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从不怀疑自己肩负的使命，坚信他有权决定地球上所有民族的生死。他的征服是严厉而残酷的，但残酷和野蛮是他那个时代的典型特征。虽然他表现出了非凡的才能，思考了超出他的时代和环境的很多事情，但是没有证据表明他对杀死那么多人感到后悔过，或质疑过他的征服是否具有崇高的道德性。在他看来，在战争中死去的人都完成了上天赋予他们的使命，意味着他们应该死。杀死他们，他只是按照上天的意愿，履行他自己的使命而已。
自从在1209年开始的针对西夏的第一场征服战争，成吉思汗不曾输过一场战斗。他轻而易举迅速征服了花剌子模的城市，此战之轻松快速远超他的预期。在他身后是一系列成功的完整记录，他在1220年夏季养肥了马，前往阿富汗，几乎是以悠闲的方式追击花剌子模的新苏丹扎兰丁。他不喜欢中亚低洼地区的酷热，阿富汗高地让这位上了年纪的武士得到了难得的休息，而他的儿子、女婿、孙子和一个女儿正带领部队在炎热地区作战。
当成吉思汗接近六十岁时，他发现，管理他不断扩大的家庭占去了他更多的时间，选择他的继承人并培养其成为帝国未来领袖成了一个急迫的问题。正如《蒙古秘史》所记载的：“身有首，衣有领则撒因也。”[4][365]英勇尚武是好的，但必须经过理智的调和。不幸的是，他没有看到他已届中年的儿子们变得更聪明或更有能力。他们太贪图享受了，当父亲离开，把他们留下善后时，他们便会为了唾手可得的财富彼此争来争去。成吉思汗开始担心，他的后代可能是太懒了，“裹以藏草，不得为牛食”。[366]一个问题困扰着他，这是任何一个父母都不想问也不愿回答的可怕问题。他问道：“如此不肖者则奈何？”[367]但是没有人敢回答。
在中国作战时，他派他的儿子们独立率军出征，但由他做总指挥，随时准备在需要时派遣增援部队，或在关键时刻召回他们。在穆斯林的土地上，他的部队已经遍布辽阔的领土。他的军队的战线从印度河流域(今巴基斯坦)延伸到俄罗斯南部的伏尔加。在这些遥远的国度，他的儿子们不得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自己下令，当他们见不到自己的父亲时，他们不得不彼此协调，他们也不得不做出独立的决定。虽然年长的儿子们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但当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很快将会继承什么时，他们童年时期的争斗和问题经常浮出水面，而且似乎更加恶化了。
他的成年子孙大都分散到中亚各地，有的与他在一起，有的两人成对，也有的独自行动，这给了成吉思汗在战场上测试他们的机会。就像一只老狼教小狼学会捕猎一般，他教他们战略战术和激励将士士气的方法。他向他的儿子们解释何为善政的训词，描述美好生活的本质。但他不是简单地发布命令或诏书，他鼓励他们提问题，可以不同意他的看法，以便发现更好的方法。
亚美尼亚历史学家乞剌可思总结了他几个儿子之间的差异。他引述成吉思汗对他的儿子察合台的描述：“他是一个好战的武士，但他天性里有过分的骄傲。”他描述将成为继承人的窝阔台：“他从童年开始就很谦和，充满了美德，乐善好施，从他出生的时候开始，我的荣耀和伟大与日俱增。”另一个没提名的儿子，要么是术赤，要么是拖雷，成吉思汗形容他“战无不胜，但很吝啬”。[368]
