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忽烈而台制的废除
蒙古旧俗,汗位传给诸子中的一人,不专传长子,更少传授弟侄。儿子被指定为继位人,仍待部众集会推举,公认他的地位。这种集会,称为忽烈而台(大会议)。开会时推一人主议,预会人都有发言权,但绝少别举非指定人。铁木真的母弟哈撤儿善战立功,妖巫说,上帝将命哈撤儿代位,哈撤儿几乎被杀。铁木真生四子,长子术赤被疑为蔑儿乞种(孛儿台怀孕时被虏),兄弟共推窝阔台继汗位。铁木真依惯例,财产精兵,分给幼子拖雷。铁木真死,诸王、驸马及诸大将召开忽烈而台,众议多拥戴拖雷,斡赤斤(铁木真幼弟)、察合台二人力主维持原议,经四十余日的犹豫,才决定窝阔台继位。窝阔台死。遗命传位皇孙失烈门(阔出子),皇后乃马真氏矫旨立长子贵由,拔都为首的诸王不肯附和,经三次忽烈而台,贵由勉强得立。贵由死,拔都用武力拥戴拖雷子蒙哥,窝阔台、贵由、察合台三系诸王多方反对,经三次忽烈而台,继位权终于转移到拖雷系。蒙哥死,皇弟忽必烈正率兵攻宋鄂州,忽烈而台推举皇弟和林留守阿里不哥,忽必烈急回军至开平府(察哈尔沽源县北)自立为皇帝(元世祖)。战争凡五年,阿里不哥败降,蒙古忽烈而台制从此废弃。
(二)帝位的争夺
忽必烈破坏忽烈而台,引起诸藩王的武力反抗。阿里不哥败后,窝阔台长孙海都(封地在和林北)联合窝阔台、察合台、钦察三汗国与忽必烈进行大规模的长期战争,至铁木耳时代,海都死,察合台汗笃哇降,窝阔台汗国灭亡,战争才暂时停止。忽必烈采汉制,生前立皇太子,希图确定帝位继承人,可是事实并不符合他的愿望。
忽必烈在位三十五年死。皇孙铁木耳立,在位十三年死。侄海山立,在位四年死。弟爱育黎拔力八达立,在位九年死。子硕德八剌立,在位三年被杀。叔也孙铁木耳(泰定帝)立,在位四年死。子阿速吉八立,在位一月余,海山第二子图铁木耳(文宗)起兵逐阿速吉八自立。同母兄和世?称帝,封图铁木耳为皇太子。和世?在位八月被杀,图铁木耳又立,在位五年死。子懿璘质班立,在位一月余死,和世?子托欢铁木耳立,在位三十七年,元亡。
自海山至懿璘质班凡八帝二十五年,一帝平均在位三年。当时皇后、皇族、大臣间行施各种阴谋暴力,互相杀夺,无暇顾及统治权的巩固,这是元朝不能较久存在的原因之一。
(三)忽必烈创立制度
铁木真、窝阔台相继任用汉化的契丹人耶律楚材,草创了不少统治汉族的制度。忽必烈早年就了解到统治中国必须采用中国旧有的统治术,因此留心罗致儒生,如窦默、姚枢、许衡、刘秉忠一类人,都加优礼。这些儒生替他想了许多方法,元朝制度大体在忽必烈时代建立起来。
改国号——至元八年,依刘秉忠议,取《易经》“大哉乾元”的意义,改蒙古为大元。改国号诏书里说:“秦、汉、隋、唐原是一个小国的专名,作为全中国通称,未免不公。我现在做了万邦的共主,一切人民都是大元人民,并不强令充当蒙古国的人民。”
服装——蒙古侵入中原,依契丹、女真旧法,不强迫汉人改换衣冠、薙发打辫。庶民除不得服赭黄色衣,其余全存旧俗。儒生祭孔子,得用襕带唐巾行礼。
定都燕京——蒙古人筑城,从窝阔台开始。他选定和林作都会,筑四个城门的小土城。城内有两条大街,一名回回街,居住商贾,一名契丹街,居住工匠。东门买卖粮食,西门买卖山羊、绵羊,南门买卖牛及车,北门买卖马匹。规模简陋如此。忽必烈建都燕京,至元元年,改称中都(开平称上都),四年,中都东北筑新城宫殿。九年,定名大都。城周围六十里,城门十一座,比和林城大十倍,这就是现在的北平城。
