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咱们就得找点儿事做了。我还留着一手。有几个人欠我的钱。在巴黎欠我钱的人满大街都是,有一个马上就要还钱了。还有,想想过去我找的那些妞儿,女人念旧情,只要我开口,她们肯定帮忙。另外,那个犹太佬跟我说准备从汽车修理厂偷几台磁电机出来,让咱们给清理一下再卖,他答应每天付咱俩5法郎。光靠这个就够咱俩活的了。别担心,伙计,弄钱最容易了。”
“那行,咱们现在就出去找工作。”
“等会儿,伙计。放心,咱们不会饿死的。这只是一场命运之战,比这更惨烈的战争我经历过不下几十次。这只是一个坚持的问题。记住福煦的格言:进攻!进攻!再进攻!”
中午都过了,伯里斯才决定起床。如今他只剩下了一件外套、一件衬衫、一条领带、一双穿烂的皮鞋和一双满是洞的袜子。在最后的艰难时刻,他把仅有的一件大衣也给当了。他有一个箱子,是那种里头有纸板的,花20法郎买的,已经很破烂了,这东西尽管不怎么样,却很有用,要是没它,旅馆老板早就把他赶到大街上去了。箱子里头装着几枚勋章、很多照片、大捆的情书和一些很奇怪的小玩意儿。日子过到了这个份儿上,伯里斯还想着梳洗打扮一下,让自己显得精神点儿。他找来一枚用了两个多月的刀片,连肥皂都没抹(穷得连肥皂都买不起了),刮了胡子,系上领带,这样一来衬衣上的洞就被盖住了,然后小心谨慎地把几块报纸塞进鞋底。最后,打扮完毕,他又找来一只墨水瓶,在脚踝处涂上墨水,让墨水渗出袜子。一切准备就绪后,你再看,绝不会想到这是一个最近在塞纳河桥底下睡过觉的家伙。
我们走到沃利街边的一家小咖啡馆里,这地方名气很大,酒店经理和服务员经常到这儿来。咖啡馆后面有一间漆黑的像洞穴一样的屋子,里头坐满了人,都是来找跟酒店相关的工作的。有看上去很精神的年轻侍者,也有看上去不那么精神、快饿坏了的人,有粉白的胖厨子,有浑身油腻腻的洗碗工,还有负责打扫卫生的衣衫褴褛的女人。每个人面前的桌子上都放着一杯黑咖啡,却没人动。这地方其实是一个职业介绍所,那些喝的是咖啡馆老板耍的小计策,要是你喝了就得乖乖掏钱。有时候会进来一个派头十足的人,很明显他是某家餐馆的老板,跟吧员聊上两句,然后吧员会走到后面那间黑屋子里把一个人领到前面来。这个吧员始终没叫我和伯里斯,于是两个小时之后我们俩就离开了。因为这里有规矩,要一杯咖啡只能待两个小时。后来我们才知道,这里头其实有个小窍门,要是你不给那个吧员一点儿贿赂,人家就永远不会叫你。如果你能给他20法郎,一般来讲他就会给你份工作,但现在明白这个已经为时已晚了。
我们走到斯科莱博酒店,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待了一个小时,盼着酒店经理能出来,但人家没有。然后我们拖着疲惫的步子来到贸易街,发现那家前段时间重新装修的餐馆已经关门大吉了,老板也溜了。这时,天已经黑了。我们沿着人行道走了14英里,后来实在受不了,只好花了2.5法郎坐地铁回家。伯里斯拖着一条跛腿,对他来说这可是件苦差事。天越来越黑,他也越来越悲观。在出意大利广场地铁站的时候,他彻底绝望了。他跟我说找工作没什么用,除了犯罪干一票外,没别的办法。
“伙计,干一票总比饿死强。我经常想这么干。在蒙帕纳斯街上一个黑漆漆的角落,有一个肥胖的美国佬,他富得流油,我们把一块石头装进长筒袜里,然后“砰”的一下……翻完他的口袋后赶紧窜。我觉得这事可行,你觉得呢?我不会退缩的,我是个军人。”
后来他打消了这个主意,因为我们俩都是外国人,很容易被认出来。
