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始终你好:杨绛与钱锺书

思想“洗澡”

字体:16+-

假如说,人是有灵性、有良知的动物,那么,人生一世,无非是认识自己,洗练自己,自觉自愿地改造自己,除非甘心与禽兽无异。但是这又谈何容易呢?

——杨绛

冬日的北京城,寒风凛冽,随之呼啸而来的还有一场思想改造运动。这场运动是旧知识分子接受的第一次思想改造,最初被称为“脱裤子,割尾巴”,后来改称为“洗澡”。

那时,钱瑗已经考入贝满女中读书,在学校的宿舍里居住。钱锺书也在城里翻译毛选,家中只剩下杨绛一人。只有到了周末,一家三口才能团聚。“洗澡”运动打破了他们的小家暂时的宁静。

在清华,讲师以上职称都需要进行思想“洗澡”,其他人员则帮助搜集材料,协助“洗澡”。按照职位,“洗澡”分为大、中、小三个等级,钱锺书洗了个“中澡”,杨绛是“小澡”。

钱锺书“洗澡”的过程较为顺利,他在城中翻译小组本已“洗完澡”,但是清华的学生们强烈要求他回学校“洗中澡”。杨绛连忙进城替他请假两周,钱锺书回学校先参加了学习,又交代了自己能交代的一切思想问题,通过后便回城继续工作了。

杨绛则因为之前很少参加院系会议,被人指出问题,从此她便积极地参加各种会议。然而,她还是没逃过被人狠狠地控诉。当时,她恰好教授大三学生英国小说课程。她选的小说是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书中有很多谈情说爱的情节,杨绛讲课时尽量跳过,只讲其他内容。

但有一次,一个学生提问关于恋爱的小问题,杨绛只好简单回答。不承想,在一次约三千人参加的控诉大会上,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学生走上台,用愤恨的语言控诉杨绛:“杨季康先生上课不讲工人,专谈恋爱。”那个女学生增添了许多莫须有的细节,说杨先生告诉学生,恋爱应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见到情人应该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她还说,杨先生教导学生,结了婚的女人也可以谈恋爱。女学生神情激愤,礼堂里的上千双眼睛时不时地瞄向杨绛,有的人甚至一直盯着她看。杨绛很无奈,她不能为自己辩解,只好装作没有听见。

大会结束,杨绛随着众人往外走,可人群遇到她就自动避开很远,好似她身上散发着邪恶的气息。

系主任吴达元问她:“你真的说了那些话吗?”

杨绛回答:“你想吧,我会吗?”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学生,要编造谎言来诬陷她。

如同往常一样,杨绛提着菜篮子去买菜,有的人遇到她就赶紧躲开,有的人装作没看见不予理睬,但也有少数人不在乎受牵连,照旧同她打招呼。世间百态,人情冷暖,也只有在这种情形下,才得以看清楚。杨绛不想给别人带去麻烦,遇到人便主动避开。些许委屈,些许伤心,她只能宽慰自己,人生在世,总会蒙受一些不白之冤,姑且当作一番磨炼,由他人随便去想吧。

这次的思想改造对于钱锺书和杨绛是触及灵魂的。他们一直认为人是不能改造的,但是这场运动声势浩大,众人一起行动,不变也得变。后来,杨绛在书中写道:

我有一个明显的变,我从此不怕鬼了。不过我的变,一点不合规格。

“洗澡”结束后,他们怕再犯错误,惹出是非,便远离人多的地方,在家中工作,定期汇报,好似披上了“隐身衣”。

杨绛说,“隐身衣”的底料是卑微,身处卑微,人们便视而不见,见而不睹,正如苏东坡所言“万人如海一身藏”。这样,他们便可以潜心一志,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唯有身处卑微,才能看清人世间的真相,看清楚世态人情。那些世态人情比书中的描摹、戏中的表演更为真实,让人嗟叹不已。

