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书上明明写着:让死者埋葬掉他们的死者吧。”意大利人道。
汉斯·卡斯托普举起双臂,脸上的表情似乎说,书上写的可多着哩,一会儿写这,一会儿写那,实在是难得选择,实在是无所适从。自然如所预料,这位摇风琴的老兄又发表了一通酸腐之论。可是尽管如此,尽管卡斯托普仍一如既往地洗耳恭听其教诲,并连声称有道理有道理,值得考虑值得考虑,实际上却远远不会为迎合某些个教育主张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因为这个事业在他看来毕竟要有益得多,意义要深广得多,虽说格尔恩格罗斯小姐的母亲说过“一次甜蜜的谈情说爱”,可怜的罗特拜恩死到临头还忙着打小算盘,“灌得过饱”的清脆笑声实在愚蠢。
“两个全都”的儿子名叫劳洛。他同样收到了鲜花,从尼斯进口的散发着泥土香味的紫罗兰,“敬献者:两位关心您、盼您早日康复的病友”。由于匿名的做法已经成了纯粹的形式,谁都知道好事是什么人做的,所以“两个全都”,也就是那位穿黑衣服、面色苍白的墨西哥母亲,在过道上碰见表兄弟俩时就径直向他们道了谢,同时还语音急促地,不,主要还是通过她那充满哀痛的肢体动作,请求他俩去当面接受她——唯一的,最后的,就快死去的——儿子的感激。他们立刻满足了她的请求。劳洛原来竟是个漂亮得令人惊讶的小伙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长着个鹰钩鼻子,两边的鼻翼不停地颤动,丰满的嘴唇十分好看,上方已长出一片黑色的唇髭——可讲话时神情狂热,动作夸张,活像在演戏,弄得两个客人巴不得赶快离开病房回到外面去,而比起约阿希姆·齐姆逊来,汉斯·卡斯托普真的更加着急。要知道,“两个全都”太太身着开司米的黑绸袍,黑色的纱巾在下巴底下打了一个结子,窄窄的额头上横着道道皱纹,煤精一般黑亮的眸子下边吊着两个巨大的眼袋,弯着膝头在屋子里踱过来踱过去,大嘴的一边嘴角悲苦地下垂着,时不时地踱到坐在床边的客人跟前来一下,像鹦鹉似的不厌其烦地用法语述说自己的不幸遭遇:“先生们,你们知道,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先死了,现在轮到另一个了。”英俊的劳洛同样也说法语,语音急促、尖厉,神情狂热夸张,意思是他决心像个英雄似的死去,是的,commeh’eros,àl’espagnol,就像他的哥哥,de meme que son fier jeune frère Fernando,他哥哥费尔南多就是像一位西班牙英雄那样死去的——他边说边打手势,并且突然撕开衬衫露出黄色的胸部,表示对死神的攻击无所畏惧,他如此折腾到了咳起嗽来,咳得他嘴唇上浮起来一层淡红色的泡沫,咳得他的夸夸其谈再也继续不下去,表兄弟俩才抓住机会,踮着脚尖逃出了他的房间。
两人没再谈对劳洛的访问,也各自都避免在内心里对他的举止做出评判。不过探视来自彼得堡的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的结果令两人都比较满意。只见他躺在病**,蓄着一部叫人觉得脾气挺好的大胡子,突出的喉结同样显示出他的好脾气;他曾要求打气胸,结果差点要了他费尔格先生的命,现在好不容易才慢慢恢复过来。可因此忍受了剧烈的震动休克之苦,也就是经历了胸膜震**;众所周知,在做打气胸这种时髦手术的时候,这种事故在所难免。只不过他的情况格外危险,人完全虚脱了,昏厥了,情况严重得不能不中止了手术,宣告了暂时取消。
一谈起当初打气胸的情况,费尔格先生就瞪大了他那灰色眼睛,脸颊也失去了光泽;对于他来讲,那次手术必定异常可怕。