术赤的血缘一直是个问题。他的兄弟们不想让他继承汗位，因为他们的母亲嫁给篾儿乞部的赤勒格后已经怀孕了。然而，在家庭内部孤立术赤只会加剧年轻儿子之间对未来遗产的争夺。他们曾对如何征服希瓦以及征服之后谁将拥有它争吵不休。他们的父亲对此感到愤怒和厌恶，于是把他们召到阿富汗。他起初拒绝跟他们说话，但最终心软了，作出努力，用更恰当的方式指导他们。但根据《蒙古黄金史》的记载，在一次会话中，他的长子反对他父亲的教训。术赤对无聊的政府行政管理的方方面面不感兴趣。他渴望征服，而不仅仅是统治。他粗鲁地告诉父亲：“我本来希望你能告诉我前往那些还没人到过的地方，把那些尚未征服的百姓据为己有。”他宣称，他要向他的父亲和蒙古民族尽的首要义务是扩张帝国的疆域，而不仅仅是统治已经被打败的民族和他们已遭洗劫的城市。他抱怨道：“但看来你在指导我统治完全顺服的百姓。”他表示，统治一个已征服的国家无异于“吃已经做好的食物”，他对此不予考虑。
成吉思汗告诉儿子，如果他是这样的态度，“你不会强大”。他详细地解释了烹制被术赤如此轻蔑地拒绝的“做好的食物”有多么困难。首席厨师必须准备好不同的食材，确保配料和菜肴都能在适当的时候准备好，并做出足够的分量供每个人享用。他必须提防毒药或其他危险，与此同时还要进行社交活动，玩得开心，并鼓励他的客人们也尽情享受。[369]
他解释说，在战斗中的成功至关重要，但并不足以建立一个帝国。战士也必须知道如何用言语发现智慧并进行有效的治理。如果胜利者不能控制他的新国家，那么赢得这场战争是徒劳的。他告诉他的儿子：“你将统治广大的土地，但一个统治者必须比他的臣民更讲纪律，关键是要用头脑征服身体。”他告诉他的追随者：体力坚强，只能战胜独夫；意志坚强，才能战胜万众。“如果你想要在我之前或之后都征服，那么在征服了身体之后，你还要征服灵魂。如果你控制了灵魂，身体还能去哪里呢？”[5]
在年轻时，成吉思汗致力于战事，因此曾经分心，并没有完全集中精力培养他的儿子，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越来越成熟，变成了充满爱心、懂得关心别人的祖父。当他发现他人到中年的儿子桀骜不驯固执己见时，他在与他孙子的交往中发现了更大的乐趣，与他们相处他觉得更轻松，他尤其喜爱他的孙子——察合台汗和妻子也速伦哈敦所生的长子莫图根。虽然成吉思汗派遣他的儿子到偏远的前线，但他在战争中把莫图根留在身边，不打仗时和莫图根一起狩猎。他喜欢莫图根陪伴自己，而他在自己的父亲、兄弟或儿子陪伴时并没有这样的感觉。成吉思汗“温柔地爱他，因为他发现在莫图根身上有良好品格的所有特质”。[370]莫图根是他年老时的喜悦。
莫图根总是渴望战斗，**四射，深受他的士兵热爱。在他还不到二十岁时，就已经证明了自己是战场上的英雄。妇女很崇拜他，他也经常给她们机会来表达对他的爱，因此他除了与自己的妻子生过孩子外，还和其他妇女(包括他战友的妻子)生过孩子。有一次，他被一个随从人员的妻子迷住了。“他把她带到一个角落里，并且与她**。当他得知她可能会怀孕时，便命令她和她的丈夫分开。碰巧她确实怀孕了，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不里。然后她被送还给她的丈夫”。[371]
尽管莫图根生性好色**，传出很多绯闻，但他的祖父还是很爱他。也许他在莫图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如果他出生时家庭条件更好的话，他或许也会如此。他不会去捉地老鼠，或与他的兄弟争夺一条鱼，他本来可以成为深受祖父青睐和溺爱的王子，尽情享受生活。在他眼中，莫图根就像正午的星星一样罕见。莫图根“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他精致的白脸，他黑白分明的清澈的眼睛溢满了春水般的泪水，举手投足极尽优雅，就像另一个男人的妻子”。[372]他总是一马当先，故从未尝过尘沙。[373]
