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这么讲可不天才,而是十分保守啊,克拉芙迪娅。那只是些空话。你可不能学塞特姆布里尼哟,那有什么意思?只是说说罢了,我不可能当真。我才不会像我可怜的表哥那样强行出院哪,你说中了,他拼命去平原上服役,结果丢了小命儿不是!他大概也明知自己会死,却宁肯死也不愿勉强在这里继续疗养。好,像个军人样子!可我不是军人,我是个平民;对于我这个平民来说,像他那样做,也就是不顾拉达曼提斯的禁令强行下山,去直接投身有益于人类的进步事业,就意味着叛逃是不是?这可有负于我的疾病和天赋,有负于我对你的爱情——我这旧伤未愈又添新痛的爱情哟!还有就是你这两条我熟悉的手臂膀儿——即使我得承认,我熟悉它们只是在梦里,在一场天才的梦里,因此不言而喻,你用不着对它任何后果负责,你的自由也不因此受到任何限制……”
她笑起来,嘴里含着烟卷儿,眯缝着她那鞑靼人斜长的眼睛,背靠着身后的护壁板,两手撑着长凳,跷起二郎腿,一只穿着漆皮鞋的脚在空中摇来摆去。
“多么漂亮大方!哦,是的是的,确实如此!我一直想象的天才人物正是这样,我的小可怜儿啊!”
“好了吧,克拉芙迪娅。我自然并非离家时就是个天才人物,同样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亲爱的上帝知道,不是。可是后来,一件偶然的事情——我称之为偶然——驱使我来到这高高的山上,来到这造就天才的地区……一句话,你多半不知道这里存在一种炼金术似的封闭教育,有一种变体现象,而且是向着高处提升变化,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不过当然,得有一种适合的物质来接受外在的影响,以便完成变化提升;人要进入这个境界,本身就必须有点什么基本的东西。我身上所有的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长期以来与疾病和死亡亲密相处,知道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很不理智地从你手里借过一支铅笔,就像在这里的狂欢之夜也向你借了一样。不过失去理智的爱情是天才的表现,因为你知道,死亡乃是天才的法则,乃是二元的法则,是所谓智者之石,也是教育的法则啊,因为热爱死亡便会热爱生命,热爱人类。事情就是这样,我躺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心里豁然开朗;我异常欣喜,能把这一心得体会告诉你。走向生活有两条道路:一条习以为常的路,直接的路,循规蹈矩的路;另一条路挺糟糕,要越过死亡,却是条天才之路!”
“你是个呆头傻脑的哲学家,”她说,“我不想说,你这些离奇古怪的德国思想我全部明白,可你讲的话听起来蛮近人情,所以你无疑是个好青年。再者,你的行为也确实像个哲学家,所以也只能让你……”
“按照你的口味,克拉芙迪娅,过分地像哲学家了,是不是?”
“别放肆无礼!这叫人厌烦!你等在这里既愚蠢又违规。可你白等了一场,不恨我吧?”
“嗯,这是有些残酷,克拉芙迪娅,即使对一个热情冷却了的人同样残酷——对我确实是残酷的,而你的残酷在于,你竟跟着他一块儿回来,因为通过贝伦斯,你自然知道我还在这里,还在等待你。不过我已经对你说了,我只把它,把咱们的那个夜晚当作一场梦,我承认你享有自由。毕竟我没有白等啊,因为你回来了,咱俩又像当初似的面对面坐着,耳朵里响着你略带沙哑的美妙的嗓音,这很久很久以来我就觉亲切的嗓音,眼睛看着宽大的绸子衣袖底下的臂膀,我熟悉它们……尽管楼上有你的旅伴,有伟大的佩佩尔科恩躺在**发烧;尽管这串珍珠项链是他送给你的……”
“而您呢,为了丰富自身,不也跟他很好地保持着友谊吗?”
“别怪我,克拉芙迪娅!连塞特姆布里尼也因此骂我,可这纯属社会偏见。与此人结交值得——看在上帝分上,他确实是个人物!是的,他上了年纪——的确不错。可尽管如此,我完全理解,你身为女人会发疯地爱他。你是不是很爱他吗?”
“向你的哲学推理致敬,你这德国小脑瓜儿,”她说,说时抚摸着他的头发,“可我却觉得不怎么近人情,这样跟你谈我自己对他的爱!”
“唉,克拉芙迪娅,为什么不近人情?我相信,刚好是那些缺少天才的人认为不再近人情的时候,开始近人情。让咱们平心静气地谈论他吧!你狂热地爱着他,对吗?”
她向前探出身子,好把燃完了的烟卷丢进旁边的壁炉,然后坐起来抱起臂膀。
“他爱我,”她回答,“而他的爱令我骄傲,令我感激,令我忠诚。你会理解,不然你不配享有他给你的友情……他的感情迫使我追随他,为他效劳。不这样又能怎样?你自己判断吧!是人能做到的吗,无视他的情感?”
“不可能!”汉斯·卡斯托普肯定地回答,“做不到,不用讲绝对做不到。一个女人怎么可以不顾他的情感,不顾他对情感的担忧,置他于痛苦绝望而不顾呢……”
“你不傻啊,”克拉芙迪娅·舒舍说,斜长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前方,“你挺聪明,对感情的担忧……”
“用不着有多聪明就能看出,你必须追随他,尽管,或者更确切地说,因为他的爱必定有许多令人担忧的因素。”
“千真万确……令人担忧。和他在一起,你知道,有许多忧虑,许多难处……”说着她抓住他的手,下意识地玩弄着他的指关节,玩着玩着突然眉毛一拧,抬起眼睛来瞅着他问:
“等等!咱们这样子谈论他,是不是卑鄙呢?”
