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回忆》作者凯特·莫顿悬疑浪漫经典(全五册)

在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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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四年缓缓迈向一九一五年,逐渐流逝的日子表示战争不可能会在圣诞节前结束。遥远土地上的枪声震动,战栗传遍欧洲平原,数世纪以来由仇恨所滋养的睡魔遽然苏醒。哈特福德少校被征召回军旅,与其他早已为人所淡忘的英雄一同出发;阿什伯利勋爵搬进伦敦的公寓,加入布卢姆斯伯里地方志愿军。弗雷德里克先生因为曾在一九一○年冬天染患过肺炎,因此不能入伍,但他将汽车工厂改建为战机工厂,因而得到政府颁发的特别勋章,表彰他对战时重要工业的重大贡献。知晓内情的南希说,对于一直梦想着参军报效国家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

历史证明,一九一五年慢慢揭开了战争狰狞的真面目。但历史是个不可靠的叙述者,当法国年轻人正为无法想象的恐惧而战时,一九一五年的里弗顿庄园岁月与一九一四年无异。我们当然知道,德国和法国军队对峙的西线已然陷入胶着的僵局,汉密尔顿先生一直急切地为我们读可怕的报道。战争带来的些许不便使得人们在讨论战争时不禁摇头,表示焦虑,但足以安慰的是,这场战争给了那些日常生活仍能维持不变的人们崭新的生活目标。

瓦奥莱特夫人参与创办了数不清的委员会,从为比利时难民安置合适体面的宿舍,到为复原军官举办汽车出游活动等,不一而足。整个英国境内,年轻女性(还有一些年纪更轻的男孩)都以一己之力报效国家,她们在繁忙的琐事中拿起编织针,为前线的男孩们打出无数围巾和袜子。芬妮不会编织,但急于想给弗雷德里克先生留下爱国情操的印象,就投身编织大队伍,组织人们将编织品装箱,送到法国。甚至连克莱姆夫人都表现出罕见的公益精神,收容了瓦奥莱特夫人核准的一位比利时人。那是一位老女士,英文很差,但周到的礼数足以弥补这个缺失,克莱姆夫人从她那里询问到了德国入侵时所有可怕的细节。

接近十二月时,叶米玛夫人、芬妮和哈特福德孩童被召唤回里弗顿庄园,瓦奥莱特夫人决定一如既往地庆祝圣诞季。芬妮其实想留在伦敦,那里远为刺激,但她无法拒绝瓦奥莱特夫人,因为她想嫁给夫人的儿子(她不在乎这儿子长年住在别处,或是坚决地躲避着她)。她只好强打起精神,在偏僻的埃塞克斯度过漫长的冬季。她让自己像一个百无聊赖的小孩,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以消磨度日,又不忘摆些娇媚的姿态,这样一旦弗雷德里克先生突然回家时就可欣赏到,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叶米玛更是相形见绌,似乎比去年还要肥胖和平庸。无论如何,她在某一点上比她的对手还要杰出:她不但结婚了,还嫁给了一位英雄。当汉密尔顿先生用擦亮的银制托盘严肃地端着少校的信时,叶米玛被推到了舞台中央。她优雅地点点头,收下信,眼睑崇敬地低垂,稍许停顿一下,忍耐地叹了口气,然后切开信封,拿出里面珍贵的信。之后,信件会以恰当严肃的声调诵读给一群听得入迷(也没地方跑)的观众。

而楼上的汉娜和埃米琳,觉得时间过得非常缓慢。她们已经在里弗顿庄园住了两个礼拜,由于天候不佳,她们不得不待在宅邸内,也无须上课(普林斯小姐已投入战时工作),几乎无事可做。她们玩遍了所有的游戏——翻绳儿、抛接子和淘金者(就我所知,“淘金者”是在另一个人的手臂上拼命乱抓,直到流血,或玩得厌烦为止);帮汤森太太烤圣诞节的糕饼,直到因为偷吃生面团而生了病;还强迫保姆布朗打开阁楼储藏室的锁,这样就可以在布满灰尘和被人遗忘的宝藏里尽情地爬来爬去。但她们真心想玩的是那个“游戏”。她们需要戴维,可是等他从伊顿公学放假还要一个礼拜。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午后,我正坐在被褥保管室里为圣诞节准备的最棒的桌布上,突然,埃米琳冲了进来。她站了一会儿,扫视四周,然后大步迈到衣柜前。她“砰”地打开门,一圈柔和的蜡烛光线泼洒到地板上。“啊哈!”她洋洋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躲在这里。”

她伸出双手,打开手指,露出掌心的两个白色糖老鼠,边缘还黏黏的。“汤森太太给的。”

一只瘦长手臂从阴暗的柜内出现,缩回时拿走一只糖老鼠。

埃米琳舔着她自己黏黏的糖果:“我好无聊。你在做什么?”

“读书。”回应传来。

“你在读什么?”

沉默。

埃米琳窥探进衣柜内,皱起鼻子:“《世界的战争》?又是那本书?”

没有回答。

埃米琳若有所思,慢慢地,久久地舔了糖老鼠一口,从各种角度观察它,揉揉黏在它耳朵上一条多出来的棉线。“我知道了!”她突然说,“等戴维来这的时候,我们可以去火星!”

一片安静。

“会有火星人,好的坏的都有,还有数不清的危险。”

就像所有比较年幼的手足,埃米琳一生都在试图摸索和掌握她姐姐和哥哥的嗜好。她不用看也知道她正中目标。

“我们会在顾问会议上讨论。”那声音说。

埃米琳兴奋地尖叫,拍了拍黏糊糊的双手,抬起一只穿着靴子的脚丫想攀爬进衣柜。“我们可以告诉戴维那是我的点子吗?”她说。

“小心蜡烛。”

“我可以把地图画成红色,而不是绿色,换换口味。火星上的树真的是红色的吗?”