“没做麻醉啊,先生们。好,就算我们这样的人经不起全身麻醉,在这种情况下禁止做全身麻醉,一个理智的人能够理解和适应这种规定。可是局部麻醉达不到深度,只是表面的皮肉麻木了,还能感觉出开了胸,尽管那只是一种遭受挤和压的感觉。我蒙住了脸躺在那儿,为的是什么也看不见,大夫的助手在右边按住我,护士长在左边按住我。我好像遭到了推挤和压迫,其实是我的皮肉给割开了,给翻转去用夹子夹住了。可这时突然听见宫廷顾问先生的声音:‘瞧!’而与此同时,先生们,他就开始用一件钝器——必定是钝器,否则就会提前刺破喽——探触我的胸膜。他这么探来探去,想找出适合于穿刺和灌气的部位,他就这么探着,就这么用器械在我的胸膜上东触触西碰碰——我的先生们啊,我的先生们啊!突然我就不成了,突然我就完了蛋,突然我就有说不出的难受。胸膜可是碰不得的哟,先生们,它不让你碰,也不能够碰,它是用肉遮掩起来的禁区,处于孤立和不可接近的状态,永远永远。可现在贝伦斯把它揭开了,还探触它。我的先生们,我感到了恶心。难受得要命啊,我的先生们——我做梦也想不到,除了在地狱里,在地球上竟会有如此痛苦不堪、如此可悲可耻的感受!我昏厥了——一连昏厥了三次,一次眼前一片绿色,一次眼前一片棕色,一次又变成一片紫色。在昏厥之中还嗅到一股臭气,因为胸膜震动影响到了我的嗅觉神经,我的先生们,我嗅到了一股无比强烈的硫黄气味,就像真到了地狱中一样。但是就在发生这一切的时候,我却听见自己笑了,一边呼吸艰难一边却笑了;不过那不像是人在笑,而是一种极其不正经、极其令人恶心的笑;这样的笑我一辈子也没听见过。要知道哟,我的先生们,胸膜给人探触,那味道就像有人极其卑鄙、极其放肆、极不人道地搔你的痒处;我呢,就得忍受这样该死的羞辱,这样该死的折磨!这就是胸膜震动,先生们,愿仁慈的上帝别让你们吃这个苦。”
每次谈起那“可悲可耻”的经历,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都总会痛苦得脸青面黑,也非常害怕再回顾当时的情景。再说,他一开始就承认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与所有“高深”的东西完全不沾边儿,希望大家别对他提任何精神和心灵的特殊要求,他呢,也同样不会对任何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在达成共识以后,其实他对自己过去的经历反倒讲出了一些挺有意思的故事。在让肺结核撂倒之前,他一直干着火灾保险旅行推销员这档子营生:从彼得堡出发,他东跑西颠,走南闯北,足迹踏遍了整个俄罗斯,目的是访问保了险的工厂,勘察经营已出现隐忧的企业,因为统计表明,火灾多数都发生在那些经营正好有问题的厂矿里。因此他就被派出去,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摸清楚一家企业的底细,然后向自己的银行打报告,以便及时通过增加再保险或者重新分摊保费来避免重大损失。他讲在广袤的俄罗斯帝国进行冬季旅行,说他乘着雪橇,盖着老羊皮被子,整夜整夜地在严寒刺骨的冰天雪地里赶路,有时候半夜醒来突然看见有星星在远处的雪野上忽闪忽闪,原来那是成群的野狼的眼睛。旅途中随身用木箱带着冻起来了的给养,例如冻得像白面包似的白菜汤什么的,到了驿站趁换马的工夫赶紧化开来食用,那味道吃起来跟刚烧好一样新鲜。可倒霉的是半路上突然碰上融雪天气,这时候原本是一块一块的白菜汤就流泻出来啦。
费尔格先生就这么讲述自己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叹一口气,最后却说,一切原本都挺美好,只是希望千万别再来给他做什么气胸。他讲的没有任何高深莫测的内容,却实事求是,异常中听,对于汉斯·卡斯托普尤其如此,似乎能听听俄罗斯帝国及其生活方式,听听它的大铜茶炊、它的鱼肉馅饼、它的哥萨克人,听听它那些洋葱头塔楼多得像一排排蘑菇的木头教堂,他觉得真是带劲。他还让费尔格先生讲当地的人种,因为他们属于北方的种族,在他眼里就更增添了异国的情趣;因此便讲到了他们血统里的亚洲成分,他们高而突出的颧骨,他们如芬兰人或蒙古人一般细眯眯的眼睛。汉斯·卡斯托普活像一名人种学家似的专心听着,不时还要求人家用俄语讲述——只听那柔滑无骨、富于异国情味的东方口头语,从费尔格那好脾气的胡须低下,从他那好脾气的大喉结中,快速、利落地涌流出来——小伙子更是听得如醉如痴,仿佛他又一次偷食禁果,悄悄闯进了教育的禁地。
