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们去了“最顶端”,我们坐着上蹦下跳的飞机,穿越北海岸沿线一路颠簸的两个较小风暴,到了达尔文,取了另一辆租车——一辆时髦强大的丰田轿车,仿佛去爱丽斯泉的一千五百公里,它一次火箭般的发射便能搞定。我们管它叫“睾酮”。
北领地总有一种拓荒情绪。1998年末,常住居民被邀请成为澳大利亚的第七个州,公民投票中他们断然拒绝了这种提法。他们似乎挺喜欢做局外人。结果是,五十二点三万平方英里的地区(面积大约为全国的五分之一)在澳大利亚里,却又不完全属于它。这导致了某些异常状况。法律要求所有的澳大利亚人在联邦选举中投票,包括北领地居民。可既然北领地不是一个州,它在议会中就没有议席。因此北领地的居民选举代表去堪培拉,参加议会会议(至少他们寄回家的信中是这么写的),实际却并不能投票或参与其中,或有任何重要的意义。甚至更有趣的是,在全国性的公民投票中,北领地的公民同样被要求投票,但这投票实际上并不作数,不过是被放进某个抽屉里之类的。我觉得有点儿古怪,不过,就像我说的,人们似乎对这种安排挺满意。
个人而言,我觉得北领地居民不该被允许参与所有的全国性事务,除非他们在达尔文配备友好一点儿的酒店服务员。作为一种建立政治哲学的基础,这似乎有点稀奇,但就是这样。达尔文的酒店从业者严重缺乏魅力,如果扣交某种公民自由权能让他们好好处理这一问题,那么老实说,我认为这代价不算过分。
找酒店时我们的麻烦开始了。我们订了一个四季边疆大酒店,但这地方似乎并不存在。旅行指南上提到有个最顶端边疆酒店,我在机场领到的传单上有个达尔文城市边疆酒店,另一张上有个四季最佳达尔文中心酒店。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们开车四处逛,所有这些都远远地瞻仰过,像一对易怒的已婚夫妇那样平静地争吵。我们拦住了大约半打步行者,但没有人听说过四季边疆大酒店,除了有个人觉得它在向东两百公里的卡卡杜。我靠着一张又小又不完整的地图,指挥阿伦开过一连串的街道,结果总在步行街或装货间的死胡同终结,阿伦越来越恼怒。
“连一张简单的地图你都看不懂?”他用一种抱怨的口气说,像一个人想要享受幸福时光的需求未被满足,得来的却是硬纸箱和带轮子的垃圾桶。
“不。”我温和地回答,“我看不懂一张简单的地图。我能看懂一张好地图。可是,这张地图屁用没有,连屁用没有都不如。它是和你开车技术一样烂的印刷品,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最终我们停在海滨区一家巨大的酒店外,阿伦命令我进去,寻求专业的指导。前台小伙最近的薪水显然有一笔花在一大管发胶上,他背对我站着,用滑稽的段子把两个女同事逗乐。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啊嗨。”
他转过头,给了我一个“什么”的眼神,毫无热情。
“你能指给我去四季边疆大酒店的路吗?”我客气地问。
他开门见山地一口气说出一连串复杂的指示。达尔文全是奇怪的街名——加文纳、原、福尔士、柯纳奇——我已经跟不上了。在柜台上有一沓地图簿,我问他是否能在那上面指给我看。
“走的话太远了。”他轻蔑又有点儿古怪地说。
“我不想走。我有辆车。”
“那让你的司机带你去。”他冲那些女孩不以为然地转了转眼珠,接着继续他的故事。
我多么想要一把小枪,或一副工业用的火钳,好夹住那细脖子,把他的脑袋拉到我面前,让他更好地听见接下来的话。我说的是:“你觉得如果我有司机的话,还会来和你问路吗?是辆租车,你这卑鄙、让人讨厌、油头粉面的小赤佬。”我可能说的顺序不同,也可能根本没说,但肯定代表了我那一刻的情绪。
他阴沉地看着我,长叹一口气,找了支笔,迅速但含糊地在地图上勾出了路线,从地图簿上撕下,递过来,仿佛给了我一个什么也不能兑换的凭单。十分钟后,我们停在了一座酒店外,上面巨大的字母是,达尔文城市边疆酒店。我们已经几次经过它,可每次都被我信心满满地否定了。我大步地走进前门。
“这是四季边疆酒店吗?”我离得老远就开始喊。
柜台后的年轻女人抬起头眨了眨眼。“是。”她说。
