨粉、羊皮纸、系公文的红带子、布满灰尘的封缄纸、墨水瓶、案件摘要、草案文件、判例汇编、法院令状、原告诉词、诉讼费用清单等构成的沉闷氛围中,有了茶点、烤面包和儿歌—这一切令我产生了愉快的联想,仿佛梦见苏丹的显赫家族加入了律师行列,把能言鸟、唱歌树、黄金水[7]带进了格雷律师学院的大厅。我同特拉德尔斯告别,回到咖啡馆,不知怎的,我发现自己不再为他感到沮丧了。我开始觉得,就算英国所有的领班侍者都看不起他,他也会飞黄腾达的。
我拖来一把椅子,坐在餐厅壁炉前,趁这闲暇时光,思索特拉德尔斯的事,渐渐由考虑他的幸福转而观察煤块燃烧的景象。煤块破裂、变形时,我想起了我一生经历的沧桑巨变和生离死别。自从三年前离开英国以后,我就没见过煤火。但我看到过许多柴火。当木柴烧成白色灰烬,和炉膛里又轻又软的灰堆混一起时,在消沉的我的眼中,那正好象征着我死去的希望。
我现在可以回想过去了,虽然心情沉重,却并不痛苦。我也能以勇敢的精神思考未来了。家庭,就其最好的意义来说,对我已经不复存在。那个女人,我本可以在她身上激起对我的更亲密的感情,结果却教她成了我的妹妹。她会结婚,她的柔情也会投到别人身上。如此一来,她将永远不知道我心中已经成熟的那份对她的爱。我应该为自己鲁莽的**受到惩罚。我这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我在想,我的心是否真的受到足够的磨炼,能否坚定地承受这一切,能否平静地接受自己在她家庭中占据的位置,正如她曾平静地接受自己在我家庭中占据同样的位置—如此思考时,我发现自己的目光落在一张面孔上,它好像是从火里升腾起来似的,勾起了我儿时的记忆。
瘦小的奇利普先生—就是这部传记头一章里提到的那位医生,多亏了他,我才得以来到这世上—他就坐在对面的昏暗角落里看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上了年纪,但依旧是个柔和、温顺、安静的小个子,不怎么显老,所以我觉得,他如今看上去还是跟当年在我家客厅等我呱呱坠地时一样。
奇利普先生六七年前离开了布兰德斯通,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他正安安静静地专心看报,小脑袋偏向一边,手边放着一杯热腾腾的雪利尼格斯酒[8]。他露出一副极力讨好的样子,仿佛要因为冒昧地看了那张报纸而向它道歉。
我走到他坐的地方,说道:“你好吗,奇利普先生?”
见陌生人突然跟自己打招呼,他感到非常不安,用过去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答道:“我感谢你,先生,你太客气了。谢谢你,先生。我希望你也很好。”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说。
“噢,先生,”奇利普先仔细打量了我,摇摇头,谦和地微笑着答道,“我有一点儿印象,觉得你有点面熟,先生,但我确实想不起你的名字了。”
“但你知道这个名字,早在我自己知道之前,你就知道了。”我回应说。
“真的吗,先生?”奇利普先生说,“莫非是我有幸,先生,给你接过……?”
“是的。”我说。
“天哪!”奇利普先生喊道,“从那以后,你肯定大变样了吧,先生?”
“很可能。”我说。
“呃,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希望你能原谅我,因为我不得不请教你的尊姓大名。”
我把名字告诉他,他万分激动,同我用力握了握手—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剧烈运动,因为他通常只把他那微温的、煎鱼铲子一样的手伸到离臀部一两英寸的地方,不管被谁握住手,他都会表现出极大的不安。即便是现在,他刚一松开紧握的手,就立即插进了大衣口袋,好像安全地收回手他才放心。
“天哪,先生!”奇利普先生歪着脑袋,端详着我说,“你是科波菲尔先生,对吗?呃,先生,要是我刚才冒昧地把你看得更仔细些,或许就认出来了。你同你那可怜的父亲长得太像了,先生。”
“我没福分见我父亲。”我说。
“确实如此,先生。”奇利普先生安慰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大遗憾!就连我们住的那个地方,先生,”奇利普先生又慢慢摇着小脑袋说,“也都风闻过你的大名哩。你这里肯定非常亢奋吧,先生,”奇利普先生用食指敲着自己的额头说,“你肯定觉得自己从事的职业十分辛苦吧,先生!”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呀?”我在他身边坐下,问道。
“我住在离贝里圣埃德蒙兹几英里的地方,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奇利普太太根据她父亲的遗嘱继承了那一带的一点儿产业,我也就在那儿买了个地方开业,生意还不错,你听了一定很高兴。我女儿长成一个高挑儿的大姑娘了,先生。”奇利普先生又摇了摇小脑袋,“她母亲上礼拜才给她连衣裙放下了两个褶呢。你看,岁月如梭呀,先生!”
