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温层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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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个多月,卢慎在业余时间总会顺带着端详那幅图,但一直没能想到什么线索。临近圣诞节的某一天晚上,天降大雪,卢慎一个人躺在宿舍**吹空调看电视,突然收到贾滨的来电,这才意识到已经和这位高中同学有段时间没联络过了。

短暂寒暄后,二人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那件事。

“‘打野战’的那帮人—我指的是挖掘现场的工作人员,几个小时前已经把那个东西的真身清理出来了。现在我正在等卫星传来的现场影像。”

“嗯。你现在在上海?”

“对,我在指挥部。”

“你太辛苦了。”

“没什么,现场那些家伙才辛苦,本来根据时差,这会儿他们应该休息了,但是几分钟前‘野战队’队长给我们打了十万火急的电话,现在他们在熬夜全力进行分析。听起来,他们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怎么说?”卢慎觉察到对方话语里的兴奋和紧张,自己也不禁期待起来,咽下一口吐沫。

“他们不肯细讲,电话里反复就说着‘总之简直是了不得了,电话里说不清,很快让你们大开眼界!’之类的话。整个所里的胃口都给吊起来了,简直急死我。”

“那么大概多久能得到具体信息?”

“不知道,可能过几分钟,也可能个把小时,我们这里都在等。一有消息我即刻通知你。”贾滨在电话里说道,“看来今晚我们这里要通宵奋战了。”

“好的,祝你们取得好成果。”

五个小时后,睡得正沉的卢慎被贾滨的电话惊醒。

“完了,老卢,这回真的完了!”

听筒里近乎癫狂的喊叫令原本昏沉沉的卢慎被彻底惊醒。

“老贾,怎么了?究竟是什么大发现?”

“你不知道,这玩意儿简直—算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必须亲自来一趟!”

“去你那儿?上海?”

“对啊!你必须来!车票和住宿费我这里全包,听到了吗?”

卢慎想了想,说:“好啊,反正也不远,我买中午的车票,晚饭时候就可以到。”

“什么?晚饭时候?不不,你必须现在,即刻,马上!”

对方在电话里直接用命令口吻,勒令卢慎必须马上乘坐最近一趟高铁前往上海与自己会面,如此急切的要求令卢慎心中惴惴不安。他隐约意识到,某种重大的事变正在自己面前发生,于是草草洗漱换衣之后小跑去了校门口,预约出租车前往火车站。

凌晨的道路通畅,他很快赶到车站,买了清晨一班高铁票。坐进高铁座位后,尽管身体仍很疲劳,但莫名的兴奋和紧张令卢慎毫无倦意。

他回想起之前贾滨在电话中对自己说的一席话:

“老卢,这项工程缺了你可不行,我已经连夜给北京打电话申请让你加入研究小组,他们立马同意了。要是最后出了重大成果,你我两人就都要发达了,你可千万别当这是儿戏啊。”

重大成果?我的研究范围与这帮理工科研人员可一点儿关系也够不着。难不成,那些方块记号真的是某种文化符号或文字?

浮想联翩中,伴着天色的变亮,火车抵达了上海站。

贾滨已在火车站门口的快餐店等待。当卢慎推门进去时,他正趴在桌上沉睡。

“你来了。”醒来之后,贾滨猛揉脸部皮肤,点了两份套餐,特地加大了咖啡分量。

两人迅速吃完饭,贾滨从包里掏出一册装订好的印刷材料,谈话开始进入正题。“下面要看的全部都是科研机密,我们都签过保密协议了,你今天看当然没问题,不过回头得去补签一份。”

“明白。这个黑色圆球是什么?”

卢慎问道。他注意到第二张打印件上的照片,看似极地户外的场景里,有几个人围站在一个巨大灰色球体旁边,摆出合影姿势。仔细看那个球体,好似浅埋在地面上,底部边缘是平的,身后则有一台黄色的挖掘机械。

“它就是这次的研究对象。”

“那与我手里那张图有什么关系?”

“你注意到那球体底部是平的吗?再看下一张。”贾滨给印刷材料翻页。

下一页印出了球体另一个角度的照片,原来它并非完整的球体,而是被“削”去了一块,有一个平底。

卢慎看着图片,脱口而出:“这简直就是‘死星’嘛。”

一听此话,贾滨笑出声来。

“你知道吗,刚发现它时,在场的一个美国研究人员也直喊‘这是死星’。不过实际上与死星还是不太一样,死星的圆形切面是有往内的弧度的,而这件东西的切面平整光滑。”

“你们对它勘测过了?”

“基本的测量和测绘正在做,能做的分析也都做了。”

“结果如何?比如年代,材料之类的。”

“卢老兄,这你在难为我们。”

贾滨合起双掌,沉吟着说:

“现在我们知道它在冰盖下的埋藏深度,但这一带的冰层不太稳定,冰川作用较强,冰川的挤压可能令它在冰面下到处乱走;不过周围冰层中的空气同位素测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估算是距今大约两万年。”

“两万年前……应该是旧石器时代。雕刻和岩画倒是都有,但我不觉得会有像照片上那样层次的艺术创作,或者符号创制。没有对那个物体进行碳-14测定吗?”卢慎问对方。

听到此话,贾滨面带愁容,目光投向快餐店窗外那些早起上班的人潮。

“首先我要向你解释一下,碳-14测年并非什么材料都可以做,材料本身必须包含碳的成分。当然了,我们考虑那个灰色球体有可能是土壤烧制物,那样的话确实是可以做碳-14测年的。”

“结果是?”

