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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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兰利从门厅的门口走了出来,一顶帽子戴在他的后脖儿上,他非常小心地剔着牙。

——这位古今无双的聪明人来了,坦普尔说,你知道福斯特家族的情况吗?

他停下来准备回答。克兰利从牙缝里剔出一个无花果籽,用他那粗大的牙签举着,来回仔细研究。

——福斯特家族,坦普尔说,是从佛兰德斯的皇帝鲍德温一世传下来的。他当时的姓是福雷斯特。福雷斯特和福斯特完全是一样的。鲍德温一世的后裔,弗朗西斯·福斯特队长在爱尔兰定居下来,和克兰布拉西尔最后的一个酋长的女儿结了婚。另外还有布莱克·福斯特一家。那完全是另外一支。

——那是从佛兰德斯皇帝鲍尔德海德传下来的,克兰利重复说,再次聚精会神地剔着他闪闪发光的外露的牙齿。

——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所有这些历史事件的?奥基夫问道。

——我还知道你们家的全部历史,坦普尔转身对斯蒂芬说,你知道吉拉尔德斯·坎布兰西斯对你们家是怎么说的吗?

——他们也是鲍德温的后裔吗?一个长着一双黑眼睛、害着肺病的高个子学生问道。

——鲍尔德海德,克兰利重复说,使劲嘬着他的牙缝。

——Pernobilis et pervetusta familia, [56]坦普尔对斯蒂芬说。

站在下面台阶上的那个身材魁伟的学生轻轻放了个屁。狄克逊向他转过身去用一种很柔和的声音说:

——刚才是有位天使讲话了吗?

克兰利也转过身来,有些激动但并没有生气,说:

——戈金斯,你真是我从没见过的一个最下流、肮脏的魔鬼,你知不知道?

——我脑子里倒是想到一句话,如鲠在喉,戈金斯坚定地回答说,这也没有跟任何人过不去的地方,不是吗?

——我们希望,狄克逊温和地说,你这并不是科学上所谓的paulo post futurum[57]。

——我有没有对你们说过他是一个笑面人?坦普尔转头左右看看说,我不是给他取了那么个名字吗?

——一点不错。我们并不是聋子,那个身材高大的害肺病的学生说。

克兰利仍然对他下面的那个体格魁伟的学生皱着眉头。然后,他厌恶地哼了一声,使劲把他推下台阶去。

——你离开这儿吧,他粗暴地说,滚开,你这个臭东西。你就是一只臭马桶。

戈金斯在那条碎石路上跑了几步,立刻又带着笑脸回到他原来的地方。坦普尔转身看着斯蒂芬问道:

——你相信遗传规律吗?

——你是喝醉了还是怎么着?你到底想说什么?克兰利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转过脸来问他。

——世界上写在纸上的最有深义的一句话,坦普尔十分热情地说,是写在动物学最后的一句话。生殖是死亡的开始。

他胆怯地碰了碰斯蒂芬的胳膊,急切地说:

——你能感觉到,因为你是一个诗人,那句话有多深奥吗?

克兰利伸出一个很长的食指头指点着。

——你看看他!他对其他人轻蔑地说,你看看这个爱尔兰的希望!

他们听到他的话,看到他那样子都不禁大笑起来。坦普尔勇敢地向他转过身去说:

——克兰利,你老是在讥笑我。这我看得出来。可是不管任何时候我也并不比你差什么。你知道要是拿你和我相比,我现在对你怎么想吗?

——我亲爱的老伙计,克兰利毫无礼貌地说,你根本没有能力,你知道吗,完全没有能力思考。

——可是你知道,坦普尔接着说,我现在把我们两人拿来比较,我对你怎么想,对我自己又怎么想吗?

——那你说出来,坦普尔!站在台阶上的那个魁伟的学生叫喊着,一点一点地说出来!

坦普尔向右边看看又向左边看看,忽然做出一个非常无力的姿态说。

——我是一个卵蛋,他说,绝望地摇摇头。我是一个卵蛋,我知道我是。我承认我是。

狄克逊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

——这称呼对你可是再合适不过了,坦普尔。

——可是他,坦普尔说,指着克兰利,他也是一个卵蛋,跟我一样。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我能看到的他和我的差别,不过如此而已。

一阵大笑淹没了他的话。可是他又忽然转身对着斯蒂芬急促地说:

——这个词儿可是非常有趣。这是唯一的一个既做单数又做双数用的词儿[58]。你知道吗?

——是这样吗?斯蒂芬不在意地说。

他这会儿正观望着克兰利轮廓分明的痛苦的脸,看到那上面露出了一种虚假的满不在乎的微笑。那个粗野的名字,仿佛泼在一尊古老石像上的脏水,从他那勉强忍受着凌辱的脸上掠过;而在他正望着他的时候,他看到他脱下帽子来向大家敬礼,露出一头从额角直竖上去好似一顶铁制王冠的黑色的头发。

她从图书馆的廊子里走出来,越过斯蒂芬微微点头,回答克兰利的问候。还有他?克兰利的脸不是微微有点红了吗?或者,他脸红是因为坦普尔的话引起的?这时那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他看不太清楚。

但这是否就说明,为什么他这位朋友老是心神不安,一言不发,有时尽讲些刺人的话,有时又用些粗暴的言辞故意打断斯蒂芬,不让他有机会讲出他急于想表示的忏悔?斯蒂芬对谁都很容易原谅,因为他发现他自己有时候态度也很粗暴。他还记得有一天晚上,他从一辆借来的浑身嘎吱响的自行车上下来,在马拉海德附近一个树林里向上帝祷告的情景。他已经举起双臂带着狂喜的心情向阴森的树林深处开始祷告了,他知道那应该是一个非常神圣的时刻,而自己是正站在神圣的土地上。然而就在这时有两个警察从阴暗的道路拐角处走了过来,他却立即停止祷告,用口哨大声吹奏着最新的一个滑稽剧里的插曲。

他开始用他那白蜡树棍带杈儿的一端打着一个柱子的底部。克兰利没有听见他的话吗?他还可以等待。他身边的谈话声停止了一会儿,从上面的窗口又传下来比较温和的嘘叫声。但是空中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了,他刚才睁着一双悠闲的眼睛观望的那些飞翔的燕子,现在已经都睡着了。

她朝着黑暗中走去。空气中除了从上面传下来的温和的嘘叫声之外,完全是一片寂静。在他身边的所有的嘴现在都停止叨叨了。黑暗正从上面降临。

黑暗正从天空下降。[59]

一种像闪烁着的微光一样抖动着的欢乐像一群神话中的人物在他的四周跳动。可这是为什么?是由于她走进了越来越浓的黑暗,还是由于那满是黑色韵母的诗和它开头处那圆润的、有如悠扬笛声的曲调?