“肯定不,克拉芙迪娅。不,远远不。肯定仍旧近乎人情!你喜欢用这个词,说时音调流露着迷恋,我总是怀着兴趣从你嘴里听到它。我表兄不喜欢这个词,出于军人的理由。他认为软绵绵的缺少精神,甚至视之为得过且过,猥琐萎靡,我承认我也有所顾虑。只不过呢,一旦这个词包含了自由、天才、善良这些意思,那它就很了不起啦,那咱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用它来谈论佩佩尔科恩,谈论他的忧虑和他使你遭遇的难处。它们自然是产生自他的荣誉感,产生自他对情感冷却的担忧;就因为担忧,他才酷爱传统的辅助手段和提神手段。谈到这个问题,我们仍旧可以对他充满敬重,因为在他身上,一切都具有高尚的品格,王者的品格;我们这样合乎人情地谈论这个人,既不会贬损他,也不会贬损我们自己。”
“问题不在我们自己。”她说,同时又抱起双臂,“一个男人,一个你所谓高品格的男人,把感情给了你,而且为能否保持这感情而担忧,那么,如果我还不肯为这个男人也忍受屈辱贬损,那我就不算个女人。”
“绝对正确,克拉芙迪娅,说得非常好。屈辱贬损也有高下之分,因此女人也可以从其遭受贬损的高处,轻蔑地俯视那些没有高贵品格的男人,对他们说话时使用刚才你向我索取邮票那种口气:‘您至少该细心和可靠一点嘛!’”
“你神经过敏了不是?算啦。咱们让神经过敏见鬼去吧——你同意吗?我有时候也神经过敏,我承认,当咱俩今晚上这么坐在一起的时候。我气恼你这么冷静,气恼你自私地为丰富个人体验而与他友好相处。尽管如此,你对他表现出尊敬也令我高兴,让我对你心存感激……你的行为包含着极大的忠诚,尽管也夹杂着无礼的成分,我最终还是得谅解你。”
“你真是太好啦。”
她端详着他:“看起来,你无可救药。我要告诉你:你是个很鬼的青年人。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才华;可你绝对是脑子很鬼的。好啦,你鬼就鬼吧。朋友总还是可以做的。让咱们保持友谊,为了他结成联盟,就像平素大家为反对某个人而结盟一样!愿为此伸过手来吗?我经常担心……我时常害怕单独和他在一起,害怕感情上二人独处,你明白……他叫人担心……我有时害怕他会没有好结果……我有时候心里发怵……我不愿看见自己身边的一个好人……最后,如果你愿意听,我也许正因为如此才和他一道来这里……”
他俩促膝而坐,汉斯·卡斯托普坐在逍遥椅里,前倾着身子,克拉芙迪娅·舒舍坐在长凳上。在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她握住他的手,举到了他脸面前。他应道:
“来我这里?哦,太好啦!哦,克拉芙迪娅,太棒啦!你带着他来找我?你还想说,我的等待是愚蠢的、不被允许的、毫无用处的吗?如果我还不懂得珍惜你对我的情谊,珍惜咱俩为他而产生的情谊,那我就太愚蠢……”
突然,她吻了他的嘴唇。这是一种俄国式的吻,在那广袤而基督徒众多的国土上,在隆重的宗教节日里,发誓相爱的男女就这么样亲吻。可由于眼下接吻的一个是心眼肯定“很鬼”的年轻男子,一个是同样年纪轻轻且仪态迷人的少妇,我们讲到这里就觉得没法子不想到克洛可夫斯基大夫,不想到他很久以前做的那个尽管并非无懈可击,但确实是很漂亮的有关爱情之暧昧意义的报告,因此眼下谁也说不清楚,这两人的接吻是贞节虔诚的,还是充满肉欲味道的,我们说不清楚。汉斯·卡斯托普和克拉芙迪娅·舒舍在这么接吻时就清楚吗?可如果我们拒绝深究这个问题,那读者又会怎么想呢?我们认为这个问题尽管值得分析,但是在爱情这类事情上太“较真”,非分清贞节与肉欲不可——用汉斯·卡斯托普的话来说就叫“极端愚蠢”,就叫完全不懂生活乐趣。什么叫较真?什么又叫模棱两可,暧昧不清?对这些问题,坦白说,我们只觉得好笑。如果从贞节到肉欲等都只用一个词儿来表示,人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岂不更妙更好?这样暧昧就包含绝对的单纯,本来嘛,爱情就算贞节到极点也不能与身体无涉,反过来即使再肉味儿十足也并非就不贞节,它永远是它,恣情纵乐也好,崇高神圣也好,都总是表现为对有机体的同情,都总是对某个注定要腐烂的物体充满**欲之情的拥抱——即使在沉迷陶醉或者狂暴放纵之中,爱怜肯定仍然存在。什么含义暧昧?可人以上帝的名义,给爱情就下了个暧昧的定义!这暧昧就是生活,就是人性;这意味着无可救药地缺少脑子,根本不关心爱情的含义是暧昧呢,还是不暧昧?