“它们当然是红的,水也是。土壤、运河和火山口都是。”

“火山口?”

“火星人把他们的小孩留在那些又大又深又黑的洞里。”

一只手臂出现,开始将门关上。

“像水井吗?”埃米琳说。

“但更深。更黑。”

“他们为什么把他们的小孩留在那里?”

“这样就没有人会看见他们在小孩身上做的可怕实验。”

“什么样的实验?”埃米琳呼吸急促的声音传来。

“到时你就会知道,”汉娜说,“如果戴维真会进来这里的话。”

楼下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是楼上生活的模糊倒影。

一天晚上,老爷一家人就寝后,仆人们聚集在仆人大厅燃烧旺盛的壁炉旁。汉密尔顿先生和汤森太太分别坐在两端,南希、凯蒂和我则坐在中间的餐椅上,借着闪烁的火光眯着眼本分地编织着围巾。冷冽的风拍打在窗玻璃上,汹涌的罅风吹得汤森太太厨房架上的储藏罐颤抖不已。

汉密尔顿先生摇摇头,将《泰晤士报》丢在一边。他拿下眼镜,用手揉揉眼睛。

“坏消息?”汤森太太从她正在规划的圣诞节菜单上抬起头,双颊因炉火照映而酡红。

“最糟糕的消息,汤森太太。”他重新戴上眼镜,“比利时伊普尔败仗连连。”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餐具柜前。柜子上放着一张欧洲地图,上面有数十个迷你军人(戴维小时候的玩具,我猜是从阁楼里拿来的),各自代表不同的军队和军事活动。他将原本放在法国某处的威灵顿公爵移开,替之以两个德国轻骑兵。“我一点都不希望这样。”他自言自语。

汤森太太叹了口气:“我也不喜欢这件事。”她用笔轻敲菜单,“在没有奶油、茶,甚至火鸡的情况下,我要怎么做出圣诞大餐?”

“没有火鸡,汤森太太?”凯蒂目瞪口呆。

“连根翅膀也没有。”

“那你要做什么菜?”

汤森太太摇着头:“别慌张。我有办法处理,女孩。我总是有办法,不是吗?”

“是的,汤森太太,”凯蒂勇敢地说,“你的确如此。”

汤森太太低下鼻子从下往上凝视,确定此话没有讽刺意味后,非常满意,旋即,她的注意力回到了菜单上。

我试图专心编织,但连续掉了三针,我将它丢在一边,十分沮丧,站起身来。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我,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事。

我拉直围裙,走向汉密尔顿先生,在我的心目中,他了解世上所有的事物。

“汉密尔顿先生?”我怯怯地说。

他转身向我,透过眼镜凝视着我,两根长而尖细的手指依旧捏着威灵顿公爵。

“什么事,格蕾丝?”

我偷偷回望其他还坐在座位上的人,她们正聊得起劲。

“什么事,女孩?”汉密尔顿先生说,“舌头被猫叼走了?”

我清清喉咙:“不,汉密尔顿先生,”我说,“我只是……我只是想问您一件事。我今天在村庄里看到一件事。”

“是吗?”他说,“快说吧,女孩。”

我望向门口:“阿尔弗雷德在那儿,汉密尔顿先生?”

他皱起眉头:“在楼上倒雪利酒。怎么了?和阿尔弗雷德有关吗?”

“我今天在村庄里看到阿尔弗雷德……”

“没错,”汉密尔顿先生说,“我叫他替我跑腿。”

“我知道,汉密尔顿先生。我在麦克威特的店看见他了。走出那家店后,”我抿紧嘴唇,某种近乎窒息的沉默让我不想继续说下去,“有人给了他一根白羽毛,汉密尔顿先生。”

“白羽毛?”汉密尔顿先生睁大眼睛,威灵顿公爵不体面地掉落在桌上。

我点点头,想起阿尔弗雷德态度上的改变:当他轻快地走出店门时,陡然停下来。呆站着,茫然若失,手里拿着白羽毛,经过的人们放慢脚步,窃窃低语,仿佛他们知道内幕。他躲开人们的目光,低着头,垂着肩膀,迅速离开。

“白羽毛?”汉密尔顿先生大声说,引起大家的注意,我懊恼不已。

“怎么回事,汉密尔顿先生?”汤森太太透过眼镜望过来。

他的手抚过脸颊和嘴唇,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有人给阿尔弗雷德白羽毛。”

“不会吧,”汤森太太喘了口气,肥胖的手按在胸口上,“他从来不是。他不是胆小鬼。我们的阿尔弗雷德不是。”

“您怎么知道这件事?”南希说。

“格蕾丝亲眼所见,”汉密尔顿先生说,“今天早上在村子里的时候。”

我点点头,心跳开始加快,不安的感觉浮现,我打开了某人秘密的潘多拉盒子。现在我关不上它了。

“太荒谬了。”汉密尔顿先生拉直背心说。他回到座位,戴上眼镜。“阿尔弗雷德不是个胆小鬼。他每天帮忙打点家务,就是在为战争效力。他在一个重要的家族里有份重要的工作。”

“但那和打仗还是有所不同吧,汉密尔顿先生?”凯蒂说。

“没这回事,”汉密尔顿先生咆哮,“凯蒂,我们在这个战争中都有自己的角色,你也是。我们的责任是维护我们国家的优良传统,一旦士兵们凯旋,他们所熟悉的社会就在等着他们。”

“因此,我刷洗锅子时也是在为战争效力?”凯蒂惊讶地说。

“如果你刷洗的方式改善的话。”汤森太太说。

“是的,凯蒂。”汉密尔顿先生说,“你善尽职责,编织围巾,就是在尽自己的本分。”他对南希和我投射锐利的一瞥,“我们都是。”

