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简直没法儿理解你,达文说,一会儿我听到你大声疾呼反对英国文学。现在你又在反对爱尔兰的告密者。想想你的名字和你的那些思想……你到底是不是一个爱尔兰人?
——你现在跟我一起到纹章档案馆去,我马上就可以让你看到我们家的家谱,斯蒂芬说。
——那你就跟我们站在一起吧,达文说,你为什么不学爱尔兰文?你为什么在青年联合班刚上了一课就退出来了?
——其中一个理由你是知道的,斯蒂芬说。
达文一扬头大笑起来。
——哦,行啦,他说,就是因为某一位年轻小姐和莫兰神父吗?可那全是你自己在那儿瞎想,斯蒂维。他们只不过在一块儿说说笑笑罢了。
斯蒂芬沉默着把一只手友善地放在达文肩上。
——你还记得,他说,我们第一次相识的情况吗?我们相遇的第一天早晨,你问我到新生班去怎么走,你说这句话时音调非常特别。你还记得吗?后来我听到你管那些耶稣会会员都称神父,你还记得吗?我那时就常常问我自己:他真是像他说话那样天真无邪吗?
——我是一个头脑很简单的人,达文说,这你知道得很清楚。那天夜晚在哈考特街你对我讲了许多关于你自己的私生活以后,上帝作证,斯蒂维,我几天都吃不下饭去。我感到非常不舒服。那天晚上我一直躺着,很长时间都没有睡着。你为什么要对我讲那些事情呢?
——非常感谢,斯蒂芬说,你的意思是说我简直像个妖怪。
——不,达文说,但我真希望你没有对我讲那些事情。
在斯蒂芬的友情的宁静的水面之下开始出现了一股浪潮。
——这个民族和这个国家和这种生活产生了我这样一个人,他说,我心里怎么想就一定要怎么说。
——请你尽量和我们站在一起吧,达文重复说,在你的内心深处你是一个爱尔兰人,可是你让你的骄傲把你给制服住了。
——我的祖先抛掉了他们自己的语言,接受了另一种语言,斯蒂芬说,他们容许一小撮外国人把他们征服了。你难道认为我会拿我的身家性命来偿付他们欠下的债吗?再说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我们的自由,达文说。
——从托恩的时代到帕内尔的时代,斯蒂芬说,没有一个正派、诚实的,为爱尔兰牺牲自己的生命、青春和爱情的人,不是被你们出卖给敌人或者在他最需要你们的时候被你们抛弃掉或者受到了你们的咒诅,你们扔下他又去追随另外一个人。可现在你却要我站在你们一边。我倒宁愿先看到你们全都见鬼去吧。
——他们是为他们的理想贡献了自己的生命,达文说,你相信我的话吧,有一天我们会胜利的。
斯蒂芬想着自己的心思,很久没有说话。
——就在我刚说到的那个时代,他含含糊糊地说,灵魂首先诞生了。它的诞生缓慢而阴森,比肉体的诞生更为神秘。当一个人的灵魂在这个国家诞生的时候,马上就有许多网在他的周围张开,防止他飞掉。你和我谈什么民族、语言、宗教。我准备要冲破那些罗网高飞远扬。
达文搕掉了烟斗里的烟灰。
——你的话太深奥,我没法理解,斯蒂维,他说,可是一个人首先应该考虑的是自己的国家。首先是爱尔兰,斯蒂维。然后你才能说你是一个诗人或者是一个神秘主义者。
——你知道爱尔兰是个什么吗?斯蒂芬带着冷酷的愤怒的感情问道。爱尔兰是一个吃掉自己的猪崽子的老母猪。
达文从他的木箱子上站起来悲伤地摇着头,朝着那些打球的人走去。但不一会儿那悲伤的情绪已经过去,他又跟克兰利和那两个刚打完球的同学热烈地争论起来。他们准备来一场有四个人参加的双打,但克兰利坚持要用他的那个球。他让它在地上跳了两三下,然后迅速地使劲一下把球朝本垒打去,随着球的撞击声,他也大叫一声:
——你的灵魂!
斯蒂芬和林奇站在一旁观望着,不久,双方都获得了很大比分。然后他扯一扯他的袖子准备走开。林奇一边跟他走一边说:
——让我们穷走吧,像克兰利说的。
斯蒂芬对他这侧面的一击不禁笑了笑。
他们又向回走,穿过花园走到大厅外面去,那里一个老态龙钟的工友正在一个布告牌上粘贴一个通知。走到台阶下面,他们停了下来,斯蒂芬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递给他的伙伴。
——我知道你很穷,他说。
——让你那下流的傲慢情绪见鬼去吧,林奇回答说。
这表明林奇很有教养的第二个证明使得斯蒂芬又笑了。
——你现在决心用下流这样的字眼来骂街,他说,这表明欧洲人的教养已经达到最高水平了。
他们各自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转身朝右边走去。过了一会儿斯蒂芬又说:
——亚里士多德并没有对怜悯和恐惧下过定义。我下过。我说……
林奇停住脚步毫不客气地说:
——你别说!我不要听!我有些不舒服。昨天晚上我跟霍兰和戈金斯都下流地喝醉了。
斯蒂芬仍然继续说:
——怜悯是使人的头脑停留于任何一种人所遭受的严肃而经常的痛苦之中,并使它和受苦的人相联系的一种感情。恐惧是使人的头脑停留于任何一种人所遭受的严肃而经常的痛苦之中,而使它和某种难于理解的原因相联系的感情。
——你再说一遍,林奇说。
斯蒂芬又慢慢地重述了他的这两个定义。
——几天前,一个小姑娘,他接着说,在伦敦街上坐上了一辆小马车。她准备去会见她多年未见的母亲。在一条街的拐角处,一辆马车的辕杆捅碎了马车的玻璃,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像五星一样的窟窿。一块又细又长像针一样的碎玻璃直刺透了她的心脏。她当场就死去了。记者们都说她死得很惨。这话不对。根据我对怜悯和恐惧所下的定义,她这种死和那两种情绪都完全不相干。
——事实上,悲伤的情绪是一张向两面观望着的脸,一面朝着恐惧,一面朝着怜悯,而这两者都不过是它的两个不同的阶段。你瞧我用的是停留这个词。我的意思是说悲哀的情绪是静态的。或者应该说任何戏剧性的情绪都是静态的。不正当的艺术所挑起的感情却是动态的,比如像欲望或者厌恶。欲望使人产生占有的念头,让人要去追求什么东西;厌恶则使人产生抛弃的念头,让人想要避开什么东西。因此凡是挑起这种情绪的艺术都是不正当的艺术,不管是**的也好,还是专门说教的也好。审美的感情(我说的是这个词的一般含义)因此也是静态的。它使人的头脑停留在某一状态之中,超出于欲望和厌恶的情绪之上。
——你是说艺术绝不能挑起人的情欲,林奇说,我跟你说过,有一天在博物馆里,我用铅笔在普拉克西提勒斯[35]雕塑的维纳斯的屁股上写下了我的名字。你能说那不是情欲吗?