虽然有很多不如意,但是他们一家三口并没有丧失对生活的热情,依然乐观。他们会偷偷地溜去颐和园后山的松堂,那里的松树姿态各异,清风吹过,松枝“沙沙”地响着,好似在同他们诉说着什么。去的次数多了,他们好像与每棵松树都成了朋友。在大自然中,他们暂时摆脱了世俗的无奈,寻得了短暂的惬意。

他们还会去动物园观看各种动物。1934年,他们去动物园时,看见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竖立着几间小屋,屋子前面有几棵松树和一条流水。钱锺书当时特别喜欢,很希望自己将来也能有那样的一个居所作为小家。夜间,明月照着流水,清风吹着绿松,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读书的寓所了。可惜,十多年后,动物园里的小屋、青松和流水都消失了,大概是毁于战乱了吧。

待到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大调整后,钱锺书和杨绛一同被调往文学研究所外文组担任研究员。文学研究所当时隶属新北大,后来划归中国社会科学院管理,所长是郑振铎先生。钱锺书暂时结束了翻译工作,却由于外文组满员,被借调到古典组选注宋诗。他很不情愿,觉得自己毕业于外国文学专业,并不专攻古代文学,但最后还是接受了安排。

他们的小家也随着工作的调动搬往新北大宿舍中关园。中关园新建成,还有些荒芜,杨绛便去附近的果园买了五棵柳树,栽种在门前。温德先生送来的许多花卉被种在了院子里。蒋恩钿夫妇则送来一扇屏风和几盆兰花,屏风正好在客厅里隔出一间小书房。

钱锺书给书房取名“容安馆”,取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审容膝之易安”之意。整座宅院不过七十五平方米,隔出来的书房的确很小,也仅能“容膝”。钱锺书作诗形容这个小家:

曲屏掩映乱书堆,家具无多位置才。

容膝易安随处可,不须三径羡归来。

据友人说,钱锺书和杨绛在南北方向各占据一张书桌,各自埋首苦读。

每年暑假,钱锺书都会去武汉探望父亲,话话家常。钱瑗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俄语系后,他探亲时带上了钱瑗。返回时,祖父让父女二人带给杨绛一只铜质镂金的猪符。杨绛曾言,自己像林黛玉一样小心眼儿,先问是每个人都有,还是只有她一个人有,知道是专门送她的,便很开心,也十分爱惜。

又过了不到两年,钱基博生病,钱锺书前去探望,作有《赴鄂道中》组诗五首,其中有“啼鸠忽噤雨将来”一句,是他对当时形势的感触。

那时的钱锺书,已如父亲期盼的那样,谨言慎行。他有自己的处世原则:

If we don't have freedom of speech, at least we have freedom of silence.

(如果我们没有言论自由,至少我们还有保持沉默的自由。)

杨绛也时常叮嘱他,倘若有人请吃饭,能推却就推却,不能推却就只吃饭不说话。他们在尽可能的沉默中,躲过了灾难。

可是,钱基博未能像他教诲儿子那般默存不言。他给当时的湖北省委写了一封后来被人称作“万言书”的长信,提出了很多关于国家建设的建议。后来,恰逢“反右”运动,钱基博经受了连续的批判。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诊断结果是胃癌。最终他是否被打成了“右派”,一直存在争议。“反右”运动结束不久后,他便去世了。

钱基博一生的主要精力都用在了教书育人上,他留下的专著和日记有数百万言之巨,是一笔宝贵的文化财富。他的侄女婿许景渊作挽诗曰:“一代雄文从此绝,千秋著述应长垂。”

生前,钱基博曾问老伴:“我走后,你跟谁过?”