“要问我的话,我觉得光这样好像不够。”南希低着头说。

“怎么说,南希?”汉密尔顿先生说。

南希停下编织,将细瘦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嗯,”她小心翼翼地说,“比方,拿阿尔弗雷德来说好了。他是个年轻健壮的男人,他要是去法国帮助其他男孩打仗,这样他的用处更大吧?谁都可以倒雪利酒。”

“谁都可以倒?”汉密尔顿先生脸色铁青,“你们应该比别人清楚,不是每个人都有为上流家庭服务的优秀技能,南希。”

南希的脸涨得通红:“您说得对,汉密尔顿先生。我没有其他意思,”她不安地抚着手关节,“我……我想,我最近常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汉密尔顿先生正要驳斥她这种说法时,突然间,阿尔弗雷德啪嗒啪嗒跑下楼梯,进入大厅。汉密尔顿先生闭紧嘴巴,我们全都沉默下来。

“阿尔弗雷德,”汤森太太最后开口说,“怎么回事,那样子跑下楼?”她环顾四周,然后直盯着我,“你把可怜的格蕾丝吓坏了,可怜的女孩差点吓得跳起来。”

我勉强对阿尔弗雷德微笑,其实我根本没有惊恐。只是像大家一样,大吃一惊而已,而且懊悔不已。我不该问汉密尔顿先生白羽毛的事。我愈来愈喜欢阿尔弗雷德,他很仁慈,常常花时间让我卸下防备。在他背后讨论令他尴尬的事,好像有点在嘲笑他。

“抱歉,格蕾丝,”阿尔弗雷德说,“戴维少爷到了。”

“是的,”汉密尔顿先生说,看着他的表,“正如所我们预期的。他预定搭十点的火车来,道金斯去火车站接他的。汤森太太已经准备好他的晚餐了,你把它端上去。”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喘口大气,“我知道,汉密尔顿先生……”他咽了一口,“只是……戴维少爷,他带了一位客人,从伊顿来的,我想他是亨特勋爵的儿子。”

我深吸一口气。马可斯,你曾经告诉过我,大部分的故事走到一个点后,便无法回头。所有重要的人物登台,戏剧场景架设好,故事就此开展。说故事的人放弃控制权,人物开始以自己的意志活动。

罗比·亨特的登场将这个故事带往卢比肯河的河畔。我将要穿越它吗?也许,现在回头还不迟,还可以将它们温柔地折叠进记忆的层层夹缝?

我微笑,因为我无法停止这个故事,就像我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我没有浪漫到以为它想要被诉说,但我老实地承认我想说这个故事。

是的,罗比·亨特登场了。

隔天早上,汉密尔顿先生把我叫到餐具室,轻轻关上门,交给我一项荣誉的苦差事。每年冬季,里弗顿庄园书房里的一万本藏书、期刊和手稿,都要逐一拿下来,扫清灰尘,重新归位。这个年度仪式从一八四六年开始成为传统。它原本是阿什伯利勋爵母亲的规定。南希说,老夫人痛恨灰尘,而且她有充足的理由。某个深秋的晚上,阿什伯利勋爵人见人爱的小弟弟再一个月就满三岁了,结果就此陷入沉睡,没再醒转。他的母亲认为她的小儿子的死亡是因为吸进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古老尘埃,尽管没有医生认可这个说法。她尤其怪罪书房,因为在致命的那天,两兄弟曾在那儿玩耍——他们在地图和航线图间展开想象,描述着古老祖先的海上之旅。

凯莎·阿什伯利夫人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她暂时放下悲伤,重振勇气和决心,就像当初为爱离开祖国、断绝家族关系、放弃嫁妆那样。她立即宣战,召唤她的大军,命令他们驱散狡猾阴险的敌人。仆人们日夜清理了一个礼拜,在最后一丝灰尘消失殆尽后,她才满意。然后,她才开始为她的小儿子恸哭。

从此以后,每年当最后的红叶从外面的树丛中掉落时,这仪式一丝不苟地重新举行。一九一五年,则是由我负责纪念这位前任阿什伯利夫人的工作。我确定,有部分是为了惩罚我昨天在村庄里偷看阿尔弗雷德的关系。汉密尔顿先生对我将战争耻辱带回里弗顿庄园相当不满。

“你这礼拜的工作可以早早做完,格蕾丝,”他在桌子后面稍稍微笑,“每早做完工作后,你直接去书房,从书柜开始,从最上面打扫到地面那层。”

他叫我准备好一双棉手套,一块湿抹布,还有对这份繁琐沉闷的工作抱持好觉悟和认知。

“你要记得,格蕾丝。”他说,双手用力按在桌面,手指张开,“阿什伯利勋爵非常看重这件事情。你被赋予了一个重大责任,你该深深感谢……”

他的说教被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

“请进。”他大声说,眉头和鼻头都皱了起来。

门开了,南希冲了进来,细瘦的身躯紧张兮兮的。“汉密尔顿先生,”她说,“请快点过来,楼上有事需要您马上处理。”

他立刻站起来,从门后的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匆匆上楼。南希和我紧跟在后。

园丁达德利站在主要入口大厅,处处皲裂的双手揉搓着一顶毛料帽子。他的脚边放着一株刚砍下来的巨大挪威翠松,翠松还流着树汁。

“达德利先生,”汉密尔顿先生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带圣诞树过来,汉密尔顿先生。”

“我看得出来。但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指指壮丽的大厅,目光落在那棵树上,“更重要的是,这个为何放在这里?它很高大。”

“是啊,它美极了,”达德利严肃地说,像看情妇般深情地凝视着大树,“我几年前就相中了它,我耐心等待,等它完全长成。今年的圣诞节它终于长得如此壮观。”他严肃地看着汉密尔顿先生,“但长得有点太高了。”

汉密尔顿先生转向南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希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头,她紧闭嘴巴,怏怏不乐。“树太高了,汉密尔顿先生。他试图将它竖立在起居室,就像往常那般,可它高了一英尺。”

“你事先没有量吗?”汉密尔顿先生对园丁说。

“哦,量了,先生,”达德利说,“但我的算数很差。”

“用锯子锯掉一英尺,老兄。”

达德利先生悲伤地摇摇头:“先生,要是能锯掉的话,我早就锯了。树干已经很短了,我现在总不能从树顶上锯,对吧?”他坦率地看着我们,“锯掉后,漂亮的天使要放在哪里?”