“那么,”我走近了几大步,“你们为什么不立个牌子告诉大家?”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在楼的另一面它写着。”
“呃,没有。”
她赐予我一个空洞、世故、高人一等的微笑:“是的,它写了。”
“呃,没有。”
她在顾客关系的职业素养和年轻人的盲目自信间挣扎着,犹豫了一会儿,柔声说道:“写了。”
我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要告诉她:“别动。哪儿也别去。我要去瞧一瞧,然后回来,勒死某个人。说的就是你。”
我出去了,徘徊在大楼周围,像个发狂的建筑观察家,从每个角度和不同的距离检查它,对着阿伦竖起一只沉默的手指,他在驾驶座上困惑地看着我。我回到酒店,宣布道:“哪儿都没写‘四季’。”
她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写了。”
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不论叫什么名字,达尔文城市边疆酒店都极其荒谬,且让人失望。它标价过高,毫无魅力,地理位置毫不便利。我房间的电视是坏的,枕头像水泥砖,接待员让人恼火。这可不是我来尊敬和仰慕的澳大利亚。
在多次盲目试验,并进一步访问前台的年轻朋友之后,我们发现去饭店酒吧,必须从后面的楼梯下到地下室,穿过某个储藏区,离开大楼,直到看见一对不工作的自动滑门。从不让任何东西阻碍自己喝上晚间酒的阿伦,带着一股让人惊讶的热情,用力把它们拉开,我们挤了进去。出人意料地,酒吧里塞满粗鲁吵闹的醉汉,都是看上去危险的家伙——文身、长头发、床垫布般的胡须——完全不是那种你会在商务酒店酒吧中找到的顾客。
“像个他妈的ZZ Top[12]大会。”阿伦悄悄但精准地抱怨。
我们要了一两瓶啤酒,拘谨地坐在角落里,像两个在市中心公车站的老处女,看着人群中两个最壮的家伙打桌球,各自令人失望的一击——其他的也没好到哪里去——球棍一记重击打在什么金属坚硬的东西上:台球桌、椅子背、桌子上方摇摆的灯。还没打到人肉和骨头,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决定及时补救,去七楼的屋顶餐厅,以寻找一个更宁静祥和的环境。餐厅很大,有落地窗,给出一幅广阔达尔文的黄昏景象。屋内大约五十张餐桌中,最多三四张有人就餐,因此当女服务员表情完全惊恐地告知此刻没位子时,我们都很惊讶。
“可这儿简直连人都没有。”我指出。
“抱歉,可我们有个很重要的活动。”仿佛为了强调情况的紧急,她立刻飞走了。
我们在吧台坐下,某个说不定是雇员的印度尼西亚开朗小伙不时经过,他替我们要了两瓶啤酒。又过了大约三十分钟,在多次要求之后,我们终于要到了远处窗边的一张桌子。在那儿我们又坐了十多分钟,直到有服务员过来,在我俩面前各自掷了一口标准的赤土陶小花盆,里面是一小条烤面包。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面包。”她回答。
“但它在花盆里?”
她看了我一眼,我开始觉得那可以叫达尔文眼神,是那种正在说“是,所以……?”的表情。
“呃,难道不奇怪吗?”
她想了一会儿:“呃,有点吧,我猜。”
“我们之后的用餐还会用一样的园艺主题吗?”
她表情扭曲,看上去极度痛苦,仿佛正要将脸吸入后脑勺。
“什么?”
“主食是不是用手推车送来?”我助人为乐地详细解释着,“和沙拉一起上的是不是干草叉?”
“哦,不。只有面包是特别的。”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在我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点些喝的或要个菜单之前,她便离开了,走前表示一旦有空便会回来,不过现在有点儿重要的活动。
于是接下来的夜晚极其反常,每次渴望吃的,或额外的饮料,或哪怕只是某个澳大利亚人的声音,我们必须离开座位,站在厨房门边,直到抓住某个出现的人。其他几个用餐者中也有人干同样的事。某次突袭中,我问了问一个拿着空啤酒杯的男人,他是否经常在这儿用餐。
“老婆喜欢这儿的景色。”他解释道。我们朝房间另一头看去,有个胖胖的小个子女人,快活地向我们招了招手。
“服务有点儿慢,你不觉得?”