他慢慢朝着柱廊更阴暗的一头走去,用他的棍子轻轻敲打着地上的石块,借以扰乱他要离开的那些同学的注意,不让他们觉察到他自己梦幻中的景象:他听任自己的思绪沉浸到多兰德、伯德和纳什[60]的时代中去。

眼睛,从情欲的黑暗中睁开的眼睛,使刚刚发白的东方变成一片昏暗的眼睛。除了那床笫间的娇柔,又哪里来的什么令人惆怅的美?它们所发出的闪光,也不过是一位流着鼻涕的斯图亚特王[61]宫廷里的粪坑上的浮渣所放出的光彩罢了。他在他记忆的语言中,尝到了琥珀色的酒、在死亡中纷纷下落的甜蜜的曲调和骄傲的宫廷舞的味道,他通过他记忆的眼睛,看到温柔的高贵的妇女们在科文特歌剧院的阳台上噘起嘴来对别人调情,并看到酒馆里出着水痘的姑娘和一些年轻媳妇,带着喜悦的心情屈服于想要玩弄她们的男人,一次再次跟他们拥抱。

他所召唤出来的这些形象并没有带给他任何欢乐。它们都神秘而热情,但她的形象并没有被它们所搅乱。这样来想她,是不对的。他自己甚至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她。难道他的思想现在已经对自己失去信心了吗?旧的一些话语,像克兰利从他闪闪发光的牙缝里剔出的无花果籽儿一样,只是依靠被发掘出的芬芳,它们才有一些芳香的气息。

虽然他模糊地知道,她的身影正穿过那城市向她自己的家里走去,但这既不能说是思想,也不能说是幻境。一开始很模糊,接着他明确地感到,他嗅到了她身体的气味。一种明确意识到的不安在他的血液里翻腾。是的,他嗅到的是她身体的气味,一种野性的令人沉醉的气味,这气味来自他充满情欲的音乐曾来回飘过的温柔的肢体,来自她的肌肤曾散发出的纯净的气息和一阵清露般隐蔽而柔软的内衣。

一个虱子在他的后脖儿上爬行,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灵巧地从他宽松的领子下面抓住了它。他用手捻着它的身体,感到它像一颗稻米一样既软又有些扎手,他这么两个指头搓了一会儿就把它扔下,心里想不知它是活着还是死了。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了科尼利厄斯[62]说过的一句很奇怪的话,那意思说由人体的汗产生的虱子不是由上帝跟别的动物一起在第六天创造出来的。可是,他脖子上的皮肤痒得使他的思想变得通红和发毛了。他的身体所经历过的穿得很坏、吃得很苦、挨尽虱子咬的生活,使得他在忽然产生的一阵绝望情绪中合上了眼皮,而在那一片黑暗中他却看到许多闪光、发脆的虱子从空中降落下来,一边下落还常常一边翻滚。是的,从空中降落的不是黑暗,而是光明。

光明正从天空下降。[63]

他甚至并不能准确地记得纳什的那行诗了。它所唤起的形象全都是虚假的。他的头脑本身就孕育着种种祸害。他的思想便是由懒惰的汗水产生出来的虱子。

他很快又跑回来,沿着柱廊向那群学生跑去。算了吧,让她去,让她见鬼去吧!她可以去爱某一个胸部长着黑毛,每天早晨齐腰以上得洗一遍的干净的运动员。让她去。

克兰利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干无花果,正慢慢地、叽叽喳喳地吃着。坦普尔坐在一根柱子的台基上,背靠着它,帽子往前拉下来盖住了他惺忪的睡眼。一个矮墩墩的年轻人从门廊里走出来,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大皮包。他朝那群人走去,用靴后跟和一把沉重的雨伞的铜帽儿砰砰敲打着地上的石板。然后他举起雨伞来做个敬礼的姿势,对所有的人说:

——晚上好,诸位先生。

他又在石板上敲了几下,咯咯笑着,神经质地摇晃了一下脑袋。那个身材高大的害肺病的学生和狄克逊和奥基夫正用爱尔兰语交谈着,谁也没有理他。然后他便转向克兰利说:

——晚上好,我是特别对你说的。

他举起雨伞来指点着,又咯咯笑了几声。克兰利这时还正嚼着他的无花果,他使劲动了几下下巴作为回答。

——好?是的。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晚上。

那个矮墩墩的学生严肃地看着他,温和地并表示不赞成地又摇晃了几下他的雨伞。

——我可以看得出,他说,你现在正要讲一些用不着说的大实话。

——嗯,克兰利回答说,同时把他已嚼烂的那个无花果从嘴里拿出来,朝那个矮胖的学生嘴边送去,意思要让他吃掉。

那矮胖学生并没有吃,可是为了表示容忍他这种特殊的幽默,他一边仍然咯咯笑着,一边用他的雨伞指指点点地严肃地说:

——你的意思是打算……

他咽下了自己的话,用伞直指着那个已被嚼成烂泥的无花果,大声说:

——我指的是那个。

——嗯,克兰利仍和刚才一样说道。

——你刚才那样做,那个矮墩墩的学生说,意思是ipso facto[64],还是比如说,不过随便说说呢?[65]

狄克逊对那群学生背过身去说:

——戈金斯正等着你,格林,他跑到阿德尔菲去找过你和莫伊尼汉。你这里面装的什么?他问道,拍拍格林夹在胳肢窝下面的公文包。

——都是些考卷,格林回答说。我每个月让他们进行一次考试,看看经过我的教学后他们所获得的成绩。

他也拍拍那公文包,微笑着轻轻咳嗽了几声。

——教学!克兰利粗暴地说。我想你指的是,那些让你这老猢狲教着的那群光着脚的孩子吧。求上帝保佑保佑他们吧!

他咬下剩下的半个无花果,把果蒂扔掉。

——我让小孩子们都爬到我的身上来,格林友好地说。

——一只该死的老猴头,克兰利咬牙切齿地重复说,还是一只公然亵渎上帝的老猴头!

坦普尔站起来,把克兰利推开,对格林说:

——你刚才说的这句话,他说,是从《新约》上“让孩子们都来到我的身边”这句话变来的。

——还去睡你的觉吧,坦普尔,奥基夫说。

——那么好,坦普尔仍冲着格林继续说,既然耶稣让孩子们都到他身边去,那教堂为什么要把没有受洗死去的孩子全送到地狱里去?那是为什么?