我们全都站着,思索这个难题,秒针的声响无精打采地飘过大理石大厅。我们都知道,老爷一家人很快就会出来吃早餐。最后,汉密尔顿先生决定:“我想现在也没办法了。我们不能锯掉树顶,会没地方安置天使,这样就毫无用处,看来我们得改变一下传统,当然就这一次,把它立在书房吧。”

“书房,汉密尔顿先生?”南希说。

“是的,放在玻璃圆顶下面。”他颇觉气馁地望着达德利,“如此才能充分显示出它的壮丽。”

因此,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一日早晨,我高高站在最远的书房书柜顶端,振作精神,准备打扫一个礼拜的灰尘,一株早熟的松树伫立在书房中央,最上面的树枝狂喜地伸向天空。我就在树冠高处,松香浓郁强烈,弥漫在书房慵懒的气氛中,遮掩温暖的尘埃霉味。

书房一排排的书柜非常高,很难不分心。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很快就拖拖拉拉的。从上面俯览房间,景致动人。不管一个人多熟悉一个场景,从上空观察总能带来新视野,这是不变的事实。我站在栏杆旁,目光越过大树。

庞大壮观的书房看起来像个舞台场景。平常的物品,如斯坦威钢琴、橡木书桌和阿什伯利勋爵的地球仪突然变得很小,像道具一般,给人一切就绪,就等演员登台的印象。

起居室更能激起人们对戏剧效果的期待。沙发放在舞台中央;扶手椅放在两侧,上面铺着精致的威廉·莫里斯布罩;冬季太阳透过长方形的天窗遍洒在钢琴和东方风味的地毯上。全部都是道具,耐心地等待着演员各就各位。我纳闷,在这样的场景中,演员们会演出什么样的精彩剧目?

我大可以快快乐乐地整天拖延工作进度,但汉密尔顿先生的声音在耳朵里挥之不去,他警告我阿什伯利勋爵有突袭检查灰尘的习惯。因此,我不情愿地放弃这类想法,拿起第一本书,掸去封面和书脊上的灰尘,然后将它放回去,再拿第二本书。

早上十点左右,我就已扫完十个书柜中的五个,正要开始打扫下一个书柜。现在舒服一点了:高书架已经打扫完成,现在进行到较低的书架,因此我可以坐着掸掸灰尘。在掸过几百本书后,我的双手变得熟练,机械地执行工作,而同时我的脑袋空空如也。

我刚从第六个书柜拿下第六本书,一个不友好的钢琴音符尖锐地陡然响起,划破房间里的冬季静默。我不由自主地转身,从树上往下偷看。

一位年轻男人站在钢琴旁,手指安静地划过琴键,我从未见过他。但我马上知道他是谁,我马上认出他。他是戴维少爷在伊顿的朋友,昨晚抵达的亨特少爷。

他很英俊。哪个年轻人不英俊呢?而他的英俊流露更多气质,含着一股沉寂之美。他独自在房间内,深色眉毛下是严肃幽暗的眼眸,内心中似乎有一段悲伤的过往,从未平复。他高大细瘦,但还不至于给人纤弱的感觉,而棕色头发留得比当时的潮流还要长;几绺发丝散落下来,轻刷他的衣领和颧骨。

他站在原地,仔细缓慢地环顾书房。他的眼神最后停留在一幅画上。蓝色帆布上涂着黑色油彩,一个蜷伏的女人背对着艺术家。这幅画隐秘地挂在远处的墙壁上,位于两只球根状的青花瓷之间。

他走近欣赏那幅画,一动不动。专注的样子十分迷人,我默默观察他,好奇心战胜礼数。当我看他时,第六个书柜的书发出倦怠的呻吟,书脊因长年的灰尘而显得单调乏味。

他往后靠,动作小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又往前倾,全神贯注。我注意到,他身侧的手指很长,静止不动。毫无生气。

他仍然呆站着,头歪向一侧,思考着那幅画。突然,书房大门“砰”地打开,汉娜抓着中国盒子跑了进来。

“戴维!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有最棒的点子。这次我们能去……”

她停下脚步,大吃一惊,罗比转身看着她。一抹微笑缓缓地浮现在他唇间,但忧郁旋即扫去它所有的痕迹。我不禁纳闷,那是否是我的想象。若不是他的态度如此严肃,他的脸仍旧是稚嫩、平静,几乎可说是漂亮的。

“恕我打搅。”她的双颊染上惊讶的粉红色,鞠躬时,几绺金发掉落下来,“我以为你是别人。”她将盒子放在沙发角落,想了一会儿后,下意识地拉直白色无袖连衣裙。

“没关系。”一抹微笑快速闪过,他又将注意力转回那幅画。

汉娜凝视着他的背,迷惑不已。她和我一样,都在等他转过身。他该握握手,告诉她名字,这样才合乎礼数。

“如此简单却能传达如此丰富的含意。”他最后说。

汉娜望向那幅画,但他的背挡住了视线,她无法提供意见。她深吸一口气,万分困惑。

“不可思议,”他继续说道,“你不觉得吗?”