话说汉斯·卡斯托普和舒舍夫人的嘴唇融合在一起,正进行着俄国式的亲吻,咱们却转暗剧场的灯光,准备换场面了。眼下要讲的,是我们答应讲的两次谈话中的另一次;灯光又亮了起来,在春季里一个融雪天的傍晚时分,我们看见我们的主人公已经和往常一样,坐在伟大的佩佩尔科恩的床边上,尊敬而亲切地与他交谈着。他已在餐厅里喝过下午茶;跟前面三次进餐一样,这次舒舍夫人进来时也形单影只,喝完茶就径直去“坪”上采购东西去了。汉斯·卡斯托普趁此机会来对荷兰老头做例行的探视,一则对他表示关心,替他稍微解一解闷儿,再则也受点他人格的影响熏陶——总之,动机多变而不单纯。佩佩尔科恩把手里的电报扔在一边,拈着脚架摘下角质夹鼻眼镜搁在电报纸上,向客人伸出他船长般的大手,同时嚅动了一下宽阔而皲裂的嘴唇,挺难受的样子。跟往常一样,他手边摆着咖啡和红酒:咖啡用具蹲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留有饮用过的褐色斑痕——荷兰老头确已喝完午后的咖啡,跟通常似的又浓又烫而且加了糖和炼乳,所以现在出汗了。他白发飘飘、双颊通红的王者面孔,额头和上嘴唇上沁出了小小的汗珠。
“我有点出汗了。”他说,“欢迎你,年轻人。相反。您请坐!这是身体虚弱的象征,如果一个人喝了点热的东西立刻……请您给我……完全正确,手巾,谢谢您。”然而这位大人物脸上很快失去血色,跟每次发过疟疾一样,整个面孔都苍白了。今天上午三日疟来得十分凶猛,经历了全部的三个阶段,先发冷,再发烫,最后大汗淋漓;在皱纹多而深重的额头底下,佩佩尔科恩小而黯淡的眼睛目光虚弱失神。他说:
“是的……绝对,年轻人。我非常希望‘值得赞赏’这个词儿……绝对。您真好,来对一个生病的老头子……”
“进行探视?”汉斯·卡斯托普以询问的口吻,“不不,佩佩尔科恩阁下,其实是我该感谢您,感谢您允许我在这里坐一坐;比起您来我的收获大得多,我来有着纯自私的目的动机。什么‘一个生病的老头子’!这样称呼您太容易造成误解啦。没有谁会想到这样做。这会造成完全错误的印象。”
“好啦,好啦。”佩佩尔科恩应着,闭了几秒钟眼睛,把额头高高的王者头颅靠回到了床枕头上,指甲长长的手指合拢在国王似的宽阔胸脯上,胸脯的轮廓从针织内衣底下凸现了出来。“很好,年轻人,或者准确地说,您的心意很好,我确信无疑。昨天下午很快活——确实,还在昨天下午——在那家餐馆里,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咱们在那里吃的意大利香肠炒鸡蛋真叫棒,还有这种有益于健康的乡村葡萄酒……”
“真是棒极了!”汉斯·卡斯托普附和道,“我们大家都吃得挺开心——‘山庄’的大厨要看见我们那副吃相,肯定会感到受了污辱——一句话,大家伙儿全吃得挺带劲儿!那是地地道道的意大利香肠啊,难怪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大为激动,吃得眼泪汪汪。他可是一位爱国主义者啊,您将会知道,一位民主主义的爱国主义者。他已在人道的祭坛前为自己市民的长矛开了光,为了使将来意大利香肠在运出布伦纳山口[73]时一律完税。”
“这不重要,”佩佩尔科恩表示,“重要的是此人有骑士风度而且健谈,像个绅士样子,尽管他显然没有条件经常换一换行头穿戴。”
“根本没有!”汉斯·卡斯托普说,“根本没条件!我认识他已经很长时间了,跟他交上了朋友,也就是说,他关照我,令我十分感激,因为他认为,我是个‘生活中的问题儿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惯用语,一个无须做任何解说就心领神会的词——并力图帮助我改弦易辙。不过我从未见过他另外的打扮,夏天也好,冬天也好,始终是格子花裤和经纬毕现的双排扣外套;只是这些旧行头他穿在身上却显得高雅,绝对绅士气派,您的看法我完全赞同。他穿着它们,就意味着他对贫穷寒酸的胜利;我喜欢他这样的寒酸,甚至超过喜欢那小个子纳夫塔的奢华;后者从来都叫人感到不是滋味,是所谓魔鬼的奢华,再说所花的钱来路不明——我多少窥见了一点内幕。”
“一位豪爽而快活的男子,”佩佩尔科恩重申,压根儿不提纳夫塔,“尽管——如果允许我加个限定——尽管也并非没有偏见。夫人,就是我的旅伴,觉得他不怎么样,您也许已经发现了;她谈到他时没好气儿,无疑是她在对方的态度中,察觉出了对自己的偏见……别说了,年轻人。我远远不会对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您跟他的友好感情……行啦!我怎么也不会认为,在对待女士的绅士风度这点上……完美无缺,亲爱的朋友,无懈可击!得有个分寸,得含蓄一点,即一定的容——忍——迁——就,这样,夫人对他极为反感的情绪……”
