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贝开会时,贾国龙常“敲打”高管:人应该越修炼越纯粹,而不是十八般武艺样样通,样样松——想干的事一大堆,背后通常是自信不够,本领恐慌。所以:“你们各自的业务不能越来越多,应该越来越少,但要求越来越高,把你们手里的活儿‘留到最少,做到最好’!”
贾国龙说,世上很多人都有天才的一面,所谓天才,就是在某个点上有超过普通人的悟性。他逐渐探索到,驾驭大组织,“聚众玩乐”,不正是我贾国龙的热情、悟性所在?2014年西贝确立“好吃战略”后,贾国龙一手业务,一手组织,把生命倾注在两件作品的创作上:一是能开遍全球的“小西贝”模式,二就是西贝这个大组织。
下面就来看贾国龙是如何一步步强化自己的优势,激励和打造西贝这个近3万人的大团队的。
其实,组织最容易被卡住的是价值观
今天西贝无论内部开会、外部交流,都不会错过一张图:《西贝蓝图》。这张图上的每一个字,都是自2015年始,贾国龙率西贝全体中高管,在产通天下领导力教练引导下,从每个人的人生召唤出发,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生发,一个字一个字凿出来的。至今,西贝每年还会拿出10天左右时间,全体干部对照西贝蓝图讨论、优化。西贝蓝图就是西贝的顶层设计,是全体西贝人时时刻刻的指导思想和行为准则,最大的价值就是从上到下明确了西贝的使命、愿景、核心价值观。贾国龙说,做企业的人有时也爱玩文字游戏,说些有情怀的话,但很多话只是过过嘴瘾,其实经不住现实推敲,但西贝蓝图上的每一句话都能对照事实,能这样说,也能这样做。
2019年5月29日第14次修订版《西贝蓝图》
本书很多故事中,不少西贝人都提到了自己的“人生召唤”。什么是人生召唤?简单讲就是扪心三问:你这辈子为什么而活?想过成什么样?什么事真正触动了你的内心,并让你愿意为之奋斗一生?根据西贝副总裁邓德海的记述,2015年5月,贾国龙向20位高管分享了他自己的人生召唤。
贾国龙说:“刚创业时,我主要为了赚钱,出人头地。生意做大后,我选择了让更多人实现财务自由,过得幸福。我的人生召唤是‘创造全新的可能,实现一个原本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的未来’。”
产通天下领导力教练、美国老头理查德说:虽然人生召唤的源头是自己的内心,但它不只关于自己,更关乎别人。他对贾国龙说,在你的人生召唤前加上“人们”两个字试试。贾国龙再念:“人们创造全新的可能,实现一个原本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的未来。”加上“人们”两个字后,贾国龙觉得很神奇,自己的人生召唤一下变得更有力量。他说过,当立足点是你自己时,往往负担挺重,但当立足点包括了别人,你一下就变得轻松和无所畏惧。(人生召唤是可以改动的,只要能让自己更有力量。2018年,贾国龙将自己的人生召唤改为“人们为梦想而活,创造全新的可能”。)
接着,每位高级干部都分享了自己的人生召唤,虽然不尽相同,但其核心都围绕几个关键词:“爱”“喜悦”“自由”“幸福”。在林男看来,这正是人生召唤的魅力所在:世上多少人为主义、门派、“文明的冲突”纷争不休,乃至大动干戈,但有谁会拒绝让自己、父母、子女、身边人过上喜悦自由的生活呢?
第二天,贾国龙对干部们说:西贝存在的根本意图是让生活更美好。我们为顾客提供好吃健康的菜品、热情友好的服务、舒适的环境。因为我们,人们的生活更美好、更喜悦。所以西贝使命应该是创造并实现喜悦的人生,喜悦地生活。在领导力教练理查德和张菁的建议下,西贝使命明确为“创造喜悦人生”。齐立强说:西贝原来的使命是“成就员工,幸福顾客”,都是在为自己找意义,但“创造喜悦人生”让人感觉很爽,不是成就了才喜悦,而是在成就路上就喜悦,当下就喜悦。试想,当公司里每个人的人生召唤、人生目标都与公司使命相吻合,为自己、顾客、伙伴、亲友获得“爱”“幸福”和“喜悦”而奋斗,那会爆发出多大的能量!
西贝使命明确后,理查德问,如果“创造喜悦人生”的使命实现了,西贝会是怎样的?
贾国龙说,西贝就会成为像麦当劳、星巴克这样的品牌,全球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都开有西贝。经集体打磨,西贝愿景诞生了:“全球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都开有西贝,是顾客最爱用餐地,因为西贝,人生喜悦!”(2018年底修订为:全球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都开有西贝,一顿好饭,随时随地,因为西贝,人生喜悦!)
如果说西贝使命回答了“我是谁”,西贝愿景明确了“到哪儿去”,西贝的五条核心价值观则解释了“怎么去”。
爱:从心出发,爱自己、爱家人、爱伙伴、爱顾客。
真实:讲真话,玩真的。
负责任:我是一切事情的起因,我选择这样看待。
荣耀承诺:给予自己的话最高的尊重,我就是我说的话,我值得信赖。
我的西贝:共担责任和风险,共享权力和成果。
外界经常好奇:西贝这么能折腾,天天变,昨天做面,今天做馍,明天不知道又要搞什么新花样,但为何队伍不散,战斗力很强?我的理解:西贝是一家愿景、使命、核心价值观驱动,而不是机会、“风口”驱动的公司。西贝固然总在变,而且往往变得缺少章法,但“形散神聚”,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就是西贝蓝图上的那些字眼,使命、愿景、核心价值观、承诺、工匠精神和好汉精神,它们好比西贝变革管理中的定海神针,而且这根“针”要在组织里扎得越来越深。
经常有人问,西贝30多年来最根本、最重要的创新是什么?我赞同西贝副总裁邓德海的观点:“其实是西贝蓝图。西贝蓝图是西贝经营管理背后的底层逻辑,是和其他公司最根本的差异。”也可以说,西贝蓝图是贾国龙的DNA,是西贝老板的初心。
这背后,是贾国龙对西贝之“道”,而不只是“术”多年探索的成果。“我一直觉得技术问题卡不住人,一个组织最容易被卡住的是价值观,价值观卡住了,企业就封顶了。”贾国龙说。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宫玉振随正和岛商学院访问西贝时说,一个企业的价值观如果不能和所处时代共振,企业是很难跟它的时代持续共振的,这除了考验领导者本人的价值观,更大的考验是,领导者的价值观一定要通过一个个员工传递给顾客,否则“价值观不落地,没价值”。既然一家公司只能在从老板到基层员工共同认定的价值观内成长,那么问题来了:创始人、企业家的价值观如何传递给一线员工?如何不断提高全体员工的精神境界?做企业的朋友们,此中真义,值得深思!