制文字——蒙古本无文字,铁木真借用畏兀儿字,忽必烈始命吐蕃僧八思巴造蒙古新字。凡四十一字母,制成字一千余个,至元六年颁行全国,政府一切公文,限用新字作主体,各国文字作副体。新字只有平、上、去三声,没有入声,因入声轻呼便成平声。忽必烈定制,中原官吏限用蒙古语,江浙官吏得用汉语。各路设蒙古字学,汉官子弟多入学读蒙古文字,从此中国北部语音受蒙古语影响,失去入声。
定官制——铁木真初起漠北,只有万户管军政,达鲁花赤(断事官或掌印官)管民事。窝阔台依耶律楚材议,始立十路征收课税使。忽必烈命刘秉忠、许衡定官制,内官最高有中书省管政事(宰相),统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枢密院管兵、马,御史台管纠察。次级内官有院(如蒙古翰林院、宣政院)、寺(如武备寺、太仆寺)、监(如司天监、回回司天监)、府(如大宗正府),外官有行省、行台、宣慰使、廉访使,亲民官有路、府、州、县四等。凡内外官长官必须用蒙古人或色目人(西方人),次官得用汉人、南人。元朝非蒙古人做宰相,只有史天泽(汉人,忽必烈时代)、哈散(回回人,爱育黎拔力八达时代)、太平(汉人,本名贺惟一,托欢铁木耳时代)三人。州县官元初多世袭,其中颇有中国降官,子孙相继袭职。忽必烈用廉希宪、姚枢、宋子贞等议,罢州县官世袭。五品以下官由行省自选,称为省选。图铁木耳时代,三品以下官也由行省监选官全权迁调。又元初百官,例不给俸,任令贪暴害民,后来虽然给俸禄、定职田,丝毫不能减少官吏赃秽的积习。
行省——忽必烈灭宋,统一中国,划分地方行政区,中书省直辖河北、山东、山西地,称为腹里。此外行中书省(简称行省)凡十一,岭北(治和林)、辽阳(治辽宁辽阳县)、河南、江北(治河南开封县)、陕西(治陕西乾县)、四川(治四川成都县)、甘肃(治甘肃张掖县)、云南(治云南昆明县)、江浙(治浙江杭县)、江西(治江西南昌县)、湖广(治湖北武昌县)、征东(治朝鲜京畿道)。行省制度,明、清以来相沿不改。
(四)宗教的利用
蒙古人向外侵略,与多种宗教接触,他们很快懂得保存被征服国的宗教对自己非常有利,因此保护一切宗教成为蒙古传统的政策。蒙哥每逢各教庆节日,令基督教士盛装替自己祝寿祝福,同样也令回教教士、佛教大师替自己祝寿祝福。教士们欣欣自喜,以为得大汗宠信。忽必烈认全世界崇奉的预言人有四,基督教徒说是耶稣基督,回教徒说是穆罕默德,犹太教徒说是摩西,佛教徒说是释迦牟尼。他相信,对这四人并致敬礼,在天上居最高位的神自然会保佑。至元二十四年,忽必烈擒杀叛王乃颜,乃颜信奉基督教,旗帜上画十字架。异教人揶揄基督教徒道:“乃颜崇拜十字架,你们天主的十字架援助乃颜,不过如此。”忽必烈听说,故意高声对基督教徒道:“你们应该**,乃颜反叛不忠,十字架不援助他,这正证明十字架是好东西。”基督徒欢喜答言:“大汗说的是,我们的十字架决不援助罪人。”异教人因此不敢再讥笑基督教徒。
忽必烈征服吐蕃,利用当地盛行的喇嘛教来统治吐蕃人,尊大喇嘛八思巴为帝师、国师,号称大宝法王西方佛子,京师特置宣政院,专管佛教。铁木耳太子德寿死,不鲁罕皇后遣使问胆巴帝师道:“我夫妇虔诚拜佛,只有一子,为什么不能保护?”胆巴道:“佛法像灯笼,能抵御风雨,却不能救灯烛烧尽。德寿太子寿命已了,佛法哪能强救?”胆巴这一说,当然被认为真理。此后喇嘛教更盛,每帝将立,必先谒见帝师,受戒七次,才登大位。人民殴西僧(喇嘛),罪至截手;骂西僧,罪至断舌。西僧任何罪行,不受通常法律制裁。
喇嘛教以外,各派僧、道,都规定特殊待遇的法律。但如私撰经文、犯上惑众,为首人处斩,附从人各按轻重论刑。这就是说,宗教的作用只在欺骗人民,如果违反朝廷利益,那就该坐犯上惑众的重罪。