那个小个子一边回忆往事,一边将空空的酒杯凑到唇边,于是我建议他再次斟满,我愿意陪他喝一杯。“噢,先生,”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已经喝过量了,但跟你谈话非常开心,简直让我欲罢不能呀!你出疹子的时候,我还有幸照顾过你。如今想起来,就像是昨天的事呢。你那次恢复得很顺利,先生!”
我对他的恭维表示感谢,然后叫了尼格斯酒。酒很快就送了上来。“这次太放纵了!”奇利普先生一边搅着酒一边说,“不过,我实在无法抗拒这个难得的机会。你还没有续弦吧,先生?”
我摇了摇头。
“我听说前一阵子你遭遇了丧偶之痛,先生,”奇利普先生说,“我是从你继父的姐姐那儿听说的。她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对吧,先生?”
“哎呀,一点儿没错,”我说,“是够坚定的。你在哪里见到她的,奇利普先生?”
“你还不知道,先生?”奇利普先生带着无比平静的笑容道,“你的继父又跟我做邻居啦!”
“不知道。”我说。
“他真的又跟我做邻居了,先生!”奇利普先生说,“他娶了当地的一位年轻小姐,她有笔不小的财产,可怜人儿哟—你如今在干费脑子的活儿吧,先生?你不觉得累吗?”奇利普先生说着,同时像知更鸟一样钦佩地望着我。
我搁置了这个问题,继续谈论默德斯通姐弟。“我知道他又结了婚。你给他们家看病吗?”我问。
“不常去。他们请过我。”他答道,“从颅相学的角度看,默德斯通先生和他姐姐头脑中对应坚定品格的那部分器官太发达了,先生。”
见我回应他时表情意味深长,再加上几杯尼格斯酒下肚,奇利普便大起胆子,微微摇摇头,若有所思地叹息道:“啊,老天!往日历历在目啊,科波菲尔先生!”
“那对姐弟还在走老路,对不对?”我说。
“呃,先生,”奇利普先生答道,“作为一名经常走家串户的医生,我本该只关心本职工作,别的都不去看,不去听。但我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很严厉的,先生,不管是对今生还是对来世,都是如此。”
“我敢说,来世怎么样,他们多半是管不着的。”我答道,“我只问,他们对今生干了什么?”
奇利普先生摇摇头,搅了搅尼格斯酒,啜了两口。
“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先生!”他用哀伤的语气说。
“你是说现任默德斯通太太?”
“她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先生,”奇利普先生说,“而且,脾气好极啦!我太太的看法是,她结婚之后精神就完全崩溃了,郁郁寡欢,几近疯癫。要知道,”奇利普先生战战兢兢地说,“女人的眼睛都尖着哩,先生。”
“我看,他们是要把她打垮压塌,塞进他们那套可恶的规矩里。上帝救救她吧!”我说,“她已经就范了。”
“噢,先生,老实说,他们一开始还是大吵大闹过几次,”奇利普先生说,“可她现在已经沦为行尸走肉。自从那个姐姐来帮忙管理家务,那对姐弟就狼狈为奸,把她折磨得快成白痴了—要是我私下对你这样说,先生,你不会觉得我太孟浪吧?”
我告诉他,我完全相信他的话。
“咱们不是外人,先生,”奇利普先生又呷了口尼格斯酒,壮着胆子道,“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她母亲就是被他们气死的—在粗暴专横的氛围中忧郁愁苦地生活,默德斯通太太几乎变得又蠢又呆。她结婚以前本是个活泼开朗的年轻女人,先生,但他们阴沉的性格和严苛的管教把她给毁了。现在他们走在她身边,看起来更像是她的监护人,而不是丈夫和大姑子。这是我太太上个礼拜才对我说的。我向你保证,先生,女人的眼睛都尖着哩!我太太自己就洞若观火!”