“就可以理解。就明白易懂。就完全合情合理。请原谅,佩佩尔科恩阁下,我粗鲁地打断了您。我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意识到咱俩看法完全一致。特别是考虑到女人对男人的态度——您可能笑话我,年纪轻轻就敢这么议论女人——是多么从属于男人对他们的态度,就更加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女人,我想这么讲,反应灵敏的生物,本身没有独立的主动精神,有的是被动意义的惰性……请允许我继续往下讲,尽管讲起来有些个吃力。女人,就我所见,在恋爱问题上首先是完全视自己为被爱的对象,她等着男人去接近她,不做自由的选择,只是在男人选择的基础上她才变成了选择的主体;可就在这以后,请允许我补充说明,她的选择自由——自由的前提只是男的一方不能太糊涂,可即使如此也不算条件苛刻——仍然严重受着她被选择这个事实的影响和左右。亲爱的主啊!我所讲的这些确实倒胃口,但是你如果年轻,那你自然觉得一切都很新鲜,新鲜又令人惊讶。您不妨问一个女人:‘你真爱他吗?’她可能抬起眼睑抑或垂下眼帘回答您:‘他可是很爱我的呀!’嗯,您想一下咱们男人谁会这么回答——请原谅我这么联想!也许有些男人不得不这么回答,可用经典的说法,那只是些地地道道的‘妻管严’啊。我想知道,这样一个女人味十足的回答,究竟体现了多少自尊。这样一个像她一样自认为卑贱的男人爱上一个女人,这女人还会觉得有义务对他无限忠诚吗?或者她还会把他对她的爱,视为他杰出品格的真实表现?时常在一个人的沉思默想中,我都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历来如此,亘古不变的事实,年轻人啊,您尽管轻描淡写,却接触到了神圣的话题。”佩佩尔科恩应道,“男人陶醉于自己的欲望,女人却要求和希望被男人的欲望所陶醉。因此咱们就有了责任。因此感情冷漠,因此缺少唤起女人欲望的能力,就可怕而又可耻。跟我一起喝杯红葡萄酒好吗?我喝。我渴啦。今天失水太严重。”
“非常感谢,佩佩尔科恩阁下。尽管眼下不到我喝的时间,我总乐意为了您的健康干上一杯。”
“那请端起酒杯。这儿就一只杯子。我用饮水的杯子代替吧。我想用这只普通的杯子喝,也不至于亏待了这几口酸溜溜的……”在客人的帮助下,他那船长般的大手微微颤抖着斟好了酒,然后举起那无脚的玻璃杯,焦渴地一下子把酒倾倒进雕像般的喉咙,完全跟饮凉水一样。
“带劲儿!”他说,“您不再喝了吗?那允许我再来一……”他斟酒时洒了一些出来,被单上出现了暗红色的斑块。“我重申,”他举起矛尖般的手指道,另一只手里的酒杯不住抖动,“我重申:因此我们负有责任,负有神圣的感情责任。我们的感情,您知道,就是唤醒生命的男人力量。生命处于沉睡之中,须要给唤醒转来,完成与神圣感情的幸福结合。须知感情,年轻人啊,是神圣的。人只要还有感情,人也是神圣的。人就是上帝的感情。上帝创造人,就为通过他获得感知。人并非别的什么,而只是一种器官;上帝用这种器官,完成与被唤醒了的、处于陶醉状态的生命的结合。人失去了感情能力,必然带来上帝的耻辱,也就是上帝丧失了男人力量,也就是宇宙的灾难,后果之可怕无法想象……”说着又干了一杯。
“请允许我拿走您的杯子,佩佩尔科恩阁下。”汉斯·卡斯托普说,“我追随着您的思路,深感获益匪浅。您发展出一套神学理论,以它赋予人类一项极其光荣的,但也可能有些片面的信仰职能。在您观察问题的方式中,如果允许我指出的话,存在某种令人感到压抑的宗教思想——请原谅!诚然,所有严格的宗教意识都令平庸之辈感到压抑。我无意纠正您的说法,而只是想把您的话题拉回到‘某些偏见’上来,也就是您所观察到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夫人,也即对您那位旅伴所表现的偏见。我认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已经有些年月,很有些年月。所以我向您担保,他那些偏见,如果真存在偏见的话,绝不具有狭隘小见的、庸俗市侩的性质——可笑啊,如果竟抱着这样的想法。只可能是大气的和带有根本意义的偏见,事关普遍的教育原则,在贯彻这些原则的时候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公开承认,我是一名‘生活中的问题儿童’……不过话扯远了。问题牵涉太广,我不可能两三句话……”
“而且您爱着夫人?”荷兰老头突然问,同时把自己嘴唇皲裂、目光黯淡、额头上皱纹深而且多的王者面孔转向客人……汉斯·卡斯托普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
“哦,我……这个这个……我自然敬重舒舍夫人,敬重她的……”
“我请求!”佩佩尔科恩说,说时伸出一只手,做出制止对方继续往下讲的高雅手势。“请让我重申,”在这样为自己要说的话准备好空间之后,他继续说,“我绝对无意于指责这位意大利先生,指责他什么时候真的违反了高雅的行为准则……我不对任何人提出这样的指责,不对任何人。我只不过发觉……在眼下我倒有些高兴……好啊,年轻人。绝对好,太好啦。我很高兴,毫无疑问;确实值得我高兴。虽然我对自己说……我干脆对自己说:您认识夫人比我认识她更早。先前您住在这里,已和她共同度过了一段时间。再说呢,她这个女人有许多迷人的品质,而我呢,只是个有病的老头子而已。怎么会……她,今天下午,我身体不适,她要买东西,就一个人,没谁陪同,去下边的疗养地了……不是坏事!绝对不是!只是无疑会……要我把这……把您如此殷勤,归之于——如您说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教育原则的影响吗……我请你逐字逐句地理解我……”
