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益增长到一定程度时,企业总会进入瓶颈期。解决瓶颈期问题不难,但解决的时机非常容易错过,因为必须事先发现它的苗头。等到陷入瓶颈期时再解决已经来不及了,一定要学会提早发现它,越早越好。这就需要预测,需要感悟,有时乃至要靠第六感。
柯乐的第六感一贯很灵。他现在意识到,最多不出大半年,美华的停滞期就要到来。
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没有解决:现有恐龙品种太少。不但少,而且单一。小朋友被大人带着来乐园参观时,手里抱着乐园入口处发的恐龙宣传册,或者捧着园区书店里贩卖的恐龙百科画册。当细心的他们发现乐园四处都找不到“长颈恐龙”“带刺恐龙”“穿盔甲恐龙”的时候,危机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别以为这个问题有那么难解决。”在研究中心例会上,柯乐脸上挂着凶狠的表情,“告诉你们,北美地区在上个月已经搞出圆顶龙来了。”
会议室里,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们面面相觑。“怎么可能呢?这消息是真的?”有人问。
目前看来不太可能是真的,最大的可能性是有国外媒体被收买了之后为了抬升股价而编织的假新闻。不过柯乐并不想让手下的人放松警惕。“整个行业都在等,在等哪家公司第一个把像模样的草食恐龙研制出来。你们猜,然后其他公司会干吗?”
“收购项目?出高价竞买?”有组员问道。柯乐朝对方点头。
“造出来,就是价值亿万美元的成果,收购,并购,挖角,乃至出动商业间谍盗窃,都有可能。而拥有这项技术的企业为了保护独苗,也一定会用更高的代价保护它。不管是谁,只要造出来,谁就三生有靠了。”
但众人却还是愁眉苦脸。
这真的是非常难,我知道,柯乐心里对他们说,但我们必须这么做。不做出东西来,所有人都逃不掉。他回忆起那一天,在会场角落里听到的那个科幻画家的话。
变不可能为可能,是我们这些人的本质工作,一切的意义和价值,全都体现在这个过程中。
想法,最重要的是想法。修补和美化,宣传和推广,全都是虚的,没有意义,只有想法最有价值,科幻如是,生意也如是。
“总之先用排除法排除一轮看看。”研究中心主任提议道,“首先,立体移动激光投影肯定不行。”
“开玩笑,当然不可能。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用鳄鱼和巨蜥作为基准原型也不行吗?”
柯乐继续摇头。
说实话,有段时间,鳄鱼以及巨蜥确实是业界最为看好的仿制原型。欧美国家拥有相对便利的资源优势,早在两三年前,就曾有国外技术团队利用湾鳄进行过所谓的“四足形态恐龙仿制项目”的实验。稍有些古生物常识的人都清楚,鳄鱼这个物种,其历史悠久程度绝不亚于恐龙,它们早在三叠纪时代就已经很繁荣,称得上是货真价实的远古生物;与鸡和其他鸟类相比,它们也具有四足姿态的先天优势。然而出于种种原因,对鳄鱼的身体形态改造,难度远远超过了鸡,粗俗点说就是它们“改不动”:它们与恐龙的关系极其疏远,形态改变所需的代系跨度太长,生活习性和运动习惯也很顽固,尤其它们对于湿度变化、温度变化、环境里有水无水等外部因素太过于依赖。柯乐听过传闻,在欧洲,有团队已经将湾鳄的外形改造到极端逼近加斯顿龙的程度,唯有三大问题始终无法解决:头部太长,身体姿势太贴地,生活环境太依赖水。
“从本质上说,恐龙与其他爬行动物的最重大区别在于四肢究竟是直立还是爬行。不管再怎么调整,鳄鱼的四肢与身体之间的角度关系是改不起来的,硬改只会让它们彻底丧失运动能力。另外头部也是个大问题。把短头骨改长可以,长头骨无论如何也不能改短,因为这样会严重损害生物自体机能,除非造出的是假的遥控机械恐龙。”研究中心主任总结道。
“是啊。”柯乐承认,确实此路不通,“或许大部分游客不会觉得甲龙肚子贴地有什么问题,可如果连脑袋都不像了,那么就连幼儿园的小孩子都糊弄不了。”
巨蜥改造项目的进展也很坎坷。去年年底,澳洲曾有人试图利用人工繁殖的科莫多龙作为原型进行仿鸟臀目恐龙的改造,结果同样惨遭失败。改造科莫多龙面临的困难不亚于改造鳄鱼,更危险的一点是,与许多人的想象不同,科莫多龙的攻击性比鳄鱼更大。它们习惯群体狩猎,奔跑能力强于鳄鱼,且普遍存在“杀过行为”。柯乐记得那个项目后来出了意外:试验车间里的科莫多龙不知何故,全都挣脱束缚跑了出来,借助被改造过的巨大体型的优势,疯狂袭击技术人员,造成了一场十多人死亡的惨祸,最终导致该项目被当地政府取缔。
“怎么都不行。难不成真的要做机械恐龙?”有组员半开玩笑道。
“现有技术肯定不行,机器关节的动作太假,游客一眼就能识破。不过假如能给我们无限制的预算,和整个国家的技术开发能力,说不定有一天可以完美地逼近生物体的动作。但是那有什么用?即便做到了,也根本不能保证盈利。”柯乐严肃指出。
之所以所有企业都一直坚持要基于动物进行开发,就是因为活生生的、由有机物组成的生物体是最便宜的。再廉价的机械也比骨头和肉贵。
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龟类?蝾螈?它们与恐龙的距离可是越来越远了。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柯乐将所有日常事务全部放权给研究中心和女总监去操心,自己闷在卧室里,什么工作都不做,同时做所有与工作无关的事。
“不能与恐龙差别太大,大到一定程度就没法保证投入产出比了。”
缺乏想法。柯乐恐慌地意识到,在美华公司工作时间太久之后,他自己也终于不可避免地沉溺在了具体工作事务中,开始找不到任何灵感了。
我的思考,已经失去了高度……
圣诞节前夕,当女总监搂住他的脖子,向他转达由集团上层透露来的人事任命消息时,他的这种恐慌到达了顶点。
“他们都同意了,说从明年起,升你做美华生物分公司的总经理。”
彻骨的寒意逼迫柯乐从**坐起。他胡乱地穿上衣服裤子,光脚踩进皮鞋中。
“你去哪儿,柯教授?”
“离开。”
“什么意思?你要离开什么地方?”
柯乐掏出签字笔,在钥匙柜上的便笺封面写下几行字。“离开所有的地方。不准来找我。”
自这天之后起,他失踪了。失踪了整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