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国龙的原生家庭
“贾大夫!贾大夫!我是生产七队的!”
儿时,午夜,睡梦中,贾国龙常被梆梆梆的敲窗声惊醒。
“什么事儿?”父亲爬起床。多是谁家的老人小孩又闹病了。
这是七十年代,内蒙古巴彦淖尔盟临河县黄羊公社。父亲一准披上衣服,出门登上农民的马车,半夜出诊,身影消失在北疆浓浓的夜色中。
1972年,贾国龙父母携儿带女,举家沿黄河“几”字那一“横”西迁,从呼和浩特托克托县三间房村移民到临河。那一年,贾国龙5岁,姐姐贾国誉8岁,妹妹贾国慧2岁。父母成为当地的赤脚医生。临河,地处河套平原,常年黄河水滋养,土地肥沃,地广人稀,和土地贫瘠、人口稠密的托克托县形成鲜明对比,被称为“养穷人的地方”。
虽然在农村长大,但贾国龙从小到大没受过穷,也没缺过爱,这样的原生家庭对贾国龙的性格和西贝的气质影响深远。换句话说,贾国龙爱顾客、爱员工,充分信任人,看人只看优点少看缺点,是因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获得的始终都是正反馈。
贾国龙回忆,儿时的托县老家,请人到家里吃饭从来就是嘴上一说,自家还等米下锅呢!可在临河,一次贾国龙妈妈请邻居姐姐来家里吃饺子,这位姐姐可好,上炕一坐,吃饱了才走,让初到异乡的贾家好生诧异。邻里间吃吃喝喝通常不分彼此,为什么?因为物产丰饶,谁家都不缺。过去的托县老家,媳妇儿们很少叫婆婆“妈”,而河套婆媳关系通常处得更好。贾国龙小时候,过年回老家给压岁钱,贾国龙父亲都是一块两块地给,托县人呢,都是一毛两毛地回礼。
“河套人往死实在了,老家人往死小气了。”贾国龙曾这么想,长大后明白,其实就因为一个字:穷。穷,人就会很计较。穷,人情往往就薄。“今天托县经济也发展了,人们也相对大方了。人啊,通常都想大方,就看你有没有条件。”
身寄异乡心发奋,天道助善亦酬勤。贾国龙父母靠自己不停地学习考试,靠自己的勤和善,在异乡改变了命运,贾父先后担任狼山地区医院、临河市第二人民医院院长多年。贾国龙父亲贾资说,临河人厚道、朴实,不排挤外来移民,这更激发了贾资内心的善。贾资父亲早故,家境贫寒,母亲招夫进门,继父姓薛,心地善良,对一家人很好,对贾资更怜爱有加。贾资在一首怀念继父的诗中写道:“心慈面善好继父,劳苦功高记心头。虽没吃过怀中乳,抚老养小燃灯油。乌鸟有情知反哺,羔羊无言常跪母。继父恩德永不忘,您老子孙我关护。”贾国龙母亲贾美美两岁那年,曾为黄埔军校生的贾美美父亲在组织大青山抗日游击战中牺牲。贾美美被过继给一户董姓人家做“奶媳妇”(从小送给一家,未来要给这家当媳妇的),董家待贾美美视同己出,当年那么穷,还供她读完了小学。解放后,贾美美解除婚约,但一直跟董家最亲。
这样的身世和人生经历,让本就待人很厚、很宽的贾家特别重情义。西贝前CFO刘勇燕说,前两年得知当年引荐贾资移民临河的老同学,刘勇燕的父亲刘敏手术出院,退休后回呼市、托县安度晚年的贾资,自己开车500公里回临河,住在老同学家里,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刘敏床前,老哥俩儿手拉着手,从日出聊到日落,故人往事,如在目前,老友闲坐,灯火可亲。“那幅画面有一种人情美。”刘勇燕说。
贾资、贾美美从小教育3个孩子与人相处,不计较,不争利。贾国龙妹妹贾国慧的儿子小时候出去玩,贾国慧从来都带上两件玩具,一件给儿子,另一件给没带玩具的小朋友准备着。作为贾家唯一的男孩,父母对贾国龙更是“碗大汤宽”——这是内蒙古土话,意为成长环境宽松,属于放养型教育。大学时,别的同学家里一个月给60块生活费,贾家一个月给贾国龙100块。
贾国龙还记得儿时爸爸给他讲过一个“让他三尺又何妨”的故事:清康熙年间,大学士张英的家人为争三尺宽的宅基地与邻居发生纠纷,要张英利用职权打赢这场官司。张英阅信后挥笔写了一首诗:“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家人见信后,主动让出三尺宅基地,邻居见了也主动相让,两家让出一条“六尺巷”,化干戈为玉帛,传为一段佳话。我想,西贝带队伍一条不成文的原则“要想好,大让小”,也潜移默化地受到了这个故事影响。
韩淼,满满元气枣糕创始人,贾国龙姐姐贾国誉的女儿,和我谈起贾家家教,姥姥、姥爷言传身教的有四条:
一、从小教育孩子力争上游,方方面面往好里做,收拾家也要收拾得井井有条。
二、凡事鼓励为主,不指责。
三、不能忘本。自己日子好了不算好,让身边人日子好起来才算好。
四、开明。“我觉得自己的童年很自由,我姥姥是个医生,特别爱干净,但我喜欢宠物,我姥姥就给我养了好多只猫、狗、兔子,对你有要求的同时,还能让孩子顺着自己的天性成长,这一点真的很难得。”
我去拜访住在呼和浩特市一栋普通居民楼的两位老人,印象最深的是一句话和一首诗。
一句话是爱国将领冯玉祥送给儿子的。“欲除烦恼须无我,历尽艰难好做人。”这句话贾资送给儿孙,也送给我。
一首诗是贾资自己的创作,《老牛舐犊情更浓——诤言儿孙》,红色宣纸,行草,裱好挂在客厅,从中能品味出贾家家风:
创业不易守业难,居安思危紧迫感。
成功面前需冷静,挫折之时应坦然。
会当绝顶众山小,临海观潮胸襟宽。
不失本色勿自满,平路行车谨防翻。
金钱名利似粪土,得失成败如云烟。
人品知识真财富,风云变幻稳如山。
咬定青山不放松,率众扬帆达彼岸。
一生拼搏无穷乐,永远奉献别样欢。
四海同业皆兄弟,各领**共发展。
胸中尽装天下事,热爱坚持照肝胆。
雏凤本来能冲天,老夫总嫌羽翼短。
可叹年迈舐犊情,千丝万缕剪不断。
“打不死”的光头二传
“贾国龙!”
啪!
