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伙儿用一只脚抵住门问:‘你想要多少?’
“‘1000法郎,’一个女人说,‘要么现在给钱,要么滚蛋。’
“我把1000法郎递给那个女人,把剩下的100法郎递给那个小伙儿,他说了句‘晚安’就走了。隔着门板,我听到里面传来数票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衣、又瘦又老的女人把鼻子伸了出来,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让我进去。里面很黑,只点着一盏煤气灯,照着泥墙上的一块地方,而把其他东西都投进了更深的黑暗里。除了这个,别的我什么也看不到。这时,我闻到一股垃圾和耗子的味道。那个老女人什么也没说,她在煤气灯旁点燃一根蜡烛,然后一瘸一拐地带着我走上了一条通向石阶高处的石头小道。
“‘瞧,就是那儿!’她说,‘那儿有一个地下室。到了里面,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你自由了,明白吗?彻彻底底自由了。’
“哦,先生们,用我给各位描述一下当时我感觉到的那种夹杂着恐惧和兴奋的战栗吗?对此,我想各位深有体会。我慢慢朝前走,一点点摸索着朝前走,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脚踩在石阶上发出的声音,此外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终于到了下面,我摸到了一个开关,一拧,一个枝形电灯架上的12盏灯同时亮了起来,发出红彤彤的光,把整个地下室都照得很亮堂。先生们,听好了,这时我才发现那儿不是一个地下室,而是一间卧室,装饰得金碧辉煌,非常宽敞,从房顶到地板都是血红色的。试着想想当时的情景,女士们先生们!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墙上糊着红色的墙纸,椅子上铺着红色的长毛绒垫子,甚至连天花板都是红色的。这么说吧,到处都是红色的,都有点儿灼伤我的眼睛了。那是一种沉重的红,让人窒息,就好像光射过盛满血的大酒杯而发出的颜色。一张宽大的方形床靠墙放着,远远的,被子的颜色也是红的,**躺着一个穿着红丝绒裙子的姑娘。一看到我,她赶紧朝后缩,还想把**在短裙外面的大腿藏起来。
“我在门口停住了,我朝她喊:‘快过来,我的小婊子。’
“她被吓坏了,忍不住抽泣起来。我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床边。她竭力躲闪,但我掐住了她的喉咙——就像这样,看清楚了吗,女士们先生们?而且还掐得很紧!她不停地挣扎,哭着求我可怜可怜她,但我一下子就按住了她,抓住她的头发向后用力扯,直盯着她的脸。她20岁左右,一张大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很愚蠢,但上面涂抹了些脂粉;还有,她那双同样透露着愚蠢的蓝眼睛在红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和扭曲,只有在女人的眼睛里才能发现这种东西。她是一个乡下来的姑娘,这一点我确信无疑,被她的父母卖进了妓院,来这儿受罪。
“我二话没说就把她从**拖下来,扔到了地上。然后我像一只猛虎那样扑到了她的身上!啊,我终于尝到了那种无与伦比的快乐!女士们先生们,我想跟各位说的就是这个,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种东西才值得去苦苦追寻,什么艺术理想,哲学信念,漂亮的言辞,高瞻远瞩的观点,跟这种感觉比起来,简直就像灰尘那样苍白无力,一文不值!当一个人尝过了爱情是什么滋味的时候——我说的是真正的爱情——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我疯了似的干她,一次又一次干她。一次又一次,那姑娘想要逃脱。一次又一次,她求我发发慈悲,放过她,但我只是冲她哈哈大笑。
“‘发发慈悲!你不会认为我到这儿来是发慈悲的吧?你觉得我花了1000法郎就是为了到这儿来发慈悲的吗?’女士们先生们,我向各位保证,如果国家没有那种该死的、剥夺了咱们自由的死刑的话,我当场就会弄死她。