——我说的是人的正常天性,斯蒂芬说,你还跟我说过,当你还是一个在可爱的加尔默罗教会学校念书的孩子的时候,你曾经吃过好多块干牛粪。
林奇又一次发出像大象鸣叫一样的笑声,又一次用他的两手在他的两边腰胯上揉着,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哦,我吃过!我吃过!他大声叫着说。
斯蒂芬向他的这位伙伴转过脸去,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林奇在慢慢停住笑以后,也用他羞怯的眼光回看着他。那很高的尖顶帽下面的那个又细又长的扁平的脑袋让斯蒂芬想起了眼镜蛇的形象。他那眼睛也像蛇一样目光炯炯地闪着光。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一对看来既谦和又警觉的眼睛却被一种细微的人的气质照亮,它们仿佛变成了一个缩成一团、机智而又自怨自艾的灵魂的窗户。
——说到这一点,斯蒂芬客气地补充说,我们都不过是些普通动物。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动物。
——你当然是,林奇说。
——不过我们现在正好生活在一个心灵的世界中,斯蒂芬接着说,用不正当的美的手段挑起的情欲和厌恶都绝不能说是美的感情,这不仅仅因为在性质上它们是动态的,而且还因为它们并没超出肉体的范围。我们的肉体,纯粹依靠神经系统的反射活动,对我们害怕的东西本能地退缩,而对能够刺激我们的情欲的东西表示欢迎。我们的眼皮,在我们还没有感知一个苍蝇要飞进我们的眼睛的时候,就已经自动地闭上了。
——也并不总是这样,林奇表示不完全同意地说。
——同样的,斯蒂芬说,你的肉体对一个**的雕像的刺激发生反应,可是我说,那只不过是简单的神经反射活动罢了。艺术家所表现的美不可能在我们身上引起动态的感情或者纯属于肉体的**。它唤醒,或者应该唤醒,诱发,或者应该诱发一种美的静态平衡,一种意念上的怜悯或意念上的恐惧,这种静态平衡将招致、延长以及最后消除我所说的美的节奏。
——你的话到底怎么讲呢?林奇问道。
——节奏,斯蒂芬说,是任何一个美的整体的一部分同另一部分之间,或任何一个美的整体同它的一部分或各部分之间,或者作为一个美的整体的一部分的任何部分和这个美的整体之间的首要的形式上的美学关系。
——如果你把那个叫作节奏,林奇说,那让咱们听听什么是美呢?我还要请你记住,尽管从前我曾吃过牛粪,我最赞赏的却只有美。
斯蒂芬仿佛要对他敬礼似的摸摸自己的帽子。然后脸上微微一红,把他的一只手放在林奇的厚花呢的袖子上。
——我们是对的,他说,其他的人全都错了。谈论这些东西,试图理解它们的性质,既理解之后,就设法通过这粗糙的泥块,或者它所要求的任何东西,通过作为我们的灵魂的牢门的声音、形态和色彩,来表现出,或者说来再现我们现在正试图理解的美的形象——那就是艺术。
他们这时已经走到运河的桥上,他们离开正道,沿着一排树林走过去。照在一摊死水上的刺眼的灰暗的光线,从他们头上湿漉漉的树枝上散发出的气息仿佛都极力要打断斯蒂芬的思绪。
——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林奇说,什么是艺术?什么是艺术所表现的美?
——我刚才自己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斯蒂芬说,你这个昏头昏脑的家伙,念给你听的那第一个定义就是这个。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吗?克兰利忽然发起脾气来,他开始谈论什么威克罗火腿问题。
——我记得,林奇说,他还跟我们谈到那些该死的魔鬼一般的肥猪。
——艺术,斯蒂芬说,是人类为了美学的目的对于可感知的或者可理解的东西所做的安排。你还记得那些猪,却忘记了这个。你和克兰利,你们这一对儿真叫人毫无办法。
林奇向着多云的灰暗的天空做了一个鬼脸,接着说:
——如果要我听你这一套美学上的大道理,你至少还得给我一根香烟。对那玩意儿我可没有什么兴趣。我甚至对女人也没有兴趣。让你和你那一套都见鬼去吧。我要找到一个每年能拿到五百镑的工作。你也没有办法给我找到这么一个工作。
斯蒂芬把一包香烟递给他。林奇从里面拿出了仅有的最后一支烟,然后毫不在意地说:
——讲下去!
——亚奎纳斯,斯蒂芬说,曾说凡是使人高兴的感受就是美。
林奇点点头。
——我记得他的原话是,他说,Pulcra sunt quoe visa placent.
——他在这里用了visa[36]这个词,斯蒂芬说,意思是要包括各种各样的感受,不管是通过视觉或者听觉或者通过任何其他的通路感知到的东西都包括在内。这个字,虽然意义有些含糊,却也清楚地表明,引起人的欲望或者厌恶的善与恶的观念是并不包括在内的。它的意思只包括某种静态平衡,而不是动态的东西。关于真又怎么样呢?真也能够在人的头脑中产生一种静态平衡。你就绝不会用铅笔在一个直角三角形的屁股上写上你的名字。
——那当然,林奇说,我只要普拉克西提勒斯雕刻的维纳斯的屁股。
——因此是静态的,斯蒂芬说,据我记得,柏拉图曾说过美是真散发的光辉。这话在我看来并无任何意义,但是真和美显然是互相关联的。可以使我们用以观赏真的智力获得安抚的是可理解的事物中的最完美的关系,而可以使我们用以观赏美的想象得到安抚的却是可以感知的事物中的最完美的关系。通向真的第一步是理解智力本身的结构和规模,对智力活动本身获得了解。亚里士多德的整个一套哲学系统的基础就是他的讲心理学的那部书,而他那部书在我看来又是以这样一个论点作为基础的,那就是,同样一个属性不可能在同一个时候和在同一种关系中属于又不属于同样一个事物。通向美的第一步却是要理解想象的结构和规模,要对美的感受的活动本身有所了解。我的话说清楚了吗?
——可到底什么是美呢?林奇不耐烦地问道。再念一个定义让我听听。任何我们看到并喜欢的东西!闹了半天你和亚奎纳斯所能说的也只不过是这些吗?
——让咱们拿女人来做个例子,斯蒂芬说。
——让咱们来谈谈女人!林奇热情地说。
——希腊人、土耳其人、中国人、科普特人[37]和霍屯督人,[38]斯蒂芬说,各自崇拜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的美。这似乎就让我们陷在一个无法逃出的迷宫里面了。但我看却有两条出路。一条是这样的一个假定:男人对女人的肉体所崇拜的任何一点都和女人为了传宗接代而具有的多方面的功能直接有关。可能就是这样。这个世界似乎甚至比你,林奇所想象的还要更无聊得多。就我来说,我不喜欢这样一条出路。这条出路只能通向优生学,而不是美学。它把你领出那迷宫后,却把你领进一个新的装饰得很花哨的教室里去,在那个教室里麦卡恩一手放在《物种起源》上,另一只手放在《新约》上对你说,你所以崇拜维纳斯的粗大的腰身,是因为你感到她将可以为你生下又肥又壮的子孙,你所以崇拜她那一对肥大的**,是因为你感到她将可以有足够的肥美的奶水来喂养她的也就是你的孩子。
——照你说,麦卡恩是个无比下流的骗子,林奇热情地说。
——可是另外还有一条出路,斯蒂芬大笑着说。
——那就是?林奇说。
——这样一个假定,斯蒂芬说。
这时一辆很长的平板车上面装满了破铜烂铁,从帕特里克·邓恩的医院拐角处开了过来,发出一阵刺耳的玎玲哐啷的金属声,完全掩盖了斯蒂芬下面所讲的话。林奇两手捂着耳朵一句接一句不停地咒骂着,直到那平板车过去了才算完。然后他粗暴地一转身子。斯蒂芬也转过身来,停了一会儿,他这位伙伴的怒气慢慢平息下去。
——这个假设是,斯蒂芬重复说,另外一条出路,那就是,尽管同样一件事物不一定所有的人看来都觉得美,但是凡欣赏一件美的事物的所有的人都一定能够在其中找到某种能够满足美的感受的各个阶段本身的要求,并和它们相适应的关系。这种可以通过这种形式让你看到,又通过另一种形式让我看到的可感知事物的关系,就必然是美的必不可少的特性。现在我们还可以从我们的老朋友圣托马斯那里再找一找,看能不能再借来几分钱的智慧。
林奇大笑了。
——听到你时不时像一个地道的行脚僧一样引用他的话,他说,真让我感到有趣极了。你自己是否偷偷在暗笑呢?