——你自己受过洗没有,坦普尔?那个害肺病的学生问道。

——可他们为什么要给送到地狱里去,如果耶稣说过他们都可以到他那里去?坦普尔说,两眼直盯着格林的眼睛。

格林咳嗽了几声,使劲忍着神经质的咯咯的笑声,每说一句话晃一下雨伞,温和地说:

——至于你的话,如果真是这样,我要非常严肃地问你,这“这样”又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教堂和一切老罪犯一样残酷,坦普尔说。

——你这说的完全是合乎正统的说法吗,坦普尔?狄克逊温和地说。

——圣奥古斯丁就说过没有受过洗的孩子将进地狱的话,坦普尔回答说,因为他也是一个残酷的老罪犯。

——我向你致敬,狄克逊说,但我有一个印象,确有一个名为林堡[66]的地方是专为这类孩子预备的。

——不要和他争论了,狄克逊,克兰利恶狠狠地说。不要和他讲话,也不要看他一眼。拿一根草绳拴着他,像牵着一头咩咩叫的山羊一样把他牵回家去吧。

——林堡!坦普尔叫喊道,那真是一个呱呱叫的发明。和地狱是完全一样的。

——但是并不像在地狱里那样令人难受,狄克逊说。

他微笑着转身对别的人说:

——我想我讲的这些话,可以代表这儿我们大家的意见。

——一点不错,格林用一种很坚定的声调说。在这一点上整个爱尔兰是团结的。

他用伞头上的铜帽儿敲打着柱廊上的石头地板。

——见鬼,坦普尔说。对于那位魔鬼的亲眷的那个发明我可以表示尊敬。地狱就是罗马,像罗马人住房的墙壁一样结实而非常难看。可林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还把他送回婴儿车去吧,克兰利,奥基夫叫着说。

克兰利迅速朝坦普尔迈过一步去,他停住,跺了一下脚,仿佛对一只鸟儿似的叫喊着:

——唬嘘!

坦普尔灵巧地退到一边去。

——你知道什么是林堡吗?他大声说,你知道在我们罗斯科门我们把这玩意儿叫作什么吗?

——唬嘘!去你的吧!克兰利拍手叫着说。

——它既不是我的屁股,也不是我的胳膊肘儿[67],坦普尔轻蔑地大声叫着。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林堡。

——把那根棍子给我,克兰利说。

他粗野地从斯蒂芬手里夺过那根白蜡棍,几步跳下台阶去;可是坦普尔,因为听到后面有人追打,于是像一只灵巧的长着飞毛腿的野兽一样直向黑暗中跑去。大家听到克兰利沉重的靴子跑过广场时发出的巨大的声响,接着又听到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跑了回来,每跑一步都把路上的小石子踢得乱飞。

他的脚步已显出了他的愤怒,接着他更用一种愤怒的鲁莽的姿态把那棍子又塞回到斯蒂芬手里。斯蒂芬感觉到他的愤怒另有原因,可是为了装出很有耐性的样子,他轻轻碰碰他的胳膊,安详地说:

——克兰利,我刚才已经对你说过,我要跟你谈几句。跟我来吧。

克兰利对他看了一会儿,问道:

——就现在?

——是的,就现在,斯蒂芬说,在这儿我们没法谈话。跟我来吧。

他们俩一同默默地走过了那个方形广场。一种从《西格弗里德》[68]里学来的用口哨轻轻吹出的鸟叫声随着他们从门前的台阶上下来。克兰利回过头去,跟在他们后面学鸟叫的狄克逊叫着问道:

——你们两个家伙要到哪儿去?咱们那场球还打不打,克兰利?

他们越过一片宁静的空气,大声叫喊着商量要到阿德尔菲旅馆去一同打一场台球。斯蒂芬一个人向前走着,直走到安静的基尔德尔大街对面的枫树旅馆那边,他站在那里等待着,心情又变得很平静了。那旅馆的名字,一种没有颜色的光滑的木头,和它那毫无色彩的门脸儿,仿佛对他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轻蔑的神态使他感到十分难堪。因而他也愤怒地回望着旅馆里灯光柔和的会客室,他想象着爱尔兰的显贵们一定都安静地住在这旅馆里,过着舒适的生活。他们整天想的是军部的委令,是土地买卖:在乡村的大路上农民见到他们都要行礼,他们还知道某些法国菜的名字,还会用一种土腔土调向当地的行政长官发布命令,他们那又尖又高的声音简直把他们原来包裹得很紧的土腔调都给刺破了。

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打动他们的良心,或者在他们的女儿的想象中散布下他那些阴暗思想,让她们在生下那样一些农村绅士之前,能够繁殖出一支不像他们自己那样卑微的人种来呢?在愈来愈浓的暮色中,他感觉到自己所属的那个民族的思想和欲望,像一群群蝙蝠,飞过那黑暗的农村小道,飞到一片满是水潭的沼泽地附近河边的树丛中去。达文那天夜晚走过那里的时候,有一个女人曾经在门口等待着,她请他喝了一杯牛奶,差一点把他勾引到她的**去,因为达文长着一双能够严守秘密的人的温和的眼睛。可就没有一个女人的眼睛勾引过他。

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一只胳膊,他听到克兰利的声音说:

——咱们穷走吧。

他们默默地向南走去。过了一会儿克兰利说:

——那个该死的傻瓜,坦普尔!你知道吗,我向摩西发誓,早晚我得要了那个浑蛋的命。

但是他的声音里再没有任何愤怒的意思,斯蒂芬拿不准他是不是想到了在门廊上她跟他打招呼的情景。

他们向左转弯,仍和刚才一样向前走去。过了一阵之后斯蒂芬说:

——克兰利,今天晚上我赶上了一场非常不愉快的争吵。

——跟你自己家的人?克兰利问道。

——跟我妈妈。

——因为宗教问题?

——是的,斯蒂芬回答说。

过了一会儿,克兰利问道:

——你妈妈多大年岁了?

——不算老,斯蒂芬说,她要我复活节去向上帝履行我的职责。

——你去吗?

——我不去,斯蒂芬说。

——为什么不去?克兰利说。

——我不愿意担任教职,斯蒂芬回答说。

——这话你过去早说过,克兰利安静地说。

——我现在是事后再说一遍,斯蒂芬生气地说。

克兰利抓住斯蒂芬的胳膊说:

——你先不用急,我亲爱的朋友。你知道,你这人有点他妈的太爱激动了。

他说话的时候,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接着他用友好的充满热情的神色看着斯蒂芬的脸说:

——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非常爱激动的人?

——我敢说是这样,斯蒂芬说,也笑起来。

他们两人近来思想上很有些不和的意思,现在似乎忽然间彼此又变得非常亲近了。

——你相信关于圣餐的那一套吗?克兰利问道。

——我不相信,斯蒂芬说。

——那么你就是不相信咯?

——对这个问题,我既说不上相信,也说不上不相信,斯蒂芬回答说。

——许多人对这件事都有怀疑,甚至那些教会里面的人,可是他们克服了那种怀疑,或者把它抛到一边去,克兰利说,你对这个问题的怀疑竟是那么难以破除吗?

——我并不想克服我的怀疑,斯蒂芬回答说。

克兰利仿佛感到有点难堪,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无花果来准备放到嘴里去,这时斯蒂芬却说:

——求你别吃了。你嘴里装满嚼着的无花果,那咱们就没有办法讨论这个问题。

克兰利举着那个无花果,在他站立处头顶上的灯光下,反复端详着。然后他用两个鼻孔分别闻闻它,咬下一小块,把它吐掉,随即又使劲把那个无花果扔到阴沟里去。它现在躺在那里,他对着它说:

——你走开吧,该死的东西,愿你滚到永不熄灭的地狱烈火中去!

他抓住斯蒂芬的两只胳膊,又向前走着说:

——你不害怕在最后审判的那一天,有人会对你讲这种话吗?