“逐字逐句地理解,佩佩尔科恩阁下?哦,不是的。可完完全全不是的。我行事绝对独立;相反,塞特姆布里尼有时候甚至劝阻我……我很遗憾,在您的被单上已经有些酒迹,佩佩尔科恩阁下。要不要叫人……通常我们是撒上些盐,趁印迹还新鲜……”
“这个不重要。”佩佩尔科恩回答,眼睛死死盯住客人。
汉斯·卡斯托普脸色大变。
“事情是,”他强装笑颜,“是跟通常有些不一样。此地的风尚,我想讲,是不合传统。病人都享有特权,不论男女。高雅的行为准则退让到了一边。您眼下身体不适,佩佩尔科恩阁下——急性的不适,现实的不适。相比之下,您的旅伴却身体健康。现在夫人不在,我代替她来陪您一会儿,相信完全符合她的心意——说到代替嘛,哈哈哈,不是反过来代替您,陪她去下边坪上采购。我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把我骑士般的殷勤,强加给您的旅伴呢?对此我既无资格,也无授权啊。我可以讲,我这个人守法意识是很强的。总而言之,我的情况我觉得完全没问题,符合一般的规范,特别是符合我对您本人的真挚情感,佩佩尔科恩阁下;这样,我相信对您的问题——因为您似乎对我提了一个问题——该是已经给了个满意的回答啦。”
“很有趣儿的回答,”佩佩尔科恩应道,“听着您轻松、巧妙的解释,年轻人,我忍不住想乐。坑坑洼洼都跳过去了,结局圆满,令人欣喜。可令人满意吗?——不!您的回答我完全不满意——请原谅,如果我这么讲叫您失望了。‘生硬’,亲爱的朋友,刚才您曾用这个词来形容我发表的某些观点。可眼下在您的言谈中,也有某种生硬,也有某种勉强做作,在我看来,它与您的天性不协调,纵然您在处理某些关系时,已经让我见识过它。我现在又见到它了。这就是在我们共同的相处中,在一道散步的时候,您对夫人——没对任何别的人——表现出来的勉强做作;对此您有义务,也有责任给我做出解释。我不会错的。观察结果一再向我证实;这解释的义务和责任可不该强加给别人,即使别人很可能也掌握着解释的秘密。”
这个下午,荷兰老头说起话来异常地准确、连贯,尽管他发过疟疾以后精疲力竭。语无伦次的情形几乎不见了影子。他半躺在**,宽阔的肩膀和硕大的头颅冲着来客,一条胳膊伸展在被子上面,布满晒斑的船长大手耸峙在羊毛内衣的袖口处,拇指食指扣成一个象征精确性的圆环,旁边兀立着长长的矛尖,同时嘴里的措辞既精准尖刻又形象生动,即使是塞特姆布里尼也巴不得有此口才,而他那在喉咙管儿里打转的弹音r,则更是独特。
“您面带微笑,”他继续说,“您脑袋转来转去,不住地眨眼睛,看样子您拼命想辙却还是没辙。不管怎么讲,毫无疑问的是,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问题在哪里。我的意思不是您没有时不时地对夫人讲讲话,也不是在谈话结果违反您的愿望时,您对她该回答而不回答。不过我要重申,一切都是那样勉强做作,准确地讲,都是企图掩饰,企图回避,而且从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是在回避一种形式。至于说到您,我有个印象,似乎事情关系着一个赌赛,似乎您早已迷上了夫人,似乎根据约定,您对她不得使用通常的称呼形式。您始终一贯地,毫无例外地,避免称呼她。您对她从来不说‘您’。”
“可是佩佩尔科恩阁下……到底怎么叫迷上……”
“让我提醒您一个情况,您自己也不该不清楚,您刚才已经脸色苍白,一直到嘴唇里边都白了。”
汉斯·卡斯托普不敢抬头。他往前倾着身子,间或弄一弄被单上的酒迹。“结果必然如此!”他暗忖,“事情就这么发展。我相信是自己这副模样,把事情搞到了这步田地。现在我明白了,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意如此。可我真的如此苍白吗?也可能啊,因为事关成败,对结果又心中无数。我还能撒谎吗?大概能,可我一点不愿意。暂且只管这些被单上的酒迹,这些血一样的红斑啦。”
在他头顶上方也只有沉默。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或者三分钟——它让人感觉到在当前的情况下,这细小的时间单位如何大大增加了长度。
是佩佩尔科恩重新开始了谈话。
“在我有幸与您结识的那个晚上,”他以唱歌的音调开了头,结尾时调子却降了下去,就好像一篇长长的小说的第一句,“咱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晚会,有吃的,有喝的,高高兴兴一直玩到夜深了,咱们才无拘无束地手挽着手,走回房间睡觉去。就在这儿,就站在房门外准备告别的时候,我突然灵机一动,向您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求您吻一吻夫人的额头。她不是对我介绍您是她上次住院时的一位好朋友吗,也让她自己决定是不是当着我的面,在这愉快的时刻给您这庄重、友善的举动以回应。您一下子拒绝了我的提议,拒绝的理由是觉得与我的旅伴互吻额头有失体统。你大概不会否认,这是一个本身就需要理由的理由,直至目前您还欠着我这个理由。您愿意现在来清理这笔债务吗?”