——麦卡利斯特,斯蒂芬回答说,可能把我的美学理论叫作实用的亚奎纳斯学说。沿着美的哲学这条线来讲,我是一直追随亚奎纳斯的。但当我们接触到艺术感受现象,艺术的孕育和艺术的再生等问题的时候,我却有我自己的一套新的用语和新的个人经验。
——那当然,林奇说。不管怎么说,亚奎纳斯尽管智力过人,仍不过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行脚僧。可是关于那新的个人经验和新的用语等,你将来有机会再对我讲吧。现在快快讲完你的第一部分。
——谁知道呢?斯蒂芬微笑着说,也许亚奎纳斯比你更能理解我的话。他自己是一个诗人。他曾为濯足节写过一首赞美诗。那首诗开头几个词是Pange lingua gloriosi[39]。他们说这首诗为赞美诗获得了最高的荣誉。那是一首含义复杂、给人很大安慰的赞美诗。我很喜欢它,但是没有任何一首赞美诗可以和费南提厄斯·佛吐纳忒斯的Vexilla Regis[40],那首悲哀而庄严的入场歌同日而语。
林奇开始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庄严而轻柔地唱起来:
Impleta sunt quoe concinit
David ideli carmine
Dicendo nationibus
Regnavit a ligno Deus.[41]
——实在太伟大了!他很高兴地说,这真是伟大的音乐!
他们转身向下蒙特街走去。在离拐角不远的地方,一个胖胖的年轻人围着一条丝巾,停下来向他们敬礼。
——你们听说考试的结果了吗?他问道,格里芬是完了。哈尔平和奥弗林通过了政府法令考试。穆南的印度语得了个第五。奥肖内西考了个第十四名。昨天晚上克拉克的那些爱尔兰老乡请他们大吃了一顿。他们都吃了许多咖喱。
他苍白肥胖的脸上表现出一种善意的怨恨,当他一边讲述这些胜利的消息一边往前走时,他肿眼皮的小眼睛从他们眼前消失,他微弱的尖细的声音也慢慢听不见了。
为了回答斯蒂芬的一个问题,他的眼睛和他的声音又从它们隐藏的地方显露了出来。
——是的,还有麦卡拉和我,他说,他准备学纯数学,我准备学宪法史。一共有二十种学科。我还准备学植物学。你们知道,我是野游俱乐部的成员。
他做出很庄严的样子从那两人的身边退开,同时把一双戴着羊毛手套的肥大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很快从那里发出一阵被压抑着的尖细的大笑声。
——下次你们出去的时候,斯蒂芬一本正经地说,给我们带点萝卜和蒜头来,好让我们做一次烧肉。
那个胖学生纵声大笑说:
——我们野游俱乐部的成员可都是非常规矩的体面人物。上星期六我们到格伦马卢尔去了,一共有七个人。
——还有女人吧,多诺万?林奇说。
多诺万又一次把他的一只手放在胸脯上说:
——我们的目的是追求知识。
然后他急促地说:
——我听说你正在写一篇关于美学的论文。
斯蒂芬做了一个模糊的手势,表示并无其事。
——歌德和莱辛,多诺万说,对这个问题都写过不少文章,什么古典派,又是什么浪漫派的,简直说不清。我读过《拉奥孔》,那本书让我很感兴趣。当然那都是些唯心主义的东西,那些德国人的作品可是深奥极了。
另外那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多诺万有礼貌地向他们告别。
——我一定得走了,他轻柔而和善地说,我非常相信,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肯定的信念,我妹妹今天要给多诺万全家做煎饼当晚餐。
——再见,斯蒂芬在他的身后说,别忘了给我和我的伙伴们带萝卜。
林奇望着他的背影,嘴唇慢慢卷曲着显露出轻蔑的表情,直到最后,他的整个脸更露出一副恶狠狠的神态:
——想想这个好吃煎饼的屎巴巴橛儿定能找个好工作,他最后说,而我却不能不抽这种蹩脚的烟卷儿!
他们向梅里昂广场那边转过身去,一声不响向前走了一段。
——让我把我刚才讲的关于美的问题说完吧,斯蒂芬说,可感知的事物的最完美的关系,因此就必须能够和艺术感受的各个必要的阶段相适应。抓住了这一点,你就抓住了一切美的基本特点。亚奎纳斯说:ad pulcritudinem tria requiruntur, integritas, consonantia, claritas. 我把这句话翻译成这样:任何一种美必须具备三样东西,完整、和谐和光彩。这些东西是否和感受的各个阶段相适应呢?你明不明白我讲的话?