“没有结果。我们无法取样。没有任何设备可以对那球体产生任何程度的破坏。连一点碎屑都无法弄下来。”

“什么?”卢慎瞪大眼睛。

“同样道理,我们至今不能判断出那球体的制作材料。”

“竟有这种事?”

“当然,有别的测年法。如果材料中蕴含放射性元素,那可以使用放射测年,可惜它并没有;若它是由某些矿物材料制成,那么可以运用光释光测年,很可惜,它也并不是。而且,这些测年法都需要切割取样,可我们无法对它进行丝毫的破坏。”

“不可思议。”卢慎口干舌燥,将杯中的可乐一饮而尽,“那你们现在知道些什么?”

“现在我们只知道,它表面充斥着大量的记号,就是我发给你的那张图里的记号。”

“那张图,就是这球体的圆形切面吧。”

“没错。在切面以外的球面上也有记号,间距和布局,还有风格都几乎相同。切面边缘处,有一些符号恰被从中间切开,可以看出那些球体表面的符号是用某种工具从外部深深戳进球体而形成的。制作者采用这种雕刻方式的原因尚不清楚。你看一下照片。”

贾滨从文件里翻出几张复印的大照片,摆在桌上。

卢慎看到照片上的画面确如对方所说,心中霎时冒出一个念头来。

“我大概知道原因了。”他对贾滨回答。

“卢老师,请说。”

“在我心中,已经默认这个物体是某种文明留下的遗迹了。故意把符号刻深,我猜恐怕是为了防止磨损。”

“磨损?”

“这件物体恐怕并非铸造成型。你们没有在上面发现细长的、贯穿整个表面的凸起线条吧?铸造成型的东西,往往表面会有这种分模痕迹。”

“我想是没有。”贾滨快速来回翻阅照片,然后肯定地点头,“确实没有。”

“按你刚才所说,这球体的材料过于坚固,可能较难熔炼和铸造。既然不是铸造出来的东西,那就没有模具,因此就不太容易在它表面留下‘阳文’,也就是凸起的图案,而像照片上这样凹进去的‘阴文’则相对容易刻制。阴文是一种不算先进的雕刻手法,因为它相对阳文有个缺陷,就是不太耐得住磨损。”

“但是假如把阴文刻得很深,那么就可以把磨损造成的信息丢失减少到最小了?我明白了!”贾滨恍然大悟。

“对,所以—”卢慎掏出手机,翻出里面那张圆形图片,再对照眼前那些照片复印件,说道,“所以我们可以假设,这个物体原本并不是这个样子,而应该是一个完整的球形,因为某种力量而被削掉了一块。”

“有道理,因为那些记号刻进去的很深,所以即便被削掉一块,那些记号也能在断面上保留下来。这么说来,球体制作者们的目的终究还是实现了。”贾滨激动起来,猛拍他的肩膀,“老卢,找你来真是找对了!”

“但是这样有些矛盾啊。刚才你说过,这物体非常坚固,无论用什么器械都无法损伤它。”

“没错,但是有一种例外。有一种力量,比我们的器械要厉害无数倍。”

“是什么?”

“地质力学,冰川侵蚀力。是冰川的活动把它削掉了一部分,一定是这样!考虑到它存在的年代非常久远,这种可能性极大!”

之后,贾滨按耐不住兴奋,简单向卢慎介绍了一些冰川运动的原理之后,便坐在原地给上级单位拨去电话,朝他们转述了卢慎的意见。显然电话那头的人也十分感兴趣,与贾滨聊了很久。

挂电话后,贾滨拖着卢慎出了店门,叫辆出租车就直奔科考队指挥部所在地:某处研究所。

“领导说马上就给南极那边打卫星电话,让他们根据你的猜测算出完整球形的形状,重新进行外观测绘。他们还想找到被削掉的那一块,虽然难度很大,不过也已经在做了。”

“嗯,那就好。”

坐在出租车后座,卢慎望着窗外明媚阳光下的街景,脑袋却被另一种思考占据了空间。

不管留下那些符号的人是谁,他们一定非常重视那些信息。作为社会思想的一种延伸和投影,文字或符号从来只有两种存在目的:娱乐目的,以及社会沟通目的。而与那些以娱乐性质或生活实用性质为主的远古壁画、陶器花纹不同,那球形上的符号显然出自一种更严肃的创作理由,创作者不允许那些信息轻易地磨损和丢失,甚至于考虑到了成千上万年之后的地质腐蚀力因素。

符号创造者传递信息的“意志”异常坚定和顽强。

那些信息究竟有什么重要的意义想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