“啊,那姑娘叫得多凄惨啊!她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可有谁会听到呢?我们在巴黎大街的下面,安全得很,就像在埃及金字塔里面那么安全。泪水顺着那姑娘的脸颊往下流,冲出了一条条又长又肮脏的小沟壑,把她脸上的妆都弄花了。啊,那美妙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中有些人对爱情缺乏更美妙的感觉,对他们而言,这样的爱情是难以想象的。当时我也是这样,也没体会到,但现在我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啊,青春!在以后的生命中,我再也不会有那种感觉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啊,是的,一切都消失了——永远消失了。啊,贫穷,匮乏,对人类欢愉的失望!现实中,这种至高无上的爱的感觉能持续多久?一瞬间,也许只有一秒钟。一秒钟的狂喜之后,一切就都烟消云散、灰飞烟灭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我获得了那种至高无上的快乐,获得了人类所能获得的最高贵、最纯粹的感觉。也就在同时,一切就都结束了,我又得到了什么?我所有的疯狂,所有的**,都像玫瑰花瓣一样散落在地,只有孤独和虚弱与我做伴。我心中充满了悔恨,但一切都没用了。在这种突变的心情中,我甚至都有些可怜那个正躺在地上啜泣的姑娘了。我们人类怎么能这么恶心,甘愿成为如此卑贱的感觉的俘虏?我没有再看那姑娘一眼,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逃走。于是我赶紧跨上地下室的台阶,来到街上。外面很黑很冷,街上空****的,一个人也没有。我的鞋跟踩在石路上发出空洞而寂寞的回响。我的钱没了,甚至连乘出租车的钱都没有。我独自走回了那间冰冷、孤寂的屋子。
“但女士们先生们,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这才是爱情。那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
查理的确是个怪人。说这么多,我就是为了让读者知道在金鸡街这个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像他这样的怪人多了去了。
每天六法郎的日子
我在三只麻雀旅馆住了差不多一年半。夏季的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下450法郎了。当时我在教英文课,每周能有35法郎的进项,但除了这个就没别的收入了。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以后,但现在不行了,得马上找点儿事做。我决定找份工作。幸运的是,我还算是有先见之明的,提前做了准备,预付了一个月200法郎的房租。这样一来,我身上只剩下250法郎了,加上每周教课挣的35法郎,应付一个月应该问题不大。怎么说一个月也能找到工作了吧。我想在当地的旅游公司找份导游的工作,当翻译也行。不过我的运气不好,这事没能如愿。
一天,旅馆来了一个意大利人,说自己是排字工。这人看不出来是干什么的,他留着连鬓胡子,说是个恶棍也行,说是个知识分子也可以,没人知道这家伙到底是干哪一行的。房东F太太很不喜欢这个人的长相,让他付了一个礼拜的房租。这个意大利人照做了,在旅馆住了六个晚上。在这段时间里,这家伙偷偷配了很多钥匙。等到第七天晚上,这家伙就实施了行动,把十几间房子洗劫一空,我的也没能幸免。不过走运的是,我装在兜里的那点儿钱他没发现,一共是47法郎,也就是七先令十便士,所以说我还没有沦落到身无分文的田地。
我原本还想找工作,现在完了。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标准,每天的生活费是六法郎。刚开始,这种苦日子很难熬,也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对贫穷开始有了了解——每天六法郎,即使不是赤贫状态也差不多了。六法郎相当于一先令,在巴黎,这点儿钱也能混一天,前提是得知道怎么混。这种事很讲究技巧,也很复杂。
