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冬天——就冬季还剩下的天数而言——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都住在“山庄”疗养院,一直住到来年开了春,这样,他最后还参加了院里的一次集体郊游——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也跟着去了——去弗吕厄塔山谷观赏瀑布……干吗说“最后还”?难道以后他就不在了吗?——是的,不在了。——他走啦?——又对又不对。——什么又对又不对?拜托,别卖关子好不好!人家知道自我克制。约阿希姆·齐姆逊少尉不是死了吗?更别提其他许多不足道的死之舞者啦。面目不清的佩佩尔科恩这么说也让恶性疟疾撂倒了?——不,他没有,可干吗这么着急呢?生活和讲故事始终得遵循一个原则,那就是没有什么事情是一蹴而就的;人由神所决定的认识事物的形式,永远不可抗拒!至少在咱们故事的性质允许的范围内,让咱们尊重时间的法则吧!事实是我们尊重得很不够,简直到了手忙脚乱的地步!或许这么讲太夸张了,那就改说搞得急急忙忙的吧!一根小小的指针计量着我们的时间,嘀嗒嘀嗒地仿佛计算着一秒又一秒,它冷冰冰的,永不停息,跳过一个黑点又一个黑点,只有上帝才知道每跳一次意味着什么。可以肯定的只是,我们在这山上已经待了好几年,待得已经脑袋发晕;因为这里虽然没有鸦片和大麻,却是个罪恶的所在,道德法庭将替我们做这样的宣判——然而,我们竟有意让清明的理智和严谨的逻辑,去面对最糟糕的迷茫蒙昧状态!应当承认,我们不是偶然挑选了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这样的思想者来打交道;要不然,围绕着我们的恐怕就净是些佩佩尔科恩似的糊里糊涂的人。这样一来,自然会形成一个对比;而对比的结果,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在规格尺寸这一点上,又不能不说对后来的这个人物更有利。甚至就连躺在自己房间阳台上的汉斯·卡斯托普,也作如是观,也不得不对自己承认:那两位热衷于争夺他可怜的灵魂的教育家,在佩佩尔科恩身旁一站几乎变成了侏儒,以致他卡斯托普真想称两位雄辩家为“饶舌的小鬼儿”,就像这位国王在醉醺醺地作弄他时叫过他的那样。真是太好了,太幸运了,通过在山上接受封闭式教育,他也接触到了佩佩尔科恩这样一个真正地道的人物。
这个人物登上舞台是作为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的旅伴,也即作为一个巨大的干扰,当然本身就成了问题;不过汉斯·卡斯托普在做出评价时,并未因此头脑迷糊。我们重申一下,当他诚实地尊敬,甚至是勇敢地同情一个有品位的人时,他的确是不迷糊——何况仅仅因为这人与那个在狂欢之夜曾经借给他一支铅笔的女人,把旅费放在了一起开销。这不合他的脾气——在此我们完全应该估计到,在咱们的圈子里会有这位先生那位女士反感他的“无动于衷”,而宁愿见到他恨佩佩尔科恩,避免与此人接触,在心眼儿里称他为一头老蠢驴,一个连话都讲不清楚的老酒鬼,而不是在他发疟疾的时候去探望他,坐在他病床边和他聊天——“聊天”一词当然只适于形容卡斯托普对谈话的参与,大模大样的佩佩尔科恩则根本说不上——并在一个旅行者的求知欲望驱使下,来接受他人格的熏陶感染。可他就这么干了,而眼下我们据实陈述,也就不在乎有人可能联想到斐迪南·魏萨尔,联想到他曾经可怜巴巴地替卡斯托普抱双排扣的大衣。这样的联想毫无意义。咱们的主人公并非魏萨尔。装可怜相乃至痛彻肺腑不是他的事。他因此成不了“英雄”[70],也就是说,他跟男人的关系不以女人为转移。我们仍旧忠于既不美化也不丑化他的实事求是原则,肯定地指出他没有为众人所左右。他没有在浪漫传奇的影响下对同一性别的人失之公正,失去在爱情方面增加阅历、接受教训的愿望,并非因为他有清楚、自觉的认识,而完全是出自淳朴的天性。他这样做可能叫女士们不高兴。我们相信舒舍夫人心里就禁不住恼火;从她嘴里不经意吐出来的尖刻评语——这句那句的具体内容暂且不表——就可得出如此结论。可也许正是卡斯托普的这一个性,使他成为教育者很适合的争夺对象。
皮特·佩佩尔科恩经常病得下不了床;因此在那晚上玩儿牌和喝香槟之后马上病倒了,就丝毫不奇怪。那漫长而紧张的吃喝欢聚,叫所有的参加者都感到不适,汉斯·卡斯托普也不例外,他头痛得很厉害;可是尽管有这点麻烦,仍未能阻止他去探视昨晚的东道主。在二楼的走廊里遇见那个马来仆人,他立刻让他进去向佩佩尔科恩通报,他回来说主人表示欢迎先生光临。
他跨进荷兰人住的有两张床的卧室,中间有一个客厅将它与舒舍夫人的卧室隔开来。与“山庄”的标准病房比较起来,卡斯托普发现其优越在更加宽敞,装饰也更华丽。圈椅里配的是缎面软垫,桌子的腿儿都是弯曲的,脚下铺着厚而软的地毯,床铺也不是医院那种通常睡过死人却卫生洁净的标准床,而也堪称豪华:床架是抛过光的樱桃木,包裹着黄铜饰件,两张床共有着小小一方蓝天,也就是一顶华盖,但旁边却没有帐幔。
佩佩尔科恩仰卧在其中一张**,红缎羽绒被上面摆着书籍、报纸和信函;老先生正戴着撑得高高的骨质夹鼻眼镜,在那儿读《电信报》。挨着蹲在灯柜上的药瓶药杯,在他身边的一张椅子上放着咖啡用具和半瓶红葡萄酒,也就是昨晚那种自然冒泡泡的酒。令汉斯·卡斯托普略感意外的是,他没穿白衬衫,而套着件袖口有扣子扣着的大圆领长袖毛衣,毛衣紧紧贴在老先生宽宽的肩膀和揭示的胸脯上,加之硕大的脑袋又枕得高高的,这身装束就显得有些超凡脱俗,使他看上去既有些像个普通劳动者,又有些像一尊永垂不朽的半身的雕像。
“完完全全喽,年轻人,”他说,说时拈着骨质夹笔眼睛高高的架子,把它取了下来,“请你完全……一点没事。相反。”
汉斯·卡斯托普坐到他的旁边,以亲切的瞎聊掩饰着关切和惊异;而事实上,公正的评价使年轻人对他产生了甚至是真正的钦佩之情。佩佩尔科恩呢,只能打着给人印象深刻的手势,说着支离破碎的大话,勉强在那里应对。他看上去挺够呛,面色发黄,困倦憔悴,很难受的样子。天快亮的时候突然发高烧,发烧引起浑身无力,与醉酒的后果加在一起令他格外难受。