“简直无可救药,”他同意道,“显然他们在办什么活动。”
早上前台换了个人。“你住得愉快吗,先生?”他流利地问。
“少见的糟糕。”我回答。
“哦,好极了。”他咕哝着,收了我的卡。
“实际上,目前为止,我会说,住在这座玩意儿里的主要目的是,一定会让之后所有与服务有关的经历相比较而言耳目一新。”
他做了个深深欣赏的表情,仿佛在说“实在是夸奖”,然后出示账单要我签名。“呃,我们希望您会再度光临。”
“我宁可去树林里用木棍做肠道手术。”
他表情动摇了,然后停了很长一会儿。“好极了。”他又说,但显得并不肯定。
我们进城转了转。达尔文在热带雾气腾腾的心脏部位,在我看来必定有某种风格——白色带阳台的建筑、百叶窗、盆栽的棕榈树、懒洋洋的吊扇以及谄媚的男仆端来的高玻璃杯里的冷饮。男人穿白西装戴巴拿马帽,女人穿印花棉裙,人们在闷热的下午打打麻将,薛尼·格林史翠[13]和彼得·洛[14]在某个显眼的地方,看上去又热又诡诈。任何东西和这些简单的理想有出入,都会让我失望,而达尔文没有一条符合。说句公道话,这地方被毁过很多次——二战中被日本人反复轰炸,接着又遭受1974年特蕾西飓风的**——这就让它足够新了。这儿几乎没什么东西看上去和气候有关。我们可以是在卧龙岗[15]或本迪戈[16]或其他任何中等繁华的省会。唯一小小的当地特色是,似乎没人打算中规中矩。大街上几乎所有人都留着胡子,有文身,醉鬼般拖着脚走,仿佛就只这一天,某个非常巨大的使命刚把所有人叫起床。另外,到处可见原住民,影子似的,鬼鬼祟祟,安静地坐在阳光充足的集市边角,仿佛在等候室里等待。当阿伦去银行取款机取钱时,我不知不觉走近三个原住民身边,两男一女,都眼神空洞。经过时,我冲他们点了点头,给了个礼貌日安的微笑。可明显失败了,连眼也没对上。仿佛他们身处异处,或我是透明的。
我们在一家意大利小咖啡馆里吃了早饭,是那儿唯一的客人,接着便开车去北领地博物艺术馆,因为我听说到那儿有个箱形水母展。我以为博物馆又小又灰尘弥漫,在找到并大致观察完箱形水母后不会久留,可实际上它非常时髦、现代,相当精彩。作为一个省府的博物馆,它大得罕见,塞满了仔细展出的有趣玩意儿。
展厅中有一块地方专门为特蕾西飓风所设,它依然是澳大利亚历史中最具毁灭性的自然事件。1974年圣诞前夜,它把整座城市吹走了。据记录的实况报道,大多数人没指望风暴来得有多大。一个较弱的飓风几周前刚刚经过,没带来什么重大损失,特蕾西飓风的前缘扫过城市,没留下任何即将特别残暴的迹象。大多数人当它是普通的夜晚,上了床。直到大约凌晨两点半,达尔文被暴风雨系的后端击中,人们才意识到他们真的身处其中。等到风速**至一百六十英里每小时,达尔文脆弱的热带房屋开始脱落部件,接着整个瓦解。大多数房子是战后一种叫D系列的纤维板之家,造起来又便宜又快,但无法承受真正的飓风。在夜晚结束之前,特蕾西吹散了九千个家,导致六十多人死亡。
主展厅之外,有个小小的暗室,里面你能听到那一晚某个罗马天主教牧师录的风暴录音。门上有个招牌警告说,从风暴中幸存的人们或许会觉得录音令人痛苦,在听之前我以为不过是无聊的多虑。呃,让人意识到这样一场风暴能有多强大多可怕,这是个惊人的有效方法。录音以不同的风声开始,剧烈又明显只是开端——树枝敲打,门砰然作响——接着升起,再升起,直到成为一种连续的嚎叫,超自然地猛烈,金属屋顶从它们的支撑物上被拧下,庞大的残骸在夜晚中致命飞过的声响。像当地人那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感受它,那种直接的效果难以言表。我竟然发现自己迅速躲闪,一旦周围有东西发出声响。等它结束以后,阿伦和我交换了一个震惊的、被耗尽的表情,用一种新的感悟继续展览的视觉部分。
外面的一堵墙上,一台电视无止境地放着澳大利亚广播公司的原片,第二天早上醒来城市的样子——也就是,完全的毁灭。影片从一辆缓缓移动的汽车上拍摄,显示一条接一条的街道上,每一座建筑都被夷平了。
博物馆的剩余部分大多给了动物标本盒,说明了北领地非凡的生物多样性。最好的位置给了一只叫甜心的大鳄,有段时间它在澳大利亚名声很大。甜心——是公的,尽管名字女里女气——强烈地仇恨舷外发动机,曾经袭击了所有打扰它清静的船只。作为一只鳄鱼,罕见的是,它从未伤害任何人类,不过至少咬嚼过十五艘船和它们的马达,给渔民的午后带去某种出人意料的热闹。1979年,怕它对自己造成某些严重的伤害——它经常被螺旋桨猛击——野生动物保护有关方决定将它移至某个安全点的地方。不幸的是捕获工作搞砸了,有根钢丝绳在水底卡住,甜心淹死了。因此甜心成了标本,在达尔文博物馆做展览,从此之后便用它极其可观的体积打动参观者:它展开有十七英尺长,活着的时候体重超过一千七百磅。