和贫穷第一次接触的感觉很奇怪。先前对于贫穷我想了不少,一辈子都在担心这种事。这种事迟早都要来,等它突然来了,才发现和先前想的完全不一样。你原本以为这事很简单,其实相当复杂。你原本以为这事很可怕,其实只是很悲惨,令人心烦。人一穷立马就变得卑微起来,你首先觉察到的就是这个,还有那种一夜之间就成了卑微小人的突如其来的转变。
比方说吧,你发现了与贫穷有关的秘密。你每天的生活费突然变成了六法郎,但你并不愿承认这一点,你假装自己的日子还跟以前一样。从一开始,你就被一张用谎言织成的大网盖住了,甚至有的时候连撒谎都撒不圆了。打个比方,你的脏衣服不再往洗衣店送了,店老板在街上碰到你问你为什么,你胡乱嘟囔了几句,她觉得你肯定把衣服送到别的洗衣店了,从此以后,她就成了你的敌人,你也就再不愿见到她了。香烟店的老板问你为什么减少了购买香烟的次数,你胡乱编了几句骗人的鬼话。有些信是必须回复的,但你没这么做,因为邮票太贵了。还有吃饭这个最麻烦的问题。每天一到吃饭时间,你就出去了,假装去吃馆子,其实没有,你一直走到卢森堡公园,在那儿晃**一个钟头,看着鸽子发呆。然后,你把食物装进口袋,偷偷带回家。你买的是面包和人造黄油,或者是面包和葡萄酒,甚至连买的是什么东西你都要撒谎。你本来想买普通面包,买的却是黑面包,因为黑面包虽然贵点儿,但圆圆的,便于携带,装进兜里也不容易被人察觉。这样一来,你就浪费了一法郎。有时候为了撑面子,你还愿意花上60生丁去喝一杯,这么一来,食物就得少吃了。你的衣服脏了,肥皂也没了,剃刀也用完了。你得理个头发,这事只能自己干了,但理的效果不怎么样,不得不去理发店再理一次。当然了,理一次发,一天的伙食费就没了。一整天你都在说谎中度过,精心编织着一个又一个谎言。
即便是一天有六法郎,这种日子也极其不稳定。比如说,有些小灾祸发生了,你的食物被毁了。你用身上的最后80生丁买了半升牛奶,正在酒精灯上加热。加热的时候,一只臭虫爬上你的前臂,你用指甲弹了这家伙一下,就听“砰”的一声,臭虫直接掉进了牛奶里。碰上这种事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把牛奶倒掉,让自己挨饿。
再比如说,你去蛋糕店买面包,想来一磅,刚好那个女服务员正在招呼另外一个顾客,你只能等着。这姑娘毛手毛脚,不小心切多了。“哦,先生,真不好意思,切多了,我想你是不介意多掏两个苏的,对吗?”面包一法郎一磅,你身上只有一法郎。你也怕碰到这种事,也怕那姑娘让你多掏两个苏,怕承认自己没有两个苏,于是你落荒而逃。过了好几个钟头,你才敢再次走进这家面包店。
还有,你去一家蔬菜店,想花上一法郎买一公斤土豆。你的一法郎是零钱,里头刚好有一枚比利时硬币,人家店主不收,你只好趁人家不备,鬼鬼祟祟地溜出去,发誓以后再也不来这家店。
你晃进一处高档社区,碰巧看到一个富人朋友向你走来。你不想跟人家打招呼,于是逃进最近的一间咖啡馆。但进这种地方肯定得花钱,你用身上仅剩的50生丁买了一杯咖啡,里头还漂着一只死苍蝇。这种倒霉的事有数百件,人一穷,这样的事就跟着来了。
你体会到了饥饿是什么样的滋味。把面包和黄油吞进肚里,你到街上转转,看看商店橱窗里摆放的商品。吃的东西多了去了,哪儿都是,这使你不停地受刺激,觉得自己受了侮辱。整片整片的猪肉,一篮子一篮子的热面包,一大块一大块的黄油,一串串的香肠,堆积如山的土豆,大得像石磨的格吕耶尔干酪——看到这么多好吃的,你鼻子一酸,开始可怜自己。你想抓起一块面包撒腿就跑,在人家捉住你之前吃掉,但你没这么做,只是因为你胆子还没那么大。
和贫穷密不可分的是无聊,整天没什么事做,又吃不饱,什么事都让你提不起兴趣。大半天的时间你都在**度过,觉得自己像大诗人波德莱尔笔下的年轻的骷髅。只有食物才能让你兴奋。你发现一个只靠面包和黄油过一个礼拜的人已经不能算个人了,只剩下了一个肚子和几个附属器官。
这就是每天六法郎的日子。关于这样的日子,我还能写得再深入些,但写来写去其实都差不多。在巴黎有成千上万的人每天就这么生活着,有苦苦挣扎的艺术家和学生,有走霉运的妓女,还有从各行各业失业的人们。苦日子就是这样,以前是这样,现在仍是如此。