“昨晚咱们是太……”他说,“不不,请允许我……真是够呛!您还——算好,不过如此……可我这年龄,我这**体……我的宝贝儿,”他转而朝着正从客厅里走进来的舒舍夫人,既温柔又坚定地道,“……一切都好,可是我对您重申,要是注意一些更好,要是当时坚决阻止了我……”说到这几个字,他的表情和嗓音似乎又蕴含着王者的愤怒。可是要衡量出他刚才的责怪多么没道理,多么不理性,只须设想设想,如果当初真的阻止了他喝酒,那才不知道会爆发一场怎样的风暴啊。这大概就是大人物德行。对此舒舍夫人似乎也听之任之,径直与站起身来的汉斯·卡斯托普打了个招呼;只是并未伸手给他,而只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请“您尽管”坐着好啦,“可千万别”打搅了他跟佩佩尔科恩先生的谈话……她在房里东搞搞西摸摸,吩咐仆人收拾走了咖啡用具,自己离开了一会儿,接着又脚步轻轻地踅回来,站着参加了一会儿谈话——或者让我们转述汉斯·卡斯托普的大致印象——监视了一会儿。当然喽!她可以跟一位大人物成双成对地返回“山庄”,一个在这里苦苦等候她的人现在来对大人物表示一点应有的敬意,男人对男人的敬意,她就已表现出不安,就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什么“您尽管”啊,“可千万别”啊什么什么的。汉斯·卡斯托普莞尔一笑,埋下脑袋以掩盖笑容,内心却因高兴而热乎乎的。
佩佩尔科恩拿灯柜上的葡萄酒给他斟了一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荷兰绅士以为最好不过是接着昨天晚上不停地喝下去,这样葡萄酒就会有与苏打水相同的功效。他跟汉斯·卡斯托普碰了一下杯;卡斯托普边喝边打量他,看见他在对面抬起布满色斑、指甲尖长的船长大手,手腕上的毛衣袖口紧紧扣着,把酒杯举得高高的,让宽而皲裂的嘴唇靠到杯沿上,然后上下蠕动着那既像劳动者又似雕像的喉结,咕嘟咕嘟地把酒咽下去。他们随后谈到灯柜上放着的药水,即一种褐色的**,在舒舍夫人的督促下,老先生喝了满满一勺——这是一种退烧药,以奎宁为基本成分。佩佩尔科恩给客人尝了一点点,让他也了解了解这种药极特别的、既苦且香的滋味,接着发表了好些称赞奎宁的言论,说它不但能抑制细菌的生长,有良好的解热效果,还完全应当视作一剂滋补强身的良药:它能减少蛋白质的代谢,促进营养状况改善,简言之,是一种真正的清凉药,一种富有奇效的滋补剂、醒脑剂和提神剂——除此而外,还同样是一种麻醉药,人喝了很容易有些醺醺然的感觉,他说。说时又像昨天似的大做手势猛晃脑袋,样子滑稽得像个正在跳神的异教祭师。
是啊,这金鸡纳霜树皮真是一种奇妙的植物!——咱们这个大陆的药物学对它有所了解还不到三百年;化学发现奎宁也即真正构成金鸡纳霜疗效基础的生物碱,还不到一百年——发现并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分析;因为时至今日,化学还不能说已经完全掌握其结构成分,或者讲可以人工合成奎宁。对奎宁以及其他一些事物,咱们的药物学一直不曾夸大其词,吹嘘自己什么都知道,这样很好;事实上它是了解一些物质的作用,知道它们的这种那种药力,但是要细究药力的基础和根源,又常常会陷它于尴尬状态。年轻人不妨看一看毒物学:谁也没法给他讲清楚,那些决定所谓毒物毒性的基本特性到底怎么样。例如蛇毒吧,人们知道的不过仅仅是,这种动物性物质属于蛋白化合物的系列,由不同的蛋白体组成,但是只有在一定——也就是完全不确定——的组合方式中才能产生剧烈的毒性:人们对于蛇毒侵入血液循环系统造成的破坏性效果感到惊讶,是因为不习惯把蛋白质与毒物联系在一起。殊不知,毒物世界,说着,佩佩尔科恩从枕头上抬起他那目光黯淡、皱纹如阿拉伯花饰的大脑袋,高高举着我们已经熟悉的指圈和指矛——殊不知,所有物质情况都一个样,就是生命与死亡总是相反相成,物质都同时既是食粮又是毒药;药物学和毒物学完全是同一种学问,治病的可以是毒物;作为生命依托的物质,在一定情况下也能于转瞬之间致人死命。
关于食粮和毒物,佩佩尔科恩说得既中肯且又难得地连贯,汉斯·卡斯托普歪起脑袋听着,不住地点头。他看上去似乎挺关心谈话的内容,其实呢,他真正动脑筋的不是这个,而是悄悄地想弄清楚佩佩尔科恩其人究竟魅力何在,因为归根结底,这也跟蛇毒的毒性一样,没法子解释啊。矛盾变化,佩佩尔科恩说,乃物质世界的一切;除此之外,什么都是有条件的。奎宁也是一种可治病的毒物,而且毒性巨大。四克奎宁就会使人耳聋、晕眩、呼吸急促,还会像阿托品似的造成视力障碍,像酒精一样叫人迷醉,因此奎宁生产厂的工人老是眼睛发炎,嘴唇肿胀,皮肤上长疱疹。接着他讲到金鸡纳霜树,也就是奎宁树,讲到它的原生地海拔三千米的南美洲冈底斯山原始丛林,说是很晚很晚,它的树皮才传入西班牙,并叫作“耶稣会传教士药粉”;而南美洲的土著民族,却早已熟知这种树皮的巨大效力。老先生描述着荷兰政府在爪哇岛经营的大规模奎宁种植园,说每年都从该岛用船将数百万磅形同肉桂的红色树皮卷,运到阿姆斯特丹和伦敦……这种木本植物的树皮,也就是从表皮到形成层,整个都一样,拿佩佩尔科恩的话来说,都有着格外强烈巨大的能动性,既可以是有益的,也可以是有害的——在谙熟毒物学方面,有色人种远远胜过了我们白种人。在新几内亚东边的一些岛屿上,年轻人会从一种特别的树皮中提炼**;这种树多半是一种毒树,就像爪哇岛那种类似曼扎尼蜡树的昂提亚丽斯树,能以散发出的气息毒化周围的空气,致使人和动物昏迷麻木。也就是他们把这种树的皮碾成粉末,混入椰子果核的碎屑,再把混合好的粉屑裹在树叶里进行烘烤。最后,他们得趁着对自己冷淡的意中人正在睡梦之中,把调成了汁的粉屑撒在她的脸上,这样一来,她就会春心**漾,对撒粉屑的小伙子燃起如火的热情。有些时候,毒性是藏在树根皮里,例如马来群岛有一种攀缘植物,名叫“斯特利西诺斯丢德”,当地人拿它的根皮掺上蛇毒,制成叫“乌帕斯”的毒药,把药涂在例如说箭头上面,就会有见血封喉似的致人于死命的神速效果;至于为什么这样,就没有谁能给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解释清楚了。清楚的只是,“乌帕斯”跟马钱子碱种属相近……说着,佩佩尔科恩在**完全坐了起来,时不时地用微微颤抖的船长大手端起酒杯,把酒送到皲裂的唇边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似乎渴得很是厉害。他讲到了印尼南部科罗曼德尔海岸边生长的马钱子树,说从它的橘黄色浆果也就是马钱子里,可以提炼出一种毒性最厉害的生物碱,即马钱子碱——又讲树枝呈炭灰色,树叶亮得耀眼,花则是黄绿黄绿的,说时声音低得如同在耳语,额头皱得老高老深,于是年轻的卡斯托普眼前出现了一棵色彩斑驳、性质诡异的怪树形象,心里整个儿充满了阴森恐怖的感觉。