他的鲁莽让她毫无选择余地,她只好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画。“祖父不喜欢这幅画,”她试图使气氛活络起来,“他觉得这幅画既沉郁又粗鄙。所以把它藏在这里。”

“你也觉得它既沉郁又粗鄙吗?”

她仔细看看画,仿佛是第一次用心看:“也许沉郁,但不会粗鄙。”

罗比点点头:“如此诚实的艺术品绝对不会粗鄙。”

汉娜偷瞥他的侧影,我纳闷,她何时才要问他他是谁,怎么会在她祖父的书房中欣赏这幅画。她张开嘴,但没有说出口。

“如果你祖父觉得它粗鄙,为何又要把它挂起来?”

“这是个礼物,”汉娜说,终于能回答一个问题让她很开心,“一位重要的西班牙勋爵来打猎时送的。这是西班牙画,你知道。”

“是的,”他说,“毕加索。我看过他的画。”

汉娜扬起一道眉毛,罗比露出微笑:“我母亲给过我一本书,里面有他的画。她是西班牙人,有家人在那儿。”

“西班牙,”汉娜惊叹道,“你去过昆卡和塞维利亚吗?你去过塞维利亚王宫吗?”

“没有。”罗比说,“但我母亲告诉了我很多故事,我觉得我好像去过。我总是承诺我们有天会一起回去,像鸟儿般逃离英国的冬天。”

“不是这个冬天吧?”汉娜说。

他困惑地望着她:“抱歉,我以为你知道。我母亲过世了。”

我的呼吸卡在喉咙,这时,房门打开,戴维慢慢踱步而入。“我想,你们见过面了。”他慵懒地咧嘴而笑。

戴维比我上次看到时还要高,但他真的长高了吗?也许身高是最明显的改变。也许,他现在走路的方式和他的姿态让他看起来更为成熟,也更为陌生。

汉娜点点头,不安地挪动身躯,移向一边。她看看罗比,就算她原本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正确的事,那个时刻也已然过去。门“砰”地打开,埃米琳冲进房间。

“戴维!”她说,“你总算回家了。我们无聊死了。我们想玩‘游戏’想得要命。汉娜和我已经决定这次要去……”她抬头,看见罗比,“哦哦,你好。你是谁?”

“罗比·亨特,”戴维说,“你已经见过汉娜了,这位是我的小妹,埃米琳。罗比是从伊顿来的。”

“你这周末会住在这里吗?”埃米琳问,偷瞥汉娜一眼。

“如果你们允许的话,可能会叨扰久一点。”罗比说。

“罗比在圣诞节没有计划,”戴维说,“我想他可以和我们一起待在这儿。”

“整个圣诞节假期?”汉娜问。

戴维点点头:“多个伴不是更好,在这多无聊。我们会发疯。”

我从我坐的地方都可以感觉到汉娜的怒气。她将手放在中国盒子上,想那个“游戏”的第三条规则:只能有三个人玩。想象中的画面、期待已久的冒险正在烟消云散。汉娜瞪着戴维,眼神显示着谴责,但他假装没有看到。

“看这棵树有多高,”他特意提高声调,高兴地说,“如果我们想在圣诞节前弄好的话,最好现在就开始装饰。”

他的妹妹们站在原地不动。

“来吧,埃米琳,”他说,将桌上塞满装饰品的盒子放到地板上,避开汉娜的眼神,“你教罗比怎么装饰。”

埃米琳看看汉娜。我看得出来,她很烦闷。她也有姐姐的失望感,也一直想玩“游戏”。但她是三个小孩中最小的,早习惯听命于兄姊的意见。戴维现在单独把她挑出来,选择让她加入他。牺牲第三者,以形成一对的机会让她难以抗拒。她无法拒绝戴维提供的亲情和陪伴。

她偷瞥汉娜一眼,再对戴维咧嘴而笑,拿住递过来的小盒子,拆开玻璃冰柱的包装,把它们举起来,教罗比怎么装饰。

汉娜知道她是战败的一方。当埃米琳对着遗忘多时的装饰品惊呼出声时,汉娜挺直肩膀,努力在战败中维持尊严,端着中国盒子离开房间。戴维默默看着她离去,表情局促不安,并未表现得洋洋得意。她回来时,手里没拿东西。埃米琳抬起头。“汉娜,”她说,“你不会相信。罗比说,他从未看过德累斯顿天使!”

汉娜僵硬地走到地毯上跪下。戴维坐在钢琴旁,手指张成扇形,相隔一英寸地放在琴键上。他缓缓将手按在琴键上,在他温柔的抚触下,钢琴逐渐苏醒。当钢琴和准备倾听的我们安静下来,满心期待时,他才开始弹奏。我相信那是我所听过最美丽的乐章。肖邦的《升C小调圆舞曲》。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不可能,但那天在书房里听到的曲调是我第一次听到的美妙音乐。我是指真正的音乐。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曾对着我唱歌,但她后来罹患背痛后,便再也没有唱歌,而对街的康纳利先生在礼拜五晚上,于酒馆里喝醉后,会拿出长笛,吹着感伤的爱尔兰曲调。但我从来没有听过像这样的音乐。

我将一边的脸贴在栏杆上,闭上双眼,陶醉在美妙哀伤的音符中。我无法确切描述他演奏的高妙。我该拿什么来比较?对我而言,这音乐完美无缺,就像所有美好的回忆。

当最后一个音符仍然在阳光中颤抖时,我听到埃米琳说:“让我来弹吧,戴维;那不是圣诞节的音乐。”

我睁开眼睛,她熟练地开始弹奏《齐来崇拜歌》。她弹奏得不错,音乐悦耳,但刚才的魔力被打破了。

“你会弹钢琴吗?”罗比问盘腿坐在地板上安静异常的汉娜。

戴维大笑:“汉娜有很多才能,可惜不包括音乐。”他咧嘴而笑,“但谁知道呢?我听说你去村庄偷偷上课……”

汉娜狠狠盯了埃米琳一眼,后者耸耸肩,懊悔地说:“我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我偏好语言。”汉娜冷淡地说,她拆开包装,拿出一组锡兵,放在大腿上,“擅长写作。”

“罗比也爱写东西,”戴维说,“他是个诗人。还是个很棒的诗人,在今年的《学院编年史》中发表了几首诗。”他举高一个玻璃球,七彩的碎片投射到地毯上,斑斓绚烂,“我最喜欢哪一首呢?那首有关逐渐腐朽的神庙?”