这种日子我过了差不多三个礼拜,45法郎很快就花完了,现在只有每周教课挣的那35法郎了。在花钱上我没什么经验,该花的不花,不该花的乱花,有时一天都得饿肚子。每逢遇到这种事,我总是卖上一两件衣服。我把衣服装进小袋子里,趁人不注意,拎着小袋子溜出旅馆,去圣贞维耶芙山街上的二手服装店卖掉。店主是个红头发的犹太人,这家伙的脾气可够坏的,一看到有客户进来,就莫明其妙地大发雷霆。从他的态度上,人家肯定以为我们是到那儿去毁他的。“呸!”这个讨厌的家伙总是这样开头,“是你吗?又来了?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施粥厂吗?”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通后,这家伙总是把价钱压得极低。比方说,我有顶帽子,是花25先令买的,几乎没怎么戴过,这家伙开出的价是五法郎;一双挺不错的鞋只给五法郎,衬衫一法郎一件。这个犹太佬总想着以物换物,而不是出钱把东西买下来。这家伙总把一些破烂儿塞进客户的手中,然后假定人家已经接受了,这家伙玩这一套的确是把好手。我曾亲眼看见他从一个老妇人手中抢过一件上好的外套,然后把两个白色的台球硬塞给人家。老妇人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他一把推了出去。要是有人出得起医药费,那揍扁这个犹太佬的鼻子定会大快人心。
这三个礼拜我过得很惨,也很不舒服。但更糟的是,我的房子老早以前就到期了。不过事情并没有我预料的那样糟糕。人穷的时候就有了另外一样新发现,这个发现跟别的发现相比要重要得多。你尝过了无聊、卑微和饥饿的滋味,但作为补偿,贫穷也回赠了你一样东西:完全不再想以后的事。在某种程度上说,人越穷就越不担心。假如你有100法郎,你就有可能担心得要死;假如你只有三法郎,你就彻底不在乎了,因为三法郎只能让你活到明天,不可能再去想别的事。你觉得很无聊,却不担心,不害怕。你茫然地想了想,再过一两天我就要饿肚子了——很糟糕,对不对?然后你的思绪就飘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从某种程度上说,一块面包和一点儿黄油就能起到缓解痛苦的作用。
我从贫穷中还获得了一种体会,这也算是一种很不错的安慰,我相信穷过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种放松的感觉,差不多算是一种快乐,因为你知道自己彻底落魄了。过去你不是总谈论窝囊废吗?现在你就成了这样的人。你能受得了,因为贫穷把很多焦虑都带走了。
失业
一天,我的英语课突然停了。天儿越来越热,我有个学生也懒得动了,于是把我给开了。另外一个学生事先没通知我也从住的地方逃了,他还欠我12法郎的学费。这么一来,我身上就只剩下30生丁了,香烟也买不起了。一天半的时间里,我饭也没吃,烟也没抽。后来,我再也受不了了,于是把剩下的几件衣服塞进箱子准备去当铺当掉。这段日子,我假装自己还有些钱,但现在一切都露馅儿了。要是F太太在,把东西拿出旅馆是绝对不可能的。我还记得我让她把衣服偷偷带出旅馆时她脸上那种惊愕的表情。交不起房租,趁半夜偷偷溜掉是这一片房客的惯用伎俩。
这还是我头一回进法国人开的当铺,穿过一道挺气派的大门,走进一间像教室一样的、没什么陈设的大屋子,里头有一个柜台和几排长椅。四五十个人正在那儿等着。有人把抵押品放到柜台上,然后退回到椅子上。伙计稍微估计一下东西的价值,就大声喊:“某某号,这东西给你50法郎愿意吗?”有时,伙计喊的是15法郎、10法郎或者5法郎。不管怎样吧,经他这么一喊,屋里的人就都知道了。我进去的时候,伙计正在用一种伤人的语调大喊大叫:“83号——过来!”然后这家伙吹了一下口哨,招了一下手,像是在叫一只狗。83号站起来,来到柜台前头。那是个老人,留着胡子,穿着一件外套,扣子扣到了脖子下头,裤脚早就磨损得不成样子了。那伙计二话不说把老人刚才递过去的东西隔着柜台扔到地上。很显然,老人的东西一文不值。包袱掉到地上,散开了,里头是四条羊毛裤子。一看到这情景,大伙儿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怜的83号把裤子收起来,包好,蹒跚着出去了,走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
我准备当掉的那几件衣服,连同那个皮箱,当初花了我20多镑,到现在保存得都还挺不错的,我原本以为怎么也能当10镑,算下来,十英镑的四分之一(你只能指望当铺出四分之一的价)就是250法郎或者300法郎。我等着,一点儿都不担心,想着最坏也能当250法郎。
那伙计终于叫我了:“97号!”