成吉思汗在他孙子身上看到了他儿子所没有的特质，因此他特别注重对莫图根的军事训练，似乎是要培养其将来有一天成为大汗。在追杀扎兰丁的阿富汗战役中，他把他的孙子带在身边陪伴。他们轻而易举地征服了一连串的城市，但扎兰丁躲过了他们的追杀。1221年初，成吉思汗派遣莫图根前往阿富汗中部山区的巴米扬，那是一条干燥寒冷的山谷。七个多世纪前，这里曾居住过数千名佛教僧侣，大多数人住在山洞里，并在山洞里画满了绘画。僧侣们在悬崖峭壁上雕刻俯瞰山谷的巨大雕像，俯视着那些生活在它们阴影下的芸芸众生。这个地方有着朴素的美、悠久的历史和生机勃勃的文化。而对莫图根来说，这里也是一个出击的好地方，他可以开始实践祖父亲自教他的有关领导艺术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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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在阿富汗城市进行的战役比在平原的战争更加平和。拖雷耐心地围困赫拉特，这座城由国王派来保护整个地区的军队重兵把守。成吉思汗像在中国那样，吩咐他的军人寻找睿智的宗教领袖，以便他们可以为蒙古人服务或启发他们。在围困赫拉特城期间，一位受人尊敬但笨拙的伊玛目——卡子·瓦希德丁，从城墙上摔了下来，并被直接拖进蒙古军营。战士们把他送给拖雷，然后又送给大汗，成吉思汗发现这个俘虏是一位宗教学者，于是和他就伊斯兰教和道德问题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此人后来回忆道：“在服务于成吉思汗期间，我很蒙恩。我一直守在他的门口服侍，而他不断询问我有关先知的经外传说。”成吉思汗问这位伊玛目，先知穆罕默德是否曾经预言到他和蒙古人的到来。这位伊玛目回答道，先知曾经预言“突厥人入侵”，然后伊玛目批评蒙古领袖杀害穆斯林，并警告他，如果没有人幸存下来，就不会有人记得他，讲述他的故事。
成吉思汗对此嗤之以鼻，并自信地告诉他：“世界上其他地区存留的人和其他王国的君主将会讲述我的经历。”他厌倦了他的新客人，便把这位伊玛目打发回家。[374]
同时，尽管赫拉特的防御工事似乎坚不可摧，但城内的居民决定站在蒙古人一边，他们偷偷打开了城门，迎接入侵者。他们厌倦了花剌子模皇室的朝令夕改和暴政，尽管扎兰丁是一位穆斯林同胞，但对他们来说，他几乎是和蒙古人一样的异族人。蒙古人会解放他们，他们只需要付出极小的代价，因此他们已经没有动力去捍卫扎兰丁了。蒙古人屠杀了士兵，但赫拉特的居民幸免于难。
扎兰丁仍在遥远的东方，并且在为战争作准备。这位新登基的苏丹曾设法在阿富汗各部落找到盟友，并招募土库曼、康里和其他突厥群体来到他的麾下。他从自己父亲危在旦夕的首都希瓦逃离后，一路来到阿富汗的群山中。在加兹尼，他与康里城的总督结盟，并娶了总督的女儿。他的岳父带来五万异教的康里新兵加入抗击蒙古人的行列。穆斯林的哈拉吉部落的首领也带来四万军人，此外还有当地的许多古里士兵，他们渴望胜利和战利品，他们知道击败满载宝藏的蒙古军队就会发大财。
扎兰丁把临时总部设在阿富汗东部的加兹尼，靠近现代巴基斯坦的边界。此地海拔七千英尺以上，周围是兴都库什山脉，加兹尼的气候非常严酷。酷爱旅行的阿拉伯旅行家伊本·白图泰曾造访此地，他写道：“此地气候极其寒冷，居民在寒冷季节移往距此地三夜路程、大而繁荣的坎大哈镇居住。”[375]扎兰丁在1220年至1221年之交的冬天就在加兹尼居住，计划对蒙古人发动一次反击，解放他失去的王国，并把成吉思汗打回他的草原老家去。术外尼写道：“他的境况现在是蓄势待发，他有一支大军和部属听他指挥。”然后，在1221年初，当初春来临百花开始吐艳时，他向前进军到八鲁湾，准备抗击成吉思汗的战役。[376]