“原来这样,这个他也记住了。”汉斯·卡斯托普心想,头却更靠近那些酒迹,一边还弯着一根中指头,用指甲去抠其中的一块,“从根本上讲,我当时大概也希望他发现并且记住,否则不会那么讲。可现在怎么办呢?我的心跳得够厉害的。会来一场国王似的大为震怒吗?也许转而盯住他的拳头更加明智,可能它已举在我头上了吧?我眼下的处境叫作荒诞之极,危险之极!”
突然,他感觉自己右手的手腕让佩佩尔科恩给抓住了。
“这下他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想,“呸,可笑,我怎么像头落水狗似的坐在这里!难道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丝毫没有。要抱怨首先该轮到塔吉克斯坦那个男人,然后才是这个那个,然后才是我。据我所知,他根本还没有什么好抱怨。那么我干吗这样心慌呢?是时候啦,快挺起胸来,坦然地正视他威严的面孔,即便仍然对他怀着敬意!”
汉斯·卡斯托普这么做了。那威严的面孔颜色黄黄的,蹙着的额头底下目光黯淡,皲裂的嘴唇流露出痛苦。两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大人物,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年轻,相互研究着对方的眼神,其中一个仍然抓住另一个的手腕。终于,佩佩尔科恩轻声说:
“您是克拉芙迪娅上次住院时的情人。”
汉斯·卡斯托普再次低下了头,但马上又抬起来,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佩佩尔科恩阁下!要说呢,我真是极不愿意欺骗您,也尽可能地避免做这样的事情。真是谈何容易啊。我要证实您的判断吧,那等于吹牛;我要否认它吧,又撒了谎。情况就是这样。和克拉芙迪娅——对不起——和您现在的旅伴,我们曾经一起在这所疗养院里生活了很久,很久很久,可是相互并无交往。在我们的关系里,或者讲在我与她的关系里,完全不存在社交性的成分;而且这关系怎么开的头,至今还仍然不清楚。我在思想里从来都只称呼克拉芙迪娅‘你’,在现实生活中也没有两样。要知道,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摆脱教育的束缚——关于这种束缚已经简单谈到过——大胆走近了她,所用的借口是我早已试过的。那是一个戴假面具的狂欢之夜,一个不用对后果负责的夜晚,一个相互可以称‘你’的夜晚;在这样一个夜晚,梦幻般地,不顾后果地,‘你’的含义得到了充分发挥。那同时又是克拉芙迪娅离开疗养院的前一个夜晚。”
“充分发挥。”佩佩尔科恩重复着,“您真会……”他放掉汉斯·卡斯托普,开始用指甲尖长的大手手掌按摩自己的两边面孔,按完眼窝按脸颊,按完脸颊按下巴。然后在让酒迹玷污了的被子上合起手来,头侧向一边,也就是冲着客人的左边,等于是把脸转向了他。
“我已尽可能给了您正确的回答,佩佩尔科恩阁下,”汉斯·卡斯托普说,“努力认真做到了既不说多,也不说少。对我说来,重要的是让您看到是否把那个大家全都称‘你’的夜晚,那个临别的夜晚当一回事,在一定程度上是灵活自由的。——那是一个打破了所有常规的夜晚,一个几乎从日历脱落了的夜晚,一则所谓的插曲,一个特别的夜晚,一个多余的夜晚,犹如2月份闰月多出来的第二十九天——这样,如果我否认了您的说法,那也只能算撒了半个谎罢啦。”
佩佩尔科恩没有回答。
“我宁愿向您实话实说,”汉斯·卡斯托普在停了一会儿之后又开了口,“哪怕冒着失去您好感的危险;我毫不隐讳,这将对我是一个大损失,我会因此难过,说得明白点:将对我是一个真正的打击,一个可以与当时舒舍夫人不是一个人回院来,而是作为您的旅伴一起回来我所受的打击相比的沉重打击。我宁可冒这样的风险,因为我早就希望把我们之间,把我格外敬重的您和我之间的事情说清楚。这在我看来更美好,更合乎人情——您知道,克拉芙迪娅用她略为沙哑的嗓音说出这个词儿来时迷人极了——比起缄默和伪装来更美好,更合乎人情;所以当您刚才做出判断的时候,我真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有回答。
“还有一点,佩佩尔科恩阁下,”汉斯·卡斯托普接着说,“还有一点促使我希望跟您开诚布公,就是基于个人的经验,我知道心里不踏实,老是七上八下地犯疑猜,长此下去是多么恼人。你现在清楚了,在确立眼下这合法的关系之前——自然只有真正的疯子才不尊重这种关系——是谁与克拉芙迪娅一起度过了,一起体验了,一起庆祝了一个狂欢节,一个二月二十九日。我呢,却永远也没法搞清楚,也别想弄明白,就是处于同样情况的人都会考虑和估计先前的情况,我原本说的是先前的人,尽管我还知道有一位宫廷顾问叫贝伦斯,您也许知道他在业余画油画,曾多次让她坐着当模特,最后为她画成功一幅挺棒的肖像,皮肤活灵活现,咱俩私下讲真叫人再惊讶不过。这件事令我痛心又头疼,直到今天还这样。”
“您仍然爱她?”佩佩尔科恩问,姿势却一变未变,也就是说,仍旧侧着脑袋……宽敞的房间渐渐没入了暮色。
“请原谅,佩佩尔科恩阁下,”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可我对您的感情,我对您极其尊重和钦佩的感情,让我觉得不该对您谈论我对您旅伴的感情。”
“她对您也……”佩佩尔科恩轻轻问,“她今天还对您有这样的感情吗?”