哥儿俩常常去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病房里待个一刻钟。其间也去探视来自“腓特烈保育院”的小男孩特迪。这孩子十四岁,生着一头金发,外表文雅、讲究,穿着一套系腰带的白绸睡衣,有一名护士单独陪护。他自己讲是个孤儿,而且挺富有。他正等待动大手术,医生试图摘除他已让虫子钻坏的部分肺叶。有时候他自我感觉良好,便会下床一个钟头,为的是能穿上他那漂亮的运动装,去楼下参加参加娱乐活动。女士们爱逗他玩儿,他则喜欢听她们闲聊,例如聊爱因胡夫律师和穿改良**的那位小姐以及弗伦茨欣·奥伯尔丹克的事。然后他又躺到**。就这么着,小男孩特迪漂漂亮亮地打发着时光,像是要明白地宣告,他别无他求,对生活指望的永远只有这么多。
可是在五十号病房,躺着的却是封·玛琳克罗特夫人,名字叫纳塔莉娅。她生着一双黑眼睛,戴着金耳环,模样**,酷爱打扮,却浑身都是上帝的惩罚,一个活脱脱的女性拉撒路外加约伯[69]。她的肌体仿佛整个儿浸泡在毒汁里,所有可能的病患都要么交替着,要么同时来侵袭她。她的皮肤组织受到严重伤害,身体大部分长满奇痒难熬的湿疹,有的地方已经破了,连口腔里也有,因此伸调羹进去都困难。她体内的炎症更是不少,诸如肋膜炎、肾炎、肺炎、骨膜炎乃至脑炎等,都交替光顾封·玛琳克罗特夫人,搞得她经常不省人事;特别是由高烧和疼痛引起的心力衰竭,更令她怕得要命,例如在吃饭的时候竟使她不能好好吞咽,结果食物便卡在了上边的食管里。简单讲,这女人活得真是够呛,而且还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因为她抛弃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跟着另一个男人,据她自己讲,实际上只是个半大小子跑啦,结果反过来她的亲人们也抛弃了她,现在落得个无家可归,虽说还不是不名一文,毕竟她丈夫仍旧还供给她一些钱。她也不撑什么不实际的面子啦,而是老老实实地利用了丈夫的大度正派,或者说利用了他对她仍然炽热的爱;她反正已不再把自己当真,她反正只是个没有廉耻的、罪孽深重的女人啊。就是在这样的思想基础上,她以可惊的耐心和韧劲,以女性这个族类所固有的承受力抵抗力、忍受着约伯曾经忍受的所有折磨,战胜了她那黄褐色肉体的痛苦,甚至那条由于某种难言之隐而缠在头上的白纱布绷带,她也把它变成了一件合体的装饰。她不断更换身上的饰物,早上以珊瑚开头,晚上用珍珠结尾。收到汉斯·卡斯托普赠送的鲜花她高兴极了,显然认为这更多是有所图谋的献殷勤,而非仅仅表示表示善意,于是便请两位年轻的先生坐到她床边去喝茶。她自己则用一只小茶壶喝茶。包括大拇指在内,她的所有指头直至关节上面,都戴满了镶有蛋白石、紫水晶和绿宝石的戒指。不一会儿,她一边摇动着耳朵上的大金耳环,一边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讲她那位正派却乏味的丈夫,讲她那些同样正派也同样乏味的孩子,他们的性格完全像父亲,她对他们从来也燃不起热情;也讲了那个她跟着私奔的半大小子,说她自己真是好珍视好珍视他那如诗一般的柔情蜜意哟。然而他的亲属用诡计和暴力迫使他离开了她,这一下她身上的种种疾病就急性爆发出来了,那小东西后来也可能对此感到恶心了吧。先生们是不是也有些感到恶心呢,她卖弄风情地问;毕竟还是她女人的天性更加强大,胜过了那布满她半个面孔的湿疹。