1985年夏天,训练场上,正愣神儿的贾国龙还没反应过来,姜志明教练从高处发出的一颗排球直中贾国龙面门,顿时鼻血流成小河。
贾国龙脑子好使,从小到大,考试前用一阵功,手拿把攥全班第一。但高二疯狂迷恋上排球,学校组织看电影,贾国龙都不去,一个人在操场对着墙头练球,加上青春期失眠,成绩开始一落千丈,最后高考落榜。这一沉重打击,让他备战巴彦淖尔盟排球联赛时心不在焉。
前一年,贾国龙所在的杭锦后旗一中(今改名为奋斗中学),在九支球队中倒数第二。当时那位教练,训练时松松垮垮,经常拉着队员们喝啤酒,可真刀真枪一比赛,眼见兵败如山倒,喊暂停,气得上去给每个队员就是一记耳光。第二年,换成了姜志明、张永胜教练,开始了1个月的魔鬼训练,每天天不亮就拉练体能,从早到晚就在球场上摸爬滚打。贾国龙被打出鼻血,“打一桶水,洗干净,接着练”。训练时往死残酷,可一到比赛暂停,一块块毛巾拧干净,亲手递给队员擦汗,告诉你球场上怎么见招拆招,鼓励,鼓励,再鼓励,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贾国龙记忆犹新:“同一拨队员,前一年八场比赛只赢一场,后一年八场比赛只输一场,我们当年那些比赛啊,几乎场场打满五局,场场拼至最后一刻,生死关头,多少不可思议的球给我们倒在地上救回来,神奇死了!”杭后一中最终获得联赛亚军和精神文明奖。人们评价打二传的贾国龙:“你们杭后一中那个光头二传,个子不高,灵活,顽强,打不死!”
高中打排球这段经历对贾国龙有毕生影响。
一是贾国龙在1995年,西贝年营收不过300多万元时提出的那句西贝之魂“不争第一,我们干什么”,想必是受到了“就要赢人,非争第一不可”的体育精神的影响。
二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竞技体育和企业竞争、商圈里门店与门店间竞争的道理一样,就看每天是不是全情投入。哪个人、哪个环节‘漏气’都不行。”
三是爱与严。“平时对干部要严厉,他平时要是不好好练,要逼他,但他全力以赴了,还错了,反而要宽容,责备他都是多余的。”贾国龙说,“没有爱,你没法儿严,没有爱的严,很快就分崩离析了,爱到一定程度,手下打都打不走。”
第四条尤为重要,一位篮球教练朋友说的一句话让贾国龙有触动:“当教练的难,在于运动量和运动伤害的平衡。运动量小了肯定不出成绩,但运动量过大又会造成运动伤害,甚至把一名运动员废了。”对照一家公司,对照西贝,道理是通的:如果不够拼,肯定不出成绩,所以西贝推出了西贝赛场,防惰怠,让组织永远紧张起来;但组织过度疲劳把人们吓跑了也不行,所以西贝把利分给奋斗者,平时就各种奖励,吃好、喝好、福利好,更推出了富于美感的梦想工程和好汉工程,让西贝人的奋斗“三有”——有利、有趣、有意义——西贝人称之为“喜悦奋斗”。西贝的使命正是创造喜悦人生,贾国龙说,“苦逼奋斗”难以长久,“喜悦奋斗”才可持续!
退学:“女士们,先生们,爷不念了!”
高考落榜,是贾国龙人生中一次刻骨铭心的痛。
从小学到初中,作为学校乃至临河地区的尖子生,贾国龙自我期许颇高。将来去哪儿读大学?普通名校不在话下,清华北大也未必是奢望,但高二起因排球荒废了学业,加上青春期莫名其妙地神经衰弱,整宿整宿地失眠,折磨得贾国龙几次拿烟头烫自己身体。高三,贾国龙休学一整年,勉强参加高考,落榜,眼见过去成绩不如自己的很多同学都考中了满意的大学,落榜后,贾国龙把初中、高中毕业证一把火全烧了。一晚,一个人干掉好几大碗啤酒,大哭一场。复读1年后,贾国龙接到一份录取通知书:大连水产学院,渔机系机械制造专业。
不难体会贾国龙当年心中的失落和满满的不服气。入校后,他在给好友宝罗兄的一封信中写道:“来大连两个多月了,一切新鲜感和神秘感都已过去,现在已开始了正常的学习生活。其实,看景不如听景,大连也就那么回事,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会珍惜这4年的知识学习,但我尤其不会忽视能力的培养。说实在的,我看不起那些书呆子,我有我的前途、我的理想,我将尽力为之奋斗。”
贾国龙与餐饮结缘,或许始自大二那年做学校食堂执勤队长。当时他的主要工作,是维护一日三餐学生打饭的排队秩序,制止加塞。“外人看来,执勤队是管理学生的,与学生是警察与小偷的关系,但我认为执勤队应该是为同学服务的,是为同学们都有平等就餐的机会而设的。”日记本上还记载着贾国龙为执勤队设定的队规和服务宗旨,“两人一组,定时定位服务,登记每日菜谱及上菜秩序,热菜早上岗……自始至终微笑服务。”看到最后一句,我会心一笑:“相信爱可以感化一切。”
大学期间,贾国龙就有了开餐馆的冲动,名字都想好了:星海餐厅。卖什么?火锅、狗肉、羊肉、麻辣豆腐、夫妻肺片、蟹头拌菜……如今看来,这份奇怪的菜单组合,想必都是贾国龙当年尝过的美味。
1988年初,大二那年,贾国龙决定退学。他还把好友召集在一起,一顿大酒后,发表了一席退学演说:“女士们,先生们,爷不念了!”
2018年西贝30周年庆典,贾国龙给西贝干部布置了一份作业:以不超过300字的叙事诗朗诵的形式复盘工作,主题“西贝因我有何不同”,只说事,尽量不用形容词和副词。开篇第一首诗就是贾国龙自己写下的《立志创业,平凡起步》:
1986年,复读1年后的我,考入大连水产学院。
大连,中国第一批沿海开放城市,非常好的地方!
我们学校更是,依山傍海。
我的宿舍离海最多50米,每天,枕着波涛入睡,听着海浪醒来。
60分万岁,上课看武侠,下课踢足球,晚上看电影,听各种思想的讲座,尼釆、萨特、弗洛伊德……
三个学期,陪各路同学,滨海路走了不下十回。
我们学校被光荣地称为“大连青年疗养院”。学习越来越无趣,日子越过越空虚……
我,从小就要强,考试就想考第一,
初中打乒乓球,打到一天不吃饭,就想赢人。
高中打排球,学校组织的电影都不看,
一个人在操场练球,就想进校队,当主力。
如此要强的我,难道真想混到毕业,
等国家分配个工作?
怎么想,这都不是我要的未来。
大二下学期,我做了个决定,退学!
我把老乡召集在宿舍,一顿大酒后,发表了退学演说:
“女士们,先生们,爷不念了!”
离开学校那天,就是西贝创业开始的日子:
1988年5月29日。
多年前我第一次接触西贝,记住了企业宣传册上的一个细节,贾国龙个人介绍:汉族,1967年2月生于内蒙古,1988年大连水产学院本科“肄业”。相比很多老板名片上都快装不下的各种头衔——各种博士硕士EMBA、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某某大学客座教授、某某城市特别顾问——对外坦陈自己大学都没毕业的老板可真少见。“我肯定不能写‘毕业’啊,写上了自己多别扭啊,当你装,不真实时,就会特别没有力量。”有一次我和贾国龙谈起这件事,他说:“什么是领导力?领导力首先是让自己更有力量!”上世纪九十年代,贾国龙曾自掏腰包,送张慧琴等几位当年的西贝年轻人到北京工商大学进修,张慧琴对我说,这件小事让她感念至今。有一次我和贾国龙谈及此事,贾国龙回忆了一下说:“哪是那回事,人家张慧琴本来就要离开西贝去北京外企打工,我就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嘛!”我曾问贾国龙妻子张丽平的哥哥张力钧:如何用一个词形容你这位妹夫?