“我不能讲,”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我不能讲,什么时候她也对我有过同样的感情。这太难以置信。我们曾经对这个话题做过一点肤浅的理论探讨,在谈到女人被动消极的天性的时候。我这个人自然没有多少可爱的地方。什么样的规格品位嘛——您不妨自己判断!如果说也幸运地有过一次2月29日的话,那不过是因为女人让男人的首先选择给打动了罢啦。对此我不妨指出,如果我也自称‘男人’,那我觉得只是自夸和乏味的那一类;而克拉芙迪娅不管怎么讲都是个女人。”
“她特别重感情。”佩佩尔科恩嗫嚅着皲裂的嘴唇,喃喃道。
“她对您更是百依百顺,”汉斯·卡斯托普说,“而在这之前,完全可能对一些个别的人也这样子——这个情况嘛,谁都必须心中有数,如果他也想……”
“住嘴!”佩佩尔科恩大叫一声,脸仍然转到一边,但手掌却推向与自己对话的人,“咱们这样子谈论她,难道不卑鄙吗?”
“不不不,佩佩尔科恩阁下。不,在这点上我相信完全可以让您放心。这儿谈的只是人性问题——‘人性’即意味着自由和天赋——请原谅,这个词儿可能让人感到别扭;可是情势需要,我最近也难免经常使用它。”
“好,您继续讲吧!”佩佩尔科恩轻声发出命令。
汉斯·卡斯托普也压低了嗓音。他坐在床铺旁边的椅子边沿上,上身倾向那位老国王,两手夹在膝头之间。
“要知道,她可是个天才的女人啊。”他说,“高加索那边那位丈夫——您肯定知道,她在高加索那边有位丈夫——也许是迟钝愚昧,也许是聪明过人,反正承认了她的自由和天赋。我不认识这小子;他这么做无论如何都是好的,因为既然疾病给了她自由和天赋,她就得遵循疾病的天才原则,而每一个处境相同的人也最好学习他的榜样,不管是对过去或对将来都不发怨言……”
“您没有怨言?”佩佩尔科恩问卡斯托普,同时把脸转向了他……房里暮色渐浓,在他布满皱纹的威严的额头底下,目光更显得微弱黯淡,皲裂的大嘴半张着,很像一张演出悲剧的面具。
“我想跟我没有关系,”汉斯·卡斯托普谦逊地回答,“我说这些目的是让您别抱怨,佩佩尔科恩阁下,别让过去的事情破坏了您对我的好感。对我来说,眼下重要的就是这个。”
“尽管如此,我无意间必定也给您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吧?”
“如果这是个问题,”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而且如果我回答是,那它一定不意味着,我不懂得珍惜您的友情;须知,这友情与您刚才谈及的失望痛苦,是紧密相联系的。”
“我感谢您,年轻人,我感谢您。我珍视您这几句简单却得体的话。不过,如果撇开咱们的友谊……”
“难喽,”汉斯·卡斯托普抢过话头,“再说为了对您刚才的问题做肯定的回答,在我看来也根本没必要忽视我们的友谊。要知道,克拉芙迪娅在另一个男人陪伴下回到山上,这本身就令我不快;这个人换成了您这样一位大人物,自然是增加了我的不快,还是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一些而已。是的,我不否认,我因此很恼火,今天仍然恼火;所以,我才尽量多看事情好的一面,也就是多看我对您真诚的敬重之情,佩佩尔科恩阁下,在我的这些情感中,难免也夹杂一点儿对您的旅伴的怨恨;要知道,女人们才叫不乐意啊,如果她们的情人竟和谐相处。”
“事实上也真……”佩佩尔科恩说,说时用手掌抹抹嘴和下巴,偷着笑了笑,好像舒舍夫人有可能看见他笑似的。汉斯·卡斯托普也暗暗笑了。随后两人心照不宣,都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这样我最终得以稍稍报复了一下,”汉斯·卡斯托普接着说,“因为就我而言,也真有些理由好抱怨抱怨——不是怨克拉芙迪娅,不是怨您佩佩尔科恩阁下,而是整个怨我自己的生活,怨我自己的命运。既然有幸获得您的信赖,加之眼下又是这么一个暮色苍茫的特殊时刻,我便愿意试着哪怕至少是暗示性地发泄发泄。”
“您请您请。”佩佩尔科恩很有礼貌地道。汉斯·卡斯托普于是接着往下讲:
“我在山上已经很久很久,佩佩尔科恩阁下,已经很有些年月——我说不清楚到底多久,但肯定是有些年头了,所以我才提到‘生活’,才会在一个适当的时刻回顾自己以往的‘命运’。我的表兄,我原本只是想来看看他的,是一位军人;他生性诚实而善良,可这对他一点没有用,还是死掉了,而我却仍然留在这里。我不是军人,选择的是一种平民职业,您也许听说了,一种理性的、靠得住的职业。这种职业据说甚至能促使各国人民走到一起,可我从来也不特别敬业,我承认。至于不敬业的原因嘛,现在我只想说,它们不清不楚:它们跟我对您旅伴的感情根源纠缠在一起——我坚持这样称呼她,是为了表明我无意于触动目前的权利关系——跟我对克拉芙迪娅·舒舍的感情和特殊关系纠缠在一起;我从来不否认我与她关系特殊,自从我俩四目相遇,我一下子被她迷住的那一刻起,我就称她‘你’了——她让我完全失去了理智,您明白。