——当然,我明白,林奇说,如果你认为我也只有屎巴巴橛儿那点智慧,那你快去赶上多诺万,让他来听你讲吧。
斯蒂芬指着一个屠户的儿子扣在脑袋上的一个竹篮子。
——你看那个篮子,他说。
——我看见了,林奇说。
——为了看清那个篮子,斯蒂芬说,你的头脑首先必须把篮子和宇宙间其他一切可见的非篮子的东西区分开来。感受的第一阶段是,在你要感受的东西的周围画下一个轮廓来。一个美的形象是或者通过空间,或者通过时间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可以用耳朵听见的东西通过时间呈现出来,可以用眼睛看见的东西便通过空间呈现出来。但不管空间也罢时间也罢,那美的形象,在与它无关的不可限量的空间或时间的背景上,首先必须作为一件有自己的轮廓和有自己的内容的东西被人所清楚地感知。你首先感觉到它是一件东西。你看到一件完整的东西。你感受到了它的完整性。这就是integritas(完整)。
——一箭中的!林奇大笑着说,再讲下去。
——然后,斯蒂芬说,你沿着构成它的形式的线条,一点一点地看下去,你感受到在它的限度之内的各部分之间的平衡,你感觉到了它的结构的节奏。换句话说,紧跟在直接感知的综合活动之后的是对感受的分析。你先已经感觉到它是一件东西,现在你却感觉到它是一个东西。你感知到它复杂、多层、可分、可离,是由许多部分组成的,而这许多部分和它们的总和又是和谐的。这就是consonantia(和谐)。
——又一次一箭中的!林奇俏皮地说,那么现在再告诉我什么是claritas,那你就赢得这支雪茄了。
——这个字的含义,斯蒂芬说,是相当模糊的。亚奎纳斯用了一个看来很不精确的词儿。很长一段时间来,它都使我困惑不解。你很容易想到并且相信,当时他的脑子已被一种象征主义或者唯心主义的东西所占据,以为美的最高特性是从另外一个星球上照来的光,那物质不过是它的阴影的理念,是只不过作为它的表象的物质后面的真实。我曾经想,他要说的也许是,claritas是人对任何东西或者一种概括力中的神的意志的艺术发现和再现,它使得美的形象成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形象,使得它散发出远远超过它的一切具体条件的光彩。但这是一种咬文嚼字的说法。我的理解是这样的。当你把那个篮子作为一件东西加以感知,然后又根据它的形式对它加以分析,并把它作为一个东西加以感知之后,你就会作出从逻辑上或从美学上讲唯一可以容许的一种综合。你看到它就是它被视作的那个东西,而不是任何别的东西。这就是他在他那学术性的quidditas,也就是一物之所以然中所说的光彩。这种最高的特性,一个艺术家最初在想象中孕育这个美的形象时便已经感觉到了。雪莱把处于这神秘的一瞬间的心灵,美妙地比作即将熄灭的煤火。美的最高特性,美的形象的清晰的光彩,能被为美的完整所吸引和为美的和谐所陶醉的心灵透彻明晰地加以感受的那一瞬,便是美的喜悦所达到的明晰而安谧的静态平衡,这种精神状态非常像意大利的生理学家路易吉·加尔法尼,用一句和雪莱所用一样美丽的词句,称之为心灵的陶醉的那种心境。
斯蒂芬停住了,虽然他的伙伴并没有说话,他却感到他的话在他们周围唤起了一种思想的陶醉所引起的沉默。
——我刚才说的这些,他又接着说,讲的是广义的美,是美这个词在文学传统中的含义。在市井间,它的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如果从美这个词的第二种意义来谈美,我们的判断首先会受到艺术本身的影响,受到那种艺术的形式的影响。很明显,美的形象必须建立在艺术家自己的头脑或感觉和别人的头脑或感觉之间。如果你记得这一点,你就会看到艺术必须把自己划分为三种形式,它们一种接着一种往前推进。这三种形式是:抒情的形式,艺术家利用这种形式表现和他本人直接相关的形象;史诗的形式,艺术家利用这种形式表现和他自己以及其他的人间接相关的形象;戏剧的形式,艺术家利用这种形式表现和别人直接相关的形象。
——关于这一点,前几天晚上你已经对我说过,林奇说,我们还因此发生了一次很激烈的争论。
——在我家里有一本书,斯蒂芬说,我在上面写下了许多显然比你提出的更为有趣的问题。为了回答那些问题,我想到了我现在要向你解释的这些美学上的理论。我向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些问题:一把做得非常漂亮的椅子,是悲剧性的还是喜剧性的?如果我喜欢看蒙娜·丽莎[42]的画像,那是否就一定说明那是一张画得很好的画?菲利普·克兰普顿的半身雕像是抒情的、史诗式的,还是戏剧性的?粪便、孩子、虱子可以是艺术形象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不是?
——真的,为什么不是?林奇大笑着说。
——如果一个人在愤怒的时候,用刀乱砍一块木头,斯蒂芬接着说,砍出了一头母牛的形象,那这形象算不算一件艺术品?如果不算,为什么不算?
——这个问题提得太好了,林奇说,又笑起来,这问题真带有几分学术的臭味。
——莱辛,斯蒂芬说,本来不应该拿许多雕像来加以论述。这种较为低下的艺术并不能表现出我所讲的彼此严格区分的各种形式。甚至拿文字,这最高和最偏于精神方面的艺术来说,它的各种形式也常常混淆在一起。抒情形式,事实上是用最简单的语言外衣装扮起来的一瞬间的感情,比如像在几百年前一个人在看到别人使劲摇桨或者把大石块运上山时发出的一阵有节奏的欢呼声。发出这欢呼声的人当时所意识到的只是他那一瞬间的感情,而不是感觉到这种感情的自身。当这一艺术家延续他的这种感情,并把他自己当作一个史诗事件的中心加以反复思索的时候,我们便看到从这种抒情的文学中出现了最简单的史诗的形式。这种形式再慢慢发展下去,到后来那种感情重心的中心点和艺术家本人之间的距离便和它和其他的人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了。这时这种叙述就不再是纯个人的东西。艺术家的人格也就慢慢渗透到那叙述本身中去,它像一片澎湃的海洋绕着那里的人物和行动不停地流动。这种进展你在《特平[43]英雄》那古老的英国民歌里可以很容易看得出来,那民歌以第一人称开始,却以第三人称结束。当那海洋以它巨大的力量在每一个人物的周围澎湃起伏,使得每一个人物也都具有这种巨大的力量,而且使他或她形成一种正常的可以感知的美学上的生命的时候,那这叙述便具有了戏剧的形式。艺术家的人格,最初不过表现为一声喊叫或一种节奏感或一种短暂的情绪,接着它却变成了流动的闪烁着光辉的叙述,最后它更使自己升华而失去了存在,或者也可以说,使自己非人格化了。具有戏剧形式的美的形象是在人的想象中加以净化后再次投射出来的一种生命。美学的神秘,和物质的创造的神秘性一样,是逐渐形成的。一个艺术家,和创造万物的上帝一样,永远停留在他的艺术作品之内或之后或之外,人们看不见他,他已使自己升华而失去了存在,毫不在意,在一旁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设法也让它们全部升华,失去存在吧,林奇说。
霏霏细雨开始从蒙着面纱的高天降落下来,他们转进公爵的草坪,要在大雨来临之前赶到国家图书馆去。
——你到底为什么,林奇皱着眉头问道,在这个可怜的被上帝抛弃的岛国上,大谈什么美和什么想象?也难怪艺术家们在把这个国家搞得乱七八糟之后,都躲到他们的艺术作品里面或者后面去了。
雨下得更大了。他们一走过基尔德尔校园前的过道,就看到图书馆前面的拱门里已有许多学生在那里避雨。克兰利靠在一根柱子上,正用一根修尖的火柴棒剔着牙,静听着他的几个伙伴们的谈话。大门口附近还站着几个姑娘。林奇低声对斯蒂芬说:
——你爱的那个人儿也在那儿。
斯蒂芬一声不响,在那些学生下边的一个台阶上找到一个地方站下来,完全不理会越下越大的雨,却不时转眼去看看那个姑娘。她也不声不响地和她的几个伙伴站在一块。这会儿她身边没有一个神父好让她跟他调情了,他带着明显的怨恨的情绪心里想着,记起了他上一次和她见面时的情景。林奇刚才说得很对。他的头脑中的那些理论和所有的勇气刚刚已倒空了,现在已慢慢回到一种没情没绪的宁静中来。
他听到那些学生正随意谈论着。他们谈到已通过期中考试的两个医科学生,谈到在远洋客轮上找工作的机会,和行医能捞钱不能捞钱的问题。
——那全都是些空话,到爱尔兰乡村去行医肯定会好得多。
——海因斯在利物浦已待了两年了,他也这么说。他说那个破地方简直令人可怕。整天没别的尽是给人接生,都是些半克朗的生意。
——那你是说在农村找一个工作,比在一个富足的城市里还要好吗?我知道有一个家伙……
——海因斯根本没有头脑。他完全是靠死用功才念毕业的,纯粹靠死用功。
——不用去管他吧。在一个大商业城市里你可以赚到很多钱。
——那要看你的生意怎么样了。
——Ego credo ut vita pauperum est simpliciter atrox, simpliciter sanguinarius atrox, in Liverpoolio.[44]
他们的说话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时起时落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来。她准备和她的同伴们一起走了。
那阵急促的小阵雨已慢慢过去,只是在那正方形广场中的丛林上留下一串串珍珠般的水滴,同时那正方形广场上的黑色的泥土发出一种呼吸的气息。她们都站在柱廊前的台阶上,她们干净的靴子不时发出一阵啪啪声,她们安静而高兴地谈讲着,时而看看天上的云彩,举起雨伞,寻找适当的角度挡住最后的几点雨滴。时而又把伞收起来,一本正经地搂起自己的裙子。
他对她的评价是否太过分了?她的生活是否真会像一串念珠一样的简单,她的生活是否真会像一只小鸟的生活一样简单而又离奇。清早非常轻快,一天烦躁不安,到太阳落下时又感到非常疲倦?她的心是否和一只小鸟的心一样简单而又自信?