“实在,就实实在在一个人。”
我也问过贾国龙最反感一个人身上什么特点。他不多想:“虚伪,装,说一套做一套。”西贝核心价值观第二条就是真实:讲真话,玩儿真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说我所做,做我所说。细想想,很多时候,我们之所以感觉到“累”,是不是因为我们不愿接受现实,不愿面对自己,而是在和真实“对抗”?其实,力量源自真实,真实自有力量。贾国龙说,真实往往比正确更有力量。
贾国龙的经营原则:“不、不、不!”
1988年8月,退学回到临河的贾国龙在临河秋季交流会上租了一个15天的摊位,起名红高粱酒家。第一天,卖了3碗饸饹面;第二天,卖了3瓶啤酒;第三天,一场大风把帐篷刮倒,撤摊,关张大吉。来帮贾国龙做生意的10多位高中同学,连吃带喝,3天造了200多元——这就是贾国龙的首份创业成绩单。
10月,康德乐咖啡厅,贾国龙的第一家“店”开张,20平米,12个座位,咖啡牛奶、果酱面包一直卖不过对面的飞刀削面,两个月后改名“黄土坡小吃店”,店里只卖两道菜:从银川夜市引进的鸡肉炒疙瘩、羊肉泡馍。对面餐厅飞刀削面的女厨师被贾国龙挖来做主厨,每天营收百元左右。巴掌大的康德乐咖啡厅,贾国龙也雇来比自己小5岁的四舅看摊儿。创业至今,贾国龙说自己从来没有亲自当过经理——他从来不是事必躬亲型的老板,他基本只做三件事:拍板、用人、兜底。
“西贝”品牌出现在1989年,西贝酒吧开业。全进口的仿木纹地板砖、迪卡墙画、筒灯、能调制出七层颜色的鸡尾酒,全是贾国龙从北京王府井工艺美术商店搬回临河的。贾国龙请同学照着当年广州全运会吉祥物“羊羊”举着火炬的形象画了40块广告牌,写着“西贝酒吧隆重开业”,钉在百货大楼、邮电局等临河最醒目的地方。很快,西贝酒吧成为小县城青年向往的浪漫天地。本来酒吧不卖菜,但喝酒必须有菜,就加了凉菜和面片,贾国龙又打起广告:“砂锅面片,西贝一绝。”西贝酒吧出名后,贾国龙又承包下临河爱丽格斯西餐厅,改卖海鲜,之后又开了西贝火锅城。
当年临河的商业环境真是“盐碱地上种庄稼”:社会治安乱,消费能力低,人们的消费习惯还很坏,“不赊不欠不算店”,年营收100万,是账不是钱,年底抵回一箱箱内蒙古当地厂家的羊绒衫。每天厚厚的一摞账单,看着就发愁,要账很难。西贝30周年叙事诗朗诵中,张慧琴回忆:“客人不签单,保安车前拦,客人踩着油门就冲过去,我一把拉开保安,真是生死一线间!骑自行车去要账,不给?你走哪儿我跟到哪儿!”西贝早年财务负责人、备受西贝人尊敬的马姨,每天一项主要工作就是四处要账,因为要账卓有成效,被贾国龙夸赞为“马姨要账,彬彬有礼,坚定不移”。
面对如此恶劣的经营环境,贾国龙一度跳出餐饮业。大概1993、1994年间,当地临河酒厂招聘销售经理,贾国龙应聘成功,卖了三四个月白酒,结果也不好干,回头接着做西贝。
2014年,著名投资家、高瓴资本创始人张磊与贾国龙面谈后,对贾国龙的格局和个性印象颇深:“做企业要做有个性的事,员工都自豪。”创业路上,贾国龙做过哪些有个性的事?这就要讲讲贾国龙的“不、不、不”理论。
早年间,贾国龙就有一个“三不”理论,一时闻名于临河餐饮界:不赊账,不打折,不陪酒。“不赊账”上面讲过了,那么为什么“不打折”?早年贾国龙提出一句口号“满意不打折,不满意不要钱”。联想起今天的“闭着眼睛点,道道都好吃,不好吃不要钱”,是不是一脉相承?更有意思的是“不陪酒”,贾国龙专门印了一张不喝酒名片,上面颇为幽默地写着:本人因喝酒犯过严重错误,决定戒酒,请您成全。贾国龙回忆:“我有些事做得挺绝的,如果是朋友来了,我主动喝;如果领导去了,凭官大压着我喝,我说不陪就不陪,说不喝就不喝,为此得罪了多少权贵,谁把西贝关了?我们不也挺过来了?”
如果再有第四个“不”理论,那就是贾国龙“不怵坏”。上世纪九十年代,西北地区民风彪悍,开餐馆的总受欺负,“江湖老大们”白吃白喝、醉酒打人,时有发生,绝大多数餐馆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贾国龙不,来吧,跟你拼命!早年,西贝员工因不堪忍受某江湖老大的欺辱,在贾国龙带领下将之一顿暴打后,有人给贾国龙捎信儿:“对方一队人马正从呼市赶来,号称带着几十支小口径步枪,要往死打你,还不快躲躲!”听闻此言,一股正义冲动“噌”地冲上贾国龙脑门儿,他说自己在那种时刻可以不管不顾,什么都豁得出去。他回应捎信人:“除非他把我打死,打不死我,谁死还不一定呢!”那些日子,贾国龙照常不用朋友保护,每天一个人骑摩托上下班。“只要他不正,他就不厉害,即使你体格不如他,但你心比他硬,一打他就软。”
1995年,贾国龙在西贝只有两家店、86名员工,年营收只有343万元的时候,提出沿用至今的一句企业精神:不争第一,我们干什么!不久后,西贝冲到临河餐饮第一品牌。中国每个省份、每个城市、每个地区都有当地的餐饮龙头,但要做到全国中餐龙头,万里挑一!西贝靠什么从底层杀出重围?本小节仍然顺着前文贾国龙的“不”理论,西贝做了些什么我们后面再讲,先看看西贝对哪些机会说了“不”。
2015年6月,阿里巴巴集团与蚂蚁金服集团合资成立口碑网,专注于本地生活服务的转型与升级。11月,阿里口碑网向餐饮行业的三家领先企业海底捞、西贝、外婆家抛出橄榄枝,邀请这三家餐饮企业投资口碑网。今天看来,如果当年投资口碑网,今天数十倍的溢价肯定是有的。面对这样难得的股权投资机会,当年如果你是贾国龙会怎么选择?
贾国龙这样回复口碑网:
非常感谢口碑给西贝的投资机会!经董事会研究,西贝决定放弃这次口碑股权投资的机会,我们希望专注做好餐饮主业。敬请谅解!
再次感谢口碑网给西贝的投资机会!