贾国龙的财富观:“贫富差距过大,终究是富人的麻烦”
创造出清晰、独特、上下认同的企业文化和蓝图之外,贾国龙驾驭数万人的西贝大组织的另一个法门是分利机制。
任正非说,把钱分好,企业管理问题解决大半。本书有一章《先分钱,再赚钱》,专讲西贝分钱的故事。本章既然讲贾国龙成长史,讲贾国龙如何打造西贝大组织这件产品,需要点睛一笔的是贾国龙的财富观。
2016年夏天,贾国龙和高管们探讨一个话题:西贝作为劳动密集型的餐饮企业,到底人对企业发展贡献更大,还是资本的更大?结论:人的作用更大。要实现西贝愿景“全球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都开有西贝,一顿好饭,随时随地,因为西贝,人生喜悦”,光靠钱砸不出来。资本、设备乃至食材都好复制,最难复制的是人:一个个动力十足、训练有素的操心小老板和一线员工。贾国龙说:“我们不是找一个有钱人开一家店,我们偏要找那些肯奋斗、诚实、有生意感觉的普通人,有意给他们多分利,培养他们从无产者变成有产者。”
相对于靠劳动获取回报的奋斗者,公司里还有一种人,一次入股终身分红,靠投资就可以坐享其成,贾国龙称之为“食利者”。人们私下也会议论,哪个股东、哪个投资人不出力还挣大钱,是凭真本事挣来的吗?我们的贡献真是普通劳动者100倍、200倍吗?贾国龙又往深问了一个问题:
公司里最大的食利者是谁?
“其实是创始人,在西贝就是我。”贾国龙说,“虽然我付出很多,但得到的回报和付出真匹配吗?觉醒了,就要带头把钱分出去。”
贾国龙夫妇公开承诺带头向下分利,每年拿出自己一半以上的分红发奖金。2017年和2018年,贾国龙夫妇先后发出7000万元和8000万元“喜悦奖”激励总部职业经理人和员工。门店是西贝唯一利润来源,目前西贝门店中,总部占60%股份,而贾国龙夫妇又是总部绝对大股东。贾国龙曾对我说,未来门店创造100块钱利润,自己只留15块就够了。“这15块钱我干什么呢?比如持续投资职业教育——西贝美食艺术学校,要把它打造成世界级的美食艺术学校,吃掉大家利润的事儿,我自己花钱就行了。”
节制欲望过度,组织才能生生不息。贾国龙还和分部总经理、总部高管约定:年总收入超千万者,实际所得超出1000万元部分,拿出50%作为“惊喜奖”激励自己团队里的各级奋斗者。天哪,这一条实在有点“反人性”:明明合理合法该挣到手的钱,偏要人家分出去,贾国龙不怕高管们造反?带头分利的贾国龙对自己这套“激励与约束”的手法信心十足:“西贝利益分配原则之一就是保护‘老大’,对分部总经理、总部高管的各种激励足够,所以只有把他们的收入欲望节制住,不再产生新的食利阶层,才能激励一线奋斗者创造出更大价值,才能保证西贝长盛不衰。这个游戏越往后越厉害!”
贾国龙这样做,是因为他想透了一些问题。闲谈时他说:“人啊,随着年龄增长,往往消费能力越来越强,但消费欲望越来越弱。你说,我自己拿再多钱有啥用呢?”贾国龙一点点影响身边的高级干部,“记住,社会给了我们挣钱的机会,是因为我们可以把钱用得更好。”
贾国龙还说:“当代中国,很多富人优越感过强。然而,贫富差距过大,终究是富人的麻烦。所以,西贝要善待劳动者,通过先富帮后富,实现共同富裕!”
西贝为何“永远”不上市?
2018年10月底,我写作的《西贝永远不上市,把利分给奋斗者》一文在正和岛微信公众号发表,后被转载无数,引发强烈反响,有读者留言:“像贾国龙这样把大部分利分出去,太难太难,有几位老板做得到?”还有人说:“贾总,良心企业家,大善人!”对这些赞誉,贾国龙不接招,相反,他承认自己其实是一个很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可能有人会把贾国龙说得多么高大上,真不是,我不是那种大公无私的人,其实我是从分利中得到好处了。”贾国龙最怕人们“美化”自己,把西贝向下分利当作道德垂范。其实就是最基本的经济法则:先分钱,再赚钱;分好了,分得越多,赚得越多。而且,贾国龙得到的好处不只是利,还有巨大的乐趣和成就感。
贾国龙爱拿打麻将举例:熬夜、抽烟,搞得屋子里乌烟瘴气,“工作环境”多么恶劣,前半夜赢后半夜输,一分没赚,可多少人玩儿起来没够。贾国龙不善麻将,曾迷上穿沙,一进沙漠就不想出来。但今天他发现,最好玩儿、最上瘾的不是别的,就是做企业,就是把小西贝做成大西贝,把大西贝做成大家的西贝。这个过程中:
首先,有利。
其次,有趣。他说,做企业好玩儿就好玩儿在天天应对各种不确定性和挑战,有时今天都定不了明天的事儿,一次次闯关成功带来的乐趣,不和解出一道数学难题一样一样的?