在快天亮的时候,他醒来了。啊,多么甜蜜的音乐!他的灵魂全都被露水浸湿了。在睡梦中一阵阵惨白、清凉的光的波浪从他的肢体上漂了过去。他安静地躺着,仿佛他的灵魂正躺在一潭清水中,耳边却一直响着微弱的甜蜜的音乐。他的头脑慢慢清醒过来,品尝到闪耀着黎明的清光的知识和清晨的灵感。一种像最纯的水一样纯净,像露水一样甜蜜,像音乐一样动人的精神充满了他的身心。但那精神进入他的身体时是那样的轻巧,那样的毫无**,仿佛是那些天使长在对着他嘘气!他的灵魂正慢慢地醒来,害怕自己会完全清醒了。这时正是黎明前的无风的时刻,在这时疯狂的情绪都会清醒过来,奇怪的植物都会向光明展开它的叶子,飞蛾也会静静地开始飞出。
一种心灵的陶醉!夜也已经陶醉了。在一个梦境或幻境中,他已经体会到了天使般的生活的狂喜。这仅只是一瞬间的陶醉,或者还会延续许多小时、许多年甚至许多世纪呢?
那一瞬间的灵感现在似乎忽然从各个方面,从已经发生或者可能发生的无数暧昧的情况中反射出来。那一瞬间像一点亮光一样忽然闪现,而现在从那模糊情景的团团云雾中飞出的混乱的形式却缓缓地盖住了它的余光。啊!在想象的处女的子宫里,语言文字已变得肉体化了。天使长加布里埃尔[45]已经进入了这个处女的闺房。当白色的光焰过去以后,在他的精神中那红色的余光越变越深,最后变成了玫瑰色的充满热情的光亮,那玫瑰色的充满热情的光亮便是她的离奇的、自有其主见的心,它离奇得从不为人所知,将来也不会为人所知,它的主见先于天地之始便已经存在了。在那种充满热情的玫瑰般的火光的引诱下,众天使的歌声正从天上飘落到人间。
你对你那永恒的热情岂不感到厌倦?
你简直可以迷住堕落的天使长。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华年。
这诗行从他的心中来到他的唇边,低声把它重念一遍,他感到一首维兰内尔[46]的有力的节奏流过了他的嘴唇。那玫瑰般的火光散发出一道道它的韵律的光线;厌倦,华年,火焰,香烟,歌篇。它的光线使整个世界燃烧起来,消融了人的心和天使的心:从这玫瑰中射出的光线便是她的自有主见的心灵。
你在男人的心中燃起了热情的火焰,
你让他为你失去了自己的主张。
你对你那永恒的热情岂不感到厌倦?
后来呢?那节奏慢慢消失,停止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一拍一拍地活动起来。后来呢?后来是烟雾,那从人世的祭坛上向上飞去的香烟。
在那火焰上飘动着赞美的香烟,
它从海面上一圈圈飞向天上。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华年。
香烟从整个大地的地面上,从整个沸腾的海洋上向上飘去,那是为赞美她而升起的香烟。整个地球像一个被来回摇晃着的香炉,它本身便是一个用香料做成的大球,一个椭圆形的球。那节奏忽然终止了,从他心中发出的呼喊声已变得断断续续。他的嘴开始一次再次默默念诵着那第一节诗;接着他勉强念完了全诗的上半部分,结结巴巴,念不下去了;然后他停住了。他的心的呼号声已变得断断续续了。
那罩着面纱的无风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在**裸的玻璃窗的后面,晨间的清光正在慢慢聚集。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了微弱的钟声。一只鸟在啾啾鸣叫,两只鸟,三只。那钟声和鸟叫都停止了,一股冷漠的白色的光向东方和西方铺展开去,盖住了整个世界,盖住了他心中的玫瑰色的光亮。
担心一切会全部消失掉,他匆匆用胳膊撑起身子寻找纸片和铅笔。但这两样东西桌上全都没有,而只有他昨天吃晚饭时用过的一个汤盘和满是蜡泪的一个烛台,烛台的纸做的承盘还留有昨天的火焰燃烧后的痕迹。他疲倦地把手向脚那边伸去,在那里挂着的一件上衣口袋里**索。他的手碰到了一支铅笔,接着还碰到一个香烟盒。他回身倒在**,撕开香烟盒,把里面的最后一支香烟放在窗台上,开始用清晰细小的笔画在那粗糙的纸盒面上写下他那首维兰内尔诗体的几节诗。
全部写完以后,他躺在那已被压扁的枕头上,低声念了一遍。他头下枕头里结成团的毛绒使他想起了她的客厅沙发里结成团的马毛。他曾多次微笑着或者严肃地坐在那沙发上,由于对她和对他自己感到生气,止不住一再问自己为什么到那里去了,而那贴在光秃秃的炉台上面的《神圣的心》的图片更使他感到心烦意乱。他看她在一阵催人欲睡的谈话中向他走了过来,请他唱一支他平常唱过的那些奇怪的歌。然后,他就看到自己在那张古老的钢琴边坐了下来,用手轻轻敲打着那已满是斑纹的琴键,然后,在屋子里又一次响起的谈话声中,看着她倚立在炉台边,为他唱一支伊丽莎白时代的精巧的歌曲,唱一支悲伤而又甜蜜的难分难舍的送别歌,唱一支歌颂阿金库尔的胜利[47]的歌曲,或一支轻快的有关绿袖姑娘[48]的歌曲。在他唱着,她听着,或者假装听着的时候,他的心便完全平静下来,可是当那些古色古香的歌曲唱完以后,他又听到了那屋子里的说话声,并记起了自己的一句充满讽刺的话:在这屋子里年轻人被人过早地用教名来称呼他们了。
有那么一会儿,她的眼睛似乎准备对他表示出全部的信任,可结果他只是徒劳地等待了一阵。她现在是轻轻移动着舞步正从他的记忆中走过,她完全像那天夜晚狂欢节舞会上的情景,一手轻轻提着白色的衣裙,一束白色的小花在她的头上轻轻颤动。她随大家一起脚步轻盈地跳着舞。她向他这边跳了过来,在走近他的时候,她微微向一边转过眼睛,脸上露出淡淡的红晕。在手拉着手连成的人环断开的地方,她曾把她的手在他的手里放了一会儿,一件柔软的商品。
——你这会儿可是一位非常少见的稀客了。
——是的,我天生是当和尚的。
——我恐怕你是一个异教徒。
——你很害怕吗?