“我就是。”说着我站了起来。
“70法郎当不当?”
天哪!值10英镑的衣服只给70法郎!但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我曾看到有人想争辩几句,那伙计马上就不要他的东西了。我拿着钱和当票出了门。我身上穿的这套,胳膊肘那地方破得很厉害。我还有一件大衣,要是当的话也只能当一般价,还有一件备用衬衫,此外,再没有别的衣服了。后来我才知道当东西最好下午去,但已为时已晚。当铺的伙计们都是法国人,像多数法国人一样,刚吃完中午饭脾气都不小。
回到旅馆,我看到F太太正在拖地。她上了台阶,准备跟我谈谈。我从她的眼里可以看出,她有点儿担心我的房租。
“嗯,那包衣服当了多少钱?不多,是不是?”她问。
“200法郎。”我赶紧说。
“天哪!”她显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嗯,当得不错。你那些英国衣服一定很贵!”
我撒了个谎,却省掉了不少麻烦,很奇怪,是不是?事实的确如此。过了几天,我果真收到了200法郎,原来是我为一份报纸写的一篇文章发表了,我赶紧用这些钱交了房租,一生丁也没剩下。我本不想这么做,但没别的办法。尽管在接下来的那个礼拜我一直在饿肚子,但最起码用不着露宿街头了。
现在必须找工作了。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个朋友,是个俄国侍者,叫伯里斯,他可能会帮上忙。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公共病房里,当时他的左腿患了关节炎,正在医院治疗。他跟我说要是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去找他。
关于伯里斯,我得说几句。这家伙是个怪人,我们俩处的时间不短,他算是我很亲密的一个朋友了。他是个大个子,35岁左右,以前是个当兵的,长得不错,可是自从卧病在床之后,他就无可救药地胖了起来。像多数俄国难民一样,他过去的日子过得也挺危险的。当时他的父母算是有钱人,但在俄国革命中被杀了。那时他正在西伯利亚第二步枪队服役,据他说,他的团在俄军中战斗力是最强的。战争结束后,刚开始他在一家制刷厂工作,后来在哈雷市当搬运工,再后来成了一个洗碗工,一路跌跌撞撞,最后成了一个侍者。生病的时候,他在斯科莱博酒店工作,每天的小费就有100法郎。他的志向是成为一个酒店主管,攒够15000法郎,然后在塞纳河右岸开一家精致的小餐馆。
伯里斯总说打仗那时候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打仗和当兵是他的**所在。他读的描写军事战略和军事史的书多得都数不过来了,随便就能说出拿破仑、库图佐夫、克劳塞维茨、莫尔克、福煦的军事理论。不管什么事,只要和军人有关,就能让他兴奋不已。他最喜欢的咖啡馆位于蒙帕纳斯,是一家叫作丁香园的咖啡馆,就因为咖啡馆外面有一尊内伊将军的铜像。我和伯里斯有时一块儿去贸易街转转。要是我们坐地铁去,伯里斯总在康布罗纳下车,而不是在贸易街下车,尽管后者要近些。他总爱跟康布罗纳将军发生点儿联系。当康布罗纳将军在滑铁卢战役中被劝降时,将军总是痛痛快快地骂上一句:“呸!”