另一个箱子回答了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曾经想问的问题——他们到底怎样制作动物标本?我一直以为他们用锯末或旧袜子或什么东西塞进去。呃,通过一只小动物标本的横截面,我学到了,实际上一只裱好的标本是空的,内部空洞的结构由聚苯乙烯泡沫球和木钉构成。某个策展人愿意花时间展现这一面,让我感动亦感激。同样展出的还有许多蛇和爬行动物,其中许多相当凶残,那些阿伦都打量得尤其专注。
或许那博物馆最令人钦佩的特点是——我怀疑这真是北领地所特有的——它对外部世界的危险毫不含糊。大多数澳大利亚博物馆用心强调那些事未必会发生在你身上。达尔文博物馆用冷冰冰的事实和数字强调,如果真有事发生,你绝对会后悔。这在水生生物部分尤其明显,在这儿我们终于找到了此行的目的:一只巨大的玻璃圆筒装了一朵经防腐加工的箱形水母,这是地球上最可怕的生物。
它极不起眼——一个半透明的盒状泡泡,六到八英尺高,下面拖曳出几英尺长的线形触角。像所有的水母一样,它几乎是无脑的,但它的毒性让人难以置信。一只箱形水母触角所含的**,足以杀死满满一房间的人,而它们只吃极小的磷虾——一种几乎不需要用暴力征服的生物。在澳大利亚神秘的生物界,从未有人知道,为什么水母能放射出这么夸张的毒性。
旁边展出的,是北领地多得惊人的其他危险海洋生物:五种黄貂鱼,两种蓝圈章鱼,三十种不同的海蛇,八种鸡心螺,还有那些不道德的石头鱼的常见品种——蝎子鱼、火鱼。太多其他可以列举,详述起来令人胆寒。所有这些都是在浅水或岩石积水中,甚至是沙滩上发现的。我想知道,在澳大利亚北部有没有人能下水走一百英尺。海蛇尤其让人恐惧,它们有侵略性,还好管闲事。误入它们的领地,它们会过来瞧瞧你,不过是在你身体上摩擦,像要人爱抚的猫。它们是活着的脾气最好的生物。但如果你惹怒它们,使它们惊慌,它们便会用足够杀死三个成年人的毒液袭击你。那很恐怖。
在我们研究展览时,有个男人,瘦瘦的,留着达尔文式的胡子,和我们说日安,并问我们进行得如何。他介绍自己为菲尔·沃德斯拉德博士,是一个腔肠动物策展人。“水母和珊瑚。”他立刻补充道。看见我们坦白无知的表情。“我注意到你在记笔记。”他又补充说。
我告诉了他我对箱形水母的挚爱,问他是否亲自从事研究它们的工作。
“哦,当然。”
“那你如何不被蜇?”
“其实就是基本的防范。你穿潜水服,当然,还有橡胶手套,处理它们的时候极度小心,因为哪怕只是一小块触角留在了手套上,而你的皮肤不小心碰到——抹掉脸上的汗或扫走苍蝇之类程度的触碰——你都会被蜇得很惨,相信我。”
“你被蜇过吗?”
“有一次。我的手套滑了,某个触角碰了我这儿。”他给我们看了手腕柔软的下侧,上面有一个半英尺长的模糊伤疤。“不过是碰了我,可天哪,太他妈痛了。”
“感觉像什么?”我们一齐问道。
“能唯一与之相提并论的,是拿一支点着的香烟,贴住你的皮肤——保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大约三十秒。就是那种感觉。干我这一行经常被不同的东西蜇,可我告诉你,我从未有过与此相同的感觉。”
“那量大一点儿感觉会如何?”我好奇道。
他一边想一边摇了摇头:“如果你试着想象可能存在的最可怕的痛,它会在那之上。你所要应对的这种巨大疼痛,远远超出大多数人曾经历过的任何体验。”
他做了个通常在科学家身上看不到的动作,打了个哆嗦,然后在铺张的面部毛发中露出一个欢快的微笑,欠了欠身,回到他的珊瑚中。
我们离开了博物馆向城外走去,穿过达尔文阳光明媚、井井有条的郊区,穿过整洁草坪上的白色平房,看到城市边缘有块牌子写着:“爱丽斯泉1479公里”。面前,沿着孤独的斯图亚特高速公路,一路到爱丽斯泉,是近一千公里未开化的巨大空白。我们要去的是那大名鼎鼎、令人生畏,以危险热浪和骨白色阳光闻名的禁地。