此时,房门打开,盖过了罗比的回答,阿尔弗雷德进门,拿着托盘,上面装满姜饼人、糖果,以及纸袋装的坚果。

“恕我打搅,小姐,”阿尔弗雷德说着,将托盘放在小桌上,“汤森太太叫我送东西过来。”

“哇,太棒了!”埃米琳说,中途停下弹奏,跑过房间,拿起一颗糖果。

阿尔弗雷德转身要离去时,偷偷瞥向书柜,看见我窥伺的眼睛。哈特福德孩童们将注意力转回到大树上。他偷溜到后面,走上旋转楼梯,到我这边。

“进行得怎么样?”

“还不错,”我低语,由于很久没说话,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我充满罪恶感地看着放在我大腿上的一本书,还有书架上的空位,只打扫了六本。

他顺着我的眼神望去,抬了抬眉毛:“我来帮你。”

“但汉密尔顿先生……”

“他半个小时左右后才会想到要找我。”他对我微笑,指指另一端的书柜,“我从那里打扫过来,我们在中央会合。”

阿尔弗雷德从外套口袋内拉出一条抹布,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然后坐在地板上。我默默观察他,他似乎全神贯注于工作中,有条不紊地转着书,掸掉所有的灰尘,把它放回书架,再取下另一本书。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借由魔法变为男人,盘腿坐在那儿,专心工作,一向整齐的棕色头发现在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向前摇晃。

他往旁一瞥,在我急忙转头前,捕捉到我的眼神。他的表情使我产生令人惊讶的战栗。我不禁脸红。他会以为我一直在看他吗?他还在看我吗?我不敢看他,怕他误会。但为什么?我的皮肤在我想象他的凝视时发出阵阵刺痛。

我们之间像这样已经有好一阵子了。我们之间有种我无法确切说清的牵绊。原本待在他身旁的舒适感转为别扭,发生令人困惑的误会。我纳闷,是否该怪罪白羽毛那个插曲。他也许也看到了我站在街上傻傻张望;或更糟糕的是,他知道我向汉密尔顿先生和其他楼下的人告密。

我刻意用力擦拭放在大腿上的书,假装专心地看着另一个方向,透过栏杆盯着下方的舞台。也许,只要我对阿尔弗雷德置之不理,那份忐忑不安就会像时间般自然消失。

再次向哈特福德少爷小姐们望去,我感到一份疏离:就像一个在表演中间打起瞌睡的观众,醒来时发现场景已经改变,对话不知说到哪里。我专心聆听他们的声音,它们飘浮在冬季轻薄干净的阳光中,陌生而遥远。

埃米琳让罗比仔细打量汤森太太的甜点托盘,而年纪较长的兄姊正在讨论战争。

汉娜将一颗银制星星挂在叶子上,抬起头惊愕地说:“但你什么时候要走?”

“明年初。”戴维说,兴奋染红他的双颊。

“但你何时……你决定多久了……”

他耸耸肩:“我考虑了好几年。你了解我,我热爱冒险。”

汉娜瞪着哥哥,罗比出乎意料的来临让她很失望,他们不能玩“游戏”,但这份新的背叛几乎使她招架不住。她的声音很冷淡:“爸爸知道吗?”

“不知道。”戴维说。

“他不会让你走。”她听起来松了一大口气,很确定的样子。

“他没有选择余地,”戴维说,“等我安全抵达法国领土时,他才会知道我走了。”

“他要是发现了呢?”汉娜说。

“他不会,”戴维说,“没有人会告诉他。”他锐利地盯着她。“反正,他可以发表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观点,但他无法阻止我。我不会让他阻止我。我不会为了他而错失大好良机。我自己可以作主,爸爸现在也该想通了。就因为他自己有个悲惨的人生……”

“戴维!”汉娜厉声说。

“我说的是真的,”戴维说,“你只是不肯正视这点。他一辈子都受祖母指使,娶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做每种生意都失败……”

“戴维!”汉娜说,我可以感觉到她的愤怒。她偷看埃米琳,庆幸地发现她听不到,“你缺乏忠诚。你该以此为耻。”

戴维看着汉娜的眼睛,压低声音:“我不会让他把他的苦涩加之于我。这太可悲了。”

“你们两个在谈论什么?”埃米琳说,拿着一把嵌了糖的坚果回来,眉毛纠结在一起,“你们不是在吵架吧?”

“当然不是,”戴维说,努力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汉娜正怒目而视,“我正告诉汉娜,我要去法国。参战。”

“真令人兴奋!你也要去吗,罗比?”

罗比点点头。

“我早该知道。”汉娜说。

戴维对她置之不理。“总得有人照顾这个家伙,”他对罗比咧嘴而笑,“不能让好玩的事都被他抢光了。”我在他的眼神中捕捉到某样东西:也许是欣赏?或是友谊?

汉娜也看见了。她抿紧嘴唇。她现在知道戴维会弃她而去应该怪谁了。

“罗比上战场是为了摆脱父亲。”戴维说。

“为什么?”埃米琳兴奋地说,“他做了什么?”

