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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末入职的第五年，总公司下达了新政策，线网系统需要整体增加频段。具体到高空信号阵部门，每个信号站都要新增一批设备，中继服务器和天线的数量也要增多一倍。

改造工程在这年秋季启动，跨越十二月份的休假时段，到假期结束时方才完工。

十二月下旬，结束休假返回食堂的途中，朱末抬头望见了信号阵的直观变化：每个信号阵舱体的底部都新添了一圈发射天线。透过交通飞艇舷窗朝头顶看去，天线防撞灯数量大大增多，天空中闪烁着的红色光点更加密集。

星空中的红色网络越发宏伟庞大。

今年担任假期值班厨师的年轻人脾气很烈。将近中午十二点时朱末抵达食堂，迎面就遭到对方的一阵痛骂，责问他为什么迟了半个小时才到。司机说这事不怪朱末，飞艇起飞时被延误了；朱末也解释了是由于天气原因，加上圣诞期间机场空域繁忙，所以时间有些耽误。

年轻人并不接受这些理由，或者说，他正好逮住一次机会，可以好好发泄这十几天来的抑郁。

“你们忙，我就不忙了？女朋友一直在等我回去过节，你们迟到半小时，我他妈挤地铁就要耽误一个钟头！—哦对了，你马上是不是还要验收食堂设施？”

朱末表示没错，随即走进厨房开始检查。

年轻人吵闹的音调继续提高：

“妈的烦死了，快点儿快点儿，看完了就快签字，我他妈快来不及了！这个破单位里怎么个个都那么磨蹭。”

这话连司机都听不下去。两人大吵起来，朱末在旁边劝架。司机指责年轻人毫无责任心，问他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就趁早改行。

年轻人越发恼怒。

“正好！这个鸟工作是人干的？正常人谁会来这里干活？我为什么非要干这行不可？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为什么？”

这话让朱末有些分不清，此人究竟是在怨别人还是在怨自己。

不断催促之下，验收过程草草了事，朱末签完字后，年轻厨师夺过交接单，拽起包径直钻进飞艇客舱。很快，朱末发现那位值班厨师彻底忘记了要放杀虫诱饵，橱柜下面被朱末驱赶出十多只中等体积的蟑螂。想要去找那年轻人追责已经不可能了。

蟑螂不在白天活动，要抓捕它们只能等到夜里。

不巧的是，今天总部临时调整了补给线路。成批新鲜的食材和调料下午送到食堂，朱末和司机一起花了一个多钟头搬补给箱；送过晚饭后，他又花费四个小时时间才把它们都归整到位并统计好。灭虫工作不得不延后一天。

次日晚，平安夜，也很忙碌。朱末打算制作的三鲜炒饭需要提前两个小时煮饭。直到晚间工作全部结束，他才开始着手清理那些虫满为患的诱饵，然后再次打扫卫生。打扫完后重新摆放诱饵，一直忙到凌晨一点半才躺下。

连续操劳了两天，头脑仍处在兴奋状态的朱末无法入睡。他起身走到生活舱舷窗边。

白天刚有过一场大雨，周边地区今晚的天气难得转好，雾霾消散了大半。

窗外，隐约能看见地面城市发出的大团橙黄色灯光。雾层中闪现着许多出现位置不定的光芒，转瞬即逝，应该是圣诞夜的焰火。原本多彩的焰火颜色，隔着遥远的距离及飘着薄雾的大气传到朱末眼中时，只剩下红光还能被看见。

不可能听见焰火声，耳旁只有舱内空调吹风的声响。朱末脑中接连响起烟花爆炸的声音，随着眼前画面在同步播放。

他回忆起昨天中午，暴躁的年轻厨师的那番质问。

自愿去做任何一件事的时候，任何人都总会有理由。朱末躺回被窝中，想到另外那六个人。

有人想一辈子躲起来搞自己的那些艺术品，有人是因为家里人围着自己太近，或者因为自己离家里人太远。还有人希望相信自己的才华超越了世界上所有其他人，为了能让自己继续这么相信下去，于是选择自我放逐，远离整个世界。

这个国家的上空，正有六十多万个高空信号站在日夜运作，超过一百二十万人离开地面，就这么十几年、几十年地飘浮在空中。除了每年一个月左右的假期时光，他们什么都不害怕。陪伴他们的还有二十多万名食堂大厨。而在每年的招聘季，地面上仍有更多的人期盼获得这样的工作岗位。

人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这些理由无可辩驳也不可改变。他们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多。

生活舱梯子那边的灭虫陷阱仿佛有些动静。朱末没去看。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