公路——有时它叫轨道——几乎空无一人,但笔直,且保养良好。问十个在悉尼或墨尔本的人,从达尔文到爱丽斯泉是否铺了公路,多数人没有概念。事实上,它在其他内陆公路铺好之前就有了:二战时期,澳大利亚北部变为太平洋战役的主要集结地。如今它运送着少量但依然在增长的游客,一小撮本地交通工具,许多“公路列车”——长达一百五十英尺的多挂卡车,在澳大利亚最边远的居民点之间拉送货物。在两车道的高速路上,遇上一辆滚光的公路列车迎面全速开来,它想要自己车道的全部和你的一部分,这种体验绝对令人振奋——等你撞上它置换出的气体,接踵而至的是晃动肩膀的颠簸,极度狂躁的轴动,足够松动补牙,并清空口袋里的银币。红土粒、金属渣及飞石的野蛮重击,密实地扑面而来。灰尘散尽后,你会有种不自觉的口腔排放,吐出一颗已故的大鹅卵石,等车回到路面,重归自主,继续去爱丽斯泉时,一切又突然神奇地重归宁静平稳。
这一处唯一有生命的时刻是在二战,六十座小飞机场和三十五家医院,在达尔文到戴利沃特斯[17]的沿途建造起来,十万美国军队驻扎于此地。那些遗址依然有历史的标记,有一两次我们停车瞅了瞅。艾伦·穆尔黑德写《郎姆丛林》时经过此地,正是二战结束后十年,多数建筑依然树立。有时他会遇到被遗弃的飞机,成堆的军需品,在沙漠中静静地腐烂。我自然希望我们也能遇见,可如今那儿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寂静、难以忍受的炎热和身处广阔虚无的感觉。
目光所及的任意方向,地表覆盖着三齿稃,那是一种硬脆的草,每一丛长得十分紧密,看上去青翠。它像每英亩可以养活一千头牛的土地。实际上,三齿稃毫无价值——显然是世界上唯一完全不可食用的草。从中穿行亦是难事,因为它裹着硅石的锋利针尖,轻擦便会脱落,附着在皮肤上,能产生小却恼人的疼痛。三齿稃间散布着松脂丛和成人大小的白蚁丘,站在沙漠中像史前的墓标,就这么多。
大约三小时后,我们穿过了凯瑟琳——一座灰尘弥漫、无敌无害的小社区,四百英里内最应得此名的唯一城镇。越过它,景色明显更加贫瘠,交通不断变少,从还剩一点到几乎完全没有。高速公路的大半路程不过是一条紧绷的直线,连接遥远得不可想象的地平线,两侧风景是极端的空旷,被三齿稃、矮灌丛和月岩标点着,基本别无他物。天空蓝得极其鲜艳。
我们在无意识的沉默中开了可能有一个半小时,最终阿伦开了口。他说:“你有多少尿?”
“我有足够自己用的,多谢。干吗问这个?”
“只是发现我们快没油了。”
“当真?”我探过身子,以确认阿伦真的能够读懂汽油表。
“注意到的时间非常有趣,阿伦。”
“这玩意儿好像能吸油似的。”他答道,略微有点信心不足。“我们在哪儿?”他想了一会儿问道。
“哪儿也不在,阿伦。”
“我是问离下一个小镇有多远。”
我看了看地图。“离下一个小镇,我们——”我又看了看,好确认,“哪儿也不在。”我用手指做了些测量,“似乎离地图上一个叫拉利马的小点儿有四十公里远。”
“那他们在拉利马有汽油吗?”
“我绝对希望如此。你觉得我们能撑到那儿吗?”
“我绝对他妈希望如此。”
我们突突地开进拉利马,用尽汽油的最后一滴蒸汽。那儿不过是个死气沉沉的小村庄,但它确实有个加油站。阿伦加油时,我走进去买了一批瓶装水和零嘴,以防未来有紧急情况。我们发誓从此以后一起不时地关注汽油表,不让它降到二分之一的标记之下,因为还有更多延绵的空旷等着我们。
不过,危机小小的擦肩,鼓舞了我们的斗志,等到黄昏时分,车子驶进今天的目的地戴利沃特斯时,我们因胜利而欢欣鼓舞。戴利沃特斯——离达尔文三百七十英里,离爱丽斯泉五百七十英里——偏离斯图亚特高速公路一两英里,上到一条没铺柏油的旁路,越过一小块让这地方看上去更偏远的浅滩。倘若你要找的是一块典型的内陆,那么没有比它更合适的地方了。它包括几座小房子,一家摇摇欲坠显然关了很久的杂货店,两个未连接在任何特定建筑上的加油泵,上面的招牌写着“内陆伺服”,还有一家实用的铁皮顶酒馆。剩下的只有热浪和灰尘。
我们在酒馆外停了车。它外面挂满了牌子。一个写着:“建于1893年,澳大利亚最老的持牌酒吧。”不远处另一块写着:“建于1930年,北领地最老的酒吧。”我们跨出汽车时,热气令人窒息。气温肯定快接近一百一十华氏度了。我在达尔文偶然得到的一本旅游手册上说,戴利沃特斯酒馆提供住宿。我当然希望如此,因为我们离下一个城镇还有两百三十英里,途中除了一些零星的、不可靠的客栈,一无所有。而且,在内陆的傍晚开车很危险。黄昏正好是袋鼠出来蹦蹦跳跳的时候,它们以让两者都懊悔的频率,跳进过往车辆的路径中。卡车能将它们扫到一边,可小车会被弄得一塌糊涂,有时车里的人也不能幸免。
我们踏入阴暗的室内——说阴暗是因为外面的世界亮到让人痛苦,而我们整个下午都待在室外。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你好。”我对着吧台后的一张脸说,因为看不清,那是张乒乓球拍也说不定,“你有房间吗?”
