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

DAY 1 3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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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机的螺旋桨声渐渐变成了越野吉普的引擎声。

顾夕在颠簸的吉普车副驾上醒了过来。她睁眼看看窗外,夕阳正悬垂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望无际的赤红色戈壁就是整个世界,远远近近只有沉默的风蚀岩和它们脚下同样沉默的浓烈阴影。此时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今年两者(火星和地球)距离仅为5760万公里,是15年来最近的一次。火星和地球每15年靠近一次,最远时相距4亿公里……”

相较于录像里那张鲜活快乐的脸,顾夕的脸此刻看起来憔悴而狼狈。但那倔强清秀的五官却没有变,闪动着灵气的眸子也没有变。哪怕距离拍那些录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仍可以从眉眼间一下子认出她来。

车窗外,在她与夕阳之间横亘着的那片不毛之地,一如录像中的景象。

顾夕定了定神,仔细回忆着。不,那不是录像,那只是她支离破碎的梦境。

她听到后座传来老宋和大趸儿的声音,两人似乎在说头天晚上在西宁吃坏肚子的事。顾夕扭头,瞄了一眼驾驶座上正在专心开车的顾北。她的大脑慢慢活了过来,眼前的一切终于变成了某种可以被理解的事实—三天前,顾夕的丈夫周扬失踪了。而他们这一车人,是来这片戈壁寻找周扬的。

在无人区寻人,听起来似乎很讽刺。但她必须走这一趟。

3月27日周二,顾夕早上一醒来就发现周扬不见了。她拨打周扬的电话,无人接听。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顾夕照常坐上去大兴校区的校车,当天她要给大二和大三的学生上八堂选修课。可直到她下班回家之后,周扬一直没有出现。

3月28日早上,顾夕依旧联系不上周扬。这很反常,因为自打两人认识以来,周扬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不告而别过。

顾夕和弟弟顾北起了争执,打算在周扬失联满24小时后就去派出所报案,顾北却觉得她小题大做。

“你俩是不是吵架了?”顾北在电话里试探着问。“没有。”顾夕挂了电话。

他们没有吵架,他们只是不再主动和对方说话。结婚几年来,两个人的沟通越来越少。这几年,顾夕一直说想要个孩子,周扬却总以还没有准备好为借口推脱。他们为这吵过,两个人都吵累了,不知不觉就不再吵了。相处是一种惯性使然,较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周扬的突然失联,打破了这种得过且过的相处模式。就像原本凑合着往前开的一艘小船,突然少了一支船桨。

周三上午,顾夕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这天她正好没课,一大早就出门去寻找周扬。周扬是个程序员,社会关系简单。她去了周扬单位,也找了周扬可能会去的一些地方。

在观音庵胡同里,周扬的发小大趸儿守着一块挨着自家院墙、拿大芯板搭出来的两平方米左右的铺子,只够容下一张玻璃展示柜和他那两百来斤的身躯。展示柜里是一些手机零件和摄像器材。

顾夕向大趸儿说明来意,大趸儿拿钥匙锁了玻璃柜,从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隙艰难地挤了出来,领着她去了几个地儿—她原本从不关心,也不曾知晓的那些地方—还是没有周扬的身影。

她的心就这样起起伏伏—一会儿充满希望,一会儿跌落谷底—她找遍了大街小巷里的犄角旮旯,就差把北京城翻个底儿朝天了—连半个影子也没找着。

这时顾北才告诉她,其实周扬去了青海。

“姐夫没说去干嘛,只说了如果有什么急事就让我联系他。”顾北解释说—周扬出发前专门叮嘱过顾北不得泄密。

顾夕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七年前,她和周扬就是在青海旅行时认识的,之后两人的关系也水到渠成,很快就谈婚论嫁。

顾夕没有想到,**和好感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飞速地耗尽。但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她和周扬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因为鸡毛蒜皮的琐碎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因为她想要孩子而周扬不想要吗?似乎是,也似乎不是。

在这个“七年之痒”的节骨眼上,周扬突然不告而别,他可能是想去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寻找什么、挽回什么;也可能是想去和过去的美好回忆告别,画上句点。

顾夕意识到,虽然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分开,但她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周扬的内心。七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形影不离,但心却已经如同两粒浮尘,在人世间被风吹散—