老伴回答:“我跟季康。”然而,钱锺书的母亲在钱基博去世后不久便失去了记忆,未能再与亲人相认。

之后,又出现了“双反”和“拔白旗”运动。

在文学研究所里,郑振铎先生因《中国文学史》,最先遭受冲击。钱锺书和杨绛也分别因为《宋诗选注》和《斐尔丁在小说方面的理论和实践》,遭受冲击。《宋诗选注》倾注了钱锺书大量的心血,他两年时间里遍读宋诗,独自一人选出八十位诗人的代表作,并写有作家小传和评析注解。虽然因为一些原因,想选的诗作没有选入,不想选的选进去了,依然是一部精彩的赏析宋诗的著作。有日本汉学家称赞:“这是一本从不同于前人的角度出发来对宋诗进行全面观察的书。”同时,因为这些称赞,对钱锺书的批判得以停止。

运动期间,杨绛还翻译了《吉尔·布拉斯》,被称赞:“语言文体美,译文像行云流水,从容舒缓。”不久,她又接受了重新翻译《堂吉诃德》的任务。

1958年10月至12月,杨绛下放农村一段时间。

外文组一行十多人,乘长途汽车去往乡下公社接受改造。杨绛被分在了一个叫太和庄的山村,很贫瘠。在那里,杨绛跟公社的人一同下地劳动。她学会了打玉米棒子和推独轮车,每次都把麦秸堆得高过自己的头部,要上坡下坡,还要保证车子不倾翻。每天要走很多路,袜子的后跟都磨破了。

他们的吃食很简陋,玉米

儿煮白薯是早晚主食,中午则吃窝窝头。刚开始,他们还吃得津津有味,时间一长,就很怀念以前家中的餐食了。另一队分在稍微富庶的乡村的人听说情况后,买了大米煮好,请他们去吃。杨绛一口气吃了两碗,觉得那是她吃过最香软的米饭。

居住条件也很简陋。

杨绛和女伴起初住在工人大嫂家中,后来搬入公社的缝纫室,里面只有一张竹榻,上面搭着一块木板作为上铺。杨绛睡上铺,只能一动不动地贴紧墙壁,不能翻身,否则就会掉下地去。

还有一个难处,就是上厕所。半夜里,要走半条街,才能去到一所小学后门的厕所,对一个女性来说,难免有些恐惧。洗漱条件自然也不会好,他们一行人每天从井里打水,挑回屋中,不常洗手,更不洗脸。他们足足两个月没有洗澡,只是每两个星期洗一次头发,换换衬衣。

接二连三的思想改造不仅折磨着人的身体,还有疲惫不堪的灵魂。杨绛唯一的慰藉就是钱锺书的来信。

钱锺书每三天来一封信,杨绛拿到信,一遍遍地摩挲着,细细品读。她说:“这是默存一辈子写得最好的情书。”她不舍得扔掉,都装进衣服口袋里,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硬邦邦的,干活儿都不方便弯腰。后来,信越来越多,杨绛只好藏到手提包里。再后来,杨绛担心这些信件惹来麻烦,一狠心便点火烧了。看着那些情意绵绵的信笺化作灰烬,杨绛的心中是惋惜的,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把信笺上的话语都镌刻进脑海里。她时常开导自己:“本来就只是写给自己一人看的。”

杨绛下放后,钱锺书被下放到昌黎。他在昌黎的工作是淘粪,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吃的是发霉的白薯粉掺玉米面窝窝头。同时,钱瑗也被下放到工厂炼钢,负责画设计图。一家三口分隔三地。

挨过三个月的分离后,他们得以团聚,更加珍惜能够相守的日子。

团聚后,他们在文学研究所有了正式的宿舍,搬到了东四头条一号宿舍。钱瑗也从北师大毕业,留校当助教,可以常伴父母身边。这在当时来说,是十分好的工作,全家上下都很高兴。

回想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亲友、同事在几次运动中离世,钱锺书和杨绛难免生出伤痛惋惜之情。他们也见证了很多亲人反目、友人相疏的事例。

钱锺书十分排斥知识分子之间的落井下石,他没有疏远朋友。在郑朝宗归来后,钱锺书写信鼓励他要读书养气,不要气馁。在北京熙熙攘攘的街头,他遇到被错划为“右派”的萧乾,也没有避开,两人站在那里亲切地交谈了一刻钟。

运动后,杨绛常常问自己:“我们洗干净了吗?”她认为人是有灵性的,人生一世,不过是认识自己,洗练自己,需要做出一些改进,但必须是自觉自愿的。如果人是被迫改变自己,那只是暂时的压抑本性,并不是触及灵魂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