“戴利沃特斯最好的,”球拍回答,“也是唯一的。”那轮廓说话时,在我眼前变形成一个爽朗汗湿,看上去微微有些疲惫的四五十岁的戴眼镜男人。他迅速打量着我们,表情微微有些怀疑。“你们要两间房,”他问,“还是同宿?”
“两间。”我立刻说。
这似乎使他满意。他在某个抽屉里翻找,出示了两把标签不匹配的钥匙。“这是个单人房,”他说,在我手心里放了把钥匙,“而这一间里有张双人床——万一你们中的一个今晚走运了。”他用微微好色的样子抬了抬眉毛。
“你觉得那有希望吗?”
“嘿,奇迹是有的。”
房间在酒馆旁的另一排楼里,十间左右,在走廊两边各自排开。我坚持让阿伦住双人房,因为他走运的可能性比我大得多。
“在这儿?”他假笑道。
“内陆有八千万只绵羊,阿伦。它们不可能都挑剔。”
我们分头去检查各自的房间。“基本”是跳进脑子的字眼。我的房间里面包括一张古老的床,一个用旧了的梳妆台,一只拉菲草编的垃圾篓。没有电视,没有电话,照明物是一只光秃秃的黄灯泡,从屋顶吊下,但唯一的窗户上有只古老的空调,打开后剧烈地颤抖摇晃,不过好像确实能生成一丝冷气。浴室在走廊的尽头,里头是有锈渍的洗脸池,看上去传染性极强的淋浴间,碰一碰都有害健康。
我去找阿伦,他坐在**呆呆地咧嘴笑。“进来!”他叫道。“进来。我想从迷你吧台上给你拿些喝的,可没有。找个椅子坐——哦,不!这儿没椅子。呃,请充分利用这只垃圾篓吧。”
“是有点儿太基本了。”我承认。
“基本?这他妈是间牢房。我想让你看看那灯,可它烧坏了。”
“肯定有人能替你换了。”
“不,不,不。我觉得在完全的黑暗中我能更好地思考。”他噘了噘嘴唇,“现在开始喝酒太早吗?”
我看了看手表,才四点四十五分。“有点,其实有样东西我想去瞧瞧。”
“吸引人的?在戴利沃特斯?能是什么呢?某个人在加油?半夜赶羊?”
“是棵树。”
“一棵树。当然是棵树。请带路。”
我们出去上了车,沿着一条炎热的土路开了一两英里。在路旁一片巨大、贫瘠的林中空地边缘,立着一块牌子,宣告我们已找到去斯图亚特大树的路。它是为了纪念约翰·麦克道沃·斯图亚特,他说不定是澳大利亚最伟大的探险家。作为最轻量级的苏格兰战士(他可能不到五英尺高),斯图亚特领导了三次穿越腹地艰苦而卓绝的探险,最终死在路上。内陆的强光严重伤害了他的视力,至少有两次旅程,他很快便看见了重影——当选择穿越未知的荒野时,这种苦恼可能不是最有益的。(“那么,小伙子们,那两座一模一样的山峰,你们觉得该向哪座挺进?要我说,我们去左边那座在太阳下面的。”)基本上,他是双眼失明地完成旅途的。在他的第二次探险中,他因为坏血病跛了腿,似乎变得特别脆弱,身体成了“无法治愈的一大堆疮口”。他的某个副官记录道:“皮肤挂在嘴唇的屋顶下,舌头肿了,无法说话。”基本没了知觉,他在担架上度过最后的四百英里路,每一天同僚们将他从坐骑上抬下时,都以为他死了。可在回到人类社会的一个月间,他又站了起来,再一次启程进入那苛刻的虚无。
他最后的尝试,是在1861年到1862年间,似乎注定要在失败中结束。他的马儿们因找不到水源而极其痛苦,人和牲畜都被一种带荆棘的灌木保瓦迪折磨。可在戴利沃特斯他们找到了一条可饮用的小河。它拯救了这次冒险。大家休整,补充水源,向前推进。在1862年7月,自阿德莱德出发九个月后,他们到了帝汶海,如此一来,他们首次找到了穿越大洲的实际路线。在十年内,一条电报线路从阿德莱德伸展到最后成为达尔文的地方,最终将澳大利亚和世界直接联系起来。
在戴利沃特斯找到小河的斯图亚特,欣喜地在一棵大枫香树上刻了一个“S”。这就是我们要来看的。必须承认,这棵树没什么看头——一个十五英尺高的枫香树干,上面的树枝已被砍掉,死去已久。每本旅行指南都告诉你,那个“S”能看得很清楚,可我们没找到。不过,能来到没几个澳大利亚人到过的名胜,让人挺高兴的。我们在那儿站着,一群桃红鹦鹉——一种吵吵闹闹的粉色鹦鹉——飞过来栖息在周围的树上。这一幕几乎完全没特色——一片光秃秃的平原,一轮宽大的落日,一棵参差不齐的枫香树,可是,它以一种毫不特别的方式,让我入了迷。不知为何,我爱这个地方。