铁木真出兵攻金,自率大军西征,遣使召栖霞(山东栖霞县)著名全真派道士丘处机往西域。铁木真见处机,大加优待,尊为神仙,全真派道教自此盛行,无形中援助了蒙古攻金军。至元十三年,忽必烈初平江南,召龙虎山道士张宗演(张道陵三十六代孙)至燕京,令朝官郊迎,客礼相待,赐真人名号,命总领江南道教。十八年,从佛教徒奏请,烧道教经典。二十五年,佛教徒又请烧尽道经。忽必烈道:“烧道经不能使道教徒心服,道教自说真人入火不焚、入水不溺,如果试验无效,那时烧毁不晚。”忽必烈令张宗演等推举一人入火试验,宗演等大窘,奏称:“道经实是荒唐骗人书,臣等入火一定烧死,乞恩免试,请烧去道教伪经,使臣等得保性命。”张宗演病死,忽必烈仍令张氏子孙称真人,世袭掌管江南道教职。其他如道士刘德仁创真大道教、萧抱真创太一道教,忽必烈都赐号提倡,让这些教派在民间流传。
(五)儒学的崇尚
尊孔——蒙古人尊孔,用意与保护各宗教相同。法律上僧、道、儒并称三家。蒙古初侵中原,耶律楚材自称治天下匠,劝铁木真、窝阔台用周公、孔子的教义治中国。楚材推举儒生陈时可、赵昉等充十路征收课税使,陈时可等征得钱粮献上,窝阔台喜出望外,开始相信儒生可用。窝阔台围开封,索金衍圣公孔元措(孔子五十一代孙)并绣女、弓匠、养鹰人数十人。孔元措来见,即封为蒙古衍圣公,又敕修孔子庙,制备礼乐法器,赐洒扫户一百。忽必烈更知尊孔的利益,诏中外崇奉孔子,上都、大都诸路府州县各立孔庙,官吏岁时致祭,月朔释奠(祭祀),禁止军民侵扰孔庙。铁木耳给衍圣公官田五千顷,供孔子祭祀,特下诏褒崇道:“孔子之道,垂宪(法)万世,有国家者(朝廷)所当崇奉。”
学校养士——窝阔台始立学校。忽必烈在大都立国子学,收学生一百人,蒙古人五十,诸色目、汉人五十。学生先读《孝经》、《小学》(朱熹著)、《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次读《诗》、《书》、《礼记》、《周礼》、《春秋》、《易》。学生饮食及一切用费,由学田开支。各路府州县设立学校。又别设官立、私立书院。学校、书院生徒免一身杂役,优等生或用为教官,或用为吏员。学校各有学田,岁入听学官支配,名义上用途是祭祀孔子、师生衣食、救济穷儒,实际只供学官和儒生们分肥。至元二十五年,全国学校二万四千四百余所,大抵有名无实,所谓学生,多是求免差役的富豪家子弟。
南宋遗民郑思肖说,元分人民为十级——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谢枋得又说七匠、八娼、九儒、十丐。这当是宋末儒生纷纷降元,无耻可贱,行同乞丐,因而民间有九儒十丐的传说。其实元人既知尊孔,崇奉孔子的儒生,自然不会将其列在庶民或娼妓的下面。
科举——科举是儒生贪官的主要途径,元朝官员多用蒙古及色目人,排斥汉人、南人分润做官的利益,虽然汉官屡请开科取士,总被蒙古人阻止不得行施。爱育黎拔力八达延祐二年,始举行科举,蒙古、色目人第一场经问五条,在朱熹注《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内出题;第二场时务、策两道。汉人、南人第一场经问两道,朱注《四书》内出题;又经义一道;第二场试古赋、诏诰、章奏;第三场策一道。乡试(行省考试)八月举行,会试(省部考试)次年二月举行,御试(殿廷考试)三月举行。蒙古、色目人列一榜(称右榜),汉人、南人列一榜(左榜),录取名额两榜相等。蒙古进士授官比色目人高一级,色目又比汉人、南人高一级。自延祐至亡国,仅举行七次,每次取士两榜总数最多一百人,最少五十人。汉人、南人尤其是南人想从科举得官,非常困难,朝廷虽然尊孔尊经,虽然封死去数千百年的伯夷、叔齐、微子、箕子、屈原、杜甫做公爵,可是活着的儒生连小官也不易得到,因此对朝廷总不免失望、怨恨。