汉斯·卡斯托普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那小子,瞧不起他竟厌弃了自己有病的情人,因此也就耸了耸肩,表示自己的态度。至于他本人嘛,却反过来以那个诗人一般的半大小子的软弱表现鞭策自己,抓住反复去探视可怜的冯·玛琳克罗特夫人的机会,对她做一些不需要事先经过训练的护理,例如:正好碰上午餐时间,就小心翼翼地喂她进食流质;当她被噎住了的时候,就赶紧把小茶壶递过去;或者帮助她在**翻翻身,因为除了其他病痛,还有一处开刀的伤口也令她躺卧困难。每在去餐厅的路上或是散步归来时,他去做短暂探视时都要练习这几个动作,这时候他总是要求约阿希姆先走,说自己只是去五十号简单看看情况——而在做那些事时心中却感觉充实,感觉快乐;这充实与快乐的基础固然是觉得自己帮助了别人,是觉得自己悄悄做了意义深远的好事,但除此而外也夹杂着某种窃喜,那就是感到自己的作为还带有无可指责的基督精神;这种精神事实上是如此虔诚,如此慈蔼,如此值得赞扬,不管是从军人的立场出发也罢,或是从人道主义者和教育家的立场出发也罢,都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咱们还没有谈过卡琳·卡尔斯特德,不过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却对她特别关心。她是宫廷顾问私下接收的院外病人,是顾问本人把她介绍给了他们。在山上已经四年了,这一文不名的女人全靠狠心的亲戚们接济,因为反正要死嘛,他们已经把她接下山去过一次,只是由于顾问阁下的反对,才又把她重新送上了山来。她住在达沃斯“村”一家供食宿的便宜公寓里——年方十九,身板儿羸弱,头发油亮平滑,目光躲躲闪闪,与她因为病灶而烧得绯红的两颊刚好配合在一起,嗓音有一点儿沙哑,却反倒招人同情爱怜。她几乎是不停地咳嗽,所有的手指尖都贴着胶布,原因是中毒后全开了裂口。
就是她,经过宫廷顾问的请托,哥儿俩给予了极为特殊的关照,谁叫他们是两个富有爱心的家伙呢!一开始是送了鲜花,接着就去“村”里那小小的阳台上看望可怜的卡琳,再下来就三人一道参加这样那样的特别活动:欣赏滑冰表演啊,观看双联雪橇比赛啊,等等。因为眼下正值咱们这高山深谷地区的冬季运动**季节,要热热闹闹地庆祝整整一个星期,又联欢又演戏,真是一个活动接着一个活动;只是在此之前,表兄弟俩只是偶尔参与一下,实际上并不大在意。约阿希姆对这山上的所有消遣更是反感,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玩儿的——也根本不是为了来适应这里的环境,习惯这里的生活,因此就把它安排得舒舒服服,丰富多彩,而唯一的目的乃是尽快地祛除掉体内的病毒,以便回到平原上去服役,真正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不是完成疗养任务;疗养对他是暂时和迫不得已的事情,他勉为其难罢了。他禁止自己参加冬季的娱乐,也讨厌傻站着看。至于汉斯·卡斯托普就不一样了,他私底下努力养成自己是这山上的一员的感觉,以便用当地人同样的意识和眼光去观察他们的活动,和他们一样把这个山谷看作一处滑雪胜地。
而今又加上对可怜的卡琳小姐的同情关怀,情况就有了一些变化——约阿希姆不好再提出任何异议,否则就显得缺少基督精神啦。他俩把女病友从她“村”中寒碜的住处接出来,在阳光明媚、温暖的冬日,领着她穿过以丹格勒特雷旅馆命名的英吉利区,来到两旁净是豪华商店的正街;只见街上雪橇叮叮当当地驶来驶去,云集着来自世界各国追求享乐的富翁以及扒手小偷,山庄疗养院和其他一些大宾馆的客人悠闲地漫步其间,大都光着脑袋,穿着料子华贵的时髦运动装,一张张面孔全让冬天的烈日和雪光照射成了古铜色。三个人来到了谷底离疗养院不远的滑冰场上,这儿在夏季是一片可用来踢足球的草地。音乐响起来了:疗养院的乐队集中坐在一座木结构亭子的高台上,台子底下伸展着四方形的滑冰场;亭子背后,远远耸立着暗蓝色的雪山。他们买了入场券,挤过从三个方向涌进场来的观众,在围绕着冰场逐渐升高的看台上找到座位,随即坐下来观看。花样滑冰运动员们一个个衣着单薄,黑色的针织紧身衣上饰着金丝银线和毛皮。只见他们轻盈飘逸地奔跑飞驰,跳跃旋转,做出各种优雅的造型和姿势。有一对男女双人滑的选手是职业运动员,不参加名次争夺,但出色的表演却博得阵阵的喝彩和掌声。六名来自不同国家的男选手参加了速滑锦标的角逐,但见他们躬着身子,手背在背上,绕着那巨大的四方形冰道奋力滑了六圈,只是时不时地用手帕揩了揩嘴。这时候和着乐队的演奏敲响了铜锣,观众席上则海潮似的腾起一阵接一阵的加油声和鼓掌声。
