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温层食堂

20

字体:16+-

“先谈谈同业公司的情况吧。”

海岛南部,热带雨林腹地中央处,有一块面积约十五公顷的空地,开发之后长期闲置,成为天然草场。美华的南方分公司看中这里,将产品研发和实验基地设在此地。空地周围一圈目前已经开工建设,嘈杂的工地噪声之中,柯乐率领公司领导层坐在草地中央,一边野餐一边开会。回答柯乐这个问题的是生物开发公司副总经理。“比飞特如今已经把自己玩死了,眼看就要破产,最近在谈收购。公示还没出来,但之后他们肯定不再搞恐龙开发了。”

“易智呢?他们老总人不错,始终不忘初心。”

“他们还在撑,不过也不久了。下半年他们准备转向做已灭绝的哺乳动物复制项目,技术风险比恐龙小很多,但政策风险更大。总体来说,易智的形势向好。”

“真鸡贼。要不要并购他们?”女总监问。

耐心等等吧,柯乐心想。这个动物还是那个动物,其实并不重要。想搞当然可以搞,这些都不是重点。“等等看,等到他们成果出得差不多,钱也花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可以动手。”

“下面我向柯教授简单介绍一下南方实验基地的情况。”女总监从野餐布上站起来。

美华的母集团目前已将岛内最大沿海城市的开发区拿下,包括眼前这片林地,以及城郊边缘的人才公寓地皮;此外,出海往南,两座大型人工礁石岛上,美华也为海洋生物研发机构留好了规划用地。那一张便笺纸造就了眼前这一切。

“不过我们没有项目啊,手头没图纸,什么工作都开展不了。”研究中心主任对柯乐说道,“教授,关于植食性恐龙的问题,您究竟怎么打算?”

“不急。你先说说,这一年里外国人是怎么解决它的。”

“那倒没什么可说的……”

植食性恐龙,包括绝大多数鸟臀目恐龙和蜥臀目巨龙类恐龙的制造,已经成为国际性的共同难题。国外行业目前的唯一突破,是依靠人工智能控制的“超仿真机械恐龙”已经进入实体验证机阶段。该项目由北美主导,欧洲和亚洲一些技术发达国家组团合作,一些关键系统,如环境监测算法、行为能力模拟、磁性耐压悬浮轴承关节、自律式人工肌肉组织等都已初步实用化,不过诸如自动平衡中枢、高密度柔性燃料电池等难度最大的系统仍然有待攻关。但总而言之,该项目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国际间前瞻科技合作项目的典范,无论将来前景如何,其中一些子系统的开发也将对今后诸多科技领域产生有益的推动作用。

“实体验证机现在有两台,全在科罗拉多,体形还很小,距离原型机和试运行机的完工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另外柯教授,还有一点很有意思,”女总监接着研究中心主任的话说,“您猜外国人给验证机取的是什么名?他们居然叫它‘雷龙’。外形也做成了雷龙的样子。”

“嗯,并且不是后来那个雷龙,而是最早把脑袋弄错了的那个老的雷龙的外形。”研究中心主任补充道。

“很聪明啊。”柯乐承认。看来外国人如今也想通了。管它真不真假不假,普通游客买账就行。

女总监向他汇报:“我已经组织起了一帮国内古生物界的大佬,择日组团去科罗拉多基地跟他们搞一次辩论峰会,喷他们一顿,压一压他们的风头。”

“应该用不着。”柯乐仰面看着天,“你们讲的这个机械恐龙计划不会存活太久。”

“为什么?”

“因为这个项目发展得太好了。”

正如众人之前介绍的那样,机械恐龙项目的前景非常好,它体内众多的新技术非常有潜力,所以柯乐断定,这个项目本身在不久之后就会分崩离析,自动瓦解—当你通过这个项目,获得了神经性AI、自律行走、自律驾驶、高能量密度电池、磁悬浮轴承、高仿真人造软组织等尖端技术之后,一头恐龙,一座恐龙乐园,你还会放在眼里吗?

“不会的。”他说,“有了这些技术,你连人工智能机器人都能造出来了,谁还在乎什么恐龙?”

相对于国家层面的经济发展和科学进步,单纯的人造观赏动物项目实在是太过于渺小了,它一定会被庞大无边的“总体经济”本身所肢解、吞噬。航空航天,国防科技,消费电子,网络信息,民生经济……在这些领域的技术需求面前,“古生物展览”这样的服务类第三产业最终必然会遭到拆分和限制,技术专利拥有者们也会纷纷投奔别处。

在人类社会的总体经济面前,恐龙不过是脆弱渺小的动物,除非这些动物能够成为总体经济本身的一环。

柯乐向众人阐述:“刚开始,我脱离了所有庸俗无聊的具体事务,游历世界上许多野生动物保护区,看着那些大象、长颈鹿、河马、疣猪、巴西貘。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明白了,”研究中心主任点头道,“以现实中大型哺乳动物为原型的‘哺乳类改造路线’。在北欧和东南亚,有一些公司曾经做过这方面的尝试,但最终全都宣告失败。”