蒙古人不会等待扎兰丁来攻击。成吉思汗总是先发制人，掌握主动权。当他听到扎兰丁如何改善了自己的情况并恢复了秩序时，便决定在他的猎物变得强大之前立即发起攻击。他的儿子都在遥远的地方作战，于是他派他的义弟失吉忽秃忽前往，这是唯一一次他没有派自己的直系亲属去作战。失吉忽秃忽是一个塔塔儿部孤儿。与塔塔儿人作战时，成吉思汗在一个废弃的营地发现了他，把他交给了自己的母亲收养。失吉忽秃忽现在是这个家庭中最有学问的人，他是大断事官，能熟练书写畏兀儿字，负责收取进贡，但他并没有获得武士的美誉。然而，成吉思汗也在训练他带军打仗，于是让他统率三万人去对阵扎兰丁。这个选择似乎是合理的，花剌子模军队在面对蒙古人进攻时总是一触即溃。在成吉思汗看来，尽管扎兰丁有了一个新头衔，但不过是一个亡命之徒罢了。
他派出两名经验丰富的官员陪同失吉忽秃忽作战，但他们似乎对自己承担的任务并不是很认真。失吉忽秃忽后来向成吉思汗抱怨说，他们“不停地开玩笑，漫不经心”，并说“那些以诙谐、恶作剧和扮小丑而闻名的人自认为是英雄，但当需要勇气的关键时刻，这样的人一事无成，只会惹麻烦”。根据拉施德丁的说法，他称他们为“小丑”。[377]事实证明他们在即将到来的对抗中毫无帮助。
扎兰丁的军队人数是他的两倍，但失吉忽秃忽深谙蒙古战略战术，似乎急于应用它们。他到了八鲁湾，这里是一条狭窄的山谷，让蒙古人非常不习惯，很局促，难以腾挪。他下令直接对扎兰丁的中军发起攻击。他的战士对中军施加了巨大压力，但尽管蒙古人最初取得了一些进展，扎兰丁的部队还是加强了两翼，并击退了这次攻击。一天下来，未决出胜负，两军扎营过夜。
失吉忽秃忽决定用成吉思汗曾多次用过的行之有效的老骗术。因为蒙古人在作战时总是有大量的备用马，他命令士兵用毛毡制作假人，放到无人骑的备用马背上。第二天早上，蒙古人骑马奔回战场，看上去似乎是来了大批增援部队。扎兰丁识破了这个把戏，命令他的军队站稳脚跟，并再次击退了蒙古人的进攻。
最后，失吉忽秃忽试图采用蒙古战术中的另一个老伎俩。他下令攻击，然后佯装败退，试图引诱敌人出来，并击溃他们。扎兰丁的部下追击逃跑的蒙古人，蒙古人把他们引诱到远离他们据点的地方，突然转身反击已经分散且队列不整的敌军。蒙古人很快杀死了大约五百个敌人，但扎兰丁已准备反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算端(苏丹)像草原雄狮或怒海巨兽那样驰骋”。[378]他拼尽全力击败了蒙古人。拉施德丁写道：“在该地区的草原上到处坑坑洼洼，所以，很多蒙古战士从他们的马背上被甩下来。”但苏丹的马似乎能够更灵巧地穿过这种地形。[379]成吉思汗的军队首次遭受重大挫败，这种失败直到四十年后才重演。四十年后，埃及的马穆鲁克军队在艾因贾鲁，即今天以色列北部靠近黎巴嫩和叙利亚边界的歌利亚泉，也曾取得过类似的胜利。
失吉忽秃忽与他的大多数部下逃脱了，但扎兰丁捕获了许多逃跑的蒙古人。蒙古人终于有了一个可怕的敌人，似乎像他的对手一样决心取胜。扎兰丁既勇敢又足智多谋，但他无法控制名义上归他指挥的军人。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他的臣民，反而觉得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要恢复花剌子模帝国，而是掠夺蒙古人的财富。他的一些穆斯林盟友鄙视这些异教徒，虽然不得不和他们并肩作战，但认为他们并不比蒙古人好到哪里去。他们发疯似的捕捉蒙古马，窃取蒙古人从陷落的城市掠夺的赃物，并很快开始相互争斗。扎兰丁的岳父负责指挥康里部落异教徒组成的右翼，他因与左翼的穆斯林指挥官争夺一匹名马，用鞭子打中了对方的头部，胜利开始转向混乱。