贾国龙
2015年11月19日
贾国龙不投口碑网这个决定,今天一定也会有人不解。贾国龙解释说:“西贝不是不投口碑,是谁也不投,不靠投资赚钱,只投自己。”为什么?贾国龙说:“餐饮这个行业,能力是积累出来的,这个行业太耗人,没挣着钱的吓跑了,挣着钱的觉得太辛苦,想投其他行业,有耐力的企业太少。西贝这么多年是挣钱也干,不挣钱也干,不挣钱先挺着。多少年我们就赌在餐饮业,其他行业什么也不碰,就是因为我们有理想,西贝就是要把餐饮做牛逼。”
相比其他行业,餐饮业门槛低,“赚钱就干,不赚钱就撤”的心态更为明显。如果问贾国龙,这个行业的一个普遍问题是什么?“这个行业的很多人有点自己看不起自己。”我还记得贾国龙在一次餐饮行业会议上对我说的这句话:“中国有全球独一无二的美食基因,缺什么?缺的是管理,缺的是梦想。”那么,贾国龙的大梦想是如何一步步点燃的?后文中有解读。
研究西贝,我还经常想起一件小事。除了2003年在北京香山脚下买了一处三层连体别墅,这么多年来,贾国龙一家没再买过第二套房,也没给儿子买,儿子很长时间在三里屯和同学合租一套140平米的房子。
我们聊起这件事,贾国龙说:“也是给内部做示范。我们是做实业的,不是做投资的,房子留一套,收拾好,好好住,多出来的钱投到西贝,投在人力资源、品牌建设上,增强西贝的竞争力多好!再说,关键是不操那些毛毛刺刺的心。”
“可十几年北京房价翻了有十几倍吧!”我追问。
贾国龙:“林男你算算,10年里西贝营收或者按市值换算翻了多少倍?西贝未来的竞争力又翻了多少倍?”
用内蒙古当地话讲,贾国龙这个人“一股筋”。贾国龙说,西贝门店是,也将永远是西贝唯一的利润来源。
2016年后,贾国龙在很多次对内对外的活动上都这样说:
“我就是个开饭馆的!”
“我永远就是个开饭馆的!”
我想,这也是他对自己、对西贝的一种自我约束:在大机会时代,永远不要机会主义。也是一种自我激励:天下事就是这样,什么都想要的人,往往最后什么都要不到,所以,下决心不要,下决心就干一件事!
西贝创业成功后,正赶上内蒙古、山西、陕西挖矿热,很多人劝贾国龙投资开矿,投了就大赚,身价动辄几十上百亿。“老贾,这可比你一盘菜一盘菜地卖来钱容易多了!”贾国龙心想,做一件事如果内心里没有一种自豪感,天天忙着数钱有什么意思?那是出纳干的活儿!他是这样婉转拒绝这些发大财的机会的:
“天下还有比70亿张嘴更大的矿吗?”
两次栽跟头明白了:改了性,要了命!
2018年,西贝博物馆筹建时,回顾西贝30年发展历程的展厅被命名为“脚踏实地30春”。贾国龙看到这个主题一瞪眼:“哪是脚踏实地30春?跌跤骨碌30年!”跌跤骨碌是内蒙古土话——跌倒后又打了个滚儿,也生动道出了西贝31年的缩影:一部在不断折腾、兜圈子、走弯路、跌跌撞撞中持续突破的连续剧。
贾国龙30岁以前,也就是西贝创业头十年,小吃铺、西餐厅、海鲜馆子、火锅店,全折腾过,还曾在乌拉特前旗白彦花镇101国道旁开了一家西贝快吃店,主卖当地的一道特色菜“猪肉勾鸡”,梦想着将来沿101国道,每个服务区开一家,一直开到北京……但水小难养大鱼,1996年底,经一位朋友牵线,贾国龙夫妇到深圳接手经营400平米、120个餐位的海鲜酒楼——园丁酒楼。
内蒙古人到深圳开餐馆,卖什么菜?贾国龙从呼和浩特宾馆聘请来两位海鲜师傅,又从临河调来一批厨师,主打粤菜,外加一些内蒙古特色菜。餐厅回头客虽然不少,但选址有硬伤,再有不敢定高价——在大城市高端酒楼盛行的九十年代,园丁酒楼一笼莜面卖8元,最贵的一道红扒驼掌卖198元,营收支撑不了营运费用,开业9个月,累计亏损137万。此前西贝在临河一年利润才几十万,而且很多都赊账,深圳一战赔掉137万,几乎倾家**产。“100多万,砸地上也是个坑呢!”西贝联合创始人、贾国龙妻子张丽平回想当年。准备从深圳撤回内蒙古时,有位来深圳多年的内蒙古老板不知道张丽平是老板娘,想挖她到自己的高档会所做职业经理人,月薪5000的高价。张丽平骨子里和贾国龙一样不甘平庸,从小不学同龄人都渴望拥有的自行车,“将来我要骑摩托”的张丽平心想:“我赔钱还赔100多万呢,去你那儿挣5000?”
深圳一战大败,但对西贝意义重大。
首先培养了一批厨师队伍。撤回临河前,贾国龙专程拜访了当时深圳生意最好的海上皇餐饮,虽然赔着钱,还是花了6万块钱,留下包括今天西贝超级肉夹馍创业经理孟德飞在内的7位师傅在海上皇学习了1年。
更重要的是让贾国龙和张丽平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再出手就不一样。张丽平说:“我们几乎吃遍了深圳所有生意好的餐馆,对餐饮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更坚定了我们走出去的决心。”退回临河,未经休整,亏损中的西贝就借钱扩建装修爱丽格斯海鲜餐厅,让其成为临河第一高级餐厅,开业就火爆。1998年同样借钱打造了临河第一大餐厅,1580平方米、463个餐位的西贝餐饮广场。过程中,当地巴盟电视台台长把贾国龙叫到办公室,叮嘱说:“稳点,餐饮广场那么大,行吗?”事实证明,这次行。餐饮广场一开业就非常火爆,西贝也成为临河地区餐饮第一品牌——1998年营收也不过800万。
1999年,贾国龙找到原临河市长周玉峰,提出承包经营市政府蒙达利宾馆的餐饮业务。“全临河的市场都给你又有多大?我们要去北京开办事处,也想有个吃饭的地方,你到北京去发展吧。”一席话正说到贾国龙心里,再次走出临河的机会终于来了,于是他承包了2000平方米、位于北京西翠路的金翠宫海鲜大酒楼。贾国龙大学同学、今天西贝创业分部总经理之一的王武卫回忆,金翠宫海鲜大酒楼开业之初,贾国龙带几位干部开着一辆老旧的丰田面包车,到恩格贝沙漠绿洲中的小湖边,一人种下一棵绿油油的杨树苗后,贾国龙说:“这回,我们要进京扎根!”
这不是贾国龙第一次闯北京。1996年,贾国龙经朋友介绍来到北京西单附近的金王子酒店,本想争取找机会接手这家酒店,还送给这家国营酒店负责人一套800多块钱的茶具,但还是被那位开着奔驰汽车的女经理拒绝了。“她觉得我是小地方来的,而且连大学都没毕业。”二次进京,张丽平从临河挑选了50名厨师、服务员,大巴连夜从内蒙古开奔北京金翠宫大酒楼,抵达时天刚亮,姑娘小伙们搬行李下车的一幕,正巧被晨练的金翠宫大酒楼房东看在眼里。内蒙古人原本皮肤就偏黑,加上一夜舟车劳顿难免蓬头垢面,房东见了说:“卸下一车土豆!”贾国龙听闻,心中暗暗较劲:一车“土豆”怎么了,一定要把这家店做好,让这车“土豆”变“金豆”!
进首都卖什么菜?虽然深圳之败后贾国龙反思,做粤菜是做了自己不擅长的事,但因为是和政府驻京办一起来北京的,要请人吃饭,没有海鲜好像就没有面子,于是贾国龙从深圳高价请来几位粤菜师傅做海鲜,羊肉、莜面搭着卖。虽然很拼命,但消费者就是不买账,4个月赔进100多万。
1999年的秋天,可能是西贝30多年来压力最大、自我怀疑最严重的一段时光:深圳,贾国龙9个月赔进100多万;进京,4个月赔进100多万,关键还看不到救活这家店的希望。难道西贝真杀不出临河?“如果这次我们再退回去,可能未来很长时间再也没有勇气走出来了。”张丽平说。贾国龙和张丽平相互鼓励:这次挺住,坚决不能退回临河!而转机的出现竟始自一句吐槽,有顾客抱怨说:
“你们家海鲜怎么带着一股羊肉味儿?”