“没错。对当今生存着的那些哺乳动物进行尺寸放大,这条路已经被证明走不通。”

哺乳动物与恐龙的差距太遥远了。倘若将生物体看作是一个综合系统,那么相对于恐龙和鸟类而言,哺乳动物的系统复杂度实在太高,冗余的子系统太多,但恰恰就是那些看似冗余的技能,使得哺乳动物在后世的演化中拥有更多潜力。从工程角度上看,这就导致对哺乳动物的尺寸放大工程面临巨大困难,其难度相较鸟类而言将有指数级的提高。此外,人类自身毕竟也是哺乳动物的一员,舆论和政策上的压力巨大无比。“鸟类和我们关系不大,但哺乳类毕竟是我们的亲戚!”这样的观念,也是促使那些改造项目最终被叫停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是这真的很可惜啊。跟鳄鱼和蜥蜴比较起来,把大象改造成梁龙和腕龙的难度,其实反而更低一些。”有工程师叫屈。

柯乐用手指指那名工程师:“一点儿不错,你这句话算是说到位了。同样是植食性,行为模式和生存环境也有诸多相近之处,更不必提在一些身体部位上的相似程度,正是这些相似性带来了许多改造上的便利,而这些便利最终落实到成本上,就可以替我们省下钱来,换句话说就是可以保证商业运营。”

研究中心主任恍然大悟:“明白您要说什么了:趋同演化!可是,身体结构难以放大确实是硬门槛,除非我们把恐龙乐园盖到月球上去,否则把大象和长颈鹿放到那么大是绝无可能的,它们会被自己的体重压成一摊肉泥。”

月球动物园?听起来点子不错,然而这种幻想只能留给未来的人们去实现了。

柯乐叹道:“搞技术的人,总是会这样陷入无穷无尽的技术攻关中,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为做而做’,忘记了初心,忘记了高度,看不清整个世界,只剩下手里那些折磨自己一生的所谓细节。问题是在这个世界上,细节是永无止境的。我们的一生,最终都会被这些细节全部吞噬。”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在我年轻的时候,每回见到那些外行指导内行、空降门外汉当指挥的事发生,在嘲讽他们的同时,自己总会疑惑:为什么古今中外,不管哪个领域皆是如此?后来我明白了。外行指导内行实际上是正确的。”

“您的意思是旁观者清?”女总监问柯乐。

“旁观者也未必清,只是,旁观者因为不需要对技术负责任,所以他们的胆子最大,最敢胡来。”柯乐回答她,“而想象力是需要胆量的。只需要胆量,别的一概不需要,尤其不需要技术。”

研究中心主任说:“但需要钱。要靠钱去给想象力买单。”

“所以我之后想通了这个问题。生物体改造恐龙这条路走不通,制造机械恐龙也走不通,因为它们都太贵了,太复杂了,最后总会趋于自灭。哺乳动物改造路线之所以引人注意,也就是因为趋同演化所造成的成本费用降低。所以,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应该归结到一个最根本的终极需求—”

—用最便宜的方式去模拟一个生物的活动。

“这一年,我始终提醒自己,要站在国民经济活动的高度去看待恐龙的复制项目。今年春节那段时间,我回了一趟老家,赶了一趟集,然后,我有了重大发现。”

柯乐停顿一下,一字一句说道:“原来答案就在那里。”

“现在农村还有赶集吗?”女总监好奇地问。有工程师告诉她,最近几年,农村集市相当热闹,城市中大量剩余劳力又重新向乡村回流,到处都是人,再不像过去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了。

“过完元宵节,已经找到答案的我彻底梳理好一整套对策方案,花了几个月时间东奔西跑,加上一些朋友的帮忙,总算把产业链初步铺起来了。”柯乐说,“董事会也表示谨慎同意,到下个月底时,实物可以造出来。现在就看各位同人,你们愿不愿意加入这个方案。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个方案在你们各位看来绝对是荒唐透顶,你们可能会愤怒,会觉得受到了冒犯,如果你们中有人想退出,我不阻拦。但是相信我,它是绝对可行的。”

他用一句话归结出这个方案的本质。果不其然,所有人的脸顿时全都变得煞白。

研究中心主任首先打破沉默,但讲话时他身子一直在颤抖。“这个方案确实很简单,可是如果它真实现了,那么还要我们做什么?那些前期投入怎么办?还有,如果社会舆论不接受,导致政策上的不支持和董事会的变卦,又该如何?这是一场豪赌啊。”

“假如维持公司现状,勉强维持下去,留给我们存活的时间本来也不多了。”柯乐语气阴沉,“不赌,可以。美华的退路很多,可将古生物研发团队连同硬件设施整体打包出售,产业链中的制造企业和重型工程设备企业也可出售,集团下辖的第三产业可以保留,利润率仍旧惊人。集团手里还握有大量的地皮和专利,至少对于在座各位来说,养活你们八辈子也够用了。但是公司会死。这个行业也会死。”

要么灭绝,要么改变,亿万年来的人和事,无非如此。

“你们大家自己看。”说罢,柯乐点上烟,闭起眼睛,躺进荒草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