现在她找不到周扬了。

早就找不到了。只是这一次,当周扬不告而别,她才恍然大悟。

顾夕、顾北、大趸儿轮番拨打周扬的手机。周扬的手机一直处于开通状态,没有关机,也没有“不在服务区”。只是不管是谁拨过去,听到的都是忙音。到了这天中午,大趸儿几番尝试,终于定位到了周扬手机的实时位置—柴达木盆地北麓。

顾北和大趸儿交换了一下眼色,大趸儿告诉顾夕,那个地方他们哥儿几个曾经去过。几年前,周扬的求婚视频就是在那附近拍的。

顾夕看着手机地图上那一团小小的红色气球,那就是周扬此时此刻的位置,一个叫冷湖的镇子—顾夕盯着看了一分钟,很快做出了决定,买了当天下午飞西宁的机票。顾夕跟印刷学院的领导请了周四、周五两天假,又打了几个电话安排其他老师代课。

顾北担心姐姐,觉得这件事自己多多少少有点责任,所以也准备跟着去青海找姐夫。顾夕同意了,她简单地收拾了行李,驱车赶往首都机场。

到了首都机场T3航站楼,顾夕发现等她的一共是三个人:顾北、大趸儿,还有顾北的女朋友老宋。老宋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南方人,说话娇滴滴的。三月底的北京依然有些寒意,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羽绒服、洗漱用品和零食。大趸儿头上别着一发卡,仔细一看,是头戴式摄像头,他正拿着手机在操作控制摄像头的App。

顾夕问:“你们这是去度假还是去找人?”

顾北连忙立正站好,大趸儿也收起手机,两人异口同声地赔着笑脸应道:“找人,找人,姐。”

当晚,一行四人抵达西宁曹家堡机场。他们匆匆吃了点酿皮和血肠填饱肚子。顾夕在西宁当地租了辆越野吉普,连夜开着往海西去。

不知是28日夜里几点—更准确地说是29日凌晨某个时间—吉普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停在了空无一人的老315国道上。坐在副驾的大趸儿和后座上的顾北、老宋都惊醒过来。只见顾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抓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颤抖。

“怎么了,姐?”大趸儿睡眼惺忪地问。

顾北没系安全带,整个人刚才猛地往前一滚,这会儿一边揉着撞得生疼的脸和胳膊一边说:“哎哟我去。”他旋即转身把手放在老宋腿上查看,老宋一把打开他的手,表示自己没事。

顾夕打开车内灯,顾北和大趸儿他们这才发现,挡风玻璃上爬着几道喷溅型的污迹,像浓血,又像鸟屎。

远远的,一束黄色的远光灯映入吉普车后视镜,一辆十二轮的大货车从后面开来。等它经过吉普车,往前开去,再消失在黑夜中,顾夕才缓过劲来。

“我……好像撞着人了。”顾夕眼神直愣愣地说。顾北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前后查看了一番。

“撞了鬼了吧?”顾北自言自语,“这路上没人啊。”老宋在车上打趣:“顾北,你不是人?”

顾北笑着猫腰钻回开着暖气的车里,啪的一声关上车门。顾夕扭过头来,平静地说:“我刚才,看到周扬了。”

另外三人不禁一愣。

“别介,姐!”大趸儿一撸袖子,露出胳膊,“你看我这鸡皮疙瘩都给你吓出来了。”

顾北二话不说,又拉开车门跳到公路上。他站在车外拍拍驾驶室的玻璃窗:“你歇会儿吧,高反加疲劳驾驶,都出幻觉了。我来开。”

顾夕和顾北换了位置,吉普车在黑沉沉的夜里继续前行。

四个人此时已经睡意全无,但都沉默着不说话。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咯吱声和干燥寒冷的高原空气中汽车引擎吃力运转的嗡嗡声。

车前窗上来历不明的污迹被清扫干净了,雨刮器却因为卡住了什么东西而停了下来。车里变得越发安静。

顾北靠路边停了车,走到车前查看,发现雨刮器与挡风玻璃的缝隙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想把那个东西给拈出来。老宋从包里掏出一张湿纸巾,摇下车窗递出去:“顾北,这血糊糊的你别拿手直接抓啊!”

顾北没有接湿纸巾,他已经徒手把那东西捏在手里,借着车头的灯光仔细端详起来。

坐在副驾的大趸儿揉揉眼睛,等他看清顾北手上的东西,不禁说了一句:“我操!”

