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滑入人群，沉浮其中，身边的人散发出来的温暖，让她觉得很舒服。她仿佛看见自己就在他们之中，在他们每一个人的体内。
她不再只是她自己。现在的她，也是提着公文包的商人，是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是公元二○○○年十七岁的小孩子……
珍妮在奥斯陆，在赫尔辛基，在莫斯科的红场，正走向伊尔库次克火车站，骑着脚踏车穿越北京天安门广场，倚靠在拉萨布达拉宫的某扇窗旁……
千种画面、印象与情境如拼贴艺术栩栩如生地在她眼帘内跳动发光。人类生活的片断，似雪崩般向着珍妮排山倒海而来。
珍妮躺在婴儿车里在朗达斯逛街、珍妮受坚信礼、珍妮结婚、珍妮生了个小孩。
一次心脏手术后珍妮脱下橡胶手套。她推着牛拉的犁耕种贫瘠的田地。她离开登月小艇，是第一个将脚踏上月球的人类。
珍妮是芝加哥的屠夫、叙利亚的牧羊人、南非的矿工和东京的电脑专家……
她是非洲祈雨者、西伯利亚的萨满人、突尼西亚回教祭师、杜林教士、阿赛纳理事主席、柏克莱天体物理学家、西藏喇嘛……
她愉快地幻想着。所有人都是我，我不只是过着自己的生活。
她伸长脖子，望着排在五号登机口前的一列长龙。
我在这里，她想着，所有的一切都是我。
我是只蜈蚣。我有千颗头。
所以在我百年之后，还会继续在世上蠕动蔓生。
她出示登机牌，迎向飞机。
珍妮曾经也是诺曼人。她向芙莱雅女神献上祭品。她接受白色基督教的信仰。
现在的她不使用船或马充当交通工具；今日的珍妮搭乘飞机。
她设计这架穿透云层的飞机。她的父母真该看看现在的她。
如高傲的女皇般她进了机舱。
她朝空中小姐露出灿烂的微笑。空中小姐回她一脸挪威航空的职业笑容。
珍妮觉得仿佛朝着倒影微笑。比起她们，她相信自己还比较了解空中小姐。
“晚安，各位先生女士，机长安德森与组员欢迎您搭乘飞往奥斯陆的DC-9号航班。今晚的飞行时间为三十五分钟。
“座椅前方备有乘客安全须知，请您详细阅读。逃生门上方有紧急出口灯标，救生衣就在您的座位下方。手提行李请勿置于走道上。
“请系紧安全带，祝您旅途愉快。”
飞机驶向北边起飞跑道，引擎如巨大妖兽般发出咆哮嘶吼，加速，起飞。
珍妮好幸福。
她看见耶勒斯塔与米尔德的万家灯火，看见卑尔根与湖边山坡之间一座半岛上火柴盒般的迷你房舍。
那么，再见了，卑尔根！
现在只有痛苦在前方等着她。
[1]各各他：Golgatha，又称各各他山，传说耶稣在各各他山被钉在十字架上。
[2]拿撒勒：Nazareth，基督教圣城之一，传说耶稣在该城附近的萨福利亚村度过青少年时期。
[3]贝尼尼：Bernini，意大利雕塑家。早期杰出的巴洛克艺术家，十七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大师。
[4]巴拉巴：Barabbas，因耶稣代其受刑而获得释放的盗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