罗比耸耸肩:“很多,而且愈来愈难以忍受。”

“给我们一点暗示,”埃米琳说,“说说看嘛!”她睁大眼睛,“我知道了。他威胁要把你排除在遗嘱之外。”

罗比大笑,一个冷淡、毫无幽默感的大笑。“绝非如此,”他用两根手指转着玻璃冰柱,“恰恰相反。”

埃米琳皱紧眉头:“难道他威胁要将你放进遗嘱里吗?”

“他希望我们看起来像个幸福的家庭。”罗比说。

“你难道不想幸福吗?”汉娜冷漠地说。

“我不想成为家庭的一员,”罗比说,“情愿单独一个人。”

埃米琳睁大眼睛:“我无法忍受孤独,不能没有汉娜和戴维。当然,还有爸爸。”

“和你不一样,”罗比平静地说,“你的家人没有亏待你。”

“你的有吗?”汉娜说。

整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包括我的,都集中在罗比身上。

我屏住呼吸。我已经知道罗比父亲的事。昨晚,罗比出乎意料地抵达里弗顿庄园时,汉密尔顿先生和汤森太太手忙脚乱地张罗晚餐、安排卧室,南希偷偷靠紧我,跟我说她知道的秘密。

哈斯汀·亨特勋爵最近才得到头衔,而罗比是他的儿子。这位勋爵是位科学家,他因发明一种可在烤炉中烘烤的玻璃材质而声名大噪,财源滚滚。他在剑桥郊外买下一栋大庄园,其中有间实验室,和妻子继续过着乡绅生活。南希说,这个男孩是他和女仆**所生,一个几乎不会说英文的西班牙女孩。当她肚子逐渐变大时,亨特勋爵便厌倦了她,但如果女仆保持沉默,他答应会资助她,并让男孩受教育。但沉默使她发疯,最后自杀。

南希吸着气,摇头说,如此对待女仆说不过去,何况让男孩在缺乏母爱下长大。谁不会同情这两个人?就算如此,她用明了世事的眼光看着我,夫人阁下不会喜欢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的意思很清楚:头衔有所不同,有的是继承悠久名贵血脉而来,有的只是像新汽车般闪烁生辉。罗比·亨特(不论是否为婚生子女)不过是个新晋勋爵的儿子,配不上哈特福德家族,因此,也配不上我们这些仆人。

“到底怎样?”埃米琳说,“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你父亲究竟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这是在干什么,”戴维微笑地说,“审问吗?”他转向罗比,“我道歉,亨特。她们很爱刺探别人的隐私。她们太寂寞了。”

埃米琳微笑起来,对他丢下一把纸片。纸片没飞多远,反而往后掉在回大树下的纸堆中。

“没关系,”罗比说,挺直身子。他将一绺头发从眼前拨开,“我母亲死后,父亲才终于承认我。”

“承认你?”埃米琳皱着眉头说。

“在弃我不顾,让我度过一段没有名分的人生后,他发现他需要个继承人。他的妻子似乎无法生育。”

埃米琳轮流看着戴维和汉娜,显然听不太懂,希望他们解说。

“所以罗比要参战,”戴维说,“为了得到自由。”

“我很抱歉你母亲已经过世。”汉娜勉为其难地说。

“哦哦,我也是。”埃米琳插嘴,童稚的脸上带着老练的同情表情,“你一定很想念她。我就很想念我母亲,但我对她毫无记忆,我出生后她就过世了。”她叹口气,“现在你要参战以逃避你残忍的父亲,好像小说情节。”

“应该说是滥情的通俗剧。”汉娜说。

“一部浪漫小说,”埃米琳热切地说。她拆开一个包裹,一组手制蜡烛纷纷掉落在她大腿上,散发出肉桂和铁杉的香味,“祖母说,男人的职责在于上战场,她说那些留在家里的人是胆小鬼。”

这些话刺痛了我的皮肤。我偷看阿尔弗雷德,当我们目光相遇时,我迅速望向别处。他的两颊涨得通红,眼里满是自责,就像那天在村庄里一样。他突然站起来,抹布掉了下来,我捡起来还他时,他摇摇头,不肯直视我的眼神,喃喃说汉密尔顿先生现在一定在到处找他。我无助地看着他匆忙走下楼梯,溜出书房,哈特福德的少爷小姐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我痛骂自己不够镇定。

埃米琳从大树旁转身看着汉娜:“祖母对爸爸很失望。她认为他侥幸逃脱战争。”

“她没有什么可以失望的事,”汉娜愤怒地说,“爸爸才不是侥幸。如果他身体许可的话,他会马上冲到战场上去。”

沉重的静默顿时降临整个房间,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因同情汉娜而变得越来越急促。

“请别生我的气,”埃米琳怏怏不乐地说,“是祖母说的,不是我说的。”

“那个老巫婆,”汉娜气愤地说,“爸爸正为战争而尽一己之力。我们都想尽自己的本分。”

“汉娜希望和我们一起加入前线,”戴维告诉罗比,“她和爸爸永远无法了解,战场可不是女人和有肺病的老头该出现的地方。”

“荒谬至极,戴维。”汉娜说。

“哪一方面?”他说,“女人和老头不该插手战争?还是你想参战的事?”