三个病人也就是表兄弟俩加上他们的保护对象环视周围,发现观众真可谓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一群英国人戴着苏格兰鸭舌帽,露出雪白的牙齿,操着法语跟一些香水味儿熏鼻的女士搭讪;她们则从上到下一身彩色羊毛衣裙,也有几个穿的是长裤。一些个美国人脑袋瓜儿挺小,头发却平平整整地贴在脑顶上,嘴里衔着抽烟丝的大烟斗,穿着长毛露在外边的皮大衣。俄国人胡子拉碴,衣着讲究,可却一身暴发户的土豪气。一些个荷兰人坐在德国人和瑞士人的中间,看样子是与马来人种混血产生的后代。此外还到处混坐着一些杂七杂八的操法语的观众,既可能来自巴尔干,也可能来自中近东,亦即是那个充满冒险情趣和异域风情的世界;对这个世界,汉斯·卡斯托普表现出情有独钟,约阿希姆相反予以排斥,认为它性质暧昧,面目不清,缺乏鲜明的个性。比赛的间隙,有孩子们进行各种滑稽表演,他们一只脚穿着冰鞋,一只脚踏着滑雪板,跌跌撞撞地溜过跑道,男孩们还用冰铲推着自己的小太太前进。随后孩子们又举着燃烧的火把滑行,谁滑到终点火把还没有灭,谁就是胜利者;在滑行中他们必须翻越重重障碍,或者用锡勺子把土豆舀起来装入浇花壶中。广大观众欢呼雀跃,有的还指指点点,说孩子们中这个家里最富有,那个家里最有名,那几个表现最优雅,等等。他们里边确实有荷兰首富的千金,有普鲁士亲王的公子,还有一个十二岁男孩,他的姓氏就是一家举世闻名的香槟酒厂的名字。可怜的卡琳也跟着大声欢呼,结果咳得很是厉害。她还拼命拍手,不顾指尖开裂了。她就是这样知恩图报哟。
哥俩也领她去看了雪橇比赛。不管是从山庄疗养院出发,还是从卡琳在“村”里的公寓出发,离目的地都不远,因为滑道从阿尔卑斯宝藏峰通下来,在西侧山坡下的住宅区中间就已是终点。终点处建了一间监控室,每次向下滑行都会从起点发来电话通知。弯曲的滑道闪烁着金属光泽,滑道两边竖立着冻成了冰的护墙,扁平的橇车从山上飞驰而下,车与车之间保持着相当距离,进行操控的是穿着白毛衣的男男女女,他们胸前都佩戴着代表自己国家的不同颜色饰带。雪花扑向一张张由于使劲而涨得红扑扑的面孔。车迅速下滑,有的拐弯卡住了,有的打了翻滚,运动员们全给甩了出来,这时观众便抢着拍照。这里同样在奏乐。观众们坐在小小的看台上,或者拥挤在滑道旁边铲出来的小径上。小径穿过一道横跨滑道的木桥,桥上也站满了观众,桥下则一会儿驰过一辆橇车,一会儿驰过一辆橇车。上边疗养院运尸体也走的是同一条路,也是穿过桥底,转着急弯,嗖嗖嗖地驶入下一道山谷,再驶入下一道山谷吧,汉斯·卡斯托普不由得想起,也说了出来。
一天下午,哥儿俩甚至把卡琳·卡尔斯特德小姐领进了达沃斯坪上一家兼映无声影片的戏院,因为她对一切都太喜欢啦。戏园子里空气污浊,让这三位习惯了呼吸清新空气的疗养员很是难受,不但胸部憋闷,脑袋也昏昏沉沉,只觉面前的银幕上忽闪忽闪,光怪陆离,仿佛生活被撕扯成了碎屑,人们忙碌喧嚣,指手画脚,奔来窜去,一刻也不止息,看得他们眼睛都痛了。伴奏的音乐很是轻柔,加深了观众时光流逝的感觉,尽管表现手段有限,却也将庄严、豪华、热烈、狂野等情绪宣泄得淋漓尽致。他们看的是一部激动人心的情杀片,故事无声地发生在阿拉伯东方一个暴君的宫廷里,场面豪华奢侈,穿着大胆**,显贵们满怀政治野心和宗教狂热,同时又卑鄙无耻,贪婪凶残,还养着一帮胳膊粗大、满身横肉的刽子手,一个个嗜杀成性——一句话,制片人深谙并成功迎合了此间带有国际性的文明观众的心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这么一位富有批判精神的人如果看了这部影片,一定会严厉抨击它的非人道主义表现,一针见血地讽刺和揭露它滥用科技手段,以张扬那些蔑视人类尊严的观念,汉斯·卡斯托普心里想,同时也把类似的看法悄悄告诉了表哥。施托尔太太也在看电影,而且坐得离他们三人不远,她的感觉恰恰相反,好像是完全入了迷,一张红扑扑的蠢脸激动得都变了样。