我们瞻仰了好一会儿,接着阿伦转过身,用一种恭敬的口气问,现在是否可以去喝一杯。
“好,我们喝。”我说。
戴利沃特斯的名声,并没有随着斯图亚特和他伙伴们的短暂停留,起起落落。20世纪20年代,一对颇神秘的皮亚斯夫妇来到戴利沃特斯,用借来的二十英镑开了家店铺。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干得不错。几年之内,他们有了一面店铺、一家酒店、一家酒馆、一座小飞机场。戴利沃特斯成了澳航及旧帝国航空,在早期去新加坡和伦敦的途中,从布里斯班到达尔文之间的中途停靠点。蒙巴顿夫人[18]是酒店最早的住客之一。天晓得她在这儿怎么能待下去——不过我敢说,能落地已让她喜出望外。在早期,乘坐从伦敦来的商务航班,要有钢铁般的意志,包括四十二次补给停留,多达五次的换机,以及一趟穿越意大利的火车旅行,因为墨索里尼不允许任何航班经过意大利的领空。旅程要花十二天。航班要遭受季风、沙尘暴、机械故障、导航混乱,还有偶尔的胡乱射击——来自顽皮又不友善的贝都因人[19]。坠机发生得很频繁。
那一时期航空飞行的危险,恰好浓缩在哈罗德·C. 布林斯曼德的经历中,他是早期澳大利亚商务航运民航部门的主管。1931年,布林斯曼德在一架去伦敦的航班上(一部分是为了工作,另一部分是要证明现代航空乘客服务的安全性和可靠性),飞机从印尼起飞时坠毁了。没人伤势严重,不过飞机报销了。不想等另一架替机飞进来,布林斯曼德登上了一架荷兰航空公司KLM的新飞机。这一航班在曼谷起飞时坠毁。这一次死了五个人,布林斯曼德深受重伤,再也没痊愈。他两年后去世。在此之前,该航班幸存的乘客坐上一架替机,继续去伦敦,但那架飞机在回来的路上坠毁。
戴利沃特斯宣称自己是澳大利亚最老的国际机场,尽管我怀疑许多其他值得尊敬的跑道也会做出相似的自夸。它曾是某些国际航线的停靠点,更经常用于昆士兰到西澳大利亚横跨全国的航线,这肯定是真的,所以它有点儿像个转折点。机场一直开到1947年。酒馆开于1938年,所以在内陆或北领地,它怎么说都不是最老的,不过肯定属于最特别的。
就像大多内陆酒馆一样,室内每一英寸的表面——墙壁、椽、木支柱——都覆盖着之前游客留下的纪念品:学生卡,驾照,许多国家折起来的货币,保险杠,不同警局和消防局的警徽,甚至一条慷慨的、花色引人注意的**,从椽上吊着,也许是钉在墙上的。剩下的部分简朴得恰到好处:一个巨大但基本的中央吧台,水泥地,光秃秃的铁皮顶,桌椅是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集合,一张用旧了的台球桌。在吧台,七八个男人穿着短裤、T恤、登山鞋、丛林帽,站着喝装在隔热泡沫架上以保持冰凉的斯酷啤——一种矮胖的瓶装啤酒。他们看上去都又热又灰头土脸。不过在戴利沃特斯,一切都又热又灰头土脸。酒馆的气氛用醉醺醺的闷热形容最合适。就算站着不动,汗也顺着我们的身体往下滴。窗户上有纱窗,可大多数满目疮痍,破洞大开,所以苍蝇想进来就进来。等我蹒跚到吧台,酒保对我简单却友好地点了点头,礼貌地让出空间方便我站着点单,不过他对我这个局外人没有特别的兴趣。显然,像纪念品所表明的那样,游客并不稀奇。
我要了两支斯酷啤,带着它们去阿伦那一桌。他坐在一条保险杠下面,是“我们他妈在哪里”旅行俱乐部留下的纪念。阿伦此时洋溢着一种奇怪的欢乐。
“你喜欢这儿?”我说。
他带着一种无言的快乐摇了摇头:“喜欢。其实挺喜欢。”
“可我以为你讨厌它。”
“讨厌过。”他说,“不过我坐这儿看窗外的日落,很美——我是说真的相当令人震惊的美——然后转过身,看见酒吧里全是这些内陆怪人,我就想:‘哇噻,我喜欢这儿。’”他用最坦诚的疑惑看着我。“我喜欢。我真的喜欢。”
“我太高兴了。”
他喝干了他的啤酒,站起身。“你准备好再来一瓶没?”