最后,有意义。使命、愿景、价值观,越来越多的顾客、员工“因为西贝,人生喜悦”,这些都属于西贝这场大游戏中有意义的部分。
“有利、有趣、有意义,这种事儿你上哪儿找去?”他常自我感慨,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激励?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贾国龙选择“西贝永远不上市”。2013年后,西贝前后引入三家基金公司的资本计划上市,有人问,西贝与资本是不是有过一些“恩怨情仇”?据西贝前CFO刘勇燕回忆,当有一次投资人在内部会议抛出“根据国际大公司经验,对高管团队的持股激励一般不超过10%”后,正惦记着把西贝分部持股比例从30%增至40%的贾国龙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冲投资人大发雷霆,不惜说了很多狠话,之后逐步回购股份,选择不上市。
贾国龙说:“逐利是资本的本性,这一点问题没有,但我一个企业家追求的可不只是利啊。有利、有趣、有意义,利只是目的之一,是实现其他目的的手段。当‘利’和‘有趣’、‘有意义’发生矛盾时,我宁愿暂时少挣点钱,也要保住这场游戏,让它能持续玩儿下去。如果这时资本有话语权就麻烦了。”
贾国龙说过一句话:企业是企业家的游戏。我提出质疑:西贝怎么能是你贾国龙一个人的游戏呢?应该是全体西贝人的游戏啊。贾国龙解释,他其实说了一句大实话——他作为创始人,要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完全掌控企业。企业还要持续发展,如果企业高速发展但冒极大风险,甚至创始人失去掌控权,这样的游戏,不玩儿也罢。
贾国龙强调,西贝选择不上市,无所谓对错——世界上大多数顶尖公司仍然是上市公司,西贝不上市只是贾国龙的一种选择。
就如前面提到过的,贾国龙对于不上市,一定要加上“永远”两个字。“就是要把话说绝,断了人们的念想。”
西贝是一场大游戏,贾国龙自己是编剧、导演兼主演,近年来,贾国龙的这种心态越来越强烈。这种心态最大好处是让贾国龙没那么多纠结了:“我真是把做企业当游戏玩的,不是我一个人玩的游戏,而是我驱动一群人玩一场大游戏。大方向是我定的,节奏是我定的,但过程中每一个人去创造,我对每一个做出成果的人进行正向激励。既然是玩游戏,我真不特别在乎某一局游戏输了还是赢了,因为游戏是连续的,反正要永远玩儿下去,所以一定要全情投入,一定要玩儿得开心,而且还要证明自己是玩儿的高手。”
人都需要金子,但不只需要金子
陪伴西贝这几年,常有人问:贾国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回答:贾国龙是一个很感性的企业家。
在每天清晨6点推送的微信公众号《西贝品味早读》上,西贝人讲述自己的故事,贾国龙经常读着读着就开始找纸巾拭泪。
在经济学家周其仁看来,什么叫决策?运用一部分公共知识,大量运用你的个人知识,再加上直觉。贾国龙做决策就比较相信直觉,“很多东西靠算算不出来,要靠感觉”,常常即兴发挥。
贾国龙像一位大导演,导演西贝这场戏。一次他对西贝营销顾问华与华的伙伴们谈起2019年西贝莜面村要重点打造的几个场景,包括蒙古牛大骨档口、酸奶站、莜面妹和莜面车时说:“你们不觉得西贝莜面村就是个剧场吗?每天上演着活生生的故事……”
2018年6月,连续几天会议结束后,西贝干部们挺进库布齐沙漠深处,烤串儿、喝酒、摔跤、赏月、朗诵、飙歌,不少人半夜2点半才兴尽归去。次日早餐,大家还在回味昨夜的心境,唯独贾国龙满脸遗憾:“昨夜月色多美,本该以一首月亮主题的歌,比如《明月几时有》收尾,可最后咱们合唱了啥歌?《朋友》《恰似你的温柔》《明天会更好》,哎,没升华到那种意境!”
企业是功利组织,贾国龙为什么还那么重视“意境”?个人偏好外,贾国龙有意打造的西贝文化的特质是有黏性,但不俗。大到西贝蓝图、西贝梦想工程和好汉工程,让人想起来都有一种很温暖的走心感;小到西贝人喝酒的规矩:可以喝,但醉酒要罚款,同时不提倡隔桌敬酒。贾国龙认为,一家公司,员工整天干活、挣钱,干活、挣钱,没错,但组织有啥魅力呢?光靠**裸地大麻包分钱,够刺激,但持久性要打问号。组织的言行举止,在功利之外还一定要有一种“美”,一种“简洁而优美”的愉悦感。“美”看似没用,不能当饭吃,但又有大用,“无利害而生愉快”!个中道理好比搭配一顿饭菜:
“如果西贝莜面村把莜面拿掉,就是一堆牛羊肉,变成肉店,销售也没问题,但持久性呢?西贝这个组织30年来为什么能持续壮大,和组织有美感有非常大的关系。”贾国龙始终警惕,不把组织引向只有“销售”一个目标的道路。
写作西贝人的故事时,我也常问自己:人,真的都是唯利是图的吗?未必,人都需要金子,但绝不只需要金子。
贾国龙说:“顾客到底来西贝买什么?真的是来过肉瘾?其实顾客是既理性又感性的,顾客来西贝真的是来买体验,真、善、美就是体验:西贝能不能更真?能不能更善?能不能更美?品牌最怕做着做着变得很功利,很生硬。”
总结一下,贾国龙驾驭西贝几万人大组织,有一条“实线”,比如分利机制、西贝赛场;还有一条“虚线”,比如西贝蓝图、梦想工程、好汉工程。实的虚的,虚的实的,配比要好,还要把虚的做实,把实的做虚。如何激励,如何约束,最终让组织自驱动,如何拿捏其中的方向、节奏、火候、尺度,真是件“手艺活儿”。可这正是贾国龙乐趣所在!
如今西贝组织人越来越多,贾国龙常自信满满地说自己越发得心应手、收放自如。“羊多了好放!”贾国龙说,草原牧羊的经验是,羊越少越难放,总乱跑,成百上千只羊组成的大羊群反而好放,羊群跟着头羊跑,反而管得少。他说自己从不“怵”组织人多。“现在西贝2万多人,比200多人、2000多人时好管多了,组织再放大会更好管。”但他也不忘提醒自己,“前提是控制好我自己的私心。”
今天的贾国龙仍然爱谈“菜”,但花更多精力打磨“组织”。其实,他的最强项从来不是“弄菜”,而是“弄人”和驾驭大组织。对西贝来说,什么是天下?并非要开遍全球的门店,而是人。所以,“得天下”就是“得人”“得人心”。某种程度上,所有老板都在经营一个行业:经营人。贾国龙说,西贝战略就是人力资源战略:“中国2000多万餐饮从业者,你能驾驭多少人,就能玩多大的游戏!”