贾国龙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郁闷!可转念一想,对啊,内蒙古人来北京开海鲜大酒楼,这不是重蹈深圳园丁酒店的覆辙?一句话点醒贾国龙:差异化是第一位的,卖就卖自己最熟悉、最擅长的东西——就卖羊肉、莜面,彻底放弃海鲜!身边一片反对声:内蒙古菜不是川菜、粤菜、湘菜,小众,卖贵了没人吃,卖便宜了赚不上钱,只卖羊肉、莜面怎么行?贾国龙有一次问我,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句话对不对?错,真理“一定”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在贾国龙的坚持下,“金翠宫海鲜大酒楼”更名为“金翠宫莜面美食村”,停掉海鲜业务,推出莜面系列、烤羊排、烤羊背、手扒羊肉、烤全羊和农家大锅饭等特色饭菜;不再畏首畏尾地按内蒙古的消费水准给大城市消费者定价,改用优质优价策略,在内蒙古白送的小菜酸黄瓜,北京6块一碟,一笼莜面内蒙古卖2块,北京卖18块;还请著名蒙古歌手德德玛代言,花几十万在《北京晚报》、《北京青年报》、北京交通台连续做广告,策划主题“内蒙古莜面美食节”……
改变立竿见影。“我原以为客人会慢慢多起来,结果客人就像从地上呼啦一下长出来的,每天排着队来吃莜面,日均流水从之前的2万涨到4万5。”贾国龙说,不出临河不知道,大城市真是富矿。2000年底,西贝临河4家店,北京1家店,年营收共3269万,利润161万,其中北京金翠宫莜面美食村一家营收1282万,利润151万,利润占比93%。1999年12月31日,新千年的跨年夜,贾国龙开着那辆16万买的7座二手丰田面包车,从长安街穿过,回想这一年在北京经历的一幕幕,真是一波三折,惊险连连,好在,这次终于站住脚了!
慢慢地,顾客习惯把“金翠宫莜面美食村”简称为“莜面村”。2001年2月,北京六里桥店开业,成为“西贝莜面村”首店,随后“金翠宫莜面美食村”更名为“西贝莜面村西翠路店”。之后几年又开了呼市体育场店、深圳香蜜湖店、上海东方路店等大店,这些店被称为西贝莜面村一代店,浓墨重彩表达的是现代化大都市中,一个来自西北浓浓乡土情的故事:每个雅间都有独立厨房,按照客人姓氏命名,赵家、钱家、孙家、李家……客人回到“家”,一对“母女”在忙碌着,厨娘“母亲”在厨房做饭,服务员“女儿”一上来招呼客人,不叫“哥”叫“舅”,热情地上菜、倒茶,让客人感觉从喧嚣都市一下回到西北农家。当时西贝莜面村在北京交通台的广告唱词是这样的:
沙地里的蘑菇碱地里的葱,
大草原的牛羊肉西贝人的心,
面对面搓莜面面对面地看,
西贝村做的是咱心贴心的饭,
三十六眼窗窗是窑洞洞门,
正宗的饭菜地道的人,
西贝村圆咱西北梦,
莜面村吃出来乡土情!
深圳、北京先后两次栽跟头,还有北京“死里逃生”最终站稳脚跟的经历,让贾国龙收获了一条此后做事业的原则:挑自己最擅长的事做,持续地做,做到最好!正如一个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一样,一个企业的基因也是很难改变的,所以什么人就说什么话,什么组织就干什么事,千万不要逆着自己的基因和能力做事,否则那句内蒙古民谚通常会应验:
“改了性,要了命!”
也曾低迷:进西贝店里都“打怵”
今天贾国龙在中国餐饮界,乃至中国企业界的一个非凡之处,是他的雄心壮志,即西贝愿景:“全球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都开有西贝,一顿好饭,随时随地,因为西贝,人生喜悦。”那么,贾国龙是不是创业之初就有这样的格局和志向呢?其实,贾国龙也曾长期处于机会驱动、“走一步看一步”的状态,贾国龙的大梦想是在创业过程中一点点激发出来的,西贝从一家“餐馆”逐步蜕变为“现代餐饮企业”也只是2010年之后的事。
这里有个问题,贾国龙一直在激励他的干部和员工,那谁在激励贾国龙?有句话说得好:“领导力其实不是带着谁走,而是带着你自己走。”杰出的领导者都是激励大师,但首先必须是一位自我激励大师,通过真干、真学,不断拉高自己内心的使命感、危机感和成就欲。
对于一家公司的命运,老板的认知和能力是最大的天花板,因此每位老板必须永无止境地自我突破、自我成长。“西贝封顶就是贾国龙封顶,”贾国龙曾讲过一句话,“老板进步一小步,企业进步一大步。”
21世纪头十年,西贝在北京、内蒙古、深圳、上海开火几家店后,在巨大的中国餐饮版图中只是一匹刚刚杀出重围、颇具个性的黑马,可餐饮业一波波的网红、潮牌多啦,况且,中餐历来是八大菜系大显身手,没西北人什么戏,谁知道西贝这个蒙餐品牌能折腾到哪儿?那些年,贾国龙心中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志向,决策比较随意,只要一个跟餐饮有关的项目能赚钱、有趣,他就要上手“整”。经营至今的西贝海鲜、九十九顶毡房都是那个阶段的产物,还有已成为历史的西贝锅锅、腾格里塔拉也是如此。
腾格里塔拉项目的创造最能体现贾国龙身上一种企业家少见的特质:深具艺术气质,很多时候感性多于理性。2000年,刚在北京立住脚的贾国龙曾筹划过一个集蒙古族饮食住宿、文艺演出、旅游观光为一体,占地24万平方米的“腾格里塔拉主题公园”项目,还曾认真地考察了深圳锦绣中华和世界之窗、昆明世博园和民族村、呼伦贝尔那达慕大会。虽然主题公园终因投资太大梦碎,但打造的一座享用自助蒙餐,同时欣赏蒙古族歌舞的腾格里塔拉酒楼,随后在京城掀起一股强悍的蒙古文化风暴。那场由蒙古族画家吉尔格楞策划的大型舞台剧《鄂尔多斯婚礼中的草原恋》火爆到什么程度?除了2004年腾格里塔拉艺术团应邀到巴黎参加中法文化年时中断了几天,演出连演了3088场。我没欣赏过这台演出,但我想,它之所以打动人心,是因为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草原情结”——孕育了贾国龙和西贝的草原文化,具有极大的包容性和穿透力,她的博大、宽容能使每一个来的外乡人忘情地扑入草原的怀抱,成为一个对草原梦牵魂系的草原儿女。“腾格里塔拉”系蒙古语,意为“天上的草原”,腾格里塔拉艺术团的演出已成历史,但舞剧中那首吉尔格楞作词、乌兰托噶谱曲,被无数歌者演绎过的《天边》早已唱遍大江南北。一个小建议:您阅读本书过程中,不妨一边听这首歌,一边感受书中人物的喜怒哀乐,堪称绝配:
天边有一对双星
那是我梦中的眼睛
山中有一片晨雾
那是你昨夜的柔情
我要登上 登上山顶
去寻觅雾中的身影
我要跨上 跨上骏马
去追逐遥远的星星,星星
天边有一棵大树
那是我心中的绿荫
远方有一座高山
那是你博大的胸襟
我要树下 树下采撷
去编织美丽的憧憬
我要山下 山下放牧
去追寻你的足印,足印
我愿与你策马同行
奔驰在草原的深处
我愿与你展翅飞翔
遨游在蓝天的穹谷,穹谷
歌虽动人,但当年贾国龙内心却不踏实。那些年的西贝,典型的多品牌发展。2008年底,前伊利高管、同德同益咨询公司的姜鹰(后曾任西贝总裁)提出聚焦西贝莜面村的建议并被贾国龙采纳,西贝才开始有意识逐步聚焦于西贝莜面村品牌。直到2009年,西贝也不过20多家店,年营收不过5亿,别说比海底捞,行业地位还未必如眉州东坡、俏江南、净雅、湘鄂情、味千拉面等一长串名字。
21世纪前10年的西贝,基本没总部,几位创业总经理天各一方,贾国龙对他们说:“你们好好做,慢慢做,咱们彼此感恩,挺好。”贾国龙自己呢,自称“甩手掌柜”,朋友一叫就走,开着越野车到处玩儿,顺便开开餐馆。心里能不惦记企业发展吗?可一去店里就闹心,当年西贝就那么少的店,去了还各种不满意,因为管理体系缺位,发现问题也没有解决抓手,只好刺激一顿干部,之后转头走人,一进沙漠玩儿就不想出来。后来贾国龙自己总结:“做企业是越管越上瘾,越不管越不想管。”
多少企业赚了第一桶金,出人头地后,因为缺少动力,干着干着就把自己干老了,干没了。贾国龙也曾一度低迷,但好在没转行,也没无止境地挥霍,除了生意、穿沙,就是到处报名听课。贾国龙选课有讲究,经营管理之外,很多课都和心灵成长有关:“我一直觉得领导力是自己的强项,我要强化这点。”
“我从刘一秒精神病院出院了!”