她沿着手拉着手的那一排人群迅速从他身边跳开去,算作对他的回答,她轻巧而小心地舞着,不和任何人接触。她头上的白花随着她的舞步颤动着,在她躲进一片阴暗中去的时候,她脸上的红晕显得更浓了。
和尚!他自己的形象忽然变成了一个修道院的破坏者、一个相信异端邪说的方济各会会员,既愿意又不愿意皈依上帝,却像格拉尔蒂诺·达波尔戈·山·达尼洛[49]一样编织出了一面轻薄的诡辩的蛛网,并在她的耳边低语。
不,这不是他的形象,这倒像是上次他见到她时和她在一起的那年轻神父的形象,那天他看到她从她的小鸽子般的眼睛里偷看着他,手里胡乱翻着她学习爱尔兰语的练习簿。
——是的,是的,那些姑娘们已经都转向我们了。这情况我每天都能看到。姑娘们已经和我们在一起。她们是我们学习语言的最好的帮手。
——还有教堂呢,莫兰神父?
——教堂也一样。和我们站在一边。那里的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不要为教堂发愁了。
算了吧!他厌恶地离开那里是做得完全对的。在图书馆的台阶上他没有和她打招呼,也做得完全对!他就应该让她去和她的神父调情,让她去玩弄教堂吧,因为教堂不过是基督教的下贱的厨娘。
一阵粗暴的愤怒彻底驱散了他灵魂中最后一刹那的欢乐。它残暴地彻底打碎了她的美好形象,并把那形象的碎片四散抛撒。于是她的形象的被歪曲的缩影便从四方八面飞来,在他的记忆中显现: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破旧衣服、顶着一头板结的粗糙的头发、长着淘气的孩子脸、把自己叫作他自己的姑娘、还向他要他的一束花的卖花姑娘,想到了他隔壁人家一边哐啷哐啷地洗着碗盘一边用农村歌手的拖长的音调老唱着《在基拉尔尼的湖山边》的头几节的厨娘,想到了在科克山附近的人行道上,因看到阴沟上的铁板挂住了他破烂的鞋跟,使他几乎摔倒而大笑不止的那个姑娘,还想到了他曾经看了一眼,并被她小巧的红透的嘴唇所吸引的那个姑娘,她在从雅各布饼干厂走出来的时候,回过头来对他叫着说:
——你已看到了我直直的头发和弯弯的眉毛,你喜欢吗?
然而不管他怎么对她的形象百般诋毁和嘲笑,他始终感到,他的愤怒也仍然只是对她表示爱慕的一种形式。那天他带着轻蔑的神气走出教室,其实也有些故意撒赖,他感到也许在她那长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的黑眼睛后面隐藏着她的整个民族的秘密。在他从街上走过的时候,他曾经怀着怨恨的心情对自己说,她是她本国妇女的一个典型形象,她是一个在黑暗、机密和孤独中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一个像蝙蝠一样的灵魂,她没有爱情也没有罪孽地和她温和的爱人一块儿待上一会儿,然后却让他去对躲在格子后面的一位神父的耳朵低声坦白自己天真的过失。他只有粗野地对她的情人加以咒骂才可以稍稍缓解他对她的愤怒,她情人的名字、声音和长相都使他受到打击的骄傲情绪感到难以忍耐:他是一个当了神父的农民,有一个哥哥在都柏林当警察,还有一个弟弟在莫伊卡伦当招待。对他,对他那样一个就知道如何进行各种形式主义的宗教仪式的人,她可以让他看到她不加掩盖的灵魂,而对他这个宣扬永恒的想象力的教士,一个能够把每天普通生活上的经历变作具有永生生命的光辉形体的教士,她却不肯那样。
那次圣餐会上的鲜明形象又和他那一瞬间出现的充满怨恨和绝望的思想联系起来,从他那思想中发出的连续不断的喊叫声形成了一支感恩的圣歌。
我们的断续的喊叫和悲伤的歌篇
随着圣餐会上的圣歌向天上飞扬。
你对你那永恒的热情岂不感到厌倦?
现在贡献牺牲的手正高高举向苍天,
圣餐会上的酒杯都已满满斟上。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华年。
他从第一行开始大声朗诵这些诗,直到它的音乐和节奏占据了他的整个头脑,使它变得无比开朗而宁静,然后他一笔不苟地把那首诗全部写下来,这样用眼睛看着它,就能使他对它的感受更深了一层。写完,他又在枕头上躺下了。
清晨已经来临。四周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可是他知道在他的周围生命马上就会清醒过来,带来它的一般的嘈杂声、嘶哑的说话声和充满睡意的祷告声。为了躲避那种生活,他向墙那边转过脸去,用毯子蒙着头,两眼呆呆地看着破碎的糊墙纸上画着的那些开过头的大朵的红花。他极力想用它们的那红色的光辉重新温暖他即将消失的欢乐,想象着从他躺着的地方有一条铺着红色花朵的玫瑰之路可以直通天堂。厌倦!厌倦!他对他自己永恒的热情也感到厌倦了。
一阵徐徐袭来的温暖,一种令人惆怅的厌倦从他紧包着的头上,沿着脊梁一直往下流动。他感觉到它从上往下流去,并看到他自己躺在那里,微微含笑。很快他就将入睡了。
在十年之后,他又为她写下了这首诗。十年前,她曾把她的披肩做成像帽子一样戴在头上,向静夜的空气散发出她温暖的气息,并在长满青草的路上轻轻拍打着她的双脚。那是最后一趟街车,高瘦的枣红马也了解这一点,因而在那明澈的夜晚摇动着它们的铃铛以引人注意。售票员和赶车的人谈着话,他们两人在蓝色的灯光下不停地点头。他们站在马车的阶梯上,他在上面一层,她在下面一层。他们谈话的时候,她好几次都爬上来站在他那一层上,然后又走下去,有一两次她一直站在他的身边忘记下去了,但后来又走了下去。就让她这样吧!就让她这样吧!