这时候,舒舍夫人又开始干预啦。她道:谈话使佩佩尔科恩先生疲乏,可能又会发起烧来的,尽管她十分不乐意打断他们的会谈,却仍不得不请汉斯·卡斯托普这次到此为止。卡斯托普自然是从命。不过在随后的几个月中,每当老人间歇性地发过了烧之后,他还是经常坐在这位王者的床边,舒舍夫人时去时来,要么稍微监督一下谈话,要么也参与进来说上几句;在佩佩尔科恩不发烧的日子,卡斯托普也跟他和他那珠光宝气的旅伴共度了许多时光。要知道,荷兰老头除非实在下不了床,都不会放过机会,不断轮换着邀约这帮那帮病友,在晚饭后聚在一块儿赌钱、喝酒或进行种种其他好玩儿的活动,地点要么和上次一样在谈话室,要么就在餐厅;如果在餐厅,那么,汉斯·卡斯托普通常都坐在随随便便的女人和大模大样的绅士之间。即使是室外活动,他也总是和他俩在一起,经常一起外出散步,参加散步的多半还有费尔格先生和魏萨尔先生,不久以后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也加入了进来,因为难免会碰上这一对儿精神上的对手,而介绍他俩与佩佩尔科恩认识,同时也最终与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认识,在汉斯·卡斯托普看来乃是自己的荣幸。卡斯托普完全不用担心这两位论战者是否欢迎与他们结识和交往,心里暗暗相信他们既然需要一个教育对象,就一定不肯放弃各自在他面前阐明立场观点的机会,为此,即使并不情愿当佩佩尔科恩的随从,也只好认啦。
卡斯托普没有想错,他的朋友圈子色彩斑驳,作为其成员的起码条件就是得容忍异己,习惯于相互之间的不习惯:在他们的关系里,自然有够多的隔膜、紧张乃至于暗中的敌意,因此我们很奇怪,咱们微不足道的主人公怎么可能把他们聚集在周围。对此,我们的解释是他生来具有某种豁达、圆通的性格,因此觉得谁的话都“值得听听”,这就使他有了所谓凝聚力,不但自己能团结形形色色的人和人物,甚至还在一定程度上把他们也相互聚合在了一起。
关系错综复杂得令人惊异啊!为了哪怕只是暂时看清全貌,咱们忍不住要来理理这团乱麻,并且是借汉斯·卡斯托普那圆通、豁达的眼睛;在散步途中,他总用自己这双眼睛观察人与人的关系。比如可怜的魏萨尔,他苦苦暗恋着舒舍夫人,对佩佩尔科恩和汉斯·卡斯托普都五体投地,低声下气,因为一个是眼下的国王,一个是昔日的胜利者。又比如克拉芙迪娅·舒舍,这位举止优雅、步履轻盈的女病友和旅游者,而今成了佩佩尔科恩的人,而且肯定是出于自己的考虑,虽说在很久以前的狂欢之夜曾有过一个向她献殷勤的骑士,现在此人却跟她的主宰者相处融洽,叫这女人看在眼里也总有些惴惴不安,心头老感觉酸溜溜的。这样的积郁不安,是否也让人想起决定着他与塞特姆布里尼关系的同一种情绪呢?她受不了这个牛皮大王和人文主义者,骂他傲慢,骂他不近人情。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这位好为人师的朋友,她一点不懂他的地中海土话,就像他同样不会她的母语俄语,只是感到的轻蔑肯定要比她少些就是了;她可真想当面质问他,问他在那个狂欢之夜,正当小伙子正准备走近她的时候,他在这位懂礼貌的年轻德国人,在这位长相漂亮、出身良好、肺上有个浸润点的小布尔乔亚耳朵背后,究竟嘀咕了些什么?汉斯·卡斯托普如像人们形容的“一心一意”地爱着,可却并未享受到爱的快乐,相反倒有违禁之嫌,堕入了不理性的情感旋涡,因此没法用平原上那些和平宁静的小曲儿进行歌唱——也就是说,他爱得很狼狈,因此失去了人格独立,得俯首帖耳,忍气吞声,为他人役使,只不过即使在当奴隶的时候,他这人仍保持了足够的圆滑,心里完全清楚自己的忠心耿耿,对于那位脚步滑溜、生着一双鞑靼狐媚眼的女病友,大概有多少价值,可能有多少价值:他自己不管多么忍气吞声,俯首帖耳,也看清了一个事实,就是她本身之所以注意到这种价值,原因倒可能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她的态度;拿人文主义的礼仪准则来衡量,他的态度只能说是明明白白地拒人于千里之外,要多恶劣有多恶劣,完全证实她对他的猜忌一点没错。糟糕的是,或者以汉斯·卡斯托普的眼睛来看不如说幸好是,还有她与列奥·纳夫塔的关系;这女人寄希望于这种关系,却未能从中得到真正的补偿。尽管在列夫塔这儿,她并未遇到赛特布里尼先生那种对她人格的原则否定,和他交谈的条件也优越得多:克拉芙迪娅和这位尖刻的小矮个儿,他们不时地单独在一起谈,谈书,谈政治哲学问题,在看问题偏激这点倒算志同道合;汉斯·卡斯托普只是忠心耿耿地旁听。不过,像所有暴发户都小心翼翼一样,这位暴发户也小心翼翼地迎合着她,而迎合之中却流露出某种带贵族意味的保留,这很可能让她给察觉出来了;他那源于西班牙的恐怖主义思想,跟她那随手摔门的“近乎人情”的大而化之,也根本风马牛不相及。最后,也最微妙的一点,是她以女性的敏锐必然感觉出来——感觉之清楚一如她那个狂欢之夜的“骑士”——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这两个对手竟然都对她暗暗怀着仇恨,而这仇恨的根源,竟然是他们跟他汉斯·卡斯托普的关系:这个女人成了教育者眼中的破坏和干扰因素,因此使他们不快,造成内心深处对她的敌意,而反过来到让他们沆瀣一气,从而化解了两人在教育观点上的严重分歧。
这样的一种敌意,在两位诡辩学者对佩佩尔科恩的态度中是否也有所流露呢?汉斯·卡斯托普相信有,这也许是因为他正幸灾乐祸地等着出这种事,急不可待地要把这位结巴国王和他的两名“国务顾问”——老头子有时就这样戏称他俩——撮合到一起,以便对效果进行观察研究。到了空旷的所在,荷兰绅士让人觉得已不全像在房子里那么威严。额头上低低扣着顶软毡帽,遮盖了他白色火焰般的银发,一道道犁沟般的皱纹,仿佛使他的面孔整个变小了,微缩了,甚至让他红红的大鼻子也失去了许多威严。还有他走起来也远不如站着时神气:他习惯了每跨一小步都把整个沉重的身体,不,甚至连脑袋都偏到迈出的脚一边,结果就成了个慈祥和蔼的老爷爷,不再有王者气派;走着多半也不像站着那样身板挺直,而是个头儿矮了点。不过即使这样,他仍比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高些,比小矮子纳夫塔更是高出了一个头。不过根据汉斯·卡斯托普推测,他的出现之所以令两位政治家自惭形秽,严重、彻底地自惭形秽,原因还不止于此。
这就形成了压力,相比之下的压力。老练的观察者感觉得到,当事人无疑也感觉得到,不止是两位羸弱的辞令家,结巴子国王也一个样。佩佩尔科恩对待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格外客气,格外关照,表现出敬重的样子;如果卡斯托普不是充分认识到自己用词有碍国王崇高的身份,他真想称那样子实际上是挖苦讽刺。国王通常不屑于挖苦讽刺——即使作为修辞艺术一种直截了当的、传统经典的手段也罢,更别提转弯抹角了。如此这般,荷兰老头对待汉斯·卡斯托普的朋友的态度,更恰当的称呼就该是一种既委婉又有气势的嘲讽;它掩藏于略显过头的一本正经之下,或者干脆明明白白地表现了出来。“是——是——是——!”他可能会说,说时气势汹汹地用手指着他们一边,脑袋却转到了别处,皲裂的嘴唇挂着玩笑似的微笑:“这个嘛……这个这个……先生们,我提醒而未注意……脑子,脑子的,您明白!不——不,没有问题,太棒啦,这叫……可不明摆着……”两位对手以牙还牙,办法是彼此交换一下目光,然后一齐抬头望天,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们把汉斯·卡斯托普拉进来一块儿干,却让他给拒绝了。