再看看周围所有观众的面孔,神情却也跟她差不多。不过等到最后一组镜头闪过去了,大厅里一下子亮起灯光,那幻象奔逐的银幕又在观众眼前变成了一块白板,却一点儿掌声没有。在场没有谁来接受掌声感谢啊,没有谁因为取得艺术成就而被请出来接受欢呼。曾经聚在一起拍摄这部大家欣赏的电影的演员们,如今已然各奔东西;观众看见的只是他们制造的影子,他们的表演被切成了数百万个图像,数百万个凝定的瞬间,以便事后能随便多少次地在银幕上快速闪烁、掠过,从而还给时间这个基本元素以本相。观众幻象消失后的沉默,带有一点不知所措和厌烦的意味。他们的手无力地垂在面前的空虚中。接着便揉揉眼睛,凝视着前方,似乎羞于正视光明,而要求返回黑暗中去,以便再看看已经成为过去的事情,将其重新移植到现实里,并用音乐修饰起来,在眼前又一次上演。
那暴君死在了铡刀之下,张开大口发出一声狂叫,只是观众无从听见。随后放映了世界各地的镜头:法兰西共和国总统头戴高礼帽,身上披挂着大勋章绶带,站在一辆四轮马车上向欢迎的人们致答辞;印度总督参加一个王宫的婚礼;德国王太子视察波茨坦的军营。还放映了新梅克伦堡[70]土著人村子里的生活情况;婆罗洲的斗鸡比赛场面;赤身**的土人用鼻孔吹笛子;捕捉野生的大象;暹罗王宫廷的仪式;日本的一条妓院街,一些个艺伎坐在木笼子的栅栏后面。再就是萨摩耶特人严严实实地裹着皮袍子,驾着驯鹿拉的雪橇,飞驰在亚洲北部荒凉的雪原上;俄罗斯的朝圣者在耶路撒冷旁边的希布伦祈祷;在波斯,一个犯人正在接受笞刑。观众全都像身临其境,空间距离消失了,时间已经倒转,悠忽之间,彼时彼地已变成虚假的、由音乐环绕着的此地此时。一名摩洛哥少妇身着条纹花绸袍,戴着无数的项链、镯子和戒指,高耸着半裸的胸脯,突然乳峰真人大小般逼近到观众眼前。她的鼻翼开阔,两眼充满野性,面部表情活跃灵动。她一笑一口白牙;举起一只手挡住刺目的光线,指甲比皮肤更亮;另一只手却在招呼观众。观众尴尬地盯住这一魅影的面孔,她似乎在看你却视而不见,也完全不会让你的目光碰着;她的笑容和招手并非冲着眼前的现实,而是发生在彼时彼地的家里,因而给予回答丝毫意义没有。这种情况,一如上述就使愉悦的情绪混杂进了无能为力的感觉。接着,幻象消失了。银幕白亮一片,仅只打着“放映终了”几个字。全套剧目到此结束,观众默默离场,同时新的观众就涌了进来,急切地盼望着享受下一场的演出。
受了已经凑过来的施托尔太太怂恿,也为使可怜的卡琳再高兴高兴,哥儿俩又带她上了疗养地的咖啡馆。她双手握在一起,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那里同样有音乐。一支穿着红色燕尾服的小乐队,由一位捷克或是匈牙利的提琴手带领着演奏;只见他脱离了乐队,站在一对对男女舞客中间,把他的琴拉得**澎湃,身子不住猛烈地摇动。席间气氛十分热烈。不断端上来平时不多见的酒水。表兄弟要了橙汁儿给自己和他们的保护对象解渴,因为咖啡馆里闷热而多灰尘;施托尔太太则饮用甜烧酒。这个时候,她说,咖啡馆还不算真正红火喽。要等到夜深以后,那舞才叫跳得带劲儿;不但有无数疗养客从各家疗养院纷至沓来,本地宾馆和疗养地本身生活**的病号也蜂拥而至,人数比现在多得多,而且一跳就跳到半夜,有些个危重病人甚至跳死在了舞池里;谁叫他们只顾dulcijubilo[71],撞翻了自己生命的欢乐之杯,最后来了个大咯血呢!施托尔太太的这个dulcijubilo,把她的缺少教养真是暴露无遗;前一个词估计是从她丈夫的意大利语音乐词典里搬来的,原本为dulce吧;第二个词则让人想起Feuerjo、Jubeljahr或者天晓得的别的什么。在听见这句拉丁妙语的时候,表兄弟俩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用麦秆吸吮橘子水,可是施托尔太太不为所动;相反,倒露出长长的兔牙,继续拼命地影射、挑逗,想要探出三个年轻人关系深浅的底细。至于说到卡琳小姐嘛,施托尔太太自作聪明道,当然是明摆着的喽,出门散步有两位殷勤的骑士护驾,真是再惬意不过。