从那儿童时期的智慧到他现在的愚蠢,相隔已经是十年了。他要是把他这首诗送给她,怎么样?那在吃早饭的时候,在敲开蛋壳的剥剥声中,准有人会把它拿来大声朗读。真是再愚蠢不过了!她的弟兄们一定会大笑着,伸出他们强壮有力的粗手彼此争夺着这篇诗稿。她的叔父,那个温和的神父坐在安乐椅上,将会老远举着这诗篇含笑念诵着,并对它的文学形式表示赞赏。
不,不,那简直是愚蠢。即使他把这诗给她送去,她也不会让别人看见的。不,不,她不能那样做。
他开始感到他完全冤枉了她。一种觉得她天真无邪的感觉使得他几乎对她产生了怜悯之情,这种天真无邪,直到他通过犯罪对它有所认识以前,他一直全然不理解。这种天真无邪,在她还是天真无邪的时候,或者在她的天性第一次奇怪地受到屈辱以前,她也是绝不理解的。然后,她的灵魂,像他自己的灵魂第一次犯罪时候一样,第一次开始了自己的生活,现在他回忆起她娇嫩苍白的脸色,和因为女性受到阴森的羞辱而在她的眼神里表露出来的羞怯和悲伤,他心中不禁充满了万种柔肠的怜悯之情。
在他的灵魂正从狂喜进入惆怅心情的时候,她在哪里呢?精神生活本来是非常神秘的,可不可能那时候她的灵魂便已经完全感受到了他对她的崇敬?这是完全可能的。
一阵情欲的闪光又一次点燃了他的灵魂,燃烧着并充满了他的肉体。是她诱使他写下了那首维兰内尔诗,她在意识到他的情欲的时候,忽然从她充满芳香气息的睡眠中惊醒过来了。她阴沉的、带着惆怅情绪的眼睛睁开来,对着他的眼睛。她将不加掩盖的自己献给了他,鲜艳、温暖、芬芳、丰腴,像一片闪着光的云彩把他包裹起来,像一潭具有流动生命的清水一样把他包裹起来:于是,也像雾腾腾的云彩,或者像在空中周游流动的清水,这一段行云流水般的语言,这神秘气质的象征,也在他的头脑中流过。
你对你那永恒的热情岂不感到厌倦?
你简直可以迷住堕落的天使长。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华年。
你在男人的心中燃起了热情的火焰,
你让他为你失去了自己的主张。
你对你那永恒的热情岂不感到厌倦?
在那火焰上飘动着赞美的香烟,
它从海面上一圈圈飞向天上。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华年。
我们的断续的喊叫和悲伤的歌篇,
随着圣餐会上的圣歌向天上飞扬。
你对你那永恒的热情岂不感到厌倦?
现在贡献牺牲的手正高高举向苍天,
圣餐会上的酒杯都已满满斟上。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华年。
但你却仍守着我们相互凝睇的眉眼,
你肢体丰腴,神态是那样惆怅!
你对你那永恒的热情岂不感到厌倦?
啊,不要再提那令人陶醉的华年。
它们是些什么鸟?他站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倚在一根白蜡树棍上,观望着那些鸟。它们绕着墨尔斯沃思街一所房子向外伸出的屋脊来回飞着。三月末梢黄昏时候的天空使得它们的飞翔显得异常清晰,它们向前直冲的微微颤抖的黑色的身体,衬着天空,仿佛衬着一块软软的悬挂着的轻烟般的蓝布一样,让人看得非常清楚。
他观望着它们飞翔,一只鸟接着一只鸟:一点黑色的闪光、一扭身躯、一拍翅膀。他想在所有那些向前直冲微微颤抖着的身体飞过以前,数一数它们共有多少:六只,十只,十一只,他弄不清它们到底是双数还是单数。十二只,十三只:因为又有一对鸟儿从高空盘旋着飞下来了。它们有时飞得很高,有时飞得低一些,可永远是直线或曲线地绕着圈飞,总是从左向右飞,围着一座空中庙宇盘旋。
他倾听着它们的叫声。那声音像护墙板后面的老鼠发出的尖叫:是一种由双音符组成的尖叫声。但那声腔不像其他一些有害人类的动物的鸣叫,显得又尖又长,还带着嗡嗡声,在它们用尖嘴划破长空的时候,常常会发出震颤的音调,而且还下降三度或四度。它们的叫声,尖厉、清晰而又轻巧,简直像是从一个发出嗡嗡声的线轴上抽出的细丝一样的光线。
在他耳朵里还一直不停地响着他妈妈的哭泣声和生气的唠叨,这非人的鸣叫声对他的耳朵却是一种安慰,那绕着耸立在清澈的天空、由空气组成的庙宇盘旋着的黑色的单薄的颤抖着的身躯,有时拍打几下翅膀,有时一摆尾巴来一个急转弯,这些对于他的仍能看见他母亲的面容的眼睛也是一种极大的安抚。
他为什么站在廊子前的台阶上,举头观望,听着它们的双重音调的鸣叫,观望着它们飞翔?他是要靠鸟占[50]来一卜吉凶吗?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51]的一句话在他的思想中掠过,接着更有各种无形的思想在他的头脑里翻腾,从斯韦登伯格[52]关于鸟语的理论,一直到智力问题;他并且想到,在空中生活的生物之所以能获得知识,之所以能知道时间的变迁和季节的转换,是因为它们一直生活在它们固定的生活秩序中,而不像人用他们的理智完全扰乱了自己的生活秩序。
许多世纪以来,都有人像他这样抬头端详着鸟的飞翔。他上面的那柱廊使他模糊地想起了古代的某座神庙,他把疲惫的身子倚在上面的那根白蜡树棍则使他想起了鸟占术士使用的弯曲的手杖。一种对不可知的事物的恐惧扰乱着他疲惫的心灵,那是对各种符号和预兆的恐惧,对那个名字和他相同靠柳条编成的翅膀像鹰一样飞出牢笼的人[53]的恐惧,对多思[54]这个写作之神的恐惧,他用一只芦管在木板上写字,在他狭窄的鸟头上挂着一个两头尖尖的弯月。
他一想到那个神的形象不禁微笑了,因为这使他想到了那个戴着假发、鼻子像酒瓶一样的法官,他把一份文件举得老远阅读着,不时加上几个逗点。他并且知道,要不是因为这神的名字跟爱尔兰语的一句骂人话非常相近,他是不会记得那个名字的。这可真是愚蠢。但是,就因为这种愚蠢他就打算永远离开他已经降生其中的那所供祈祷和修行的房屋,和他自己从中而来的生活秩序吗?
鸟儿尖声鸣叫着又飞回到那间房子向外伸出的屋脊边来了。衬着光线越来越暗的天空,它们飞动的身影显得更黑了。它们究竟是一些什么鸟?他想它们一定是刚从南方飞回的燕子。不久它们还会飞走,因为它们是一些经常来来去去的候鸟,它们在人的屋檐下永远修筑着使用不久的住处,永远转眼又离开它们修建好的住处再去四处游**。
低下你们的头来,欧纳和阿里尔[55]。
我凝神静息向你们观望,恰像
那已准备向海洋那边飞翔的燕子,
观望着它修建在别人檐下的窝巢。
一种冉冉流动的欢乐,像许多流水发出的声响,在他的记忆中流过,他感到心中有一种软绵绵的寂静,这寂静乃是由那水域上面颜色暗淡的天空的寂静空间,由大海上的寂静,由那些在流水上空穿过海面的黑暗飞翔的燕子所组成。
一种冉冉流动的欢乐,流过那无声地来回抛掷着柔和、拖长的韵母使之归一寂灭的话语,流去又流回,永不停息地摇动着它的浪头上的白色的铃铛,使之发出无声的曲调、无声的狂喊和柔和而低沉的令人昏厥的痛哭。他感到,他依靠盘旋疾飞的鸟儿和头顶上苍白的天空所作的鸟占,全不过来自他的心中,他的心也正像一只安静而迅速地从一个高塔上飞下的小鸟儿。
这是离别的象征还是孤单的象征呢?在他的记忆的耳边低吟着的诗行,慢慢在他的记忆的眼前,构成了那天晚上国立剧院开门时大厅里的景象。他正一个人站在一个阳台边,用他疲惫的眼睛在那些书摊上和那些俗不可耐的图片上观看着都柏林的文化,并在镶着一圈装饰灯光的舞台上看到了用人做成的玩偶。在他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满脸冒着汗,仿佛随时都准备采取行动。在那大厅中,他的三五成群到处散立的同学们像一阵暴风似的发出各种猫叫声、嘘嘘声和各种嘲笑声。
——这是对爱尔兰的诽谤!