2009年的贾国龙特别低迷,这和他的身体息息相关。2007年在大连,几顿生毛蚶、冰啤酒吃坏了贾国龙的胃,看遍各大医院,浅表性胃炎,没大毛病,但自此吃什么都难受,人也面黄肌瘦。那时,贾国龙哪里会想到,自己会如今天这般,好似一位不知疲倦的斗士。当时自己的状态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一天,贾国龙在某次培训课上被一个来自思八达企业培训机构的“战士”(思八达对销售员的称呼)缠得不胜其烦,从洗手间出来,怀里还被塞进一份资料和光碟,光碟名《宗教智慧》,主讲人刘一秒。晚上回家一看,有点意思,就报了刘一秒在呼和浩特的课。上课现场,礼堂里组织得乱哄哄,刘一秒出场,花衬衣,白裤子,往台上一跳,没任何开场,黑板上画一个大大的问号就算开课,无主题,台下谁有问题随便问,有时问题抛过来刘一秒再骂回去,开课前半小时贾国龙心想:“这不上来一流氓嘛!”但贾国龙慢慢发现,挺简单幼稚的一个问题经刘一秒层层区辨,吓人一跳!比如有老板说“做企业就要爱顾客”。“打住!”刘一秒抓住这句话不放,你到底是爱“顾客”呢,还是爱“爱顾客”的好处?本质上人们都是爱“爱顾客”的好处——你作出了爱顾客的行动,顾客支持你的生意,于是你更爱顾客,顾客更支持你的生意,生意就玩儿活了——爱顾客是有好处的,别回避这一点。如果你“爱顾客”却始终得不到回报,你还能不能继续爱顾客?其实很难。
“包括爱员工、孝敬父母都是一个道理。”贾国龙说,作为一个领导者,把这些真实的东西——尤其是人情、人性区辨清楚就是力量,你会更释然,你就知道应该靠什么来驱动一个组织。
呼市3天课听完,“入戏”的贾国龙花20万把刘一秒所有课报了个遍,挨个儿听了一圈,最后一次课是2010年3月在肯尼亚上的“三弦智慧”。结课后,贾国龙给妻子张丽平发了一条短信:“我从刘一秒精神病院出院了。”
何出此言?当时贾国龙心里的很多“堵点”通了。首先,放大了贾国龙心中的梦想。“不争第一,我们干什么”是贾国龙骨子里永不服输的心劲儿,但想法不等于梦想,西贝创业阶段性成功后,贾国龙始终找不到持续做强事业的内心动力。刘一秒的几个观点对他启发很大:
“一个人的学问永远超不过他的志向。如果你心中就想帮500人,无论如何也教不会你驾驭5000人的智慧。”
“小老板忙着管理人,大老板忙着成就人。”
“老板是干什么的?老板就是搭一个平台,帮助你的员工实现梦想。你能帮多少人实现梦想,你的事业就有多大。”
这些观点让贾国龙特别有感觉。近年来贾国龙多次讲,西贝既是开餐馆的,又是个“圆梦园”:帮助每一个员工在西贝平台上实现梦想,一个人因为西贝变得成功、喜悦,贾国龙就特别自豪。也正因为要成就更多人的喜悦人生,所以西贝就要开到全球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随时随地,一顿好饭;随时随地,小吃小喝——这,正是贾国龙最大的梦想!
从肯尼亚回国,和一些整天围在刘一秒身边的同学不同,虽然也一度痴迷刘一秒的课,但贾国龙有意不往刘一秒身前“凑”。“总觉得关系太近了不对,”贾国龙暗示自己,“千万别陷进去,别成为任何一个人的信徒。”而在肯尼亚一次聚餐中,刘一秒走过来,拍拍贾国龙肩膀:“小贾(实际刘一秒比贾国龙还小几岁,但他叫谁前面都加一个‘小’字),把自己身体调养好,你能做点事儿。”一句话给贾国龙莫大激励,首先是调理好自己的身体:“连自己身体都管理不好,想做成大事,谁信?”
回国在支生养生课主要靠“饿”治好折磨了自己近三年的胃病后,贾国龙作出一个重要决定:“排满”。所谓“排满”,就是全年无休。刘一秒有个词叫“交给”:“你能把自己‘交给’事业多少,你就会拥有多少事业。”他还说:“一个人排满3年,必出成绩。”从2010年起,贾国龙下决心排满3年,“看看西贝到底能干成啥样”。老板排满,干部们自然也被卷进来,整个组织如同上紧了发条,西贝内部调侃为“715”“白加黑”“夜总会”——每周工作7天,每天工作15个小时,白天加晚上,夜里总开会——哪止3年,到今天,这也是贾国龙和西贝人的常态。西贝业绩也一直在“正反馈”着贾国龙,从2009年到2018年,西贝营收从5亿到56亿,9年间翻了10倍。
排满,换这两年流行的词就是“All in”。“All in”听起来简单,可做到最难。“715”“白加黑”“夜总会”,别说3年,坚持3个月你试试看?如何能“All in”?是不是每天有目标压着,或者是有如曾国藩所言“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这样的危机感驱策,所以“All in”?“我还真不是被逼出来的,是乐趣。”贾国龙说,“过去梦想小,整天工作觉得苦兮兮的,梦想放大后就不觉得累了,就觉得西贝是一场大游戏,总想越玩儿越大、越玩儿越漂亮,就是要干个牛事,而且越玩儿越觉得你有能力带组织干一件很牛很牛的事儿。”我想,外人只看到贾国龙是一个“工作狂”,但没看懂的是,贾国龙是一个“始终被成就感激励”着的工作狂,重点不是“工作狂”,而是“始终被成就感激励”。读者朋友们不妨想一想,当下激励我们自己的成就感是什么?