塞特姆布里尼甚至开门见山地要自己学生表态,说明这位教育家已经沉不住气。
“可是,以上帝的名义,工程师,这确实是个愚蠢的老家伙!您认为他怎么样?他能使您长进吗?我简直搞不懂!事情完全明摆着——一点没什么值得夸耀——您所以容忍他,您所以与他交往,完全是为了与他眼下的情人交往。但是不可能看不见,您关心他甚至超过对她的关心。我恳求您,帮助我搞明白……”
汉斯·卡斯托普笑了起来。“绝对!”他回答,“毫无问题!反正是——请允许我说——好嘛!”说时甚至还企图模仿荷兰老头那些个优雅的姿势。“是啊,是啊,”他继续笑着说,“您认为他愚蠢,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反正是口齿不清,语无伦次,这在您看来也许更加糟糕吧。唉,愚蠢。世间的愚蠢形形色色,种类繁多,而机灵却算不得其中最好的……哈哈,我这可是个创造,我相信创造了一句名言。您欣赏它吗?”
“很好,我期待着您的第一部箴言集问世!也许现在还能及时向您提个请求:咱们不是时常思考某些谬论的反人类本质吗?希望您的集子中也能反映出咱们的这些思考。”
“遵命,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绝对遵命。不过,您完全没看见我上面那句话正是针对着谬论。目的仅在于指出,要给‘愚蠢’和‘机灵’下定义,将会是……很难很难的啊。即是说:将造成困难,不对吗?两者极难区分开来,常常相互渗透转换……我了解,您憎恨神秘的混合,喜欢价值,喜欢判断,喜欢价值判断;我呢,认为您完全正确。只不过这‘愚蠢’和‘机灵’的问题,它有时候整个都显得神秘,因此就不得不允许人关心神秘的事物,前提是存在对其尽可能追根究底的真诚追求。我想对您提个问题。我问您:您能否认,他比我们所有人都高出一头吗?这话说得直了点,然而依我看,您不可能否认。他的确比咱们强,而且还不知打哪儿获得了取笑咱们的权利。打哪儿?为什么?在什么范围内?当然不是凭借他的机灵。我承认,他根本说不上机灵。他反倒是个语无伦次、感情用事的家伙,感情正是他的法宝——请原谅我这通俗的说法!我的意思是,他并非凭借机灵高出咱们一头,也不是出自精神的原因——您可别这么想,真的,完全没这回事儿。不过又并非出于身体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的肩膀宽得像位船长,不是看他胳膊粗个头儿大,一拳可以打倒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压根儿想不到自己有这个能耐;就算想到了,咱们用几句文明的话,就足以使他心平气和……也就是说,并非身体原因。当然当然,身体在这里无疑也有一定作用——不是在胳膊粗拳头大的意义上,而是在另外一种神秘的意义上——当身体掺和进来,事情立刻就变得神秘了;于是身体的就转化成精神的,反过来也一样,要想再区分就不可能了;于是就没法区分愚蠢与机灵,可是效果仍然存在,能动转换的效果,因此我们就相形见绌。为说清楚这个问题,我们只掌握着一个词语,它就是Pers nlichkeit[71]。这个词也可以做平常的理解,例如说,我们大家都是人物——道德的人物、司法的人物以及其他人物。不过呢,这儿所指并非这个,而是一种超越了愚蠢和机灵的神秘现象,对它必须允许人们给予关注——一则为了尽可能对它穷根究底,再则也为尽可能提高自己的修养。您要重视价值,那归根结底,人格也正是一种正面积极的价值,我想——比愚蠢和机灵都更积极,极度的积极,绝对的积极,如同生命;简而言之:人格是一种生命的价值,生命的热烈追求,应该时时受到关注。对于您有关愚蠢的说法,我以为就应该这样加以回答。”
一段时间以来,汉斯·卡斯托普在畅抒胸怀时已不再神思恍惚,语无伦次,甚至半途停顿。他一口气说到底,然后才压低嗓音,打上句号,虽然脸还通红,却已自己走自己的路。他不吭声了,赛特布里尼跟着却来个沉默的批评,让他有时间为自己感到害臊;对此,卡斯托普原本是有些害怕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坚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
“您否认,您是在追逐怪异。可是您知道得很清楚,我同样不高兴看见您追逐神秘。您把人格说得神乎其神,就有沦为偶像崇拜的危险。您崇敬的是一个假面具罢了。您所见到的神秘,实质上只是诡诈,只是骗人的空洞形式之一,主宰肉体和容貌的精灵有时就喜欢用它愚弄我们。您从来不曾跟戏子们打过交道吧?您不了解吗?这些优伶同一张脸孔既可以扮恺撒大帝,又可以扮歌德或者贝多芬;生着这样一张面孔的家伙当然幸运,可是一当张开嘴巴,立刻显出本来面目,不过是世界上一群最可怜的人。”
“好,自然的把戏,”汉斯·卡斯托普应道,“不过也不止是自然的把戏,不止是愚弄。要知道这些人既然成了戏子,那他们就必然有些天赋;天赋超乎愚蠢和机灵之上,甚至也是一种生命价值。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也是有天赋的,不管您愿意讲什么;就凭借天赋,他胜过了我们所有的人。设若您安排纳夫塔先生坐在房里的一个角落,让他做一个极其值得听的报告,讲教皇格利高里一世和上帝之国——另一个角落则站着佩佩尔科恩,嘴巴模样奇特,额头皱得老高,讲的只是‘绝对!请允许我……行啦!’什么什么的。您会看见,人们将聚集在佩佩尔科恩周围,全部围绕着他;机灵的纳夫塔和他的上帝之国却完全是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尽管他口齿伶俐得能把死了的人说活,如同贝伦斯喜欢讲的……”
“真不害臊,竟以成败论优劣!”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告诫卡斯托普,“世人宁肯受骗上当。我不要求人们去聚集在纳夫塔周围。他是个阴险的煽动家。不过就您想象的场面而言,我却倾向于站到他的那边,并认为您为自己的想象喝彩鼓掌很成问题。您这是蔑视明晰、精确和逻辑,蔑视人类连贯一气的言语!您蔑视它,以抬高某个江湖骗子的招摇撞骗,含沙射影,胡言乱语——魔鬼绝对是已经把您……”
“不过我请您放心,他也经常能逻辑连贯地叙述事情,在他来了兴致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说,“有次他顺便对我讲到一些药性矛盾的药物,讲到有些生长在亚洲的有毒树木,讲得如此生动有趣,简直叫人感到不寒而栗——有趣的事物总是带着点惊悚刺激的味道——只是有趣的原因又主要不在事情本身,而更多地跟他的个人魅力有关:是这魅力使他的叙述让人同时感觉既惊悚刺激又十分有趣……”