大革命只给伯里斯留下了一些勋章和过去兵团的照片。即便别的东西都当完了,这些东西也要留下。几乎每天他都会把这些照片摊在**,不停地谈论它们。
“快瞧啊,伙计!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就是我,很高大,很帅气,是不是?我可不像这些卑鄙的法国佬。我20岁就当了队长,混得还不错,是不是?没错,西伯利亚第二步枪队的队长。我爸爸当时可是陆军上校。
“啊,伙计,生活可真是起起落落、反复无常啊!俄军的一个队长,然后,噼啪!革命开始了——钱一分也没剩下。1916年,我在爱德华酒店住了一个礼拜,1920年,我在那儿当了一个值夜班的。我干过守夜人,当过小酒馆服务员,擦过地板,洗过盘子,当过搬运工,刷过厕所,给过服务员小费,服务员也给过我小费。
“啊,伙计,不过我知道了一个绅士的生活该是什么样的。我不是在吹牛。有一天我算了一下在我生命中总共出现过多少女人,超过200个。是的,至少200个。啊,话说回来了,坚持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鼓起勇气来!”
伯里斯性格古怪、多变,总想回部队去,但他当了很长时间的侍者才有了侍者的眼界。他只攒了几千法郎,却总是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最后肯定能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餐馆,变成富人。后来我才发现所有的侍者谈论的都是这个,都是这么想的。他们甘于做这个行当,原因就在于此。伯里斯经常饶有兴趣地谈起自己的侍者生活:
“干侍者这一行就像是赌博,”他常这么说,“可能穷死,也可能一年内就变成大款。挣钱靠的不是工资,而是小费——顾客消费总额的十分之一,还能从红酒公司那儿收点儿回扣。有的时候,小费是很多的。比方说吧,在马克西姆酒店,一天就能赚500法郎的小费,生意好的时候还能超过500法郎。我自己一天挣过200法郎。那是巴黎兹的一家酒店,那儿的人,从酒店经理一直到洗碗工,每天都要工作21个小时。每天工作21个小时,只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个月就这么下来了。不过,我觉得值,一天能有200法郎的收入呢。
“好运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那是我还在皇家酒店干的时候。有一回,有个美国顾客吃晚饭前把我叫了去,他预订了24杯白兰地鸡尾酒。我用一个托盘把这些酒都给他拿来了,一共24杯。‘伙计,’这喝醉了的家伙当时对我说,‘这些酒我喝12杯,你喝12杯。如果喝完之后,你还能走到门口,那么这100法郎就是你的了。’事后,我真的走到了门口,他真的给了我100法郎。一连六个晚上,这个美国人一直在玩这种游戏。我分他12杯白兰地酒喝,还能从他那儿赚100法郎。过了几个月,我听说他被美国政府引渡了——罪名是涉嫌挪用公款。美国人身上还是有一些不错的品质的,你觉得呢?”