成吉思汗和他的部队从来没有折磨过他们的敌人。他们可以迅速施行惩罚，使一个又一个城市变成瓦砾，但他们永远不会制造不必要的痛苦。与此相反，扎兰丁下令对蒙古人施以最残忍的处决方式。他知道蒙古人害怕失去他们的灵魂，如果在死亡的那一刻自己的鲜血流在地上，他们的灵魂就失去了。他们宁愿被勒死、窒息而死或被任何其他方式杀死，只要把他们的血液和其他承载灵魂的**留在体内，寄存不朽灵魂的头部完好无损就好。扎兰丁把俘虏一个接一个拉出来，命令他的士兵用铁钉或木楔钉进他们的头，让他们慢慢流血而死，他们的灵魂也随之流出，流进沙土里消失无踪。
取得这次胜利后不久，扎兰丁逃往印度。起初，成吉思汗忙于治理他的帝国，因而没有去追击扎兰丁，但他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蒙古人的失败。他带着失吉忽秃忽和部分士兵前往战场视察。他们向成吉思汗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成吉思汗没有惩罚失吉忽秃忽，只是向他解释说，他犯了策略上的错误，一开始就不应该在难以撤出或逃生的狭窄的山谷作战。接着，成吉思汗给失吉忽秃忽分配了更适合他发挥的工作，派他去加兹尼，在1221年下半年进行战败后的人口普查，他奉命负责把挑选的工匠和掠物运往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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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被扎兰丁的军队击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前花剌子模帝国。虽然与过去两年他们自己的失败相比，蒙古军队的这次失败微不足道，但他们深受鼓舞，因为这终于证明野蛮人也是有软肋的。尽管只是一小股蒙古军队被击败，然后幸存者又被杀死，但这暴露了蒙古人的弱点。消息由难民和商人从一个村庄传到另一个村庄，从一个城市传到另一个城市，那些仍然坚持抵抗蒙古人的人们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而很多之前投降的人现在反叛了。他们杀害蒙古人安插在当地的官员。即使他们是穆斯林，是他们的突厥同胞，或者波斯人，也一并杀害。被征服的花剌子模人抓住每个机会抵抗蒙古人，洗劫他们装满掠物的大车。
蒙古军队从来没有分散到如此广大的地域上，他们周围的城市人口远远超过了他们的人数。从这一点上说，协调一致的叛乱或有组织的军队是可以打败他们的。成吉思汗迅猛地镇压了起义，以免形成有组织的反抗运动。
以财富和学问闻名于世的巴尔赫城起来反抗，这里曾是嫁给亚历山大大帝的巴克特里亚王国公主罗克萨娜的故乡。术兹札尼告诉我们，之后“剩下的一些人，在整整一年时间里，不得不吃狗肉、猫肉和人肉维持生命，因为成吉思汗的部队出于这个原因已烧掉所有的商店、谷仓和粮仓，连一粒玉米也没有留下，任何耕作都没有了”。[380]大约五万人被杀，但也有许多家庭逃难避祸，其中一家就是最伟大的波斯诗人和神秘主义者——扎兰丁·穆罕默德·巴尔希(在西方通常称之为鲁米)。他一生花了很多时间逃避蒙古人，从你沙不尔到巴格达和大马士革，最后定居在现代土耳其的科尼亚，在那里他成了一名著名的学者和苏菲派老师。
鲁米以其精神上的慷慨大度和深刻的灵性闻名于世，尽管蒙古人给他带来了诸多苦难，但他似乎坦然接受了这种苦难，并几乎原谅了蒙古人。他能在所发生的一切中发现美好，因此似乎很欣赏被迫逃离家园作为难民所经历的动**生活。
哦，如果一棵树能用足漫游，用翅膀飞翔!