回到我的旅馆之后,我花31.5法郎买了面包和巧克力,两个人分着吃。伯里斯一阵狼吞虎咽,吃完自己那份之后,立刻就高兴了,这真是不可思议。对他来说,食物似乎拥有和鸡尾酒一样的效果,下肚之后身体马上就能有反应。他拿出一根铅笔,把那些可能会帮我们找工作的人列了一个单子。人数不少,他说:
“伙计,明天就能找到点儿事做了,这一点我敢打包票。风水轮流转,咱俩的命不可能一直这么背。还有,咱们都是有脑子的人——有脑子的人是不会饿死的。
“有脑子的人能做什么呢?有脑子的人干什么都能挣钱!我有个波兰朋友,这家伙真是个天才,猜猜这家伙过去常常怎么干?他先买一枚金戒指,然后拿到当铺当15法郎。你知道当铺的那些伙计做事有多粗心吗?等当铺的伙计在票签上写一个‘黄金’后,他趁人家不备,偷偷在‘黄金’这个词后面加上‘钻石’这两个字,然后再把‘15法郎’改成‘15000法郎’。干得呱呱叫,是不是?然后他再以票签做担保,借出1000法郎。我说的有脑子就是指这个。”
那天晚上,在剩下的时间里伯里斯的兴致一直很高。他说要是我们俩都能在尼斯或者巴黎兹当侍者该多好,有干净的房间,有足够的钱可以玩女人。那天晚上,他太累了,我的住处离他的旅馆有三公里,这段路他走不回去了,于是他脱下外套,把鞋包起来当枕头,在地板上睡着了。
霉运不走,工作不来
第二天,我们又没找到工作。自从我走霉运以来,三个星期已经过去了。前面我说过,那200法郎的稿费我交了房租,不用再去担心,但别的方面仍是一如既往的糟糕。每天,我和伯里斯穿过巴黎的大街小巷,我们以每小时两英里的速度在人群中漂泊,又烦又饿,最后都是一无所获。我记得有一天我们曾11次穿过塞纳河。我们在酒店门口闲逛,一看到经理出来就拿着帽子嬉皮笑脸地迎上去,但每次得到的答复都一样:不要瘸子和没有经验的人。有一回,差点儿我们就成了。伯里斯跟经理说话的时候始终站着,而且站得还很直,没用拐棍支撑,那个经理没能看出他是瘸子。“来吧。”他说,“酒窖里还缺两个人,也许你们俩能干。进来吧。”伯里斯刚一动,人家就看出了破绽。“哈!”那经理说,“原来你是个瘸子呀。真不好意思——”
我们在劳动就业部门做了登记。看到报纸上有招聘广告,我们也去应聘,但我们的步行速度太慢,总是晚半个小时到。有一回,我们差一点儿就得到了一份擦洗货车的工作,但在最后一刻,人家拒绝了我们,要了两个法国佬。还有一回,报纸上登出了一则广告,说是马戏团招人。工作内容是摆放长椅,清理垃圾,还有,在表演过程中站在两只木桶上,让一头狮子从你**钻过去。我们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招聘地点,却发现早就有50多个人在那儿排队等着呢。看得出来,狮子倒是挺有吸引力的。
有一回,几个月前我登记过的一家职业介绍所给我寄来了一件很低档的针织品,说是有一个意大利人要学英语。这件针织品上写着“马上来”,并同意每小时付20法郎的薪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我却去不了,因为我外套的胳膊肘处早就破了。后来,我突然想起我可以穿伯里斯的外套——可他的外套和我的裤子并不搭配。不过我又转念一想,从近处看,我的这条裤子很容易被人看作是用法兰绒做的,这样一来也许就能蒙混过关。他的外套太大,穿的时候只能不系扣子,而且一只手要始终插进口袋里。我心急火燎地出去了,花了75生丁买了一张公共汽车票去了那家介绍所。可到那儿以后才发现那个意大利人已改变了主意,离开了巴黎。
有一回,伯里斯建议我去雷阿尔,看看搬运工的活儿我能不能干。我是凌晨四点半到的那儿,这个时间搬运工正忙。我看到一个戴圆顶礼帽的矮胖子正指挥一帮搬运工干活儿。我朝他走去,问还缺不缺人手。他话也不说一把抓住我的右手,摸了一下我的手心。
“你很壮,是吗?”
