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温层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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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工作第十年秋天,后勤部门才终于同意将面粉列入原料名单中。获批准的分量不多,无法作为主食来用,只能偶尔做些小吃,调剂一下员工的味蕾。面粉包装袋采用厚重的塑料压力容器加真空塑封设计,保证了安全性,但每次开袋时朱末都要费一番劲。

头一批面粉运到时正好快到中秋节,朱末得以做出一些简单的手工月饼。馅料用午餐肉糜和香肠肉糜做,包好后刷上蛋液,很快就能烤出来。他一共烤了十二个。

送月饼的那晚,出现了惊人的罕见情形:B站居然停止了播放音乐。

十年来头一回见到。朱末问是怎么回事。

“光头”说自己今天没心情放歌。他告诉朱末,“文人”要离职了。

没了音乐,朱末感觉“光头”和“文人”的说话声今晚都有些不对劲。

“文人”则解释道,六月份那次休假期间的体检,查出他双眼视网膜有脱落危险。病情不宜拖得太久,家里还有许多疾病保险方面的事务要处理,为了能顺利提出保险金,家里人逼他回家。下个礼拜他就会离开。

他一直都不想说,拖到今天才忍不住告诉了“光头”,结果便造成“光头”今天极端异常的表现。

说话时,“文人”一直在揉眼睛。“光头”嗓音粗暴,强令他不准揉,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

此后的几天,朱末每次到B站送完餐,都会带走一批“文人”的书壳,存进食堂库房里,择日让补给飞艇带回地面。到了“文人”离开那天,那些书壳已经全部搬空,留出空间给以后新来的员工。

离职那天,“文人”只带了电脑回家。“光头”想送他一只唱片封套,他没肯要。

替换“文人”的新人在十一月底时进驻B站。某天送午餐时,朱末见到了他,交流不多,还没有互相熟悉。

然后很快地,十二月的休假就到了。

临行前的最后一晚最难熬。朱末到十二点也没睡觉,而是坐在水槽边抽烟,边抽边在一张空白的设备检修清单上列出回家要做的事项。

回到机场后,父母会开车接他去吃饭,提前庆祝他四十五岁生日。之后去医院和疗养院看奶奶及外公外婆。前妻的父母住得很远,他们也不会用数字银行,要去银行实体店把现金提出来交到他们手上。还要和前妻商议明年的抚养金数目,商定以后转账给她,然后同她一起去见那三个孩子,陪他们过几天。至于公司组织的体检、年度总结会、员工资质审核、卫生检疫考试……这些事情都需要单独拨出时间去办。

琐事一条接一条,仿佛永远写不完。

写字过程中,朱末多次查看腕上的日历手表,努力想要弄清,假期还要熬多久才可以结束。

只要等到结束以后,他就可以回来做一些想做的事情了。

一些简单的、完全顺从自己意愿的、没有人会约束和干涉的事情。一些好的事情,一些让他觉得自己仍在活着的事情。

一些只存在于这温暖、干燥、平静的食堂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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