“自然喽,出了名的亚洲迷药嘛。确实,我拿不出这类稀奇古怪的东西伺候您。”塞特姆布里尼极其尖刻地回应道。吓得汉斯·卡斯托普赶紧声明:先生的讲话和教导不用说优点很多,只是表现在了另外的方面罢了;再说呢,也没谁想到要相提并论,比较优劣,真比较了就会对双方都失之公正。然而意大利人听到了,也不再讲什么礼貌,接着就往下说:
“无论如何您得允许我赞赏您的就事论事、心平气和的态度,工程师。您已经走到了荒唐的边缘,这您将会承认。最终一切毕竟都……这个老呆子抢走了您的贝亚特丽齐——我实话实说吧。您呢?真叫闻所未闻。”
“性情差异啊,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和血性方面的差异。自然喽,您是个南方人,多半会用毒药和匕首解决问题,反正会搞个轰轰烈烈,满城风雨,一句话,像斗鸡公那样。那肯定很有男子气,很有社交场中的男子气,并且风流潇洒。我的情况可是不一样。我完全没有这样的男子气,也不会把别的男人仅仅看成自己的情敌——我也许根本不是个男人,但肯定不是这样的男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我禁不住要称他们为‘社交场中的人’。我问自己痛苦的心,我有什么责怪他的吗?他有意伤害我了吗?可是,侮辱必定有意,否则就不成其为侮辱。至于说到‘伤害’,我同样坚持以有意为条件,这样我也没有了责备的权利。——特别是针对佩佩尔科恩,我更是根本没这个权利。因为第一,他是位人物,仅此一点就已经对女性们有了吸引力;第二,他不像我仅仅是个老百姓,而在一定意义上跟我的表兄一样,是个军人,意思就是讲他‘享有荣誉’,好似肩章上挂着象征荣誉的流苏,而这,就是感情,就是活力……我胡扯些什么呀;不过,我宁肯胡扯一下,摆出些半生不熟的难以咀嚼的话题,也觉得比四平八稳的老生常谈要好——而这,要是允许我讲,没准儿也算我个性中的一点军人气质吧……”
“您尽管讲好啦,”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点点头说,“没任何条件,这样的气质值得称道。认识到它并且表达出来,这就是文学,这就是人道主义……”
就这样,他们也算好说好散,结束了讨论;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最后摆出和解的姿态,自有充分的理由和原因:他的立场并非完全无懈可击,一味地强硬下去绝不是什么上策;争论涉及男女关系的嫉妒,这个话题他可是把握不住;在一定的情况下,他本来不得不回答,鉴于自己的教育者身份,他与男性的关系也不完全是社交场中的斗鸡公类型,因此强有力的佩佩尔科恩对他的朋友圈子的干扰,也就如同纳夫塔和舒舍夫人的干扰;末了儿,他也不能指望谈一谈话,就改变佩佩尔科恩这个人物的自然优势,消除其对自己学生发挥的人格影响,何况连他自己和他精神上的对手,也不总是能拒绝对此人甘拜下风哩。
对于这两位论战对手来说,最春风得意的时候莫过于精神之风轻扬的时候。这时,一道散步的人的注意力完全让他俩的论争给吸引住了,他们真是既词彩华美,又慷慨激昂,话题尽管富有学术性,语气语调却好像涉及国计民生最紧迫的问题,有发言权的几乎就只他们俩,长时间争论的结果,那位在场的“大人物”便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分量,因为他只能在一旁皱皱额头表示惊讶,语无伦次、支离破碎地嘲讽几句,敲敲边鼓罢了。不过,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使他们感到压力,给他俩的谈话蒙上阴影,让它似乎失去了光泽,不知怎么就取走了它的精髓,以某种东西与它抗衡;这种情形不利于他俩的任何一方,使两人的矛盾变得无足轻重,黯然失色,是的,给了它一个——我们说得客气点吧——游手好闲、无事生非的判决。佩佩尔科恩的这一影响谁都感觉得出来,尽管他自己肯定并未意识到,或者只有上帝晓得他在多大程度上有所自觉。或者试着换个说法:当有那位大人物走在他俩旁边的时候,他们你死我活的斗嘴斗智像是给磁铁吸引了似的,总会暗暗地,以地下的和不确定的方式牵扯到他的身上,因而也变得神经紧张紊乱。这个秘密完成的、让论战双方讨厌的过程,我们唯有做如此的描述。我们只能讲,如果没有皮特·佩佩尔科恩在场,论战肯定会进行得更加你死我活。例如,纳夫塔就会捍卫他教会的本质是坚决、彻底地革命这一信念,并以它与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教条抗衡;后者却视教会这一历史力量为黑暗保守势力的保护神,他认为,只有从古典教育复兴的光荣时代诞生的启蒙、科学和进步的原则,能带来热爱生命、面向未来的变革和革新。赛特布里尼辞藻华丽,眉飞色舞,努力坚守着自己的信念。纳夫塔呢,则冷峻而尖刻,自称有责任阐明——他也几乎不容人辩驳——教会乃是信仰和禁欲理念的体现,本质决定它远远不会结党营私,充当任何现存事物也就是世俗机构和国家法制的支撑——相反,倒历来都旗帜鲜明地倡导激进彻底的革命和变革。一切一切自以为值得保存的事物,一切一切软弱的、怯懦的、保守的也即资产阶级企图保留的事物,国家和家庭也好,世俗的艺术与科学也好,所有这一切总是有意识或者无意识地与信仰和宗教背道而驰。宗教与生俱来的倾向和百折不回的目标,就在于瓦解所有现存的世俗机构和秩序,然后以理想的、共产主义的上帝之国为楷模,创建一个全新的社会。
接着又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发言。天哪!他知道该从何说起吧。他道,真是可悲,竟把魔鬼撒旦的革命思想跟所有恶劣本能的大反叛搅混在了一起!几个世纪以来,教会的革新爱好仅在于审讯、扼杀富有生命力的思想,给它那火刑堆的浓烟,任其窒息;今天,教会通过代言人宣称自己乐于变革,理由是它的目标为以群氓的专政和野蛮,取代自由、教养和民主。唉,真的令人不寒而栗啊,这矛盾重重的推理,这层层推理的矛盾……