“很壮。”我心虚地说。
“当然。搬搬那个筐试试。”
那是一个柳条编的筐,巨大无比,里面装满了土豆。我将它握住,别提抬了,连挪都挪不动。戴圆顶礼帽的那人一直盯着我,看到这情景,耸耸肩转身走了。我赶紧灰溜溜地走了,走出一段距离,等我回头看时,发现有四个人正合力把那只大筐搬上卡车。我估计了一下,那筐土豆大概有300磅重。那人看我没用,便用这种卑鄙的办法拒绝了我。
伯里斯觉得生活还有点儿希望的时候便会花上50生丁买一枚邮票,给他的旧情人写封信借点儿钱。只有一个人回信了。回信的这位女士不但过去跟他有一腿,还欠他200法郎。伯里斯看到了那封来信,认出了笔迹,心中立刻燃起了希望。我们俩像偷糖果的小孩子那样,拿着信冲进伯里斯的房间,拆开便读。伯里斯读完信,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就把信递给了我。信的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小色棍:
打开你那封魅力无穷的信,我不由得欣喜若狂,想起了过去的日子。那时我们拥有完美的爱情,你曾深深吻过我。这种记忆在我的心中挥之不去,就像一朵枯萎的花散发出的芬芳。
说到你向我借钱,天哪!这事根本不可能。亲爱的,你有所不知,听到你身陷困境,我难过极了。你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生活是悲伤的,每个人都有烦心事。我的小妹妹病了(啊,姐妹当中数她最小,她受了多大的罪啊!),我们得花钱为她治病。我们的钱没了,我们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你知道吗?
拿出点儿勇气来,我的小色棍,永远都要斗志昂扬!你要记住艰难的日子终会过去,麻烦终会消失。
亲爱的,我会永远记得你。请接受永远爱你的我最真挚的拥抱。
你的伊冯
看完这封信,伯里斯失望至极,直接扑到**睡着了,那天再不肯找工作。
我的60法郎维持了差不多两个礼拜。我不再装模作样地去餐馆吃饭,而是把东西买回来直接在屋里解决。我们俩一个人坐在**吃,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吃。伯里斯有时拿出两法郎,我有时拿出三四法郎,买来面包、土豆、牛奶、乳酪,并用我的酒精灯熬点儿粥喝。我们有一个平底锅、一只碗和一把汤勺。每天我们都会推辞一番,谁吃平底锅里的,谁吃碗里的。(平底锅里盛得多)让我有点儿愤怒的是,每次都是伯里斯先让步,吃平底锅里的。晚饭有的时候多,有的时候要少些。我们的亚麻布床单脏了,我都有三个星期没洗过澡了。伯里斯说他都有几个月没洗过澡了。我们还有烟抽,所以一切还能忍受。我们有很多香烟,前段时间伯里斯在街上碰到了一个士兵,以每包50生丁的价格从他那儿一下子买了二三十包。(士兵的香烟是免费发的)
对伯里斯来说,这种日子非常难熬。走路、睡地板让他的腿和背时时作痛。作为俄国人,他天生食量大,要时刻忍受着饥饿的折磨,尽管他看上去一点儿都没瘦。总而言之,他总是表现出一副充满希望的样子,快乐得让人感到吃惊。他常常一本正经地说,有个守护神正注视着他。日子过得不顺的时候,他就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找钱花,说他的守护神在那儿扔了两法郎。一天,我们正在皇家路等待,看到附近有一家俄国人开的餐馆,就想着过去问问人家要不要人。突然,伯里斯决定花50生丁买支蜡烛给他的守护神烧烧。不一会儿,他出来了,说他会平安无事,然后又庄重地用火柴点着了一枚50生丁的邮票,算是对上帝的一种供奉。也许上帝和保护神相处得并不融洽,不管怎么说,那家俄国餐馆没要我们。
有那么几个早上,伯里斯因为彻底绝望而崩溃了。他躺在**,一边哭泣,一边咒骂跟他住一起的那个犹太人。最近这段日子,犹太人越来越不愿意给伯里斯那每天两法郎了。更让人受不了的是,那家伙竟摆出了一副恩主的派头。伯里斯跟我说,我身为一个英国人,永远都想象不出一个受了犹太人恩惠的俄国人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
“伙计,那个犹太佬,那个地地道道的犹太佬!竟然不觉得丢脸。好好想想,我,一个俄国军官——伙计,我跟你说过以前我是西伯利亚第二步枪队的军官这事吧?是的,一个俄国军官,我父亲是一位陆军上校,现在却落得这步田地,竟然跟一个犹太佬要面包吃,跟一个犹太佬……
“我来跟你说说犹太佬都是些什么样的家伙。有一次,那是在战争初期,我们正在行军,眼见天黑了,我们在一个小村子借宿。这时有一个可怕的老犹太佬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这家伙留着红胡子,就像犹大一样。这犹太佬说:‘长官,我给你带来个姑娘,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今年只有17岁,50法郎就行。’‘谢谢你。’我当时说,‘你还是把她带走吧,我可不想染上什么病。’‘病!’那家伙高呼起来,‘长官先生,这一点您用不着担心,她可是的我亲生女儿!’瞧见了吧,犹太佬就是这副德行。