——是从德国传来的!
——这是亵渎上帝!
——我们从来没有出卖过我们的信念!
——从来没有一个爱尔兰妇女干过这种事!
——我们不要业余的无神论者。
——我们不要刚露土的佛教徒。
从他头上的各个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嘘叫声,他知道上面阅览室的电灯已经打开了。他转身走进那满是柱子的大厅,现在那光亮的大厅已很安静,然后走上楼梯,走过了那个嘎嘎响着的转门。
克兰利坐在放字典的书架前面。一本很厚的书从最前面的一页翻开,摆在他面前的木架上。他靠在椅子上,像一位听忏悔的神父把耳朵对着一个医科学生的脸伸过去,那医科学生正从一本杂志上给他念关于一盘棋的介绍。斯蒂芬在他的右边坐下,在桌子的另一边的一位神父,生气地合上他正阅读的《图片集成》,站了起来。
克兰利带着温和的表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医科学生接着用更低的声音说。
——卒子进入王的第四线。
——咱们最好走吧。狄克逊,斯蒂芬警告说,他一定是告状去了。
狄克逊合上那本杂志,装出一副很庄严的样子站起身来说:
——我们的人秩序井然地撤出战场。
——带着大炮和牲畜,斯蒂芬补充说,指着克兰利看着的那本书的封面,那封面上印着《牛病大全》几个字。
当他们走过桌子间的过道的时候,斯蒂芬说:
——克兰利,我要跟你谈谈。
克兰利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有回头。他把他的书放在柜台上走了出去,他的穿得很厚的脚走在地板上发出一种呆重的声音。到了楼梯上,他停住脚心不在焉地看着狄克逊又重复说:
——把卒走到王的他妈的第四线上去。
——你要那么走就那么走吧,狄克逊说。
他说话的声音安静而平淡,他的神态倒显得十分温文尔雅,一双白胖的手,一个指头上戴着一只刻着名字的戒指。
他们走过大厅的时候,一个身材十分矮小的人朝他们走过来。在一顶很小的帽子下面,他那张没有刮过的脸开始高兴地对他们微笑,他们还听到他低声在说话。他那双忧郁的眼睛很像猴子的眼睛。
——晚上好,队长,克兰利说着停住了脚步。
——晚上好,先生们,那张扁平的猴子般的脸说。
——这三月的天气,也算够暖和了,克兰利说,他们在楼上已经把窗户都打开了。
狄克逊微笑着,转了转他手上的戒指。那像猴子一样尖着嘴的黑黑的脸高兴地撅起那上面的嘴,并用一种呜隆呜隆的声音说:
——要论这三月的天气,可真令人爽快。简直是令人爽快极了。
——楼上有两位漂亮的年轻小姐,队长,她们都等急了,狄克逊说。
克兰利微笑着,客气地说:
——我们的队长只爱一个人,那就是瓦尔特·司各特爵士。是不是这样的,队长?
——你现在正读哪一本书呢,队长?狄克逊问道,是在读《拉默尔穆尔的新娘》吗?
——我很喜欢老司各特,那两片柔和的嘴唇说,我认为他写的东西实在太美了。没有任何一个作家能够和瓦尔特·司各特爵士相比。
他仿佛要给他这些赞美的言辞打拍子,轻轻在空中晃动着他的一只干瘦的棕色的手,一双神色忧伤的眼睛,薄薄的眼皮老是急速地眨巴着。
但是让斯蒂芬听来更觉得悲惨的是他说话的方式:一口绅士腔调,低沉而润滑,不时被错误的用语打断,听着他谈话,他拿不准那传说是不是真的,不知在他那干瘦的身躯里流着的稀薄的血是否真是来自**的爱情的贵族的血液?
公园里的树木上积满了雨水,雨一直还在下,而且总是下在湖面上,灰色的湖面静静地躺着,像一面盾牌。一群家养的天鹅飞到湖里来,那水和水下的浅滩都被它们灰白色的粪便脏污了。在那雨中的灰暗的光线、安静的湿水的树木、可以作证的盾牌一样的湖面和那群天鹅的诱引下,他们轻轻地拥抱了。他们既无欢乐也无热情地拥抱着,他的一只胳膊搂着她妹妹的脖子。一件灰色的羊毛衣从她的一边肩头到对面腰边,斜着包裹着她,她的长着淡黄头发的脑袋半推半就羞怯地向他歪了过去。他有一头蓬松的红棕色的头发,和一双细嫩、匀称、长着许多雀斑的坚强的手。脸呢?脸根本看不见。那个哥儿们的脸贴在她冒着雨水香味的淡黄的头发上。那只长满雀斑、坚强、匀称的正在抚摸着的手,却是达文的手。
他对他的这种思想和引起这种思想的那个干瘦的长得像猴儿一样的人都感到非常生气。他父亲嘲笑班特里那帮家伙的那些话,现在忽然从他的记忆中冒了出来。他尽可能避开那些话,仍不安地想着他自己的那些思想。那为什么不是克兰利的手?难道达文的淳朴和天真更为机密地刺痛了他?
他和狄克逊一起走过大厅,让克兰利一个人煞有介事地去和那个矮子告别。
在外面的廊柱下,坦普尔正和一群同学站在一起。他们中有一个人叫着说:
——狄克逊,你也过来听听。坦普尔可了不得。
坦普尔向他转过他那深黑的吉卜赛人似的眼睛。
——你是一个伪君子,奥基夫,他说,狄克逊是一个笑面人。我的天,我想这可是个带有文学意味的呱呱叫的新词儿。
他羞怯地大笑着,看着斯蒂芬的脸重复说:
——天哪,我真非常喜欢这个名字。一个笑面人。
站在他下面台阶上的一个身材魁梧的学生说:
——还回来谈那个情妇吧,坦普尔。我们愿意听你谈谈那个。
——他是有,说真的,坦普尔说,而且他是早已结过婚的。所有的神父都常常到那里去吃晚饭。天知道,我想他们谁都沾到了点儿油水。
——我们得把这叫作心疼自己的马租匹马去打猎,狄克逊说。
——你告诉我们,坦普尔,奥基夫说,你肚子里现在装有多少瓶葡萄酒?
——你心灵中的全部智慧一股脑儿都放在这句话里了,奥基夫,坦普尔公开表示轻蔑地说。
他迈着歪歪斜斜的步子绕着那群人走了一圈,然后对斯蒂芬说。
——你知不知道那个福斯特家族是比利时的王室?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