如今轮到我迷惑。我开始觉得这么快地喝还太早,转念一下,去他的。我们跑了这么远的路,而这地方归根结底就是为喝酒而造的。
我喝干了我的,递了过去。“当然,”我说,“干吗不?”
呃,我不能假装自己记得许多之后发生的事。我们喝了大量的啤酒——大量的。我们吃和棒球手套一般大的牛排(说不定就是棒球手套),用更多的啤酒把它们冲下肚。结识了许多朋友。我们周旋着,仿佛身处鸡尾酒会。我和农场主、剪羊毛的人,还有奶妈厨子聊天。遇见了环球旅行时的旅伴,和酒吧店主布鲁斯·卡特尔聊了会儿天,他说了为何自己来到这么一个孤单遥远之处开酒吧的复杂故事,而这知心话如今我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因此当然也无法记录。当夜晚慢慢过去,酒吧变得不可思议地拥挤热闹。所有人都来路不明,只知道至少有五十个欢快坚定的酒徒,藏在戴利沃特斯附近的灌木丛里,还有至少一样多的我们这样的旅客。至少有十四个人在台球桌上完胜于我。我替陌生人买酒。打了电话给老婆,表达了持久不变的忠诚。冲着任何对我讲故事的人傻笑,冲着任何方向放射出盲目的溺爱。我会和任何一个人去任何一个地方。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衣服一件没脱地躺在铺盖之上,对于那个夜晚棒球手套之后的部分没有任何清楚的记忆,脑袋像被火车撞过。
我把手表贴近一只眼睛,发现已快十点后,呻吟不止。如果真的要去爱丽斯泉,那我们就迟了好几个小时。我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草草地洗漱,然后迷迷糊糊地去了酒馆。阿伦抵墙而坐,闭着眼,一杯滴口未沾的黑咖啡在他面前冒着热气。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咖啡在哪里?”我用细成一条线的声音抱怨着。
他用一只软塌塌的手大概地指了指。在隔壁屋里,我找到了一壶热水,旁边是速溶咖啡、茶包、奶粉、冲热饮的糖。我在一只杯子里装了满满半杯速溶咖啡的粉,滴进几滴水,又去找阿伦。
我像个病人一样,虚弱地举起杯子,送进一点儿咖啡到嘴里。再嘬了一两口之后,我开始感觉稍好一点儿。阿伦,反倒惨不忍睹。
“我们多晚才睡?”我问。
“晚。”
“非常晚?”
“非常。”
“为什么你坐在那儿闭着眼睛?”
“因为我怕睁开了会流血至死。”
“我有否失态?”我仔细瞧了瞧房间,看自己的平角裤是否挂在某条椽上。
“我不记得有。你台球打得像屎。”
我毫不惊讶地点了点头。我经常用酒精来掩盖自己可怜的球技。一边让陌生人对他们的能力信心大涨,一边自己心甘情愿地买单。
“还有什么?”我问。
“明年暑假,你要和一家韩国人房屋互换。”
我若有所思地噘起嘴。“韩国还是朝鲜?”我问。
“不知道。”
“你编的,是不是?”
他俯过身,从我衬衫口袋里灵巧地抽出一张名片,端给我看。上面写着,“李孝浩,肉类批发商”之类,以及一个釜山的地址。在下面,是我自己的笔记,写着:“6.10—8.27。不着急。”
我把卡片折了一折,放进了烟灰缸。
“我想现在离开这儿。”我说。
他点点头,用意志力站起身,微微颤抖着去收拾他的东西。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跟了过去。
十分钟后,我们在去爱丽斯泉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