“伙计,我跟你说过没?过去,俄军中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说是朝一个犹太佬啐唾沫很失体面。没错,我们认为我们俄国军官的唾沫太珍贵,犹太佬挨啐都不配……”
这段日子,伯里斯总说自己很不舒服,不能出去找工作。他盖着那块满是臭虫的灰床单在**躺着,一直躺到傍晚,吸烟,读旧报纸。有的时候,我们也下棋。没有棋盘,我们就从包装箱上扯下一块硬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纽扣、比利时硬币等等这类小东西被我们拿来当棋子。像很多俄国人一样,伯里斯对下棋也很有**。他说过一句名言:下棋的规则就像爱和战争的规则,下棋能赢,爱和战争也能赢。他还说过有了棋盘就忘记了饥饿,但这一条在我这儿并不管用。
命运之战
我的钱越来越少——八法郎,四法郎,一法郎,最后只剩下了25生丁。这点儿钱是一点儿用也没有的,只能买一份报纸。几天来,我们一直啃干面包。接着有两天半的时间我们一点儿东西也没吃。这样的日子真是糟透了。医学上有一种叫作“戒斋”的方法,接受这种治疗的人往往三个星期都不能吃东西。据这些人说,戒斋三天后心情便会舒畅起来。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不是真的,但我从没挨过三天。也许人跟人的情况不一样,要是一个人出于自愿干这事,并且一开始就不给饱饭吃可能就好受多了。
挨饿的第一天,我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不想出去找工作。于是我借来一根鱼竿,去塞纳河钓鱼,鱼饵用的是丽蝇。我想钓点儿鱼当饭吃,但我的想法落空了。塞纳河里雅罗鱼不少,但在普法战争时期,这些家伙变得越来越滑,从那时候起就没人再钓上来过,除非用渔网。第二天,我想把自己的外套当掉,但路程太远,恐怕走不到,索性我就在**躺了一天,读《福尔摩斯回忆录》。没吃的,读读小说让我还能坚持。饥饿能够彻底让一个人变虚弱、变傻,就像是感冒了一样。似乎一个人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只水母,似乎一个人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身体里灌满了微温的水。饥饿让我变得迟钝,不时吐痰,这是我的最大感受。我发现自己吐的痰是白色的、绒毛状的,跟沫蝉科昆虫分泌的唾沫差不多。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一连几天没饭吃的人都会注意到这一点。
第三天上午,我感觉好多了。我觉得自己必须马上做点儿事,就想着去找伯里斯,让他把每天那两法郎借给我一点儿,让我先对付一两天。到那儿以后,我发现伯里斯正在**躺着,一脸愤怒。看到我进门,他马上咆哮起来,吼得都快要窒息了。
“他又把它抢回去了,这个卑鄙的贼!他又把它抢回去了!”
“谁抢了什么?”我问。
“那个犹太佬!把那两法郎偷走了,他是一条狗!是一个贼!他趁我睡觉时把钱偷走了!”
那个犹太佬昨天晚上似乎直截了当地告诉伯里斯以后每天再也不给他那两法郎了。伯里斯骂骂咧咧地对我说,他们大吵了一架,最后那个犹太佬把钱拿了出来。但给钱的时候那家伙极尽嘲讽之能事,而伯里斯的态度却很友好,低三下四地表示了感谢。可是等到第二天早晨,伯里斯醒来后却发现那两法郎不见了。
真是当头一棒。我感觉失望透顶,我太饿了,盼着到这儿来能有点儿吃的,对一个饥饿的人来说,这一点是大忌。不过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伯里斯的样子却显得一点儿都不绝望。他坐在**,点燃烟斗,把当时的情景详细讲了一遍:
“听着,伙计,情况不妙。咱俩只剩下25生丁了,我想那个犹太佬以后不会再给我钱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办事真够绝的,真恶心!有天晚上,这个家伙竟然把一个妞儿带了进来,当时我正在地上睡觉,这种事你敢相信吗?畜生!还有更糟的呢。这个犹太佬想从这里搬出去,他还欠着一个星期的房租呢!这钱他不准备出,还想趁我不备时开溜!要是这个犹太佬真溜了,我可就没地方住了,房东会把我那个箱子留下当房租的,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行。那以后咱们该怎么办?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我的外套当掉,先吃点儿东西。”
“就按你说的做,但我得先把我的东西弄出去。我那些照片可不能被人抢去!这么说吧,我已经盘算好了。咱们来个先发制人,我先溜。走为上策——撤退,懂吗?我觉得这一步咱们走得对,你说呢?”