纳夫塔反驳道,他的对手在自己的发言中就不乏这样的矛盾和推理。他自封民主主义者,发起言来却少有民主和平等的气息,相反倒流露出该死的贵族老爷的傲慢,竟称富有代表民众实行专政天职的世界无产者为群氓。不过作为真正的民主主义者,他对教会的态度倒不该含含糊糊,必须勇敢地承认,教会是人类历史上最高贵的政治权力——最后的终极意义上的高贵,精神意义上的高贵。须知禁欲精神——要是允许反复使用同一个词——否定现世和毁灭现世的精神就是高贵本身,就是纯文化的贵族主义原则;它永远不可能是大众化的,在任何时代,从根本上讲,教会都不可能大众化。只须稍微研究一下中世纪的文化,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便会看清这一事实,这一强烈反感,它使得民众——而且是最广泛意义上的民众——站在了教会精神的对立面,例如某些个僧侣,他们发现了民众富有诗人的幻想,就以近乎马丁·路德的方式拿美酒、女人和诗歌对抗禁欲思想。所有世俗的英雄主义本能,整个的好战精神,再加上宫廷的诗歌,统统都或多或少地公开对抗宗教信仰,从而也反对僧侣阶级。因为,这一切与教会所代表的精神贵族相比较,统统都带有“世俗”和群氓的性质。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多谢对方提醒。他说,《玫瑰园》[72]里的那位伊尔散修士,他可比刚才受到赞扬的墓穴贵族主义提神得多;还有刚才遭到影射的那位德国宗教改革家,发言者本人即使还不算是他的朋友,那么大家仍会发现他本人热情洋溢地做好了准备,乐意捍卫一切作为新教教义基础的民主个人主义思想,捍卫一切反抗封建教会势力扼杀个性的思想。
“唉!”纳夫塔突然叫了起来。竟指责教会缺少民主精神,缺少尊重人的个性的意识。其实唯有宗教法典对人毫无一点偏见,相反,罗马法则以是否享有公民权为行使其他权利的条件,日耳曼法则要看你属于哪个民族和是不是自由民,唯有教会和教会法规无视一切国家和社会的属性,主张奴隶、战俘和非自由民统统一样,享有遗嘱权和继承权。
这个主张可是别有所图喽,塞特姆布里尼讥讽道,如果不是每立一份遗嘱都有“教会抽头”,大概早坚持不下去了吧。此外还谈到“教士的伪善”,他称这是无餍权力欲驱使下的伪装亲民,在神都不买账时才拉拢动员下层民众,并且认为,教会重视的显然只是灵魂的数量,而非质量,这就可归结为严重的精神堕落。
精神堕落——教会?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可别忽略了它毫不含糊的贵族主义,以原罪思想为基础的贵族主义:严重的罪孽——按照民主主义的说法——竟遗传给无辜的后代;例如私生子,一生都遭受耻辱而又处于无权地位。
可是塞特姆布里尼请他别再讲了—— 一则他人文主义的情怀对此反感;二则他已厌烦他的诡辩;还有在对方的狡辩伎俩中,他又发现了恬不知耻的、魔鬼般的虚无主义,可纳夫塔呢,却称其为精神,并想让人觉得公认不受欢迎的禁欲原则,是什么合法的、神圣的东西。
听到这儿,纳夫塔不顾一切地哈哈大笑。竟说起教会的虚无主义来啦!说起世界历史上最现实的统治体系的虚无主义来啦!看来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教会富有人情味的讽喻全然无所感触喽?教会可就是以这种讽喻的方式对世俗和肉体让了步,用这聪敏的退让掩盖了禁欲原则,让它最终得以执行,让精神发挥了主导作用,同时却不对人的自然欲望过于严厉苛刻!还有,关于给予神职人员宽容的细致考虑,他同样闻所未闻吧?属于这宽容范畴的甚至有一种圣礼,即是结婚的仪式;它跟其他圣礼一样,都不是什么正面积极的东西,而只是对罪恶的防范,设立起来只为节制感官的欲望,避免无限度的放纵;如此一来,既坚持了禁欲的原则和僧侣的贞节理想,又没有对肉体严厉苛刻地丧失政治原则。
对纳夫塔这番话,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怎么也不能不加驳斥,斥责他竟如此令人恶心地滥用“政治”这个概念,斥责他竟让这儿的所谓精神傲慢地摆出宽容和高明的姿态,去对待所谓罪恶的、须做“政治”处理的对立面即肉体,而事实上肉体并不需要什么宽容;还斥责他对世俗做该死的暧昧解释,将宇宙妖魔化,既魔化了生命也魔化了它想象的对立面即精神:因为既然一个是邪恶的,另一个作为前者的纯粹否定也必然邪恶!接着,意大利人大讲特讲欲望和享乐无罪——听到这话,汉斯·卡斯托普眼前不觉出现了人文主义者那屋顶小阁楼的情景:一张站着读写的斜面书桌,几把铺着草坐垫的椅子,一只装凉水的玻璃瓶——纳夫塔反过来却坚持肉欲永远不可能没有罪孽的性质,面对着精神,自然本性总是问心有愧的,宗教的政策和精神的宽容无疑表现着“爱”,这样所谓禁欲原则乃虚无主义的说法便不攻自破——“爱”这个词儿,汉斯·卡斯托普觉得,从刻薄、瘦削、矮小的纳夫塔嘴里吐出来,那味道真是怪怪的……
争论就这么继续着,咱们见惯不惊,汉斯·卡斯托普也是这样。我们跟他一起往下听了一会儿,一边观察例如这一逍遥学派的论战,如何受着走在旁边的那位大人物的悟性影响,以及这个人物在场,如何扰乱了论战双方的神经: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暗暗地强制着他们顾及他的存在,这就扼杀了往来跳跃的思想火花,使人不由产生出电线短路时了无生气的软弱感觉。好!就这样子。不再有矛盾摩擦产生的爆裂声,不再有火星窜动,不再有电流——大人物的存在,纳夫塔会说,让精神给中和淡化了,实际上呢,却更多的是它中和淡化了精神;汉斯·卡斯托普惊讶地发现了这个情况,很是好奇。
革命和保守,两者都在佩佩尔科恩身上有所体现。只见他步履沉重地走着,姿态不怎么体面,身体重心偏移,帽子低低地扣在额头上;他的嘴唇宽而歪咧,说起话来用脑袋指点着论战双方,像在开玩笑似的:“对——对——对!脑子,脑子的,您明白!这个……这个可就是……”嗯,瞧吧:完全短路啦!他俩只好另起炉灶,操起更有威力的武器,开始争论“贵族化问题”,民众性问题和品格高尚的问题。毫无电火花。争论再也不吸引人;汉斯·卡斯托普似乎看见克拉芙迪娅的旅伴躺在**,盖着红缎被,穿着无领的羊毛汗衫,样子既像个普通劳动者,又像一尊王者的半身雕像——争论只轻轻抽搐了一下便没气儿了。加大电压吧!什么否定现世,什么虚无崇拜——什么肯定永恒,什么精神倾向、热爱生命!可神经何在,火花何在,电流何在,当人们都望着荷兰绅士皮特·佩佩尔科恩,都在神秘的魅力影响下,禁不住这样做?一句话,什么都没有了,拿汉斯·卡斯托普的话来讲,简直是神秘怪事。在他收集的警句集里也许该录入这么一条:神秘的事物要么言简意赅地予以表现,要么不予表现。为了表现上述的神秘怪事,可以简单但是直接地讲,皮特·佩佩尔科恩面带王者之相,额头皱纹深重,嘴唇皲裂,既像个劳动者又像座国王雕像,两者都适合他,如果你盯着他看,两者似乎又相互抵消,这个和那个,一个和另一个。是的,这个愚蠢的老头,这个有着王者气概的零蛋!他不像纳夫塔似的以混淆概念和强词夺理麻痹对手的神经,不像他似的模棱两可,而完全是相反和正面意义上的神秘——这种捉摸不定的神秘,显然不止超乎愚蠢和机灵,也超乎塞塔姆布里尼和纳夫塔为达到教育的目的,为人为地升高电压而呼唤出来的矛盾对立。这位神秘人物不是教育者,可对于一个外出学习的人来说,他又提供了怎样的机会啊!在论战双方纠缠于婚姻与罪孽、圣礼与宽容、肉体享乐是有罪还是无罪这些问题的时候,来观察一位国王的双重形象,是多么有意思啊!他脑袋耷拉在肩头和胸脯上,隙开皲裂的嘴唇,松弛而含怨尤地咧着嘴巴,微张的鼻翼显现出痛苦,额头皱起老高,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更显黯淡无色——一个典型的受苦受难者。可是瞧啊,转瞬之间,受苦受难者的面孔又生气勃勃、容光焕发了!耷拉的脑袋显出来俏皮,微张的嘴唇上挂着嬉笑,一边脸颊上出现了咱们前面已认识的享乐者的酒窝——那个跳神的异教祭师又回来啦,只见他讥诮地用脑袋对论战双方指指点点,嘴里说道:“对——对——对!没有问题。这个这个……这个是……现在看来……肉欲的圣礼哟,您明白……”