“你知道,我跟你一样有用处。你说过,我一向擅长于作出策略决定……”

“这是真的战争,汉娜。”戴维打断她的话,“这是真的战争:真枪,真子弹,以及真实的敌人。这不是想象,这不是小孩的游戏。”

我倒抽一口气,汉娜看起来活像被打了一巴掌。

“你不能一辈子都活在幻想的世界里,”戴维继续说,“你不能把下半辈子都拿来发明冒险,写着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扮演想象中的角色……”

“戴维!”埃米琳大叫。她看一眼罗比,然后回瞪戴维,她说话时,下唇不停颤抖,“第一条规则:‘游戏’是个秘密。”

戴维看着埃米琳,脸色柔和下来:“你说得对。抱歉,埃米琳。”

“那是秘密,”她悄声低语,“这很重要。”

“当然是如此,”戴维故意抚乱埃米琳的头发,“好了,不要沮丧。”他倾身望向装饰盒,“喂!”他说,“我找到了。梅布尔!”他高举一个纽伦堡玻璃天使,玻璃翅膀向旁伸展,金色裙子有点皱,蜡制的脸虔诚无比,“你最喜欢这个天使,对不对?要我把她放在树顶吗?”

“今年能让我放吗?”埃米琳揉着眼睛。她也许很沮丧,但她绝不容许自己错失良机。

戴维看看汉娜,她假装在审视手掌:“你说呢,汉娜?你反对吗?”

汉娜直直地盯着他,非常冷漠。

“可以吗?”埃米琳跳起身,裙子和包装纸发出混乱的沙沙声响,“总是你们两个把她放在上面,永远轮不到我。我早已经不是小婴儿了。”

戴维故意做出仔细考虑的模样:“你几岁了?”

“十一岁。”埃米琳说。

“十一岁……”戴维重复道,“快满十二岁。”

埃米琳热切地点着头。

“好吧,”他对罗比点点头,笑着说,“帮我一下?”

他们将梯子搬到树旁,将梯脚稳稳地放在散乱的纸堆中间。

“哦哈哈,”埃米琳咯咯轻笑,开始攀登梯子,一只手里紧抓着天使,“我好像爬豌豆茎的杰克。”

她一直爬,直到抵达最后第二阶。她伸出拿着天使的手,去够树顶,但树顶可望不可及。

“很好,”她喘着气说,一边往下俯看三张抬高的脸孔,“就差一点。再爬一阶就好。”

“小心,”戴维说,“你有可以抓的东西吗?”

她空下来的手伸出去,抓住一根脆弱的树枝,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她慢慢抬起左脚丫,小心地踩在梯子顶端。

她抬起右脚丫时,我屏住呼吸。她胜利地咧嘴而笑,伸出手将梅布尔放在宝座上,瞬时,我们眼神交汇。她那位于树顶上的脸庞写满惊讶,又倏然转换为恐惧,她脚一滑,开始坠地。

我张嘴想发出警告,但太迟了。尖叫声让我头皮发麻,她像个娃娃般坠落在地板上,我只看到纸堆中层层的白色裙子。

房间似乎迅速扩张。刹那间,所有的人和事物都静止不动,陷入死寂。然后,房间立即收缩。杂乱的叫声,慌张的动作,恐慌,热气。

戴维一把将埃米琳抱在怀里:“埃米琳?你没事吧?埃米琳?”他看看天使横躺的地面,玻璃翅膀被鲜血染红,“哦,上帝,它直接划过。”

汉娜跪在地上。“她的手腕。”她慌张地四处观望,看到罗比,“去找人来帮忙!”

我快步跑下楼梯,心脏在胸膛猛烈跳动。“我去找,小姐。”我说着跑出房门。

我沿着走廊奔跑,脑海里烙印着埃米琳毫无生气的躯体的画面,每个喘气都像是严厉的指责。她摔下来都是我的错,她爬到树顶时,绝未料到会看到我的脸。

我转过楼梯底端,一头撞上南希。

“小心点。”她沉着脸说。

“南希,”我大口喘着气说,“快来帮忙,她在流血。”

“我听不懂你的胡言乱语,”南希生气地说,“谁在流血?”

“埃米琳小姐,”我说,“她从……书房的梯子上……摔下来……戴维少爷和罗伯特·亨特……”

“我就知道!”南希迅速转身,快步往仆人大厅走去。“那个男孩!我早就觉得他是个瘟神。不请自来。就是不对劲。”

我试图向她解释罗比和这场意外无关,但南希听不进我的话。她快速地啪嗒啪嗒走下楼梯,转进厨房,从餐具柜中拿出医药箱。“在我的经验里,那类男孩只会带来坏运气。”

“但,南希,那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她说,“他只在这里住了一晚,结果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我放弃替他辩护,仍因奔跑而喘不过气来,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或做什么,南希都不会改变既定想法。

她找到消毒水和绷带,快步上楼。我紧跟着她纤细、能干的身影,她走得很快,得小跑步才能跟上,她黑色的鞋子每走一步都像是一声责难,回响在幽暗狭窄的大厅里。但我相信,南希会收拾这场乱局。

但抵达书房时,已经太迟了。

埃米琳坐在沙发中央,脸上有一抹勇敢的微笑。她的兄姊分坐两旁,戴维正抚摸着她没受伤的手臂。她受伤的手腕被一条白布包扎得很紧,我注意到是从无袖连衣裙上撕下来的。她将手腕横放在大腿上。罗比·亨特站在附近,但维持一段距离。

“我没事了,”埃米琳抬头看着我们,“亨特先生处理好了一切。”她用泛红的眼眶看着罗比,“感激不尽。”

“我们都很感激。”汉娜说,仍旧盯着埃米琳。

戴维点点头:“亨特,你令人印象深刻。你该成为医生。”

“哦,哦,我可不要,”罗比立刻回答,“我怕血。”

戴维审视地上溅到鲜血的衣服。“看不出来你会怕血。”他转向埃米琳,抚摸她的头发,“好在你不像堂兄们,埃米琳。那个伤口被割得很深。”

埃米琳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番话,毫无反应。她凝视着罗比,神情就像达德利凝视大树的表情。掉落在她脚丫旁边的天使早已被遗忘,失去了生气:表情冷漠,玻璃翅膀断裂,金色裙子沾着红色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