只是对于表兄弟方面,她就更摸不着头脑了;然而不管多么愚蠢多么没有教养,女性的直觉还是使她多少看出来一点端倪,虽说还只是隐隐约约地,庸俗下流地。因为她明白而且也含沙射影地暗示了,在这出戏里真正扮演骑士的是汉斯·卡斯托普,约阿希姆·齐姆逊嘛,不过敲敲边鼓罢了;而且她也知道他汉斯·卡斯托普的真正目标是舒舍夫人,可怜的卡琳·卡尔斯特德只是临时用来当当替身呗,因为那一位显然他是可望而不可即呀——这只是施托尔太太仅凭其低下的直觉得出的看法,没有充足的事实依据和道义深度,她自己尽管颇为得意,在用低俗的挑逗口吻暗示出来时,却只换得汉斯·卡斯托普懒得搭理的一个白眼。要知道,与可怜的卡琳交往,在他看来诚然也是某种替代,某种虽不确定却不无益处的治疗辅助手段,就像他做的其他所有类似的好事一样。不过与此同时,这一切一切本身也就是自己的目的;所有这些虔诚的行动,他去喂满身恶疾的玛琳克罗特夫人稀粥也好,去倾听受尽气胸折磨的费尔格先生诉苦也好,或者看见可怜的卡琳快乐和感激得使劲儿拍她指尖开裂的小手也好,都令他感到满足。这种满足感的性质尽管迂回委婉,复杂错综,但同时又是直接而纯粹的。它源于一种教养精神,与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教育主张可谓南辕北辙;但在年轻的卡斯托普看来,具体实践一下这样的精神还是值得的。
卡琳·卡尔斯特德住的公寓离那条水槽不远,也就是挨着铁轨,在通向“村子”的大路旁边,这样,表兄弟俩早餐后例行公事地下山散步,去接她出来一块儿走走就很便当。他们朝着“村子”的方向走上主要的漫步大道,便在正前方看见了小施雅角峰;继续前行,右边又出现了三颗锯齿形的山峰,名叫绿色钟楼,只不过眼下都一样为日光耀眼的白雪所覆盖;再往前一些,右边便出现了达沃斯村主要山峰的圆形山包。在山坡四分之一的高度上,坐落着“村”里的公墓;公墓四周建有围墙,显然是个风景如画的好去处,估计能够俯瞰湖面,因此成了人所瞩目的散步目的地。他们,也就是他们仨,也已去过一次,在一个美好的早上。而今所有的日子都挺美好:风和日丽,天空蔚蓝,空气寒冽却又温暖,雪峰闪闪发亮。表兄弟俩一个脸膛紫红,一个面孔棕黑,都一身的短打扮,因为觉得在阳光朗照下穿大衣实在累赘;年轻的齐姆逊身着运动装,脚蹬橡胶雪地靴,汉斯·卡斯托普一个样,只是把扎脚短裤换成了长裤,因为自觉不够精干。这是新一年的2月上中旬之间。完全正确,从汉斯·卡斯托普上山至今,已经翻了年啦。而今已经得写另一个年份,下一个年份。宇宙时间之钟的巨大指针又下移了一格,但并非最大的一格,即不是以千年为单位的一格——只有很少在世的人,能活着经历千年的更迭——也不是以百年为单位的一大格,或者以十年为单位的一格。只不过在不久前,表示一年更迭的指针已往下掉啦,虽说汉斯·卡斯托普自己上山来还不足一年,只是比半年稍微多一些;现在那年针稳稳地站在原地,就跟有些大钟五分钟一跳的分针一样,要等到下一次跳动才向下移。可在这之前,那月针还得向前跳动十次,也就是比汉斯·卡斯托普上山后它已跳的次数还多几次——他不再数2月的日子,既然已经开始便肯定会结束,就像换成了零钱就等于已经花出去啦。
话说三人已经到“村”前山坡的公墓去散过步——为了把事情交代得更清楚一点,这里就再说说这次散步的详细情形。散布的动议出自汉斯·卡斯托普,约阿希姆一开始担心可怜的卡琳吃不消,提出了疑虑;可随即看出并且也承认这没有用,不必跟她玩捉迷藏,也用不着像胆小的施托尔太太似的,对任何让人联想到死的东西都在她面前遮遮掩掩。卡琳·卡尔斯特德虽已病入膏肓,却还没虚弱到须自我欺骗的地步,她清楚自己的情况,清楚她的指尖裂口是怎么回事。她还知道,狠心的亲人们决不会考虑破费把她的遗体运回故乡去,而只会在上边的公墓里指定一小块地方做她最后的归宿。简言之,人们会发现,以公墓作为散步的目的地,对她在道义上比一些其他目的地,比如滑雪场或者电影院,还更加适合——而且,设若把那公墓不仅当作是一般名胜和散步场所看待,而是去瞻仰瞻仰那上边的长眠者,这个举动不就更富有人情味儿了吗!