“可是亲爱的伯里斯,大白天的怎么走呢?你会被抓住的。”
“当然了,这需要一点儿小技巧。我的房东专门盯着那些不交房租开溜的家伙。他们两口子整天在那个小办公室里轮换盯着——天哪,这些法国佬真是可恶!但我早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不过你得帮忙。”
我没心思帮他,可还是问了一下他的办法是什么。他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听着。咱们先得把你那件外套当了。你先回住的地方,把外套取来,然后把我那件藏在你那件下面,偷偷运送出去,拿到自由民街的当铺。要是运气好的话,两件能当20法郎。然后你去塞纳河畔,捡一些石头装进口袋,把它们带回来,装进我的箱子,明白了吗?我会拿几张报纸,尽可能多地往里头塞东西,然后问房东最近的一家洗衣店在那儿。我会厚着脸皮问他,装出一副很随便的样子。这样一来,那家伙肯定以为报纸里包的都是一些脏衣服。如果他不相信,就会像以前那样鬼鬼祟祟地溜进我的房间,拎拎我那个箱子。他一拎,觉得挺沉,就会认为里面还是满满的。这就是技巧,知道吧?然后我会回来把其他东西装进口袋带出来。”
“可那箱子怎么办?”
“哦,那个嘛,只能扔了。当初那破烂儿只花了我20法郎。还有,军人撤退的时候是要放弃一些东西的。看看拿破仑在别列津纳是怎么干的!他放弃了整个军队。”
伯里斯为自己的计策(这个计策被他称为“战争策略”)欣喜若狂,几乎忘记了饥饿。可是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却被他忽略了:开溜之后我们没了睡觉的地方。
刚开始,计策实施得很顺利。我饿着肚子走了九公里回到住的地方把外套拿来,然后又成功地把伯里斯那件带了出去,后来却出了点儿问题。当铺里接待我的那个伙计,是个长相猥琐、令人讨厌的家伙,是个典型的法国佬。他当场拒绝了我的东西,说是衣服没包装。他说衣服得用旅行袋或者箱子装着。这下一切都完了,因为我们什么样的箱子都没有。我们只剩下25生丁,买不起箱子。
我回去把这个坏消息跟伯里斯说了。“呸!”他破口大骂,“这下完了。不过话说回来总会有办法的。用我的箱子装这两件衣服。”
“可是拎着箱子该怎么过房东那一关呢?房东几乎整天都在办公室里盯着。这事办不成。”
“伙计,你怎么动不动就陷入绝望啊?我在书上读到的英国人的那股倔劲儿到哪儿去了?拿出点勇气来!这事一定能成。”
伯里斯想了一会儿,又有了一个好主意。最关键的一点是吸引住房东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五秒钟。利用这段时间,我们就能把箱子带出去。话说回来,这个房东的确有个弱点——喜欢体育。要是有人跟他聊起这个话题,他就会跟人家说个没完。伯里斯刚好在一份旧《小巴黎人报》上读过一篇自行车赛的报道。我们看楼梯上没有人,偷偷下了楼。伯里斯使出浑身解数跟房东说话。与此同时,我一只胳膊夹着外套,另外一只夹着箱子,在楼梯口等着。时机成熟之后,伯里斯会咳嗽一声。我在那儿等着,吓得浑身直打战,因为房东的老婆随时都可能从办公室对面那扇门里出来,那样的话一切都完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伯里斯咳嗽了一声。我快步溜过那间小办公室,来到了街上。让我高兴的是,我的鞋没有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要是伯里斯再瘦点儿,这个计划也不会成功,因为在我溜过办公室时,他那宽大的肩膀刚好挡住了房东的视线。当时我看出他也挺紧张,我听到他在不停大笑,很随意地聊天。他笑的声音太大,盖过了我走路时发出的声响。看到我成功溜出去了,他也出来了,在街角找到我之后我们俩就仓皇逃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