尽管如此,我们已经说过,只要他俩还能够争论,汉斯·卡斯托普的朋友和老师虽然地位降低了,仍旧还是意气风发,如鱼得水;相反,那位大人物却没辙。无论如何吧,大伙儿对他这时扮演的角色看法不一样。毫无疑问,当不再讲求机智、辞令和精神,而是探究人世间的实际问题,一句话,探究真正需要统治者显示出本色、本领的事情,形势就转而对他们不利了:他们这下便一筹莫展,相形见绌;佩佩尔科恩却抓起国王的权杖,发号施令、颐指气使起来……有什么奇怪吗,老头子向往这种状态,拼命要使论战转化成这样的状态?他感到痛苦啊,只要论战者成了主角,论战长时间地持续进行;只不过,他痛苦并非因为虚荣——汉斯·卡斯托普可以担保。没有一个伟大人物追求虚荣,伟大不是虚荣。不,佩佩尔科恩讲求实际别有原因:它们,直截了当地讲吧,就是“担忧”,就是某种责任心和荣誉感;汉斯·卡斯托普曾试着对塞特姆布里尼提起它们,企图称它们是某种意义的军人品格。
“诸位……”荷兰老头举起指甲如同矛尖的船长大手,呼吁道,命令道,“……好哇,诸位,太好啦,妙极啦!禁欲——宽容——肉体享乐……我想要……绝对!太重要啦!太值得争论啦!不过请允许我……我担心我们会严重地……我们会失去,女士们,先生们,会不负责任地失去那最神圣的……”他深深说着吸了一口气,“这空气,诸位,今天这典型的阿尔卑斯山燥热空气,它微微带着令人陶醉、叫人回味无穷的春天气息——我们可不该吸了它又将它变成……我恳求大家:咱们不要这样。这意味着侮辱。我们只能给它以自己整个的、全部的……哦,我们最崇高的、最现实的……行了,女士们,先生们!只是纯粹为了赞颂它的品质,我们才从胸中再把它……为了尊重……我不再啰唆……”他停住脚,仰起身子,用帽子遮住直射眼睛的阳光;大伙儿都以他为学习榜样。“我要把你们的注意力引向空中,”他说,“引向高高的空中,引向那上边那个盘旋着的黑点,在天穹蔚蓝得发黑的地方……那是一只猛禽,很大很大的猛禽。那是,如果我没有一切都……先生们,还有你,我的宝贝儿,那是一头雄鹰。我坚决地要你们……你们瞧!它不是隼,不是秃鹫,……你们如果跟我年纪大了一样远视……是啊,孩子,肯定,年纪大了。我头发已经苍白,肯定。那么你们就会跟我一样,看清楚它的翅膀是圆而钝的……一头雄鹰啊,诸位!一头岩鹰,它正好盘旋在我们头顶的蓝天上,翅膀一动不动,在咱们头顶高高的蓝天上……并且肯定用它突出的眉骨底下那双巨大的、犀利的眼睛……这只雄鹰,诸位,这天神朱庇特的鸟儿,这鸟类之王,这太空的雄狮!它腿上长满羽毛,喙似铁一般坚硬,只在尖端突然弯成了钩子;脚爪有力极了,一根根爪子内弯呈钩状,前几根与后面长长的一根合起来,如同铁圈一般牢固。你们看,就这样!”说时举起指甲尖长的船长般的大手,努力模仿着鹰爪的模样,“老兄,干吗老兜着圈子俯瞰大地!”他又仰望着长空,“冲下来呀!用你的铁喙啄它的脑袋,它的眼睛,撕开它的肚子,上帝把这生命赏赐给了你……漂亮!行啦!你的利爪必须掏出它的肚肠,你的铁喙必须滴答着它的鲜血……”
佩佩尔科恩兴高采烈;这样一来,大伙儿对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争论的兴趣,全都烟消云散啦。在随后由荷兰绅士主导下做出的决定和开展的活动中,那雄鹰的身影仍无声地发挥着影响:他们进了饭店,要了吃的喝的,尽管不是吃饭时间,胃口仍然不错,心里想着那雄鹰自然就来劲儿了呗;接着便大吃大喝,荷兰绅士平时没少在“山庄”外边这么干,地点嘛,碰上哪儿就在哪儿,“坪”上也罢,“村”里也罢,乘小火车去郊游的格拉里斯也罢,克罗斯特尔斯也罢,在这位国王的率领下,大伙儿享受那传统的生活乐趣:掺奶的咖啡佐以乡村风味的糕点,或者给喷香的阿尔卑斯黄油——名称也叫这个——浇上液状的乳酪,还有炒得油亮诱人的板栗,再加上意大利维尔特林产的红葡萄酒,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为给这临时的聚餐助兴,佩佩尔科恩总要大模大样地、语无伦次地即席发表演说,要不就命令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命令这个极富忍耐精神的好好先生,这个对任何高深一点的东西都全然无知,却对俄罗斯橡胶雨鞋的制造十分在行的人,讲述其生产情况。他讲:先要给纯橡胶掺入硫黄和其他添加剂,鞋子成型和上光后,还得放进一百摄氏度以上的容器中做“真空”处理。他也讲到他多次被派去出差的北极,讲到北角地区的午夜日出和永远不变的冬天。那个地方啊,他的喉结在从下巴垂下来的胡须下面蠕动着,冰山巨大无比,海面呈钢铁般的灰色,相形之下轮船只是个小不点儿。天空哩,像撑开了一面黄而亮的大幕,这就是北极光。一切都让他感觉,让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感觉,充满了鬼魅气息,周围的整个景象是这样,他自个儿也是这样。
费尔格就讲这么多。在眼前的小圈子中,这位先生是唯一一个置身于错综复杂的关系之外的人。至于说到这些关系嘛,就不得不讲讲那两次令人惊异的谈话,两次的时间都不长,都是一个人跟一个人私下的交谈,都是在那段时间,由咱们并无英雄气概的主人公跟克拉芙迪娅·舒舍以及她那位旅伴谈的:两次分别进行,一次是晚上在交谊室中,利用那位“干扰”发烧卧床休息的时机;一次是下午,在荷兰老头的病床边上……
那晚上交谊厅里灯光晦暗。按期举行的交谊活动索然寡味,马虎了事,疗养客们早早便回到自己的阳台上,完成最后一次静卧去了,要不然就另辟蹊径,违规下山,有的去跳舞,有的去赌钱。交谊室内冷冷清清,只有天花板上还有某一盏灯亮着,其他的相邻房间一片黑暗。然而汉斯·卡斯托普知道,舒舍夫人进晚餐时没有她的主子陪同,眼下呢,也还未曾回二楼去,而是仍然独自待在书写兼阅览室里,因此他也就犹豫着没有上楼。他坐在通过几道白色拱门与主厅分隔开来的后厅里,拱门的圆柱包裹着木质护板;后厅的地面稍微高出主厅一些。靠近瓷砖砌成的壁炉,卡斯托普躺在一把逍遥椅里,抽着雪茄;这个时候,此地无论如何已允许抽烟了。想当初,玛露霞就是躺在这样一张逍遥椅里摇来**去,听约阿希姆唯一一次对她表露心迹的啊。
她来啦,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还有她衣裙的窸窣声;她已到他身边,手里正拽着一封信的边角当扇子扇来扇去,以她那普希毕斯拉夫嗓音开口说:
“门房下班了。给我一张邮票吧!”