弯路也是路!
西贝的故事写到这儿,一定有读者感慨:成为优秀公司真幸福,可以对员工好,对顾客好,对合作伙伴好。对越多人好,公司越成功。但公司要“大施菩萨心”,谈何容易!经济形势、商业环境本就复杂多变,要对所有人好,只能对自己狠!西贝好汉工程说“好汉养千口”,但残酷的市场竞争中,是“模式创新养千口”,没有业务上的大创新,创造不出足够利润去分配,西贝到哪里去成就10万个喜悦的小老板?何谈让更多人“因为西贝,人生喜悦”?
这,才是玩转西贝“成就人”大游戏的关键!
西贝愿景“全球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都开有西贝,一顿好饭,随时随地,因为西贝,人生喜悦”确立后,贾国龙无论到哪儿——纽约、巴黎、上海、老家临河小城,居民区、大学、机场、高铁站、高速公路收费站——走到哪儿琢磨到哪儿:这里能不能开一家西贝?开多大?靠什么样的魅力融入当地人的生活?贾国龙心里明白,当下西贝主流的三代店仍是菜系模式,还是太复杂,不像火锅那样容易标准化,西贝三代店能把触角伸到“每个城市每条街”吗?没戏。所以,西贝必须变“小”。未来“小西贝”什么样?2015年,贾国龙描绘了未来西贝业务的“五小”模式:
1.小吃:少而精的健康特色菜品,闭着眼睛点,道道都好吃。
2.小喝:健康而有特色的饮品。
3.小贵:物有所值。
4.小店:小而美的门店。
5.小老板:操心+职业+稳定的店长。
在正餐领域打拼近30年的贾国龙发现,餐饮业的最高境界其实是做快餐。“把一项创新大规模复制到全球才算做企业,”2015年底贾国龙说,他越发佩服麦当劳、星巴克等国际品牌的厉害,“只有做快餐才能把西贝推成国际大牌,我决心用下半辈子去赌这件事。”贾国龙说,所谓快餐,就是快速地吃一顿好饭。如何让人们快速、方便、舒服地吃一顿好饭是社会难题。此后几年,他全身心跳进了快餐这个“坑”。
为什么说快餐是个“坑”?听林男一步步讲来。
2015年5月,西贝快餐项目(西贝内部叫五代店项目)正式启动。此时,在市场上打出威风的西贝三代店才问世一年,贾国龙启动了西贝赛场,有了一套机制对西贝莜面村门店进行激励与约束,他自己的主要精力,乃至整个西贝组织的能力都配给到五代店,自2015年始,西贝高管开会,贾国龙谈西贝莜面村业务的时候少之又少,各种创意行动安排全是五代店、五代店、五代店。2017年夏,麦香村一号店开出后,贾国龙决定将战略重心转移到新业务上来,3年开1000家麦香村,放缓西贝莜面村开店速度,他对一心想跑马圈地开更多西贝莜面村的分部总经理们说:“咱们西贝莜面村是落后的生产模式,模式效率远远低于麦香村,你们要开我不反对,但我背后说,这个傻瓜,汽车都发明出来了还要造马车……”贾国龙还说:“做企业就是要站在未来看现在,找机会,抓机会,30年来我们一直在为打未来更大的仗训练队伍,西贝就是要在最好的时候奔未来。”
承载实现西贝愿景大任的五代店,最初品牌名为“西贝莜面工坊”,定位莜面专卖店,门店面积为100~200平米,产品组合主打莜面系列产品,配杂粮点心、开胃小菜和特色饮品。其中一道招牌莜面,盛器是一只超级大瓷碗,端起来能遮住人整张脸和上半身,这只大碗是贾国龙在日本“偷”来的灵感,他自诩为“神来之笔”。历来,贾国龙“All in”的事,西贝大厨、高管几乎全被卷进来。五代店立项后一年多,贾国龙亲自手写了无数版菜单,门店环境也多次迭代,品牌名从“西贝莜面工坊”改到“西贝燕麦工坊”再改到“西贝燕麦面”,改、改、改,改到西贝燕麦面,贾国龙觉得这回,成了。
2016年9月,贾国龙在正和岛餐饮老板特训营上对外吹出大牛:西贝燕麦面,开到10万+店!“我到底想开一家什么样的饭馆?”贾国龙自问自答,“人的加油站,饿了就想来,到处都有,就近加油。”但几天后风云突变,“西贝燕麦面”封测会,60多位美食家、餐饮同行和顾客代表普遍反馈:一是燕麦面的品类人们比较陌生;二是西贝燕麦面的菜品、环境呈现方式,好精致啊。贾国龙嗅出味道不对:品类陌生、过于精致就会小众,西贝燕麦面经过九九八十一改,已经改得不是开10万+店的种子了!封测会结束当晚,贾国龙决定:停止西贝燕麦面项目,推倒重来!
一刻不停,西贝五代店探索启动第二幕“大戏”:麦香村。
先是一口锅。
下面煮,上面蒸,一锅一人食。“这个灵感做梦般地击中了我!”2017年1月西贝年会上,贾国龙把一人高的、手持麦子权杖的大麦哥的麦香村LOGO请上台,对上千名西贝伙伴推广他的新发明:这个模式作为价值高地、价格洼地,东西南北通吃,堂食外卖全覆盖,后台超级简单,只需要强大的系统,放到任何一条街上,就是“客流抽水机”——不是优选,是首选!或许是台下气氛不如贾国龙预想得热烈,他又冲台下的西贝干部提高了嗓门:“此处应有掌声!”
此后,麦香村项目组的厨师、运营、工程、设计团队的工作可谓高强高压、脱皮掉肉:夜宿厨房的产品压力测试,短短7天完成厨房改造与设计,他们笑称,自己不像篮球巨星科比那样见过凌晨4点的洛杉矶,但没少见北京凌晨四五点钟的第一缕阳光。麦香村试验过的边界有多大:炒锅炖菜加蒸菜,新疆手抓饭和广东煲仔饭结合的手抓饭,西北的焖面,江浙的黄鱼面、片儿川和腌笃鲜,八大菜系的小碗蒸菜,潮汕的砂锅粥……
2017年7月1日,麦香村一号店在北京工体试运营,贾国龙请来一众快餐老板测评,结果很扫贾国龙的“兴”,一位80后餐饮老板对我说:“出餐时间慢,翻台率、坪效都算不过来账,肯定亏啊,唉,推倒重来吧!”