贾国龙的大梦想是被刘一秒点燃的,而刘一秒至今充满争议。一方面,刘一秒在中国培训界创造了诸多奇迹:他创办的思八达年收入曾过20亿;听刘一秒讲课的一张门票动辄数万元,却总有上万学员蜂拥而至;他穿过的一件衣服被人花300多万元拍走……另一方面,一些老板被刘一秒“俘虏”,课堂上给刘一秒磕头、跪拜,丢下企业追随“秒哥”的事实又让他背上了“江湖骗子”的恶名。有人劝贾国龙,你今天也是不小的企业家了,对外少提刘一秒对自己的影响,否则留下口实:“原来贾国龙也被成功学洗过脑!”
贾国龙摇头:“重要的是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东西,就算刘一秒身上有什么问题,那是他的事,但我不能否认我是受他的点悟,真的是刘一秒让我想通很多事。”当年在刘一秒的课上,贾国龙有一次分享时感慨:“我实在不喜欢刘一秒这个人,但我真喜欢他讲的课!”
被“卡”住,遇到瓶颈,是企业人的常态。“我知道我卡住了,我就学习,”贾国龙扇起双手,“扑腾扑腾,至于什么时候突破,没法儿预期,但只要保持开放,保持学习,早晚会突破,真是量变到质变。”
定位“弯路”:老板进步一小步,企业进步一大步
排满后有些亢奋的贾国龙到处学习,有一阵子同时对标3家企业:服务学海底捞,环境学俏江南,产品学眉州东坡。“学习就是吃杂食,酸甜苦辣都是营养。”贾国龙还很快发现了实现梦想的工具:定位理论。
据西贝副总裁邓德海记述,2010年4月,贾国龙参加特劳特品牌定位课,10月参加品牌定位论坛,12月启动品牌定位战略咨询,2011年元月拿到特劳特公司咨询报告:将“西贝莜面村”品牌名称简化为“西贝”,品类定位“西北民间菜”,信任状“90%原料来自西北的乡野与草原”,力争中餐第一品牌。拿到咨询报告的贾国龙眼睛一亮,西贝上下迅速执行:调整菜单、更换门头、推出品牌故事广告……一番折腾下来,结果不甚理想。工商部门还找上门来:宣传90%原料来自西北的乡野与草原,90%,有数据证明吗?加上果蔬、调料,林林总总一算,哪有?贾国龙找到特劳特中国公司创始人邓德隆:“邓老师,90%执行难度太大,能不能改成60%?”邓德隆回道:“不能改,80%都不行,90%才有戏剧性!”
2012年5月,特劳特提出“西贝战略推进与定位升级”报告,“西北民间菜”的定位改为“西北菜”,认为一年来执行效果不佳主要是缺乏传播这一关键环节,建议补强广告传播:“在上海、北京、深圳,哪里能吃到草原的牛羊肉和乡野的五谷杂粮?当然去西贝。西贝,西北菜。”接到定位升级报告的贾国龙又很兴奋,再次调整菜单、更换门头、重做广告……但执行过程中仍有很多困惑。
为了解惑,西贝又与里斯定位咨询公司合作,按小时支付咨询费用。2012年9月,里斯公司再出咨询报告:
品牌:西贝
品类:西北菜
定位:中国烹羊专家
几乎一夜间,西贝快成了肉铺,门口、厨房、展架上全是羊肉,客单涨了十几块,但客流掉得厉害。
两年半来一直被定位理论“迅速占领顾客心智”观点边跑边修正的贾国龙开始反思:为什么西贝的定位实践,一学就会,却一用就错?定位理论确实助力一些快消品品牌走向成功,但西贝是服务业,拼的不是“同质化”,而是顾客的“体验感”:怎样让顾客来一次后还想来,并且一直喜欢你?“我们开始以为专家给一个定位就成功了,想用定位解决竞争力,这是一个误区。”有人曾调侃,如何泡妞成功?关键不在“情敌”,而在“妞”。贾国龙渐渐意识到,定位理论本质上是竞争导向,但服务业必须老老实实地遵守顾客导向:“我本人有时也会有那种取巧意识,能不能别这么辛苦,然后就想要更好的结果?说实话,是不可能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才是正常的。在顾客体验上稍有懈怠,稍有走捷径的心理,市场就会报复你。投机取巧只会让你小地方占便宜,大事上吃亏。”
贾国龙说:老板进步一小步,企业进步一大步。西贝干部对我说,过去贾国龙动辄讲营销,常说“一切皆营销”,走进联合国、《舌尖上的中国》里的黄馍馍、张老汉空心挂面也的确是漂亮的营销作品,但这两年贾国龙更爱说“我们要做脏活儿、苦活儿、累活儿”,要“坚持做正确的事,坚持做有难度的事,坚持做用时间才能积累出竞争优势的事”。2017年初西贝年会,贾国龙区辨销售与营销的一段话令我印象深刻:
“销售就是把货变成钱。同样一只烤全羊,你卖2000,我卖2200,我销售能力比你强。营销是什么?营销就是和顾客建立并不断深化关系,就是西贝一年6000万道菜、13 000名员工和3700万顾客的每一次链接。好比我们租这所学校的场地开年会,你没忍住在宿舍抽了一根烟,给人家留下坏印象,链接就断了。各种销售技巧我都认,但千万别只记着销售忘了营销,那是小游戏,千万别忘了和顾客的每一次链接,这才是大游戏,才是做生意最厉害的一招。”
2013年中,经历了西北民间菜、西贝西北菜、西贝烹羊专家三次改名,贾国龙决定第四次改名:回归西贝莜面村。之后,华与华创作了“I?莜”的超级符号,朗涛设计了如今西贝的方形LOGO,让西贝莜面村品牌一下子时尚起来。这一路折腾,外部议论纷纷,内部晕头转向,但贾国龙说:“西贝四次改名,就是为了搞清楚‘我’是谁,定位这几千万花得值!”
说定位这几千万花得值,既要感谢定位咨询公司,也要归功于西贝自身。研究西贝有一条重要经验不容错过:快速试错。关键词不在试错,迷途知返,大多数人都能做到,难在“快速”二字。林男看来,99%企业沦为平庸的原因就两条:方向不清,强度不够。华为高级顾问吴春波说,一家企业能走多远,取决于速度乘以时间。速度可以理解为强度,强度不够,不敢碰硬,方向正确也难杀出重围。而西贝的过人之处有两条。
过人之处一:愿景不妥协,西贝所有试错都基于愿景。即使那几年一度在定位折腾中找不着北的西贝,当时几个版本的愿景也先后是“创建中国西北菜系,全球每一个城市都开有西贝,成为全球最受尊敬的餐饮品牌”“成为最爱、开遍全球”。别的不动心,一门心思就是要把“一顿饭”做牛。
过人之处二:从上到下“玩儿真的”——真“舍得”拼命干,真“舍得”往里砸钱。哪怕错也砸钱,对也一致对,错也一致错,对不对都在“傻傻地”使劲儿干,试错足够,自然闯出一条路来。贾国龙说:“企业的进步经常是跌跌撞撞,走三步退两步,但你快速走三步退两步也很厉害啊。”这些年西贝怎么从一个边缘蒙餐品牌蜕变为中餐领军企业?一言概之:方向对了,强度够了,跌跌撞撞中一路“打”上来的!