(六)程、朱派道学的提倡
蒙古侵入中原,就有一些所谓名儒投奔蒙古主人,献上典章、礼乐、制度、三纲五常等统治中国的儒学。这些人多被搜罗在忽必烈左右,待遇颇优。刘秉忠教忽必烈尊孔养儒,说孔子为百王师表,为万世立法。窦默习伊洛(程颐)性理学,见忽必烈,首言治天下必需三纲五常,正心诚意。窝阔台攻宋,命杨惟中、姚枢从军到南方求儒、道、释、医卜等人。蒙古军攻破德安,屠洗全城,名儒赵复被俘,得姚枢救免死。赵复见家人尽殁,痛不欲生,夜中奔至水边,披发号哭,似乎想投水自杀;姚枢追到,劝赵复道:“你读圣贤书多年,还没做过官,死了可惜,不如跟我到北方,可以传圣教,扬美名。”赵复觉得有理,随姚枢至燕京,杨惟中、姚枢出钱建书院,聚书八千余卷,使讲授程、朱的道学,赵复俨然成了北方道学大师。他的弟子姚枢、许衡二人最著名,姚枢赞助忽必烈设计灭宋,立功不小,官至昭文馆大学士。许衡道学比姚枢更高,隐居河南(河南孟县),得忽必烈召命,即日入京,路上遇别一道学家刘因,因问:“你一招就去,不太快么?”衡说,不如此,圣道不行。后来忽必烈又招刘因,因称病,有人问因,因说,不如此,圣道不尊。道学家无耻做作,都自称为了圣道。忽必烈命许衡入中书省议事,衡怕得罪大臣,称病固辞。忽必烈责衡道:“窦默屡言王文统奸邪,你为什么不说?是孔子教你这样做,还是你不遵孔子教?既往不咎,以后不许。”衡谢罪道:“圣道远大,臣读书所得甚浅。”衡定朝仪,造官制,率弟子十二人教蒙古学生有功,官至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比许衡稍后,有南宋名儒吴澄,自称传孔、孟、程、朱道统,降元做国子监丞,教授程、朱学,被尊为一代最大的道学家。
忽必烈太子真金,幼年从姚枢、窦默读《孝经》,接受程、朱教育。海山时命中书省用蒙古文译《孝经》,刊印赐王公大臣,诏称这是孔子的大义,自王公下至庶人,都应该遵行。又节译《大学衍义》(南宋道学家真德秀著)刊布天下,说治天下单靠这本书就够用。
硕德八剌时翰林学士忽都鲁都儿译《大学衍义》,硕德八剌说,修身治国,再没有比这书好的了,赐译书人钞五十万贯。
道学得朝廷提倡,传习益盛。南宋末年,尊朱熹学,日夜诵读,只是一部朱注《四书》,正襟危坐,高谈性命天理,凡刑狱、簿书、钱谷、户口,都看作俗务,鄙弃不屑为。元儒继承南宋旧俗,大言欺人,说历史不必讲,因为汉以下都是霸道(三代算是王道);文章不必讲,因为是玩物丧志;政治利弊不必讲,因为只要“节用而爱人”一句话就够。元朝开始用朱熹《四书集注》与科举结合,明、清两代承袭元制,益加周密,在昏迷人民思想这一点,确收了极大的效果。
(七)官吏的贪暴
蒙古征服中国,官吏多用蒙古人、色目人,残杀贪污,无恶不作。忽必烈信用回回人阿合马,专事搜括、贿赂公行。阿合马子呼逊做浙江行省平章政事(省长),被发觉的赃钞八十一万锭。其余因献妻女姊妹给阿合马得官的一百三十三人,因献财货得官的五百八十一人,这七百十四人贪赃当与呼逊类似。阿合马专权二十年死,又用卢世荣敛钱,搜括比阿合马更凶。卢世荣死,又用畏兀儿人桑哥理财,公开出卖官职、刑狱,门庭如市。江南官价最高,江南受害也最惨,杭州、扬州两地尤甚,人民嫁妻卖女纳赋税,无妻女可卖,窘迫自杀的动辄千百人。