之后我和贾国龙聊天。“千万别着急,明后两天我们还停业改造厨房,重新确定菜单呢。”贾国龙仿佛在给我,其实是给自己打气,“因为只有老板能看清本质,外人得到的都不是全面信息,麦香村绝对是接地气、可以大规模复制的模式,三年开1000家店,一点点问题都没有,百分之百成功。”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受到梦想驱动,有一点自恋?”我问。
“林男,我开了30年饭馆,没有做不成的理由。要有战略耐性,麦香村就是一顿好饭,高频、刚需又不贵,好吃、快上、合理成本、有特色、难模仿,这些基本点守住,无非就需要时间,开1000家麦香村以前我真不在乎有多少利。这是大组织玩的游戏,西贝要死缠烂打、严防死守、必须成功。”
“你会不会把西贝莜面村看‘小’了?”我又问。言下之意,当时西贝莜面村三代店模式已经被市场验证成功,开一家火一家,贾国龙为什么不乘胜追击?痴迷于五代店会不会耽误西贝莜面村建立中餐绝对领先地位的机会?
“莜面村开到1000家比麦香村开到10000家还难,因为管控点太多,模式太复杂,跑不快。”当时贾国龙咬定的认知是,“快餐是在大市场里抢一小块,正餐是在小市场里抢一大块,多累啊,稍一松懈就滑下来。再说,下棋得找高手下,正餐里高手不多啊,西贝要参加国际比赛还得靠快餐。”
再是一碗面。
2017年7月18日,西贝在北京亚洲大酒店召开麦香村业务新闻发布会,贾国龙和西贝的企图心从发布会主题一眼可见:开遍全球10万+,做好一顿饭,服务亿万人。贾国龙上台:“我不讲了,大家直接问问题吧。”有记者恭维贾国龙:“贾总愿力大过天!”可话锋一转,带着质疑的口气问:“您这大张旗鼓地要开10万+店,凭啥?怎么算出来的?”贾国龙微微昂起头,轻轻拍拍麦克风,反问记者:“麦当劳、肯德基、赛百味,全球加起来开多少家?10万家。美国多少人口?3亿。中国14亿人,60万个村庄,300万家注册餐馆,还有300万家未注册餐馆,做成10万+品牌的可能性当然存在啊,况且我是给西贝未来几代人做的设计啊。”
发布会后,麦香村菜单也换成了面:油泼面、汤面、拌面,配小碗菜浇头。其中“带头大哥”是油泼扯面,推广语“滚油一泼,香到入魂”。贾国龙在内部说,他对麦香村的设计基于自己对餐饮业的终局判断,未来领导餐饮行业的企业一定满足几条原则:好产品、实价格、重体验、零距离。他说,麦香村就是一家面馆,愿景是“做中国面匠,服务亿万人”,对手不是兰州拉面,是日本拉面,要进行“一碗面的抗日战争”。“一碗面的抗日战争”虽是戏称,但已反映出贾国龙内心多么渴望迅速赢下这场未来之战,他也背上了“只准赢,不准输”的包袱。网上评论也传到贾国龙耳朵里,但贾国龙根本不以为然:“舍本逐末,个人梦想前置。相比10万家麦香村,我更愿意先看到500家西贝。我们缺的不是快餐店,而是真正放心的正餐厅。”
2017年8月,贾国龙到湖畔大学上课,路过嘉兴高速公路服务区时吃美了一碗乌镇羊肉面,被打动,在湖畔大学课堂上就不停琢磨:西贝燕麦面、麦香村一直想开成加油站,加油站就要奉行总成本领先策略,但西贝30年来的打法就是优质优价,骨子里没有总成本领先的基因,能做成加油站吗?不做加油站做什么?贾国龙顿悟,在白纸上写下:餐饮分两派,一派吃饱,一派解馋,麦香村要做一家让人解馋、过足肉瘾的品牌。于是麦香村再次改头换“面”:“带头大哥”从油泼面换成了大块羊肉面,一碗面,足足半斤草原羊肉,这回彻底过足肉瘾。回京后,在干部面前,贾国龙再次孩子般激动地宣讲他的新发明:“这回绝对成!”但一盆凉水兜头而至。
“你说‘绝对成’都100次了,有人不好意思问你,问我:贾总判断力到底行不行啊?”参会的西贝顾问、华与华董事长华杉起身说,“不要想‘绝对成’,没那么简单!两年多,西贝五代店每一个产品都是浅尝辄止,这不是快速迭代,是快速转换阵地,这就不是做事的逻辑……我断定你羊肉面不成,去趟嘉兴加油站就成了,简直没天理了。”
创业几十年,贾国龙说自己其实在外面没面子的时候少,在企业内部没面子的时候多。老板做错了事,干部们有意回避,或者私下议论,自己会觉得很伤面子,很难受,但要接受。“因为那是你的事,公司是你的公司,你不能为了维护面子就不改,挽回面子的唯一方式是重新做对。”但像华杉这次,当着西贝干部的面“炮轰”贾国龙的时候真不多。
“华总,说我怎么老是‘又找到感觉’了,别人眼里这家伙是不是有点自高自大?但我是真的‘又找到感觉了’呀,就是此时此刻,我把过去否定掉了,三天后可能又把今天否定掉了,之前我坚决拥护是真实的,后来我坚决反对也是真实的,不是我要故意表演给谁看。”贾国龙回应,“企业在市场上试验就是让顾客骂,说你老板怎么又错了——不是又错了,是天天错,脸皮薄不行。这和爱迪生发明灯泡那个故事的道理一样,别人指责你失败了上千次,爱迪生说,不,是我上千次成功地知道了:这儿、这儿、这儿……此路不通!所以你说,没走通算不算成果?”