我喜欢伯里斯。我们俩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我们下棋,谈论战争和酒店。伯里斯过去常说我应该成为一个侍者。“那种生活挺适合你,”他常这么说,“一天能有100法郎的收入,还能有个漂亮妞儿陪着,这样的日子也是挺爽的。你说你这辈子想当作家,写作纯粹是瞎胡闹。作家想要有钱只有一条道,那就是娶一个出版商的女儿。要是你能把胡子剃掉,我看你当个侍者倒是很合适的。你个子高,又会说英语,这两样都是侍者必需的。伙计,你先等一会儿,让我把这条该死的腿弯一下。就这样吧,要是以后你丢了工作,尽管来找我就是了。”
我快没钱交房租了,又在忍饥挨饿,这时我想起了伯里斯说过的话,决定马上去找他。我觉得当侍者并不像他说的那样那么简单,不过刷盘子这等活儿我还是能干的。他肯定能给我找一份在厨房刷盘子的工作,我记得他在夏天曾说过,洗碗工很缺。天无绝人之路,毕竟我还有一个朋友可以依靠。想到这儿,我的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同是天涯沦落人
前段时间,伯里斯给过我一个地址,地址上写的是白衣大街。他在信中说“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我觉得他又回到了斯科莱博酒店,继续过他那每天100法郎的生活。我的心里充满了希望,还骂自己是个大傻瓜,怎么没早一点儿想起要去找他。我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舒适的餐厅,听到快乐的厨师们把鸡蛋打入煎锅时哼的情歌,自己那天也连吃了五顿饱饭。想到马上就能挣钱了,我甚至掏出2.5法郎买了一包高卢香烟。
第二天早上,我步行去找伯里斯。到那儿之后才大吃一惊,那儿是一条后街,两旁都是贫民窟,伯里斯租住的旅馆是最脏的。黑漆漆的后门里面正往外冒臭气,泔水和奇普牌肉汤混合在一起才能发出这种气味。这种牌子的肉汤25法郎就能买一袋。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并且感到焦虑不安。只有正在挨饿或者即将挨饿的人才会喝这种汤。伯里斯还在挣他那每天100法郎吗?旅馆老板坐在办公室里,阴沉着脸告诉我那个俄国佬在家,就在阁楼上。当我爬上六组弯弯曲曲的、狭窄的楼梯时,那臭气越来越浓了。我敲了敲伯里斯的门,没人回应。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阁楼,10平方英尺,屋内只靠天窗照亮。一个狭窄的铁床架子、一把椅子、一个跛腿的洗手池就是屋内的全部东西了。在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一条由臭虫组成的S形编队正在缓慢行军。伯里斯正在**躺着,浑身一丝不挂。他的大肚子在一块肮脏的床单下凸显出来。他的胸脯上布满了臭虫的咬痕。我进去的时候,他醒了,揉揉眼,不停地大声呻吟着。
“哦,上帝!”他大声叫着,“哦,上帝,我的神!我的背很可能断了!”
“怎么了?”我大声问。
“没什么事,我的背断了。我在地上躺了一夜。哦,上帝!你想不出我的背有多痛!”
“亲爱的伯里斯,你病了吗?”
“没有,只是饿坏了——是的,再过几天就饿死了。除了睡在地上,每天我只能花两法郎,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好几周了。真是糟透了。伙计,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再问伯里斯是否还在斯科莱博工作已经没必要了。我跑到楼下买了一块面包上来,伯里斯扑过去,一口就吃掉了一半。吃过之后,他感觉好了些,然后坐在**,把自己的事跟我说了。出院之后,因为他的腿跛得还很厉害,所以一直没能找到工作。他不但花光了所有积蓄,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最后还饿了好几天。他在码头上睡了一周,跟空酒桶做伴。最近这两个星期,他一直在这儿跟一个犹太机修工合住。这里头还有点儿说起来有些复杂的故事,好像是那个犹太人欠了伯里斯300法郎,两个人商定让伯里斯睡地上,犹太人每天给他两法郎买吃的。两法郎能买一杯咖啡和三块面包。这个犹太人早上七点出门上班,之后伯里斯从睡觉的地方(在还漏雨的天窗下)爬起来到**接着睡。因为臭虫太多,他在**睡得并不踏实,但在地板上睡了一宿之后再到**睡,他的背能得到一点儿休息。
本来我是来找伯里斯求助的,却发现他过得比我还惨,我很是失望。我跟他说我身上只剩下60法郎了,必须马上找到工作。这时候,伯里斯已把剩下的那半块面包吃完,精神头儿一下上来了,话也开始多了:
“天哪,有什么可担心的?60法郎——哦,也是一大笔钱呢!伙计,麻烦你把那只鞋递给我。要是这些讨厌的臭虫胆敢靠近一步,我就碾碎它们。”
“你觉得有希望找到工作吗?”
“有希望吗?那还用说!实话告诉你吧,现在我已经找了点儿事做。有家俄国餐馆过几天就要开业了。我敢打包票,马上我就能当那儿的经理,给你找个厨房里的活儿还不是小菜一碟。500法郎一个月,管吃——当然还有小费,不过这得看你的运气。”
“可现在怎么办?我马上就要交房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