因为爱她,也为抗拒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我屈就了非理性的原则,疾病的天才原则;当然喽,我早已,并从来都处于疾病的影响之下,所以就留在了这山上——我不再清楚已经多久了,我忘记了一切,和一切断绝了关系,和我的亲属、我在平原上的职业以及我的全部未来,断绝了关系。克拉芙迪娅走了,我却等着她,一直在山上等着她,以致平原彻底失去了我,几乎把我视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当我谈起‘命运’,并斗胆暗示我无论如何都有理由对当前的状况怀着怨气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就是这些。记得有一次读到一个故事,不,是在剧院里看过,一位心地善良的青年——而且跟我表哥一样是个军官——跟一个漂亮的吉卜赛姑娘产生了感情。这姑娘迷人极了,耳朵背后夹着一朵花,是那种**野性、谁碰上谁倒霉的女子。她迷得年轻人丧魂落魄,为爱她,什么都牺牲了,当了逃兵不说,还跟着她与走私犯混在一起,彻底地自甘堕落。到了这步田地,姑娘从他那里得到的也够了,便勾搭上了一个斗牛士,一个由出色的男中音扮演的堂堂男子汉。结果小军官脸色煞白,衬衫敞着胸口,在马戏棚的门前用匕首刺死了自作自受的女子。我讲这个故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是我到底怎么偏偏会想起它来呢?”
在听见“匕首”这个词的时候,荷兰老头佩佩尔科恩稍稍改变了坐的姿势,把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脸迅速转向客人,眼睛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这时他坐得更端正了一些,用胳膊肘支着身体,说道:
“年轻人,我听见了,也明白是怎么回事。请允许我就您所讲的老老实实做个声明!我要不是白发苍苍,我要不是疟疾缠身,那您肯定会看见我手握武器,跟您面对着面,来清偿我无意间对您造成的伤害,同时也为我的旅伴清偿她对您造成的伤害;对她做的事我同样负责。没有问题,我的先生——您会发现我随时奉陪。不过呢,现在情况不行了,请允许我另外提个建议吧。下面我讲。我记得有那么一会儿,就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虽说当时我喝了很多酒——就是有那么一会儿,我被您纯真的气质所感动,已经打算对您提出彼此兄弟般地以‘你’相称,可是后来转念一想,这可是操之过急啊。好,我今天提起当初这件事,我回到当初的状态,我宣布当时的推迟决定已经到期。年轻人,咱俩现在是兄弟了,我宣布咱俩是兄弟了。你说到过‘你’的全部含义——咱们相互称‘你’也就该有全部的含义,情感上的兄弟的含义。年老体衰不容我拿起武器来给您以补偿,我就用这种形式补偿您吧,我就用结为弟兄的方式补偿您吧。通常两人结为弟兄是为了对付第三个人,为了对付世人,对付另外某个人;咱俩则愿意因为对某个人的共同感情结为兄弟。端起您的酒杯,年轻人,我却又该端茶杯了,免得再惹是生非……”
说着,他那船长般的大手哆哆嗦嗦地朝杯里斟酒,汉斯·卡斯托普诚惶诚恐,急急忙忙地去帮忙。
“端起酒杯!”佩佩尔科恩再一次请求,“用您的手臂与我交叉!您得这个样子喝!把杯干了!——漂亮,年轻人。行了,握住我的手。你满意了吗?”
“那还用说,佩佩尔科恩阁下。”汉斯·卡斯托普回答。一口干一杯对他有些困难,酒洒到了膝头上,他掏出手巾来擦拭。“我快活极了,我宁肯讲,甚至现在还回不过神来,怎么一下子就有了这个荣幸——我简直像做梦,坦白地说。这在我是极大的荣幸——我不知道怎么配得到它,只可能是极其被动地得到的吧,其他方式肯定不行。可不能感到奇怪哟,如果我一开始有历险的感觉,如果我的嘴在用这新的称呼时嗫嚅结巴——特别是当着克拉芙迪娅的面,以她女人的德行,也许不会完全赞成这样办……”
“让我来处理吧,”佩佩尔科恩回答,“剩下的只是练习和习惯问题!现在你可以走了,年轻人!离开我,孩子!天黑了,夜已经完全降临,咱们亲爱的她随时可能回来,正是这个时候,你俩碰在一起也许不特别适合。”
“请你保重,佩佩尔科恩阁下!”汉斯·卡斯托普道,随即站了起来,“您瞧,我正在克服有理由的拘谨,开始练习这大胆冒失的称呼了。不错,天已经黑了!我可以想象,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突然闯了进来,一下子拧开灯,好让理性和人气占据上风——他就这臭毛病。明天见!我离开你房间时是如此快乐,如此骄傲,简直连做梦也想不到。祝你早日康复!你至少会有三天不发烧,在这三天一定能满足生活的所有要求。我真高兴,仿佛我真的是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