大块羊肉面的命运?市场反应比油泼面更冷淡。麦香村一碗羊肉面39元,添点小菜、饮品,一顿“快餐”动辄单客50元以上,是能开10万+店的种子吗?2015年以来,从西贝莜面工坊、西贝燕麦工坊到西贝燕麦面,麦香村从一口锅到一碗面,从油泼面到羊肉面,西贝五代店的每一次尝试都好比一根针,但每一针都没能扎中顾客需求的穴位。可贾国龙脸上很难看到一丝疲惫,似乎一点自我怀疑也没有。2019年贾国龙和我聊天时说:“林男,你没发现我经常用精神胜利法自我激励吗?当别人都责备你时,要是自己再不激励自己……”沉吟片刻,贾国龙继续,“再说,自己佩服自己不行吗?”没错,世界上最伟大的激励,就是自我激励,自己相信自己,自己鼓励自己,自己让自己更有力量。
不甘心的贾国龙哪停得下来。“我感觉老板特别想亲手打造出一种很牛的模式出来。”有西贝干部私下对我说,“老板的人生召唤是什么?人们创造全新的可能,他自己也要创造全新的模式啊。对老板来说,最有**的不是从1到100的复制,从0到1才叫创新。”
麦香村折戟一口锅、一碗面后,2017年9月,贾国龙还迸出一个创意:国民食堂。
2017年,新零售被吹到风口,线下品牌里,7-11是新零售代表,也是实际上日本最大的餐饮企业。西贝也研究了7-11供应链的过人之处,刚好贾国龙不久前去香港参观了大家乐、大快活等几个品牌,他想,西贝五代店能不能重仓厨房,设计出多条生产线——蒸的、煮的、炒的、烤的,形成一座菜库,把天南地北的小吃集中在一起,顾客点单后,集成在一起上菜。10月,西贝在上海开三季度会,会前,贾国龙找华杉交流:“我坐高铁从北京南站来,到上海虹桥站下,高铁站全是快餐,我就想西贝怎么能开一家店,把所有快餐‘秒杀’?现有快餐都是单品模式,各卖各的,如果出一个食堂,通吃,体验超好,吃啥有啥,味道一流,这件事是不是西贝可以干?”
华杉心想,再“炮轰”贾国龙怕真撕破脸了,这回只是挺客气地提醒:“世上没有通吃的生意啊,贾总。”此时的贾国龙好似一位迷宫中的将军,晕头转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常言道,不撞南墙不回头,可在快餐这条道上,贾国龙撞了几次南墙也没回头。正当没人知道贾国龙还要拖着西贝大组织在传统快餐的路上“乱动”“折腾”到哪里时,贾国龙自己却按下了快餐项目暂停键。
10月11日夜,西贝三季度会结束后,贾国龙突然召集高管开会,他说:
“今天听了一整天西贝莜面村业务的会,听到大脑缺氧、闭目养神那一瞬间,跳出一个念头:国民食堂,太难了,西贝莜面村的活儿还远远没做到极致顾客体验呢。一旦五代店全面铺开,两大战场同时开战,我突然觉得信心不足。不接触不知道,快餐是需要强大系统支撑的食品工业,与中餐简直不是一个行业。听报告时我对快餐还有了新想法,我看到了西贝莜面村全新的可能性。西贝莜面村可以持续迭代,比如抽出几个单品——面筋、羊肉串、肉夹馍做单品店。”
分部总经理齐立强发言:“其实是‘快餐’两个字把我们卡住了,我们老大们在一起总聊,西贝莜面村这么好的模式,为什么不继续打磨呢,快餐弄了半天都不知道弄了个啥事。”
副总裁邓德海发言:“西贝三代店模式来之不易,戳住劲儿再好好发展5年,干到1000家,西贝的影响力一定能超出行业,成为世界级品牌。”
高级副总裁姜鹰发言:“西贝继续巩固、扩大正餐第一品牌能带来巨大好处,休闲简餐确实是个战略机会,但我们的正餐思维像一堵墙挡着大家,几年后我们有了上百亿自有现金流,完全可以收购一家未来之星。”
但也有一些总部高管、大厨、分部总经理,因为“入戏”很深并看好快餐项目的前景,愿意继续探索快餐项目。贾国龙决定,现场举手表决:结果13人赞成继续推进快餐项目,21人赞成暂停快餐项目。
“好,现在我们就手起刀落,把麦香村项目砍了。”贾国龙拍板。他说:“我过于自信,但醒得快。”
然而,负责公共事务和媒体关系的副总裁楚学友站起来,面露难色,问贾国龙:“贾总,之前咱们麦香村‘开遍全球10万+’的大牛都吹出去了,吹得那么响,这突然一撤,对外界怎么交代?”
是个问题啊。不料,贾国龙把两颗大眼珠睁得圆圆的,眉毛竖成倒八字,一本正经地对楚学友说:“我们的能力就是知错、认错、改错,千万别脑子转过来了面子转不过来。再不行我们可以专门开一个记者招待会,当众认个错,说快餐我们不干了!”
“那人家才夸你高明呢!”话音刚落,坐在我身旁的分部总经理王龙龙轻声嘀咕道。
会议结束已过午夜12点,我陪贾国龙走进下榻酒店旁的一家小烩面馆,点了几盘饺子,几瓶啤酒,吹着上海松江的夜风,贾国龙长舒一口气,摆着手说:“过去每走进一家小饭馆,就想着如何与它竞争,现在放下了,不想这个事啦。”
企业办不好,老板扯什么面子?!