那是一只长相丑陋、体态巨大的蛾子,通体棕黄色,有一大一小两对翅膀。大的那对翅膀上,各长了一只“眼睛”。

顾北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蛾子的照片。他把蛾子扔到路边,顺道走到车后小解。海拔接近三千米的高原公路上,氧气稀薄,冰刀似的夜风猎猎地吹着。尿液带走了不少热量,顾北打了一个寒战,赶紧又钻回了车里。

大趸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好像拍到了刚才那玩意儿。”他指指头上的摄像头,“这摄像头一直开着,相当于行车记录仪。”

大趸儿打开手机,查看录像。看完之后,他把手机递给顾夕。确实是一群夜间飞蛾。

它们突然成群结队地从黑暗中冲向吉普车,像深海中翩然游动的鱼群撞向潜水艇。被车灯照亮的那一瞬间,飞蛾群以某种极为巧合的形态组成了一幅“图画”,恍惚间像是一张人脸。一瞬间之后它们就噼里啪啦砸在了汽车风挡玻璃上,留下残缺不全的肢体和黏液。

●VDO 9

虚焦:看似是某种残缺不全的肢体和黏液。

对焦:镜头在昏暗的阶梯教室里辨识出了讲台上的投影幕布。那摊看起来恶心可怖的东西原来只是一幅画的局部。虽然投影效果不佳,但当幕布上的画显现出全貌时,仍能让人为之震撼。

那是文森特·凡·高的自画像。画中的画家割掉了自己的左耳,一如现实中那样。

顾夕站在投影光束外的暗影里,向学生们介绍说:“1881年,28岁的凡·高开始了绘画创作;1890年,37岁的他开枪自杀。凡·高一生中只留给绘画创作不到十年的时间,其中,用来进行印象派绘画创作的时间仅仅四年。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天才的后印象派绘画大师。”

幕布上的画从《自画像》换成了《麦田群鸦》。

顾夕说:“和他的自画像一样,这幅《麦田群鸦》也被认为是凡·高的杰作之一。它似乎是一个不祥的预言——画作完成后不到一个月,凡·高走进麦田,开枪自杀。枪声响起,惊起群鸦,与这幅画作形成了一种十分诡异的呼应。

“巧的是,以上画作都创作于凡·高生命中的最后两年,也正是他生活在阳光明媚、色彩浓烈的法国南部,却同时饱受精神困扰的时期。

“凡·高的传记里提到,在他开枪自杀前的18个月里,他一直承受着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胃痛、便秘、幻觉、精神恍惚、记忆汹涌,还有莫名其妙的气愤和迷惘。”

幕布上的画从《麦田群鸦》换成了《星空》。从学生的反应来看,这是他们最熟悉的一幅画。

顾夕点点头,继续说:“大家对这幅《星空》应该并不陌生吧。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幅画的诞生,与凡·高的疾病有着密切的关系。

“换句话说,如果凡·高没有病,那么他可能就创作不出《星空》。这是人类的幸运,凡·高的不幸。

“按照凡·高生前曾经护理过他的一位精神病院护工的说法,凡·高在绘画时经常出现癫痫发作的症状。世界上每100个人里,就有5个人会癫痫发作,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然而正是癫痫画家的身份,让凡·高成为绘画史上无可取代、独一无二的一位画家。谁能告诉我,你从这幅画中能够看出什么?”

学生们窃窃私语。

顾夕问:“当你们盯着它看时,是不是感觉到星空中的旋涡在转动?星星在闪烁?”

学生们开始大声讨论起来,教室里像飞舞着一群马蜂一样嗡嗡作响。

幕布上的画面切换了,依旧是《星空》,但加上了若干条辅助曲线。

顾夕说:“这是进行过数字化处理的《星空》,这些白色的辅助线清晰地标出了流体力学中的‘紊流’。也就是说,在凡·高的画作中,他有意识地——谁知道呢,或许是无意识地——采用了一种非常精准的旋涡状笔触和能够‘欺骗’大脑视觉皮质的强弱色彩,使他的《星空》在画布上转动起来。