它将不会遭受斧头的砍削和锯子的创伤![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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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1年，在雕刻有巨大佛像的美丽的巴米扬山谷，一支由“命运的拇指”发出的利箭射中了莫图根。[382]穆斯林史家写道，由于莫图根深受他祖父的喜爱，而巴米扬穆斯林的顽强抵抗让他又气又急，因此“他把自己暴露在最大的危险之下”。[383]根据一个说法，“这位年轻的王子死在他祖父的脚前”。但他的死不太可能那么富有戏剧性，像很多其他的士兵一样，他只是在毫无意义的残酷战斗中被杀而已。
成吉思汗惊呆了。他一生都在鏖战，但从没有失去一个儿子、妻子或女儿，也从来没有失去一位将军。在他成年的生活中，他身边的每个人似乎都享受到了保护他的上天同样的祝福。他已经取得空前的成功，攫取了空前的权力，在这个时刻，命运怎么能夺走他最可爱的亲人呢？他再也不能与他的孙子策马并行，闻到孙子的气味，听到孙子的笑声了，再也看不见孙子在战斗中熠熠闪亮的眼睛了。在成吉思汗一生的战斗、追逐和逃亡中，他曾忍受过可怕的饥饿、火烧似的冻疮、锐利的箭、毁灭性的棒击和锋利的刀剑，但他也明显知道，人生最大的痛苦就在于看到所爱的人深陷痛苦却无能为力。他曾追求的目标、他曾追逐的梦想、他曾怀有的希望开始消散，犹如雪花飘落、被火融化。他满饮忧伤之杯，淹没在哀痛之中。
他开始担心他全家都面临危险，而他的帝国可能毫无前途。他一生的奋斗可能突然被一支命运的箭头击碎。成吉思汗不相信一些哲学家的说法，痛苦和快乐是简单的幻觉，而痛苦可以借着冥想、同情、牺牲或克制得到舒缓。从他一生的经验中，他知道，虽然快乐总是转瞬即逝，但痛苦却总是残酷地从天而降，没完没了。人类无法拒绝痛苦，就像他们无法拒绝风、雨或冰雹一样。在童年时代，他看到了周围的那些人在痛苦中挣扎并死去，但当他成为一个男人后，他学会了如何把这种痛苦从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身上转嫁给他人。他成了加害者，而不再是受害者，从而征服了史上最大的帝国。
在他的成年生活中，他精心筹划的进攻策略曾保护了他的家庭和国家，但现在痛苦突然汹涌而来。他不再是一个伟大的征服者，他只不过是个不幸的受害者。伏尔泰曾引用成吉思汗的话说，“命运战胜一切”。[384]无论他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他都明白这种痛苦的真实性。莫图根的死所威胁的不只是他为他的帝国制定的计划，也威胁着他最深的精神核心。如果上天真的赐福给他，给了他这么多的成功，为什么要夺走他的爱孙呢？为什么他的命运让他在巴米扬的悬崖边上遭受这么大的失败呢？
命运决定了死亡的时刻，但他重申自己的意志，把他内心的悲伤转化为对世界的报复。他禁止了哀悼，按照蒙古传统，人们不能提说阵亡者的名字，但他更进一步，禁止任何人提及莫图根的死亡，以免敌人知道皇室成员的死讯。甚至后来撰写帝国历史的蒙古史家也拒绝提到莫图根的死亡或随后的复仇行动，所以我们必须依赖穆斯林的观察家才能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成吉思汗命令，蒙古人不许哭号，即使莫图根的父亲也不许哭泣。成吉思汗不会让他儿子流下一滴泪，也不许他哀悼。相反，他让本地人在恐怖中号啕大哭，在痛苦中大声尖叫，徒劳地乞求永远得不到的怜悯。成吉思汗把他灵魂中巨大的痛苦淹没在他人所遭受的苦难之中。术外尼这样解释，他“向左右、东西遣师，把它全部征服”。“刹那间，一个遍地富庶的世界变得荒芜，土地成为一片不毛之地，活人多已死亡，他们的皮骨化为黄土”。因此，“俊杰被贱视，身罗毁灭之灾”。[385]