桑哥与江南释教总统杨琏真伽合谋,发掘南宋诸帝、后坟墓(在浙江绍兴县),理宗赵昀的头颅特别大,取作饮器(一说饮器即溺壶。朱元璋灭元,始取昀头归葬)。诸帝、后枯骨杂置牛马枯骨中筑白塔,用赵构所写九经石刻作塔基,号镇南塔。杨琏真伽凡发掘宋帝、后、大臣坟墓一百一所,得殉葬金宝无算。后因他事犯罪,被查出的赃物有黄金一千七百两、银六千八百两、钞十一万六千二百锭(金银、钞数定多隐匿),私庇逃赋平民二万三千户、佃户五十余万人。
忽必烈的贪暴政治,他的子孙相继发展,铁木耳大德七年,一次发觉赃污官吏一万八千四百七十三人,赃钞四万五千八百六十五锭,冤狱五千一百七十六件。这只是下级官吏,有势力的赃官当然不在数内。
元朝地方官制,与历朝不同,县有尹有令,府州有知府、知州,路有总管,又各设达鲁花赤一员监视。达鲁花赤必须是蒙古或色目人,县令等官得杂用汉人、南人。达鲁花赤无一人不贪暴,偶有清廉官吏,定被排斥,因之凡官吏无不贪暴。当时官吏向人讨钱,都有名目。属员首次参见称拜见钱,无事白要称撒花钱,贺节气称追节钱,贺生辰称生日钱,向属官分肥称常例钱,送旧迎新称人情钱,勒索犯人称赍发钱,诉讼索贿称公事钱,索得钱多称得手,得饶富州县称好地分。京外各道设有所谓肃政廉访使,掌纠察贪暴,救护冤苦,当时惯例送迎廉访使用二声鼓一声锣,起解强盗用一声鼓一声锣,有人作诗道:“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不差多少)。”图铁木耳时,特分遣朝官为诸道黜陟使,名义是考察官吏、救济贫民、褒奖善良、优礼耆老,实际专为搜括财物。人民大失望作歌道:“九重(朝廷)丹诏颁恩至(诏称加恩小民),万两黄金奉使(黜陟使)回。”又道:“官吏黑漆皮灯笼,奉使来时添一重。”官吏奸贪枉法,虐杀无辜(罪),在歌词、戏曲中表现得很清楚,这里略举些例,借见一般的情况。
(八)民族的压迫
女真族侵入中原,因本族人少,不得不分给汉族士大夫颇大部分的权利,联合压迫汉族平民,维持自己的政权。蒙古族侵入中国以前,先已征服西域诸国,因此色目人(西域降人)被利用来压迫较后征服的汉族。为了分化汉族团结,故意造出汉人、南人的区别,政治上多少给北方汉族一些微小利益,使最后征服的南人怨恨北人,这样,蒙古族的统治地位,获得暂时的巩固。
当时各种族依贵贱分为四等。
蒙古族——有黑达达尼而伦派二十氏,塔立斤派九氏,白达达十五氏,野达达四氏。
色目人——有畏兀族(回鹘)、唐兀族(西夏)、康里族、乃蛮族、钦察族、阿速族、乌思藏族、回回族等。
汉人——腹里汉族及契丹、女真通称汉人。曾有汉人在窝阔台前演影戏,影中有各国人,其中有一老人被系在马尾。窝阔台问这是何等人。答道,是蒙古兵俘虏的回教徒。窝阔台即令停演,取波斯及汉地所产宝物示演戏人道:“你们汉人的宝物比不上回回,我国里回教富人至少各有汉地奴婢数人,你们汉地贵人并无一人置有回教奴婢。你们应该知道成吉思汗政令,杀一回教徒罚黄金四十巴里失,杀一汉人仅罚驴一头。你们怎配侮辱回教徒?”在蒙古统治者看来,色目人比汉人贵得多,汉人只当得一头驴。
南人——黄河以南及南宋遗民称南人,受压迫尤甚。南宋亡后,城乡编二十家为一甲,使北人为甲主,衣服饮食由甲人供给,童男少女任甲主凌辱。妇女往往寻死,有的自动当舟妓,因舟人不设甲主,舟妓例不卖身。举这一例,足见南人比汉人更贱。
此外对汉族压迫,还有许多新法。
官职——忽必烈定制,正官必须用蒙古人或色目人,次官才得用汉人、南人。次官如分左右,汉人不得居右(蒙古族贵右)。托欢铁木耳时,江淮农民纷纷起义,为收买人心,始许南人得入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任微职,可是遇有兵机秘要,仍令汉人、南人退避,不得预闻。