做企业、做人的道理都是这样。选择可能会错,但不选择,或者选择了不真干,代价更高。安迪·格鲁夫回忆英特尔转型时的一段话讲得一针见血:“路径选错了,你就会死亡。但大多数公司的死亡,并不是由于选错路径,而是由于三心二意,在优柔寡断的决策过程中浪费了宝贵的资源,断送了自己的前途。所以,最危险的莫过于原地不动。”
西贝到底是谁?到底能给顾客创造什么独特价值?西贝人在定位试错的不断反思、学习和调整中,召开了密集的正式和非正式战略会议。
2012年7月贾国龙提出:“味道是西贝的**,更好的味道要成为西贝的关键能力。”
2013年3月,贾国龙提出“非常好吃、非常干净、非常热情”的价值主张,简称“三个非常”。
2014年4月,新一代西贝店面模型“三代店”刚问世几天,贾国龙召集干部讨论重塑西贝莜面村模式,用营销学经典的4P理论描述西贝战略:
1P(定位):地道中国西北菜,实心诚意的西贝待客之道——非常好吃、非常干净、非常热情,不好吃不要钱。
2P(菜品):菜品结构为:莜面+经典西北菜+其他配菜。其中小店33道菜,大店66道菜。
3P(价格):菜品绝对好,价格相对贵,坚决不能走低价路线。
4P(推广):全力秀手工,全力说健康,全力做好吃。
2014年7月,贾国龙在半年工作会上指出:我们永远追求最好吃,只有好吃才有叫客力。过去我们提出“非常好吃,非常干净,非常热情”,是平均使力,现在调整为“非常非常非常好吃,非常干净,非常热情”,从平均使力到超配好吃。至此,西贝的好吃战略正式形成。
对西贝将“好吃”确定为战略,定位拥趸们纷纷摇头:“好吃,难道不是开餐馆的标配吗?也能算战略?”但贾国龙心中越来越笃定:什么是连锁餐饮的最高门槛?有机?天然?绿色?不,“好吃”这一看似理所当然的“标配”才是连锁餐饮的最高门槛,才是这个行业的本质。
“餐饮企业最常犯的错误是什么?”
有一次我在深圳和陈鹏鹏鹅肉饭店创始人陈鹏鹏聊起这个话题,不料鹏鹏脱口而出:“产品不好吃啊!”怕我不信,他还伸出一只手,“深圳真正好吃的连锁餐厅,五个指头都数不出来。”看我一脸惊讶,陈鹏鹏说,有人说餐馆把饭做好吃是多么低级的提法,错,好吃固然是一家餐厅的本分,但——
“大部分餐厅都不够本分。”
很少有人真正搞清:什么是自己的最长项?
电影《史蒂夫·乔布斯》中有一句台词,苹果联合创始人沃兹尼亚克问乔布斯:“你不是工程师,不是做产品的,也不是程序员,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乔布斯的回答一针见血:“我指挥乐队。”
对企业家而言,终极作品是其多年呕心沥血、亲手打造的组织。贾国龙的终极作品是什么?不是蒙古牛大骨,也不是西贝沙棘汁、酸奶,而是目前2万多人,未来或许20万人甚至更多人的整个组织。如何把这么大的组织“组织”起来,如何激励,又如何约束,让组织朝一个城墙口冲锋,是企业管理的根本挑战。“雕爷”孟醒曾在一篇文章中这样评价贾国龙:“贾国龙从来不是个做菜的大师,起码和大董(董振祥)比起来肯定不是。但他在组织建设、文化建设上,那真是奇才。”贾国龙今天驾驭大组织的能力与自信,是在西贝长期摸爬滚打中一步步重视、开发和强化的。
西贝发力“好吃战略”后,正逢西贝莜面村三代店问世,又撞上国内商业综合体兴起的风口,西贝进入良性发展快车道。贾国龙对业务也越来越有感觉,每次请朋友来西贝店里吃饭,都亲自讲解:来,尝尝西贝酸奶,门店现酿,蘸蜂蜜更好喝;浇汁莜面,借鉴意大利面的制作和呈现方式;牛大骨论根卖,中餐西餐化创新……一天,与管理学家、和君集团董事长王明夫一上午畅谈后,中午到西贝莜面村吃饭,席间,王明夫一句话刺激了贾国龙:
“贾总,海底捞张勇不久前也到我办公室聊了一上午,张勇和我谈了整整一上午‘人’,你和我谈了整整一上午‘菜’。”王明夫顿了顿,看着贾国龙说,“知道你们的差别了吧?”
贾国龙一愣,但他心领神会:王明夫嘴上说“差别”,其实在说“差距”:“菜”和“人”的差距,西贝和海底捞的差距,贾国龙和张勇的差距。贾国龙第一反应是不服气:我也一直很注重人啊,先树人后有菜,只是没跟你说而已。但之后琢磨过味儿来,正因为自己天生擅长和人打交道,“人”上的事从没犯过愁,所以一直主要在业务上使力,乐此不疲。王明夫其实点醒了自己,随着企业越来越大,作为老板,必须有意识地由业务高手转变为组织高手。贾国龙接着往深想:自认为自己一直是个用人高手,和组织高手还有什么不同?用人高手眼中看到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张三、李四、王五……而真正的组织高手应该“目中无人”,没有具体的谁、谁、谁,只有人性——人心虽然各异,人性却彼此相同。有管理大师曾曰:我不相信人,但相信人性!
贾国龙越想越兴奋:过去邀请一大帮朋友进沙漠穿沙,最爽的时刻不是贾国龙自己玩儿嗨,也不是某几个人玩儿嗨,当看着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入戏”,越来越多人“入戏”,自己在一旁欣赏、喝彩,那个时刻自己最喜悦!这让他对自己的最长项,或者说最大潜力所在有了更深刻的领悟。
这里林男多说两句。人们通常花大量精力反省和弥补自己的短板,或者整天忙着学别人长处,却很少有人向内看——真正下工夫搞清自己最有价值的优势是什么?风格是什么?观察天下顶尖高手,无论哪行哪业,不都始终把自己聚焦在能够做出最大贡献的地方,玩儿命放大自己的优势?一个人要有所作为,必须找到优势、专注优势、放大优势,放大、放大、再放大。
一次,我和贾国龙同车从沙漠回京,我懊恼自己研究企业这么多年,可常常还挠不到企业经营管理的“痒处”——其实是在西贝内部讨论问题时,通常我拿不出能“镇住大家”的观点,心里有挫败感——我对贾国龙说:“背后是自己深度思考能力不足啊。”本想从贾国龙那里讨几个提高管理认知的窍道,不料他纠正说:“林男,其实你在一些地方的深度思考能力是够的,你能把人写活,写出来的企业故事就能打动人,至于你说对管理的认知不够,问题你不是上手干企业的人啊。”对呀,贾林男需要比贾国龙更懂经营西贝吗?可能吗?但我笔下的商业故事就能走进读者心里。一个人能出头,并非因为擅长补短板,而在于做自己擅长的事,持续做,做绝,一剑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