——可是在另一方面我又能得到什么呢?斯蒂芬问道,整天陪着那个教导主任就能得到永恒的幸福吗?

——你记住,克兰利说,他可会因此感到无比高兴。

——啊,斯蒂芬多少有些怨恨地说,他是那样地明快、活跃、无情,而最主要的是机灵。

——你知道,克兰利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奇怪的是,你脑子里完全塞满了你说你根本不相信的宗教。当年你在学校的时候相信宗教吗?我敢打赌你那会儿是相信的。

——我那会儿是相信的,斯蒂芬回答说。

——那你那会儿是不是更幸福一些呢?克兰利温和地问道,是不是比现在更幸福些,比方说?

——常常感到很幸福,斯蒂芬说,常常又感到很不幸福。我当时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怎么叫另外一个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斯蒂芬说,那时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我不能不变。

——不像现在的你,不像不能不改变的你,克兰利重复说。让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爱你的妈妈吗?

斯蒂芬慢慢摇了摇头。

一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简单地说。

——你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吗?克兰利问道。

——你是说女人?

——我不是说那个,克兰利用一种更冷淡的腔调说。我是问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或任何东西发生过爱情?

斯蒂芬在他朋友身边走着,脸色阴沉地看着脚下的小道儿。

——我曾试着去爱上帝,他最后说,现在我感到我似乎失败了。这件事竟非常困难。我试着要把我的意志一点一点和上帝的意志联系在一起。在这方面我也并不是绝对办不到的。也许现在我还可以那样做……

克兰利打断他的话,问道:

——你妈妈曾有过幸福的生活吗?

——我怎么知道?斯蒂芬说。

——她有几个孩子?

——九个或者十个,斯蒂芬回答说,有几个死掉了。

——你父亲是……克兰利停了一会儿接着又说:我并不想探听你们家里的事。可你父亲的境遇说得上一般人所说的富裕家庭吗?我是说,在你长大成人以后?

——可以那么说,斯蒂芬说。

——他是干什么的?克兰利停了一会儿问道。

斯蒂芬开始滔滔不绝地述说他父亲过去的为人。

——学过医,驾过船,唱过男中音,当过业余演员,做过大喊大叫的政治家,当过小地主、小发明家,当过酒鬼,还是有名的好人,写过小故事,给别人当过秘书,还自己酿过酒、收过税、破过产,目前是整天吹嘘自己的过去。

克兰利大笑起来,更加使劲捏着斯蒂芬的一只胳膊说:

——做酿酒的买卖可是他妈的太棒了。

——还有什么别的你想知道的情况吗?斯蒂芬问道。

——你们现在境况还很好吗?

——你瞧我这样子像吗?斯蒂芬毫不掩饰地说。

——那么说,克兰利感到很有趣地说,你是生在一个奢华的怀抱中的。

他在使用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像他一向使用什么技术术语似的,不着边际地大声嚷嚷着,仿佛他希望听他讲话的人明白,他虽这么说,但自己也并不相信。

——你母亲一定经历过许多苦难,接着他又说,你难道不想救救她,别让她再受更多的苦难吗?甚至在……或者说,你愿意这样做吗?

——如果我办得到,斯蒂芬说,那并不需要我付出什么重大代价的。

——那你就那么办吧,克兰利说,她希望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好了。对你来说这有什么关系呢?你不相信那些东西。这只是一种形式:再没有别的什么。这样你就能让她的心情安静下来。

他停住了,因为斯蒂芬没有回答,他也就没有再说下去。接着,仿佛他要说出自己的思想过程似的,又接着说:

——在这个臭狗屎堆的世界上,你可以说任何东西都是靠不住的,但是母亲的爱可是个例外。你母亲把你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先在她自己的身子里孕育着你。至于她怎么感觉,我们能知道什么?但不管她怎么感觉,她的感觉至少是真实的。也只能是真实的。我们的理想或者说野心都是些什么?玩儿。理想!咳,那个该死的像一只山羊整天咩咩叫的坦普尔有理想。麦卡恩也有不少理想。每一个准备上路的豺狼都想着,自己有许多理想哩。

斯蒂芬一直细听着这些话后面没有说出的意思,最后装着满不在乎地说:

——帕斯卡[69],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因为害怕和任何女性接触,就从不肯让他妈妈吻他。

——帕斯卡是一个浑蛋,克兰利说。

——阿洛伊修斯·冈萨戈我想也是这样一个人,斯蒂芬说。

——那他也是一个浑蛋,克兰利说。

——可是教堂称他是圣徒,斯蒂芬不同意地说。

——别人叫他什么我他妈的全管不着,克兰利粗暴、直率地说,我叫他浑蛋。

斯蒂芬先在脑子里把他要说的话整理了一下,继续说:

——耶稣在公众场合,对他母亲似乎也不很礼貌,可是苏阿莱兹那个耶稣教的神学家和西班牙绅士却为他进行了一些辩解。

——你脑子里有没有想到过,克兰利问道,耶稣实际完全不是他假装的那么个人?

——脑子里出现这种想法的第一个人,斯蒂芬回答说,是耶稣自己。

——我是说,克兰利声音越来越生硬地说,你有没有想到过他自己也感觉到他是个伪君子,或者说,像他咒骂当时的犹太人时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假善人?或者,说得更直爽一些,他不过是一个恶棍?

——我倒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斯蒂芬回答说,可我真不明白,你现在的目的是要让我相信上帝呢,还是要让你自己也不再相信上帝了?

他转身看看他朋友的脸,他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尴尬的微笑,但那里却同时流露出要使那微笑具有某种细微含义的强大的意志力量。

克兰利忽然用一种平淡的、心平气和的声调问道:

——告诉我实话,你刚才听到我的话,感到很吃惊吗?

——是有些吃惊,斯蒂芬说。

——既然你肯定地认为,克兰利仍用原来的声调进一步追问,我们的宗教是假的,耶稣并不是什么上帝的儿子,那你为什么会吃惊呢?

——那些事我也并不能完全肯定,斯蒂芬说,他倒更像是上帝的儿子,而不像是玛利亚的儿子。

——你之所以不愿意参加圣餐会,克兰利问道,就因为你对那些事也不敢肯定,因为你感到圣餐会上的面包也许真是上帝的儿子的血和肉,而不只是一块面包?因为你担心可能是那样?

——是的,斯蒂芬安静地说,我确有那种感觉,对那个我也害怕。

——我明白,克兰利说。

斯蒂芬听他那声调,仿佛是要结束这次谈话了,因而为使讨论继续下去,接着说:

——我害怕许多东西:狗、马、枪炮、大海、雷电、各种机器,还有深夜里乡村的道路。

——可是对一小片面包你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想象,斯蒂芬说,在我说我害怕的那些东西后面存在着某种真实的邪恶。

——那么你害怕,克兰利问道,如果你在圣餐会上干了什么亵渎神灵的事,罗马教堂的上帝会马上置你于死地,并把你打入地狱吗?