“在本学期第一课讲色彩关系时我们已经讲过,不知道你们还记得多少?我们的视觉皮层中有两条处理信息的线路:一条用于判断光影的运动轨迹,但是,它对颜色不予判断;另一条用于分析光线的颜色,但是,它无法混合色度不一样的光影。当你们看那些印象派大师的作品时,你的大脑就会同时处理这两条线路传回的信息,结果是,在你看来,那些画作就好像动了起来。

“在凡·高生命中最后的日子,在他癫痫不时发作,饱受精神疾病折磨的日子里,他创作了很多这样谜一般的作品。”

悦耳的下课铃声响起。

“今天就到这里吧,下课。”顾夕关掉了投影,阶梯教室里的日光灯管依次闪烁着亮了起来。

学生们收拾书本,离开了教室。

镜头抬升,移动,走下阶梯,走向讲台。

顾夕发现了镜头,露出意外的神色,笑着问:“诶,你怎么来了,周扬?今天不上班啊?”

周扬画外音:“来看我媳妇上课呗。讲得太好了!”

顾夕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抬眼扫过几个从自己跟前经过的学生。

周扬画外音:“你们搞美术的,是不是看什么画都能看出大道理啊?”

顾夕已经收拾好了讲义,她把手里的文件夹一挥,扇向镜头:“得了吧,少埋汰我了。走,我请你吃食堂去。”

录像结束。

顾北拍拍顾夕:“都是错觉,你就是神经太紧张了。”

大趸儿在一旁附和道:“这咋看咋不像人脸啊。姐啊,你们搞美术的就是……怎么说来着,看啥都能看出名堂……”

“那不是美术,那叫艺术。”老宋取笑大趸儿。

吉普车继续在空无一人的国道上行驶。然而,车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真相大白而轻松多少,反而给四个人的心里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预兆。

开了大约一百公里之后,在顾夕的坚持下,顾北将车泊入国道边上的一家招待所门前。

“大家先住下来休息几个钟头。”顾夕说,“夜里开车不安全。”

招待所老板睡在前台背后的一个值班室里。深夜被叫醒,他明显有些不快。顾北给老板递了一支甘肃白沙,要了三间房。老板自己掏出打火机点了烟,变得和气起来。

201房,大趸儿一进房间,倒床就睡,不久便鼾声如雷。

202房,老宋想洗澡,但看了看简陋的卫生间,只得作罢。她见顾北靠在床头玩手机,便骑到顾北身上,逗起顾北来。顾北笑道:“你不怕高反啊,大姐?”“我不怕,你怕啦?”“我也不怕。”说着顾北翻身把老宋压在了身下。床单上,一只蜷曲的虫子苏醒了,它慢慢爬向不知是谁的**脚踝。无声无息的,它头顶的吸盘朝着脚踝上的皮肤吸了上去。

203房,啪的一声,顾夕拍得一手血。她原本正坐在床沿上拿手机查看那种蛾子。原来它的学名是“蝙蝠蛾”,此地常见。蝙蝠蛾的卵被真菌寄生之后,就成了青海有名的“冬虫夏草”。这种蛾子有背光性。顾夕盯着手机上“背光性”三个字,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它们要成群结队冲向亮着强光的吉普车。突然,她觉得后脖子一阵痒,伸手往脖子上一拍,从衣领下拈出来一只血肉模糊的小虫子,大约是跳蚤之类。她从**猛地站起来,把被子一掀,只见床单上还趴着几只别的虫子,有的蜷曲成一团,有的翻着肚皮,不知是死是活。

顾夕拿手扫开那些虫子,理了理床单,眼角瞥见刚才在手机上查找出来的蝙蝠蛾照片。飞蛾扑火,覆水难收。她觉得自己也像这蛾子,明明已经和周扬渐行渐远,却又非得来青海寻找周扬……

而周扬呢,他到底为什么突然不辞而别?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和衣而卧,一夜无眠。

清晨上路时依旧是顾北开车。顾夕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几岁。她的心里被一个个巨大的疑问塞满了,而现在,越接近目的地,这疑问越是沉重、不祥、如鲠在喉。

坐在副驾上的顾夕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睡梦里,周扬还是刚刚相识时的样子。

等顾夕再次醒来时,已经是3月29日傍晚了。

“还有多远?”顾夕在副驾上坐直了身子,探身去看导航仪。导航仪屏幕上,代表着吉普车的绿色圆点,正朝代表着周扬的红色热气球一点点接近。

距离目的地还有12.4公里。顾夕脑子里一片空白。

见到周扬,和他说些什么呢?