“他是不是仍然阴着脸说他是个虔诚的信徒啊?”我问,“把‘虔诚’二字用在他身上,我都觉得丢脸。”
“你猜对了,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因为纵酒过度、不胜酒力而眼皮通红,“我太太说过一句令我印象极深的话。”他用无比冷静、缓慢的语调说,“她指出,默德斯通先生将自己树立为一尊偶像,管它叫‘神圣的天性’。我听了这话,简直如遭电击。我敢担保,先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用一支鹅毛笔就可以把我打翻在地。女人的眼睛都尖着哩,先生。”
“这是天生的。”我说,他听了高兴不已。
“你这样支持我的看法,我非常开心,先生。”他回应道,“我向你保证,我很少贸然发表与医学无关的看法。默德斯通先生有时会公开发表演讲,据说—总之,先生,据我太太说—他最近越发残暴专横,他的教条也越发凶残野蛮。”
“我相信,奇利普太太的话完全正确。”我说。
“她甚至还说,”这个无比温顺的小个子男人备受鼓舞,继续道,“那些家伙说他们信仰宗教,简直大错特错,他们其实只是满肚子的坏水和傲气,要找人发泄而已。你知道吗,先生,我得说,”他微微偏着脑袋,继续道,“我在《新约》里找不到支持默德斯通姐弟的可靠依据!”
“我也没有找到!”我说。
“与此同时,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大家都很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动不动就诅咒不喜欢他们的人下地狱,我们那一带要下地狱的人实在太多了!不过,我太太告诉我,先生,他们也不断遭受惩罚,因为他们开始反噬自己的内心,而他们的心坏透了。好啦,先生,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我想回过头来再谈谈你的脑子。你的脑子是不是一直非常兴奋呀,先生?”
在尼格斯酒的刺激下,奇利普先生自己的脑子也非常兴奋,所以我发现,要把他的注意力从这个话题转移到他自己的事情上并不困难。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喋喋不休地谈了许多自己的情况。我从中了解到,他这次到格雷律师学院咖啡馆来,是为了在一个精神病委员会上,针对一个因饮酒过度而发疯的病人的精神状况,提供专业的医学证明。
“老实说,先生,”他说,“在这种情况下,我特别紧张。我受不了所谓的‘吓唬’。别人一吓唬我,我就全蔫儿了。你出生的那天晚上,那位可怕的女士的所作所为,吓得我好久才回过神来。你知道吗,科波菲尔先生?”
我告诉他,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去看望姨婆,也就是那天晚上的悍妇。我还告诉他,如果他多了解她一点儿,就会充分认识到,她是心肠最柔软、最了不起的女人。光是想到还有可能再见到她,奇利普先生似乎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他脸色苍白,微微一笑,答道:“她真是那样吗,先生,真的?”然后连忙叫人拿来一支蜡烛,上床睡觉去了,好像躲到别的地方去都不够安全似的。他并没有真的因为喝了尼格斯酒而步履踉跄,但我觉得,自从姨婆大失所望那晚用软帽打过他之后,他那平静的小脉搏肯定每分钟都会多跳两三下。
午夜时分,我筋疲力尽,也上床睡觉了。第二天,我在前往多佛尔的驿车上度过。在姨婆吃茶点的时候(她现在经常戴着眼镜),我平安抵达,径直闯进她那间老客厅。姨婆、迪克先生,还有亲爱的老保姆佩戈蒂(她如今是姨婆的管家了),都张开双臂,流着欣喜的泪水迎接我。我们开始平心静气地谈话时,我谈到了偶遇奇利普先生的事,还说他一想起姨婆就魂飞魄散,逗得姨婆喜笑颜开。关于我可怜母亲的第二任丈夫,还有他那个“杀人犯姐姐”[9],姨婆和佩戈蒂都有许多话要讲—我想,无论遭受怎样的痛苦和惩罚,姨婆都决不会用任何教名、正式名称,或者别的什么称呼来叫那个女人。
[1] 对休庭期的戏谑说法。
[2] 英国议会建筑群中最古老的建筑,议会、法院和各种政府机构都是围绕大厅形成的。特拉德尔斯将自己的小办公室比作威斯敏斯特大厅,是一种戏谑的说法。
[3] 一种制餐具的锡锑铜白色合金。
[4] 英国法院自13世纪以来一直沿用四个开庭期,即春季开庭期、复活节开庭期、三一节开庭期和米迦勒节开庭期。米迦勒节开庭期的时间大致是10月至12月。
[5] 根据英国当时的习惯,在姐妹都在场时,“克鲁勒小姐”指的是大姐卡罗琳,妹妹则以“名+小姐”的形式称呼,如后面的“萨拉小姐”和“路易莎小姐”。
[6] 托马斯的昵称,同前文的“汤米”一样。
[7] 出自《一千零一夜》中《三姐妹的故事》。
[8] 尼格斯酒是一种葡萄酒中加入开水、糖、柠檬及香料等调成的饮料。
[9] 这里是拿“默德斯通”(Murdstone)的发音打趣,也表示默德斯通先生的姐姐生性残忍。参见第十三章相应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