——那罗马天主教堂的上帝现在就可以那么做了,斯蒂芬说,比那个更使我害怕的是,如果我对某一种象征给予虚假的崇拜就可能在我的灵魂中发生的那种化学作用,因为在那个象征后面已经聚集着二十个世纪的权威和崇敬了。

——到了十分危急的时候,克兰利问道,你也会愿意犯下刚才说的那种亵渎神灵的罪过吗?比方说,如果那会儿让你整天去悔罪?

——对过去的事我现在没法回答,斯蒂芬回答说,也许不会。

——那么,克兰利说,你是不打算变成一个新教徒了?

——我说过我已经失掉了信念,斯蒂芬回答说,但我并不是说,我失掉了对自己的尊敬。如果一个人放弃掉一种合乎逻辑的、合情合理的荒唐信念,却去抓住一个不合逻辑的和不合情理的荒唐信念,那算得上是一种什么思想上的解放呢?

他们原来一直朝着彭布罗克的市镇走去,现在他们仍缓慢地走在林荫道上,那里的树林和从一些别墅照出的一星一点的灯光使他们的心境更为平静了。在他们周围出现的这种富裕和安宁的气氛似乎对他们的贫困也是一种安慰。在一排桂花树组成的树篱后面,一点灯光从一间厨房的窗口照射出来,同时他们还听到一个女佣一边磨刀一边歌唱的声音。她断断续续地唱着:罗西·奥格雷迪。

克兰利止住步仔细听着,然后说:

——Mulier cantat.[70]

这拉丁话语的温柔的美,用一种令人陶醉的触摸,一种比音乐或一个女人的手更为轻柔、更为触动人心的触摸,抚摸着黄昏时的夜色。他们头脑里的纷乱的思想现在已平静下来。一个从教堂圣餐室走出来的女人的身影一声不响穿过那片黑暗:那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身影,矮小细瘦得像一个男孩,她的腰带几乎都要掉下来了。他们听到她像男孩子一样的又高又尖的声音领起了远处一个合唱队里由女声开头的歌唱,那声音穿透了那第一段充满热情的歌词所引起的忧闷和嘈杂:

——Et tu cum fesu Galiloeo eras.[71]

所有的心都受到了触动,那声音像一颗年轻的星星闪闪发着光,它在和着先重后轻的节奏唱着的时候照得更亮,而在那节奏消逝的时候就显得更为暗淡了。

歌声停止了,他们又往前走去,克兰利用着意加强的节奏唱着那首歌的最后一节:

等到咱俩结婚以后,

啊,我们该是何等的快活,

因为我热爱温柔的罗西·奥格雷迪,

罗西·奥格雷迪也热爱我。

——你听听,这才真叫是诗,他说,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他斜着眼,带着奇怪的微笑看着斯蒂芬说:

——你认为那是诗吗?再说,你懂不懂得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得先找到一个罗西再说,斯蒂芬说。

——要找她也不难,克兰利说。

他的帽子往额头上耷拉下来。他把它往后推推,在那树林的阴影下,斯蒂芬看到了衬在一片黑暗中他苍白的脸和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是的。他的脸很漂亮,他的身体也很强壮。他曾讲到母爱。他体会到妇女的苦难,体会到她们的身体和灵魂的虚弱,他准备用他强有力的坚定的胳膊去保护她们,他在思想上向她们致敬。

那么离开这里吧,是该走的时候了。在斯蒂芬孤独的心中有一个声音柔和地说,它要他离开,并告诉他,他的友情到此也该结束了。是的,他要走。他不能和别人进行斗争。他知道他的地位。

——也许我要离开这里,他说。

——上哪儿?克兰利问道。

——上我能去的地方,斯蒂芬说。

——那也好,克兰利说。现在你要是还住在这里,可能有些困难。可是就因为那个就要走吗?

——我不能不走,斯蒂芬回答说。

——因为,克兰利继续说,如果你并不想走,你没有必要把自己看作是被人驱逐了,或者觉得自己是一个异教徒,或者是什么不法分子。有许多很好的宗教信徒,想法也和你差不多。你听了觉得奇怪吗?组成教堂的并不只是那几间石头房子,甚至也不是那些教士和他们的教条,而是生来就和它结下不解之缘的一大群人。我不知道你在一生中想干些什么。你想干的,就是那天夜晚我们站在哈考特街外面车站上的时候,你对我说的那些吗?

——是的,斯蒂芬说,想到克兰利每一回想起过去的事,总喜欢跟事情发生的地点联系在一起,止不住违反自己的意愿笑了笑。那天晚上,你差不多费了半个小时和多尔蒂争论着,从萨利加普到拉拉斯到底走哪一条路最近。

——那个木头脑袋!克兰利轻蔑地说,他知道什么从萨利加普到拉拉斯去的路?不管对任何事他能知道些什么?他真算得上是天下最大的愚蠢的木头疙瘩脑袋!

他止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啊,斯蒂芬说,后来的事你还记得吗?

——后来你讲的那些话,是吗?克兰利问道,是的,我记得的。你说你要去发现另一种生活方式或另一种艺术,依靠它你的心灵可以不受任何约束,自由地表现它自己。

斯蒂芬举举帽子表示他说得很对。

——自由!克兰利重复说,可是你并没有那么多可以亵渎神明的自由。告诉我,你会去抢劫吗?

——我先会想到乞讨,斯蒂芬说。

——如果你什么也讨不到,你会抢劫吗?

——你的意思是要我说,斯蒂芬回答说,所谓财产所有权也不过是暂时的,在某种情况下抢劫将会变成并非什么违法的事。每一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信念行动。我现在可不想那样回答你的问题。这个你可以去问问那位耶稣会的神学家胡安·玛丽亚娜·德塔拉贝拉[72],他会向你解释,在什么情况下你完全可以合法地杀死你的君王,他还会告诉你,是选择用酒杯给他一杯毒药,还是把毒药抹在他的袍子上或者马鞍的扶手上。至于我,你倒不如问问,我会不会容忍别人来抢劫我,或者,如果有人抢劫了我,我会不会呼喊,要对他加以我相信是属于世俗的权力所行使的惩罚?

——你会吗?

——我想,斯蒂芬说,这让我感到的痛苦将和我遭到抢劫时的完全一样。

——我明白,克兰利说。

他掏出火柴来,开始又剔着他的两颗牙齿之间的一个牙缝。然后他极不在意地说:

——告诉我,比方说,你愿意和一个处女睡觉吗?

——对不起,斯蒂芬客气地说,这难道不是大多数年轻的先生们求之不得的事吗?