他们一个跟着一个慢慢往上爬,刚铲掉雪的小径只容得下单人行走。渐渐地,建在山坡最高处的一幢幢别墅已落在身后和脚下,他们于行进中又看见了熟悉的山谷风景,只不过角度变了,显得更开阔一些,而且在冬天格外漂亮:朝着东北谷口的方向视野越加开阔,眼前果然展现出一大片湖水,围在湖岸四周的树林都结了冻,覆盖着白雪,在最远的湖岸后面,倾斜的山脊好像快要与平地相互连在一起,然而山外有山,而且也都白雪皑皑,在蓝色的苍穹下似乎一座比一座更高。他们伫立在积雪中极目远眺,背对着构成公墓入口的那道石门;然后转过身,透过门柱之间虚掩着的铁栅栏,观察公墓里的情况。
只见里面排列着一座座积着厚厚白雪的坟丘,全都得到了精心的平整、维护,外边大多围着护栏,前面竖立着或者石刻或者铁铸的十字架,并装饰有雕嵌着徽记和铭文的小小墓碑;一条条穿行其间的小径同样铲去了积雪,只是看不见听不见一个人走动。这地方的静谧、孤寂和与世隔绝显得深沉而神秘;在某处的灌木丛中站着一个石头雕凿的小天使,或者一个头上歪着顶雪帽、食指按住嘴唇的小爱神,他也许就是守护它的精灵吧——我是想说守护这神秘、深沉的无声静寂;这无声静寂呢,很大程度上被视为言说的对立面和反动,而不是聋哑,更绝非虚无和空虚。对于两位男性访客来说,这该是彬彬有礼地脱下帽子的好机会,如果他们戴帽子的话。遗憾他们并没戴帽子,汉斯·卡斯托普也一样,所以就只能毕恭毕敬地尾随着卡琳·卡尔斯特德鱼贯而行,把身体重心前移到脚掌上,就像在不断向左右两边微微鞠躬似的。
整个墓地的形状并不规则,开始处呈狭窄的长方形向南延伸,然后又同样向两侧伸展。看得出来不得不多次扩大,为此兼并进来了一些耕地。尽管这样,眼下又给挤得满满的了,而且不管是沿着围墙,还是不大受欢迎的中间地带,都几乎再也看不见或者说不出哪儿还有可供死者栖身之地。三位外来者默默地在墓碑间的通道和小径上转来转去走了很久,不时地停下来念一念碑上的姓名和生卒年限。墓碑和十字架朴实无华,很少有奢侈讲究。至于碑文上刻的名字,则提供了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信息。有用英语的、俄语的或者统称为斯拉夫语的,也有德语、葡萄牙语和其他语言;至于生卒年限,就显得稚嫩啦,整个说来,生年与卒年的跨度出奇地小,生与死的距离往往都只二十来岁,要多也多不到哪儿去,几乎都是青年,没有一个成熟的中年人,更别提德高望重的老者。这些人从全世界聚集到这里,一劳永逸地进入了水平的存在形式。
在这拥挤的墓地里,在靠近中心地带的草地里边,尚有一小块跟人差不多长的空地,平平整整的并且未被占用,两侧的坟墓都在碑上用石头刻着花环;三位漫步者全情不自禁地在面前停住了脚步。他们久久伫立,卡琳小姐比她的陪伴者稍微靠前一点,都在念碑上温情脉脉的铭文——汉斯·卡斯托普神态松弛,两手交叉在身前,微微张着嘴,目光带着睡意;年轻的奇姆逊神情庄重,身子不只是笔挺,甚至有一点儿往后仰——接着,表兄弟俩同时好奇地从两侧偷偷窥视卡琳·卡尔斯特,想看她脸上作何表情。她到底还是察觉了,但仅只羞涩而谦卑地低头站在那里,然后咧起嘴唇微微一笑,同时目光飞快地闪了两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