法律——依种族贵贱,法律上待遇不平等:蒙古人犯死罪监禁,官司不得拷打;犯普通罪,官司不得拘系。审囚官如把蒙古犯人刺面,罚杖七十七,革官,并令平去犯人面上刺字。蒙古人殴打汉人,汉人不许还手,只许指出见证,告官申理。如还手,从重治罪。蒙古人因争及乘醉殴死汉人,只罚从军出征,并罚烧埋银。江南地方,每夜禁钟(一更三点,官署打钟,禁止路上人行)以前,街市点灯买卖,晓钟(五更三点)以后,人家点灯读书工作,不算犯禁,如集众祠祷,按律治罪。
驻防——蒙古人男丁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悉数当兵,号蒙古军,非蒙古部族人当兵,号探马赤军,取中原后,佥发民兵号汉军。灭南宋后得宋降兵号新附军。忽必烈定制,蒙古军屯中原,探马赤军、汉军屯江淮以至南海,新附军杂屯其间。各路置万户府。各县置千户所,军官世袭,多与当地富户结党作奸,夺小民田宅财物,干与民政。镇守京师的宿卫军,汉人、南人不得冒名投充,查出官兵一同治罪。
禁藏武器——忽必烈禁民家藏兵器,诸路置局造器械,民间私造处死刑,私藏不缴给官府与私造同罪。神庙仪仗只准用土木纸彩,不得用真兵器。汉人不得田猎,不得学武艺,不得执持弓箭兵器(汉军不禁),不得藏铁尺、铁骨朵及含刀、铁拄杖。私藏铁甲全副处死刑,不成副按多少治罪,私藏弓箭至十副(一弓三十箭为一副)处死刑。
禁言论、集会、结社——凡妄撰词曲意图犯上恶言,处死刑。凡乱制词曲讥议他人处流刑。凡妄谈禁书处徒刑。凡写匿名文书,如所言重处死刑,所言轻处流刑。凡假借名义聚众结社或集众鸣铙做佛事,各按轻重治罪。
学蒙古文——元制凡诏令奏章及官府公文并用蒙古文字。法律规定蒙古字比各国字地位高。京师及各路立蒙古字学校,设汉人学生名额(上路三十名,下路二十五名),译儒家经典及《贞观政要》、《通鉴节要》、《大学衍义》等书作教科书。忽必烈时,江淮行省官员,竟无一人懂得汉文,直到亡国,元朝皇帝和大臣都不学汉文,汉人却非学蒙古文不可。托欢铁木耳至元三年,禁汉人、南人学蒙古、色目文字,企图对汉族保守机密,这自然丝毫不能挽救元朝的溃灭。
庶民不许取名——元制无职庶民不许取名,只许用排行及父母年龄合计为名。如明初功臣常遇春曾祖名四三,祖名重五,父名六六;汤和曾祖名五一,祖名六一,父名七一。小民没有取名的权利,是何等的轻视!
村社——忽必烈制定农村立社规条十五款,规定凡各县所属乡村,五十家为一社。择绅耆为社长,社内设义仓学校,一家遇疾病凶丧,他家合力助耕,一社遇灾病,他社合力助耕。社民游手好闲,不遵父兄教训,社长得报官罚充夫役。这种农村组织,似乎比保甲制度好些。可是蒙古、探马赤军人一体入社,显然立法原意在监视汉族农民。
元朝统治者尽力防止本族与汉族同化,由于汉族文化高出蒙古族,事实上各族渐趋融和,无法禁阻。元制,蒙古人、色目人得任便散居内地,日久不再回返原籍。有些与汉族通婚,如伯颜不花的母亲鲜于氏,松江人俞俊娶也先普化的侄女。有些改称汉人姓名,如李庭瑞本名察罕铁木耳,丁鹤年本西域人。有些崇奉儒学,如西夏人高智耀,畏兀儿人廉希宪,康里人不忽木,伯牙吾人泰不花,哈剌鲁人伯颜师圣,西域人马祖常,回回人瞻思丁。有些擅长文学,如贯云石(蒙古人),马祖常、萨都剌(答失蛮人),丁鹤年、乃贤(葛逻禄人)。元朝统治者虽然曾迁徙内地蒙古人北还(忽必烈至元二十三年),虽然曾阻止蒙、汉人联姻(大德七年),虽然强令汉人学蒙古文,虽然奖励汉人改用蒙古名,压迫政策,到底不能长久维持自己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