——你的看法怎么样呢?克兰利问道。

他最后这句像煤烟一样发着酸臭味并令人沮丧的话,刺激着斯蒂芬的头脑,那烟雾似乎把他的头脑给掩盖住了。

——你听我说,克兰利,他说,你刚才已经问我,我愿意干些什么和不愿意干些什么。那我就告诉你我愿意干些什么和不愿意干些什么。我不愿意去为我已经不再相信的东西卖力,不管它把自己叫作我的家、我的祖国或我的教堂都一样:我将试图在某种生活方式中,或者某种艺术形式中尽可能自由地、尽可能完整地表现我自己,并仅只使用我能容许自己使用的那些武器来保卫自己——那就是沉默、流亡和机智。

克兰利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拉他转过身来,领着他向利森公园走去。他几乎显得有些狡猾地大笑着,并带着一位长辈对年轻人的关怀按着斯蒂芬的肩膀。

——还说什么机智哩!他说,你说的是你吗?你这个可怜的诗人,你呀!

——你已经使我,斯蒂芬说,对他的安抚十分感动,和过去一样向你坦白了许多事情,你说不是吗?

——是的,我的孩子,克兰利仍然很高兴地说。

——你让我向你坦白了我都害怕些什么。可是我还得要告诉你,我不害怕的又是些什么。我不怕孤独,不怕为别人的事受到难堪,也不怕丢开我必须丢开的一切。我也不怕犯错误,甚至犯极大的错误,终身无法弥补,或者也许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

克兰利现在又变得严肃起来,他放慢脚步说:

——孤独,十分孤独。你不害怕那个。可是你知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不仅只是和所有的人分开,而且是甚至连一个朋友也没有。

——我愿意冒这个危险,斯蒂芬说。

——甚至也不要任何一个人,克兰利说,一个比朋友更亲近,比任何人所曾有过的最高贵、最可靠的朋友还要亲近的人和你在一起。

他的话似乎拨动了埋在他自己的天性最深处的一根琴弦。他是不是在说他自己,说他自己就是那样一个人,或者希望是那样一个人?斯蒂芬一声不响注视着他的脸。在他的脸上他看到一种冷漠的悲伤。他是在谈他自己,谈着使他害怕的他自己的孤独。

——你刚才说的是谁?斯蒂芬最后问道。

克兰利没有回答。

三月二十日:和克兰利就我的反抗问题谈了很久。他又拿出了他那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我还是那么温和,事事顺从。在一个人应该热爱自己母亲的问题上他对我进行攻击。曾极力想象他母亲是个什么样子:想不出。有一次因为没有细想,顺口告诉我,他父亲生他的时候已经是六十一岁。常可以见到他。强壮的农民的体格。穿着芝麻点花色的衣服。方头脚。灰色的胡须从来不加修整。也许还爱参加田径赛。对拉拉斯的德怀尔神父从不亏礼,但也并非十分尊重。有时候在夜里找一些姑娘闲聊。可他的母亲怎么样?很年轻还是很老了?恐怕不会年轻了。要不,克兰利就不会那样讲了。那么一定很老。也许,又没人关心她。因此克兰利才从心眼里感到绝望:这个干瘪老头儿生下的孩子。

三月二十一日,清晨:昨晚睡在**想到这些事,可是因为太懒,思想太自由没有加以补充。思想太自由,是的。以利沙伯和撒迦利亚[73]就都是那么干瘪了。那么说他是一位先驱。还有,他主要吃猪肚肠、咸肉和干无花果。读一些关于蝗虫和野蜂蜂蜜的书。还有,每一想到他,总是看到一张严厉的没有身子的头,或者仿佛后面衬着一面灰色的幕布或红布的死人的脸。在某些宗教圈子里他们把这叫作亡头。拉丁门边的圣约翰简直有点把我弄糊涂了。我看见什么了?一个亡头的先驱正在设法撬开一把锁。

三月二十一日,夜晚:自由自在。灵魂自由自在,想象也自由自在。让死人去把死人埋掉吧。就是。让死人去和死人结婚吧。

三月二十二日:和林奇一块儿盯梢一个身材高大的医院看护。林奇的主意。根本不感兴趣。两只干瘦的饥饿的猎狗走在一头小母牛后面。

三月二十三日:从那天晚上以后,一直还没有见到过她。她不舒服了?也许正坐在火边上,把妈妈的头巾披在肩上。可是已经不再那么闹脾气了。来一碗煮得很好的稀粥?你现在要吃吗?

三月二十四日:跟我妈妈开始讨论一个问题。题目是:贞女圣玛利亚。由于我的性别和年龄差距,难以进行讨论。尽量避免拿耶稣跟爸爸的关系去和玛利亚跟她的儿子的关系相对比。说宗教不是一个产科医院。妈妈对我很宽容。说我的思想真怪,书读得太多。这话不对。读书少,了解的东西更少。接着她说我还会再回头相信上帝的,因为我的思想总也不得安宁的。那意思是说,我从罪孽的后门离开教堂,却又要从悔罪的天窗再进入教堂了。不可能悔罪。我这样明确地对她说,又问她要六个便士。只弄到三个便士。

然后上学校去。又和那个小圆脑袋的流氓眼睛格齐争吵了一番。这回争论的是关于诺拉的布鲁诺[74]的问题。开始用的是意大利语,最后说的全是混杂的英语。他说布鲁诺是一个可怕的异教徒。我说他倒是可怕地让人给烧死了。他带着某种悲伤的情绪同意了这一点。接着他开给我一个说明,告诉我怎么做他所说的risotto alla bergamasca[75]。他在念一个软音O的时候,把他的丰满的血红的嘴唇噘得老长,好像他要和那个母音亲吻似的。他是这样吗?他会不会忏悔?是的,他会的:他会哭出两颗圆圆的流氓的泪珠来,一个眼睛一颗。

走过斯蒂芬的,也就是我的菜园子,想起了那天夜晚克兰利所说“我们的宗教”的发明人原是他的同胞,而不是我的同胞的那番话。他们一共是四个人,都是九十七步兵旅的士兵,一起坐在那个十字架的脚下,用掷骰子来决定看谁应该得到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的外衣。

到图书馆去。尽力读了三篇评论文章。没有用。她还是没有出来。我因此感到很不安?干吗不安?怕她永远不再出来了。

布莱克曾写道:

我不知道威廉·邦德是否能保住性命,

因为,千真万确,他实在病得不轻。

天哪,可怜的威廉!

有一次在圆形大厅我看到一张透明画。大厅的尽头,尽都是些显要人物的画像。他们中还有威廉·尤尔特·格拉德斯通,他那会儿才刚刚死去。乐队演奏着《啊,威廉,我们全都想念你》。

全是一帮土包子!

三月二十五日,清晨:一夜尽做些令人讨厌的梦。希望尽可能把它们都从我心中清除掉。

一条很长的弯曲的走廊。从地面升起一条条黑色的烟柱。那里尽是些镶嵌在石头上的奇奇怪怪的帝王的形象。他们看来很疲倦,都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们的眼神非常阴暗,因为人的错误总是变成黑色的烟雾飘到他们的眼前来。

离奇的人影从一个山洞中走了出来。他们没有一般人那么高。每一个人似乎都和身边的人挨得很近。他们的脸上闪着磷光,还有一条条颜色很深的条纹。他们全望着我,看他们的眼神仿佛要问我什么问题。他们都不说话。

三月三十日:今天晚上在图书馆的门廊上,克兰利对狄克逊和她的哥哥提出一个问题。一个妈妈让她的孩子掉在尼罗河里了。还在谈他的关于妈妈的问题。一条鳄鱼咬住了那孩子。妈妈要把孩子要回来。鳄鱼说,只要她告诉他,他应该怎么对待那个孩子,吃掉他还是不吃掉他,他就可以把孩子还她。

这种思想方法,莱皮德斯会说,真是靠着你自己的太阳的作用,在你自己的烂泥里孕育出来的。

我的呢?不是也一样吗?那就把它扔到尼罗河的烂泥里去吧!