他“下令，所有生物，从人到野兽，都要杀死，不留活口，不要任何俘虏，即使是在母胎中的孩子也不能幸免”。[6]他的部队摧毁了一个又一个城市。拖雷匆匆赶往梅尔夫，镇压那里的叛乱，该城的难民人满为患。他把城里所有居民杀尽。拖雷曾以慈悲怜悯的态度对待赫拉特，但这个城市也叛乱了，派去恢复秩序的将军也如法炮制，杀死所有人。蒙古人挥刀进入一个又一个城镇，身后只留下灰烬。
亚美尼亚历史学家乞剌可思写道：“满目凄凉，死去的父母和他们的孩子的尸体彼此横陈，像一堆粗糙的石头，有老人、年轻人、儿童和青少年，还有很多处女。”在整个平原上，“土地饱饮伤者的血脂，曾经用肥皂清洗的柔软的身躯又黑又肿地躺在地上。那些没逃出城的人赤脚被掳走了”。没什么好说的了，“一切都结束了”。[386]
蒙古人精心选定当地的贵族，这些贵族的祖先从亚历山大大帝时代就在此地统治。他们把难民赶到了印度和波斯。尹湛纳希写道：“在那些日子里，蒙古人认为战争是欢乐和美丽的。”[387]他们征服了每个奋起反抗的城市，把它们付之一炬，并把居民杀光。没有反叛分子可以活下来再对成吉思汗构成威胁。
在夏末，仍在为失去爱孙而痛苦不已的成吉思汗向前进军，继续追杀扎兰丁的行动。医治痛苦的唯一办法是让别人遭受更大的伤害。术外尼写道：“因为那个国王是一条想复仇的公龙，一朵象征灾难的云。”成吉思汗“为击败他和报仇雪恨而出兵，像闪电或激流，他心怀愤怒，率领一支多如雨滴的军队”。[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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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现代巴基斯坦加拉巴格附近伊斯兰堡西南的申河岸边追上了扎兰丁。扎兰丁已经被两个争吵不休的盟友抛弃，率领着一支不足七百人的军队，正准备乘小船渡河。当他看见蒙古勇士在地平线上出现时，知道自己被困于“水深火热中，这头是申河水，那头是一支像烈火一样的军队”，但他没有投降，“他给复仇之马加鞍，一心要投入这场厮杀”。[389]
成吉思汗军队的包围圈越缩越紧，挤压着四面楚歌的扎兰丁。扎兰丁马上知道他必败无疑。他把他的妻子和孩子叫来，向他们告别，他“心如火焚，目中流泪”。[390]然后他采取了一个勇敢的行动，他迫使自己的坐骑从悬崖上跳进汹涌的河水里，游到了对岸。这一行为颇受穆斯林作家的赞扬。在抗击蒙古人的战争中，他们迫切需要这样一位英雄。蒙古弓箭手冲到悬崖边上，向他们追杀的目标射击，但成吉思汗阻止了他们。他允许他们射杀其他逃亡的男子，但命令他们让扎兰丁逃生。
当成吉思汗骑马高高地站在申河岸边，看着他最大的敌人的儿子、唯一在战斗中击败过蒙古人的外国人凫水而去，他在想什么呢？他是言行一致表里如一的人，在战争中很少表现出柔情，但这个出人意料的怜悯行为并不符合他的为人，也和他在类似情况下的所作所为不一致。在阿富汗各地屠杀了成千上万无辜人民之后，他却让这个人自由逃脱。他正在做的是否正是几十年前他曾希望为他的结义兄弟札木合做的？他给扎兰丁留一条性命作为一个特别的礼物，是否是为了他心爱的孙子所失去的生命？他是否在遵循蒙古狩猎传统，在结束一次成功的狩猎后，总是把一些动物放生？还是这个垂垂老矣的征服者在这鲁莽的一跳中，看到了他希望给予尊敬的某种素质呢？
他默默看着扎兰丁游到印度，用术外尼的话说，直到“像一头怒狮泅过那条大河，安抵对岸”。[391]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行动，但他转向他的儿子。莫图根死后，他把他们召来阿富汗参与狂暴的复仇行动。他严肃地说：“为父者应有这样的儿子。”[392]成吉思汗没有继续追杀扎兰丁，他从未渡过申河。扎兰丁在印度找到了安全之地，并在随后的几年间继续在整个中亚骚扰蒙古兵，但蒙古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他。最后，他死于穆斯林同胞之手——库尔德刺客于1231年将他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