几个月后的2018年12月,我请贾国龙复盘麦香村之战及之前的五代店探索,“像一场噩梦。”贾国龙说自己全身心投入800多天,3000多万直接投入,过程中那些挫败感确实很强,但吃了亏了,这是最大的成长:一是今后西贝战略不会再扎进传统快餐;二是“在麦香村中我已经是运动员了,今后我再也不亲自碰具体业务,我的任务就是搭平台,就是打造西贝人才生态系统,把资源配给他们,让他们去干”。
五代店探索虽然如一场噩梦,但贾国龙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他相信一句话:弯路也是路。
记得任正非说过,在飞机上鸟瞰长江,发现她总是弯弯曲曲地流向大海。弦外之音:她怎么不直接流呢?贾国龙说,这和做企业是一个道理,做企业哪能不走弯路?绕不过去的。也许不错那一下它就对不了。真实的商业就是不停地对对错错,错错对对,怕错,你就不会有大成绩。
这一条道理各行各业也是通的。NBA巨星勒布朗·詹姆斯曾这样评价“篮球之神”乔丹:“我觉得乔丹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他从不害怕失败,不害怕别人对他指手画脚,不害怕投最后一投,更不害怕出现失误,这是他能如此杰出的原因。而这是我最大的障碍,我太渴望胜利,以至于我害怕失败。”
贾国龙常对干部说:“你看登珠峰,从不是直线,都是迂回,遇到恶劣天气,有时就大睡三天,但队伍不跑、不散。再看长征,打了多少败仗,兜了多少圈子,但败仗也是成长。厉害的是见招拆招,从错误中总结,快速掩埋尸体继续前进;厉害的是过程中多少弯路、错误、折腾,但队伍信念、作风、方向没变。打过几次大败仗,只要活下来,更厉害!”
2018年1月西贝年会上,麦香村项目团队获得了2017年度CEO特别奖,奖金100万元。从麦香村摇篮中孕育出的一支人马,带着西贝莜面村杀入了外卖大市场。
至于贾国龙敢于公开认错,他说:
“我属于对失败脸皮厚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对我犯过的错没有一点点不好意思,无论对内对外,讲自己做错的事,经常脱口而出,当时就是那样想、那样做的,就是那样幼稚、糊涂、犯傻、不靠谱……没有面子问题。最终决定一个老板面子的是成果,企业办好了老板就有面子,企业办不好,老板有什么面子!”
暂停麦香村项目后,贾国龙会停下能开10万+门店的“小西贝”探索的脚步吗?您猜对了,要停下来就不是贾国龙了。2018年,探索“小西贝”的第三幕“大戏”——超级肉夹馍开演。相比西贝燕麦面和麦香村,贾国龙这回更多用心、用脑,而不是亲自上手指挥具体业务。兜了几个大圈子后,进入2019年的贾国龙仍在苦苦思索:
西贝究竟有没有快餐基因?
西贝这片林如果长不出快餐,是不是可以另种一棵树,用投资的方式另长出一棵树、一片林?
近四年“小西贝”探索,西贝一直都在或多或少临摹别的品牌,但只有真正原创的模式——哪怕是西贝莜面村刚进北京时的特色,或是遍布全国大城市shopping mall的西贝三代店——才有真正的生命力。如何从临摹到原创?
…………
最终,贾国龙究竟能不能实现他的雄心壮志:全球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都开有西贝,一顿好饭,随时随地?能不能让10万+小老板,让更多更多的人“因为西贝,人生喜悦”?
有相对中立者感慨:“开10万+‘小西贝’是贾老板的心结和夙愿,可历经近四年折腾,还是没找到北!白白扔掉6000多万,壮志未酬,心有不甘啊!”
也一定会有不那么友好的白眼:“哼,西贝新模式又要开遍全球,要通吃,又要高级,玩儿小贵的品质游戏,身段降不下来,真是‘高不成低不就’,老贾这样折腾下去,会不会败得很难看?”
“人们尽可以把话说得很难听,我都可以很坦然地回应你,因为我不像你那样想问题——谁说我败了?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怎么就说我败了呢?”哈哈一笑后,贾国龙认真地看着我说,“你知道在这四年中,我的个人能力、整个西贝的组织能力有多大提升?和原地不动能一样吗?”
2019年正月十六,呼和浩特,西贝新年开工会上,人们又发现了两个新的店面模型:西贝小吃铺、西贝酸奶站。西贝人心里嘀咕:难道2018年忙活了一整年,北京、上海、深圳开出近十家店的超级肉夹馍又要改弦更张?2月20日,贾国龙在开工会上坦承,一旦遇上低价模式,超级肉夹馍招架不了,这就是麻烦,所以又做了一个实验——西贝小吃铺,边界更大,装入更多西贝莜面村可以小型化、精致化的菜品,会不会比超级肉夹馍更能适应市场?至于西贝酸奶站,西贝多年前就在内蒙古正蓝旗建设了一座酸奶工厂,一心要把西贝酸奶打造成西贝莜面村的大单品,2019年,为使西贝莜面村更有“戏”,他计划下半年在全国每家西贝莜面村门店都植入一个酸奶站或酸奶推车,售卖的西贝酸奶,低温、现发酵、更多益生菌。超级肉夹馍变西贝小吃铺,外加西贝酸奶站助战,能否承载西贝愿景?当天,贾国龙也底气不足,对台下百余名西贝干部老实交代:“4年了,6000多万扔进去,西贝五代店还没找到感觉,而且越找越乱,越往深探越发现,这次需要的能力,和西贝30多年构建的能力不一样。西贝一直是高举高打,优质优价,但在‘小西贝’探索上,这一套不好使。”
开工会结束后,贾国龙和几位西贝干部及业内专家开进沙漠深处,迎接前来做客、研讨的香港餐饮企业家代表团。小范围内部研讨,自然绕不开西贝新模式,可“神仙会”开成了批判会。超级肉夹馍做入口?就是一家传统快餐,没戏!西贝小吃铺?边界太宽,没焦点,不靠谱……或许是因为讨论始终无法破局太沉闷,也或许是因为连日辛苦,精力旺盛的分部总经理王龙龙竟然睡着了,沉重的呼噜声成了会场主角,旁人正要叫醒王龙龙,贾国龙摆手阻止:“不要惊扰他!”并让大家小声讨论。内心,贾国龙却有一丝心灰意冷:西贝新模式探索难道真的无解?难道自己走进了死胡同?正当山穷水尽之时,贾国龙心里不知怎么突然冒出三个字,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从半躺着的沙发中猛地蹿起来,把身旁人吓了一跳。后来贾国龙说,那三个字一闪现,他内心激动得都在抖!哪三个字?
酸,奶,屋!