四月一日:对最后那句话不很赞同。

四月二日:看到她在约翰斯顿、穆尼和奥布赖恩的店里喝茶、吃饼干。其实是林奇看见的。他的眼睛真是尖,在我们走过的时候,看见了她。他告诉我,克兰利是被他弟弟邀请到那里去的。他是否把他的鳄鱼也带去了?他现在是一只闪光的明灯吗?啊,是我发现他的。我肯定是我发现的。原来只是在威克罗谷仓一个大斗后面静静地发着光[76]。

四月三日:在芬勒特教堂对面的雪茄烟店里见到了达文。他穿着一件黑毛衣,拿着一根棒球棍。问我是不是真要出门去,并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到塔拉去最近的路是从霍利赫德那边走。就在那时我父亲来了。给他们介绍介绍。我父亲很客气,也很细心。问达文他可不可以请他吃点什么。达文不能吃,要去参加一个集会。我们走开的时候,我父亲告诉我说他有一双善良而诚实的眼睛。问我为什么没有参加一个划船俱乐部。我假装说准备考虑考虑。后来还告诉我说他怎么伤了彭尼费瑟的心。要我去学法律。说我天生是学法律的料。又是些烂泥,又是些鳄鱼。

四月五日:寒冷的春天。奔驰的云彩。啊,生活!在浑浊的烂泥塘中黑色的水流边,苹果树抛下了它们的娇嫩的花朵。在那些树叶间可以看到许多女孩子的眼睛。一些显得很端庄的蹦蹦跳跳的女孩子。都是白皮肤的或者是琥珀色的,没有一个黑皮肤的。她们脸一红便显得更美。真叫妙!

四月六日:她肯定记得过去的事。林奇说所有的女人都记得过去的事。那么她一定记得她儿时的情景——还有我童年时候的情况,如果我也曾经有过童年的话。过去被现在吞噬了,现在之所以活着是因为它会带来将来。如果林奇说得不错,所有女人的雕像都应该永远浑身都遮盖起来,女人的一只手总遗憾地摸着自己的后部。

四月六日更晚一些:迈克尔·罗巴茨记起了被他遗忘的美,当他用胳膊拥抱她的时候,他使劲搂着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早已凋谢的爱。不要这个。完全不要。我希望,我能在我的怀抱里搂抱着一种还未曾来到这世上的爱。

四月十日:这个城市,像一个十分疲惫、任何抚摸都不能使他动心的情人一样,由各种梦境进入了无梦的睡眠,就在这个阴森的夜晚,通过城市里的寂静,大路上隐隐传来了马蹄声。马蹄来到桥边,那声音显得更清晰了。不一会儿,它们从黑暗的窗口外边走过,于是那里的寂静像被一支箭穿过一样,被一阵惊愕划破了。马蹄现在又越走越远了,在阴森的黑夜中马蹄像珠宝一样闪着光,它们匆匆穿过睡眠的田野要前往何处——要进入什么人的心?——携带着什么消息?

四月十一日:重读了读昨天晚上写下的那些话。表达一种模糊感情的模糊的语言。她会喜欢它吗?我想会的。那么我也应该喜欢它。

四月十三日:“通盘”那个词儿长时期来还一直扰乱着我的思想。我查了一查,发现它原是英语,而且是规规矩矩的古老的英语。让那个副教导主任和他的漏斗见鬼去吧!他到这儿干什么来了,是教我们他自己的语言,还是跟我们学习我们的语言。不管是哪一样,都让他见鬼去吧!

四月十四日:约翰·阿方萨斯·马尔雷南刚刚从西爱尔兰回来了。欧洲和亚洲的报纸请刊登这个消息吧。他告诉我们,他在那里的一间山上的木房子里遇见了一位老人。那位老人眼睛发红,抽着一根很短的烟斗。老人讲爱尔兰语。马尔雷南也讲爱尔兰语。后来那老人和马尔雷南又一起讲英语。马尔雷南和他谈了一些关于宇宙和星体的事。老人坐着,听着,抽着烟,吐着痰。然后说:

——啊,到世界快结束的时候,准会出现许多可怕的奇怪的人。

我怕他。我怕他那眼圈发红又发硬的眼睛。整个一夜直到天亮,我必须和他进行斗争,直到他或者我死去,我要紧抓住他的满是青筋的脖子直到……直到什么?直到他向我屈服?不。我没有意思要伤害他。

四月十五日:今天在格拉夫顿大街,我和她面对面地相遇了。是拥挤的行人把我们挤到一块儿去的。我们俩都站住了。她问我,为什么我从没有去看她,说她听到别人讲了许多关于我的传闻。这样说不过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问我现在有没有写诗?写什么人?我也问她。这不免使她更感到有些难堪,我感到很抱歉,很不应该。马上关掉那个活门,打开了精神英雄主义的冷气设备,这东西是丹特·阿利吉雅里发明,并在全世界各国取得专利权的。连珠炮似的谈着我自己和我的各种计划。不幸在我说话中间,我忽然做了一个革命的手势。我当时的神态一定像一个抓着一把豌豆往空中乱撒的家伙。街上的人全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她和我拉了拉手,在离开的时候,她说她希望我照我说的去做。

现在我把这叫作一种友好态度,你说呢?

是的,今天我很喜欢她。有一点喜欢还是非常喜欢?说不清。我喜欢她,而这对我仿佛是一种很新的感情。那么,这么说来,其他的一切,我过去想我曾想到的一切,和我过去感到我曾感觉到的一切,从今以后其他的一切,事实上……啊,全部抛开吧,老伙计!去睡一觉,把它们全忘掉。

四月十六日:走吧!走吧!