今晚她穿着轻薄的深色绸裙,领子开成了圆形,袖子宽松,手腕扣紧了形似加上去的花边。他喜欢她这装束。她项上戴着一串珍珠,在晦冥之中泛着白光。他瞅着她那吉尔吉斯人的面孔,重复道:
“邮票吗?我没有邮票。”
“怎么,一点没有?这样可不好。不准备讨好一位女士不是?”她说着一噘嘴巴,耸了耸肩膀,“这可令我失望。您至少该细心和可靠一点嘛。我原本想象,您钱包里有一小条一小条地叠着的邮票,各式各样的,面值从大到小。”
“没有,干吗呢?”他回答,“我从来不写信。给谁写?充其量偶尔寄张明信片,而且是邮资明信片。叫我给谁写信呢?我跟平原完全不再有联系,失去联系啦。在我们的民歌集里有一首歌,名字就叫《我已从世界失落》。我的情况正是如此。”
“嗯,那您至少得给我一支烟,失落的人儿!”她说,说着坐在他对面壁炉旁边一条摆着亚麻布坐垫的长凳子上,跷起二郎腿,伸过一只手来。“看来这您是有的。”边说边懒懒地从他递过来的银色烟罐里抽出一支香烟,也不道声谢,就在他在她探过去的面孔前揿燃的袖珍打火机上点着了烟。在这随便的“得给我!”里,在这连谢都不道的抽取里,既表现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的娇纵,同时也意味着在人与人的关系上,或者更确切地说在感情上,她自视跟他已不分彼此,有无共享,所以给与取都随随便便,自自然然了。汉斯·卡斯托普以恋爱者的眼光,暗中品味着这个情况。然后他说:
“是啊,经常都有。确实经常都带着烟。必须这样嘛。不带怎么成?不是吗,有人称这叫狂热,要是问它叫什么。我自己,坦白说,并非一个狂热的人,但是我也有些个热情,冷静的热情。”
“听说您不是个狂热的人,”她一边喷出烟圈,一边说,“我格外放心了。不过,怎么可能呢?要这样,您必定脱胎换骨了。狂热意味着为了生活而生活。可谁都知道,您生活却是为了增长见识阅历。狂热即忘记自我。而您呢,是要丰富自我。就这样子。您不明白,这是危险的利己主义;您做梦也想不到,您抱定这样的主义,有朝一日会变成人类的敌人。”
“打住,打住!一下子就成了人类的敌人?——你这么泛泛而论,克拉芙迪娅,是什么意思?你说我们不是为生活而生活,而是为丰富自己而生活,有什么确切的意思,涉及个人的意思吗?你们女人是爱谈道德,可也不能空口说白话呀。嘿,道德,你知道,这可是纳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争论的话题哩。它已属于永远扯不清楚的范畴。一个人是为自己而生活还是为生活而生活,他本身可也不知道啊,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清楚地、肯定地知道。我以为,界限模糊不定。有利己主义的忘我,也有忘我的利己主义……我相信,人生整个如此,爱情也如此。当然喽,我只是高兴咱俩又坐在了一起,像曾经有一次那样,你回院来以后却一次还没有,而不曾认真留意你讲的有关道德的话,这大概是不道德的。我还高兴的是可以告诉你,这窄窄的花边似的袖口套在你手腕上再漂亮不过,还有这裹着你臂膀儿的薄薄的绸子……我可熟悉你的臂膀……”
“我走了。”
“别,我求你,别走!我会顾及眼下的情势,顾及眼下的人。”
“一个失去了热情的人,还有什么好指望的哟。”
“是啊,你瞧!你讽刺我,骂我,因为我……你还要走,因为我……”
“劳驾,说话别吞吞吐吐的,如果希望别人听懂。”
“难道只允许你讲半截话,让别人练习猜谜语,我稍微尝试一下也不行吗?这可不公平——我想这样讲,是因为我没认识到,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哈,没有。公平是一种冷静的**。与此相反的是嫉妒,冷静的人一嫉妒起来,那绝对十分可笑。”
“你这么看?十分可笑。我说,饶了我的冷静吧!我重申一下:要是不冷静,我怎么活得下来?要是不冷静,举例讲吧,叫我怎么坚持等待到现在?”
“什么什么?”
“等待着你。”
“天哪,瞧瞧吧!您坚持这么疯疯傻傻地跟我讲话,我可是待不下去啦。您这样子自己也已经烦了是不是,我呢,毕竟还不小气,不是个动辄生气的小市民女性……”
“不是,因为你病了嘛。疾病给了你自由。它把你……等等,我现在想起一个词,一个还从来没有用过的词!疾病把你变成了天才!”
“天才不天才下次再谈。今天我不想说这个。我对您有个要求。希望您别做出这个样子,好像我跟您的等待——要是您真等了的话——有什么关系,好像是我鼓励您等,甚或仅仅允许您等了似的。请您马上给我说清楚,事实正好相反……”
“很好,克拉芙迪娅,显然嘛。你没有要求我等,我是自愿等在这里的。我完全明白,你看重的是……”
“您甚至在做让步的时候也显得无礼。您压根儿就是个无礼的人,上帝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仅与我交往如此,其他时候也一样。甚至您对别人表示赞赏,甚至您贬低自己抬举别人,也表现得有些无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就为这点我也根本不该和您搭话,还有就是,您竟敢讲什么等待不等待。您仍然待在这儿是自己对自己不负责任。您早就该回去上班,在工地上,或者在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