酸奶屋创意蹦出来是下午5点,贾国龙客气地把香港餐饮老板和行业专家请去用晚餐,留下西贝干部,讲西贝酸奶屋的灵感,边讲边找感觉,一口气讲了半个钟头。那半个钟头,贾国龙说自己创意不断涌现,真的如同萨满巫师附体。“西贝酸奶屋的创意一出来,你知道我什么感觉?”贾国龙之后对我说,“把西贝酸奶屋模型创造成功后,我就可以给世界一个交代了。”他甚至提起孔子的那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贾国龙的这个神奇时刻发生在2019年2月22日,之后是三天昼夜奋战。2月25日,西贝酸奶屋居然从创意变为现实,在西贝莜面村北京三元桥店接待内部顾客。西贝酸奶屋什么样?既然叫西贝酸奶屋,自然少不了门店现发酵的益生菌酸奶。吃的有25克一串的羊肉串、鸡肉串,用西餐盘呈现的小份面筋和小份五彩燕麦面,迷你尺寸的猪肉、牛肉、鸡肉三款肉夹馍,肉桂苹果燕麦粥,西式果蔬沙拉,蒙古奶茶——这些都是按贾国龙手写菜单所创。在2月23日清晨写下的那张纸上,还有贾国龙对西贝酸奶屋商业模式的设计:
“30到150平米面积,20到50平米加工面积,60万到150万投资,目标回收期6个月到12个月,3到9名伙伴同时在店,目标人效3000元以上。堂食、外带、外卖,目标客单价15到50元。”贾国龙说,西贝酸奶屋是“轻模式,重体验”,这种游戏西贝能玩儿,产品轻,但设备、投资要重,体验要重,不过因为模式很轻,再重也重不到哪儿去。因此:“酸奶屋上可升天,下可入地,可以承受最贵租金,也可开在边缘社区,甚至去正蓝旗开家店都没问题。”
西贝酸奶屋让贾国龙如此激动,窍道在于“酸奶屋”这个入口。贾国龙说,酸奶很神奇,既是“饮”,又是小吃,还可代餐,更代表健康,随时随地来西贝酸奶屋喝一杯酸奶,任何人都毫无压力。以“饮”为入口,以饮带餐,很巧,接下来就可以往里装小吃小喝,完全是西贝莜面村能力的延伸——装西贝莜面村适合小型化的烤串儿、燕麦面、奶茶。最最最重要的是每一个单品的极致表达:小型化、精致化、时尚化、国际化。
林男看来,之前的西贝燕麦面、麦香村、超级肉夹馍,都还是“随时随地,一顿好饭”,都还在“一顿饭”上较劲,而西贝酸奶屋破了局,是“随时随地,小吃小喝”:坐着吃、站着吃、走着吃,早上来、下午来、夜里来,随时随地,想吃就吃。
之后的日子里,西贝酸奶屋的创造让贾国龙越发兴奋。2019年4月初西贝一季度会上,贾国龙展示出一张火箭图,火箭图只有三个部分:西贝蓝图、西贝莜面村、西贝酸奶屋。火箭底座是西贝蓝图,西贝蓝图好比火箭弹药库和能量舱;中间是西贝莜面村;在西贝莜面村基础上生长出来的,真正把火箭送上太空并使之实现自转的——开10万+店的箭头——正是西贝酸奶屋。
贾国龙说,这张图,就是西贝全部的战略。他的口气斩钉截铁:“这就是西贝的全部,至少在我有生之年。”
创造喜悦人生,关键词是“创造”
实话实说,这几年来,连身为旁观者的我,有时也为“小西贝”能否成功担心。贾国龙有一次对我说:“林男,你以后能不能不用‘担心’这个词,换一个词,因为‘担心’是一种负能量。‘担心’是事情还没发生,就提前预想了一个不好的结果,这会阻碍你许多深度思考和行动,西贝人的词典里没有‘担心’这个词。我有一句话,‘刮风时爱风,下雨时爱雨’,就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的,酸甜苦辣都是营养,就觉得什么事你尽管来吧,遇到什么解决什么,解决完就完了,愉快地开始下一次。”
换什么词呢?
“西贝的使命是‘创造喜悦人生’,人们经常以为‘喜悦人生’是关键词。”贾国龙说,“错,西贝的关键词是‘创造’,是‘创造’喜悦人生,是超越各种艰难险阻,‘创造’全新的可能。”
探索新事物是贾国龙的天性。有一回,贾国龙夫妇和喜家德虾仁水饺创始人高德福、九润资本创始人阮志勇在黑鸡小馆吃饭,一道榴莲鸡汤颇受好评。只见贾国龙进入沉浸状态,夹起桌上各种菜,甜的、酸的、辣的,蘸着榴莲鸡汤就往嘴里送,还怂恿妻子张丽平:“来,你也试试。”张丽平勉强尝了一口,眉头一皱,心说:什么玩意儿啊。贾国龙斜了妻子一眼,心说:你懂什么啊。继续闷头沉浸在各种试验中。
相比未来的各种可能,贾国龙对过去的事物有点不屑一顾。小学毕业那年,老师让交两毛钱办毕业证,贾国龙心想,要毕业证有啥用,从家里要来两毛钱,买好吃的,吃了。高考一结束,贾国龙翻出初高中毕业证和复习资料,一把火全烧了。
贾国龙真正在乎的不是物,是人。陪伴西贝这几年,我懂得了“家和万事兴”,此言非虚。贾国龙和妻子张丽平,总是形影不离,人称“神雕侠侣”。2017年底我采访完张丽平,她说有句话不好当面讲,要之后找机会告诉我。几天后,她给我发来一段微信文字,张丽平写道:“20年前贾国龙给我写过一句话:一生只做一件事,打造西贝;一生只爱一个人,张丽平。”
2017年盛夏的一个夜晚,我和贾国龙、张丽平在西贝诞生地临河的一家酒店里聊天。晚风清爽,望着窗外远处熟悉的景物,贾国龙回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与“江湖老大”们的那几场恶仗后,自己忙着西贝的生意,张丽平不顾被对方复仇的危险,每天独自骑着自行车到医院给被西贝员工打伤的“江湖老大”送饭……虽然贾国龙坚信邪不压正,但也十分庆幸:“干了那么多仗,没出一条人命,没树一个敌人,我觉得自己真是幸运,会不会真有上帝存在,觉得你小子还能做点事,所以留着你……”
身旁,张丽平笑眯眯地望着丈夫,轻声说:“所以你不能辜负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