拥抱的胳膊和那声音的迷人的符咒:大路的白色的胳膊,它们已许诺要紧紧地拥抱,映衬着月影的高大船只的黑色的胳膊,它们带来了许多远方国家的信息。它们都高高举起,仿佛在说:我们很孤单——快来吧。而那些声音也和它们一起叫喊着:我们是你的亲人。在它们向我,它们的亲人召唤的时候,空气里充满了它们的友情,我准备走了,它们正扇动着它们得意的和可怕的青春的翅膀。

四月二十六日:妈妈为我整理我新买来的一些旧衣服。她说,她现在天天祷告,希望我能在远离家庭和朋友的时候,通过自己的生活慢慢弄清楚什么是人的心肠,它都有些什么感觉。阿门。但愿如此。欢迎,啊,生活!我准备第一百万次去接触经验的现实,并在我心灵的作坊中铸造出我的民族的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良心。

四月二十七日:老父亲,古老的巧匠[77],现在请尽量给我一切帮助吧。

都柏林,一九〇四年

[1] 近代德国剧作家。

[2] 13世纪意大利诗人。

[3] 见其所作:《欢乐的幻景》(1641)。

[4] 指下等妓女。

[5] 拉丁文书名:《圣托马斯哲学思想纲要》。

[6] 分别为英、法、意、拉丁文,均为象牙之意。

[7] 拉丁文:印度出产象牙。

[8] 拉丁文:演说家力求简约,诗人却需铺张。

[9] 拉丁文:十分危殆。

[10] 指该学校西侧托马斯·穆尔塑像。

[11] 西奥博尔德·沃尔弗·托恩是18世纪末爱尔兰革命家,曾要求法国派兵到爱尔兰帮助本地的革命运动,被英政府判处叛国罪,后自杀。

[12] 法语,意为爱尔兰万岁!

[13] 即约翰·伊根,英国下院议员,对当时英国政治十分不满。

[14] 即托马斯·惠利,英国下院议员,在联合问题上进行投票时,受贿变节。

[15] 拉丁文,意为:意之所悦者谓之美。

[16] 拉丁文,意为:心之所向者谓之善。

[17] 拉丁文,即下句“像老人手中的一根手杖”。

[18] 公元2世纪初希腊斯多葛派哲学家。

[19] 这里的“陪伴”和“绊住”原文是同一个词(detain)。斯蒂芬讲这句话只是在说明这个词在“市井间”的用法,而副教导主任却以为是斯蒂芬在对他表示歉意,因而有下文的误会。

[20] 拉丁文,意为:只有通过艰险才能到达高峰。

[21] 指伊格内修斯·洛约拉,见本书第64页注1。

[22] 20世纪初英国喜剧作家。

[23] 这里后一句是重述吉尔伯特的流行喜剧中的一句台词。

[24] 上文F. W. 马蒂诺这个名字和“清水马丁”的英语读音颇有相似之处,因而“清水马丁”中的“清水”二字,可能只是由F. W. 两字母意测为Fresh Water的玩笑话。

[25] 拉丁文:我签了。

[26] 拉丁文:什么?

[27] 拉丁文:为普遍的和平呼吁。

[28] 拉丁文:“我想你他妈的全是撒谎”,“因为你的脸色表明你正是满肚子怨气”。

[29] 拉丁文:“谁满肚子怨气”,“是我还是你”。

[30] 全名为威廉·托马斯·斯特德,《帕尔·莫尔报》著名记者,当时曾大力宣传国际和平。

[31] 18世纪初的一位自然神论者。

[32] 当然是信口开玩笑:下文爱尔兰歌谣中的洛蒂·柯林斯的名字不过是偶然巧合而已。

[33] 拉丁文:让这血腥的世界全面和平吧。

[34] 拉丁文:我们得不怕玩硬球。

[35] 公元前4世纪雅典著名的雕刻家。

[36] 此词按前见译文“意之所悦者谓之美”(见本书224页注1),则应作“意”字解释。但此词原文义确较含糊,斯蒂芬这里是将它译作“感受”了。

[37] 一种埃及土人,据信是古埃及人的后裔。

[38] 西南非的一个少数民族。

[39] 拉丁文:舌啊,盛赞光荣的。

[40] 拉丁文:皇帝的旗帜。

[41] 拉丁文:大卫高唱虔诚的赞歌,他向各族人民发出宣言:“十字架上的上帝仍统治一切!”他的话已全部应验。

[42] 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美术家达·芬奇的著名的肖像画。

[43] 特平是传说中18世纪英国的著名大盗,据说他曾骑着一匹快马一口气从伦敦直跑到纽约。

[44] 拉丁文:我相信在利物浦穷苦人的日子简直就是可怕,简直就是他妈的没法过。

[45] 据《圣经》,他是向人间宣布让贞女玛利亚作为耶稣的母亲的天使长。

[46] 一种十九行二韵的法国诗体。

[47] 指15世纪初亨利五世于此大败法军的一战。

[48] 绿袖姑娘即思恋中的姑娘的代称,此说在英国民歌中曾一度流行。

[49] 13世纪意大利一僧侣和神学家。

[50] 从古罗马时期便已开始的一种迷信的占卜办法。其主要的方式是通过观察鸟的飞翔情况以判断神的意旨。

[51] 19世纪初法国宣扬炼金术和魔术的术士。

[52] 18世纪瑞典科学家和神秘主义思想家。

[53] 当指希腊神话中靠蜡做的翅膀飞翔的迪达勒斯(参看本书第203页注1)。此处谓“柳条编成的翅膀”不知何所据。

[54] 埃及神话中司智慧和魔法的神,他一般被画作人身鸟头的形象。

[55] 叶芝诗剧《卡斯琳公爵夫人》中两人物名(分别为卡斯琳的养母和情人)。此一短歌原为卡斯琳临终所唱。

[56] 拉丁文:一个非常著名的古老的家族。

[57] 拉丁文:有待证实。

[58] 此词原文以s结尾,故复数不变。类似情况英语中并不少。

[59] 见下第288页注2。

[60] 这里所提三人均为英国17世纪音乐家或作家。

[61] 苏格兰的斯图亚特王室自14世纪后曾长期统治苏格兰和英格兰。

[62] 17世纪福佛兰德耶稣会教士和神学家。

[63] 引自托马斯·纳什的《死的召唤》。上文“黑暗正从天空下降”,是有意反用其意。

[64] 拉丁文,原意为“以事实而论”,这里或可解释为“有所实指”。

[65] 英文口语to give one fig(给人无花果)义为对某人作出表示轻蔑的姿态。此处因联想及这一成语。故有此问。

[66] 原文limbo,按西方迷信说法,在天国和地狱之间还有此一地方(弥尔顿《失乐园》中即有此说),收容本人无罪而因其他种种原因不能进入天堂的灵魂,其中包括未受洗的孩子。

[67] 因原文limbo和limb(义为人的肢体)词体、词音均相近,因有此戏语。

[68] 西格弗里德是日耳曼民族传说中的民族英雄。此处指19世纪德国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的作品。

[69] 法国17世纪著名科学家、数学家、哲学家和作家。

[70] 拉丁文:一个妇女在唱歌。

[71] 拉丁文:你和加利利的上帝同在。

[72] 17世纪西班牙历史学家和政治哲学家,他曾大力倡导不顾人民死活的暴君人人得而诛之的理论。

[73] 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第6节:大意说上帝使这一对年岁已很老的夫妇生下了儿子。

[74] 16世纪意大利著名哲学家。

[75] 意大利语:柏加莫风味的米饭。

[76] 英文有一句成语,大意是“以斗掩光”,主要用以形容一个人不露锋芒,有点近似中文的成语韬光养晦。这里显然是借用其意。

[77] 自然仍指传说中的那个迪达勒斯,参看第203页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