即使每天见面,他们之间也无话可说。

在这次短暂的分别之后,她更加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了。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他会像从前那样沉默以对吗?

顾夕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她不需要和周扬说什么。她只是想找到他。

仅此而已。

本来久久悬垂在地平线上的夕阳,在最后的12.4公里路途中,终于沉入远方的黄沙之中。天再次黑了。

顾北打开车头大灯。吉普车像一把利刃,割开沉沉夜幕下粗砾而昏暗的道路。这个世界并不允许真空存在,潮水般的黑暗很快又在他们身后合拢了。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镇子。冷湖就要到了。

顾夕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提示,距离目标还有不到一公里。

她望着那片影影绰绰的灯光出神,不知道哪一扇亮光的窗户里,是她要找的人。

●VDO 10

一个男人在大声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白色和蓝色的光斑由模糊到清晰。

镜头对准台上的婚庆司仪。他继续说着:“下面有请新郎周扬先生。周扬先生为我们美丽的新娘准备了一首歌。”

几个简单的和弦响起,镜头来回寻找了一番,对准了话筒架前弹着吉他的新郎。新郎唱的是郭顶的《想着你》,现场有些嘈杂。

顾北画外音:“哟,我姐夫还会唱歌。”

新郎拨着琴弦,开口唱道:“就这样轻易,因为你,我也能试着,写一首歌给你听,是关于你。”

人们安静下来。他放下吉他,取下话筒,一边轻声唱着,一边沿着挂满蓝白气球的道路走向一个巨大的白色圆球。

“没什么准备,一张琴,合着这声音,我只是想告诉你……”聚光灯打在新郎和白色圆球上。

“我爱着你。”

白色圆球变戏法似的突然破开,白色绸缎徐徐落下,里面站着新娘。

两人对视一眼,新娘没忍住,哭了起来。宾客们鼓起掌来。

新郎单膝跪地,抬头看着新娘。

新郎问:“顾夕同学,今天嫁给我,你高兴吗?”

新娘接过话筒,还不等她回答,新郎突然栽倒在地。新娘目瞪口呆地看着躺倒在自己裙边、浑身抽搐的新郎。

不久大家都反应过来,这不是彩排过的剧情,而是突**况。几个离得近的人上去帮忙。

其中就有大趸儿的身影,大趸儿朝向镜头,招手道:“顾北,来来来,搭把手!”

录像结束。

吉普车驶入冷湖镇。整个镇子有两条长街,交汇于镇中心。大趸儿摁开头上的摄像头,和老宋一左一右,把脸贴在车窗上,

望着沿途经过的那些建筑。黑黢黢的夜幕下,这些黑黢黢的房子高高低低地耸立在黑黢黢的街道两侧,偶有一些亮灯的窗户点缀其间,越发让人看不真切。行道树的黑影在夜风中依次向后退去。镇上最亮的光,来自一家叫“国友”的招待所。

导航仪提示那就是目的地。

车刚一停好,顾夕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但她并没有马上走进招待所大门,而是倚靠在车门上,低着头发了一会儿呆。

暴露在夜风里不多一会儿,人就会冻得难受死了。古人形容大西北是苍茫云海,长风万里,诗里的远方总是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顾北、老宋和大趸儿已经各自背着行李,走进了招待所。顾夕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朝着亮灯处走去,轻轻推开了门。

●VDO 11

虚掩的门被推开。

沙发上,顾夕正抱着腿哭得稀里哗啦,婚纱还没来得及脱。男声画外音:“哟,怎么回事呀这是?”

镜头推进,仰视着顾夕哭花了妆的脸。男声画外音:“谁欺负我媳妇啦?”

顾夕抽搭着说:“我怎么……怎么之前就……没听你说过癫痫的事儿啊?”

男声画外音:“你不是说那个画画儿——的谁,那癫痫画家,是全人类的幸运吗?怎么到我这儿了,你就不乐意了?”

“周扬,癫痫是不能生育后代的,你知道吗?你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吗?”

男声画外音:“我这又不是遗传,不怕,媳妇。咱遵医嘱,啊?”顾夕嗔怪道:“我就是医生!”

男声画外音:“对,对,对,我们家顾老师就是医生。”“别这样叫我,那是我爸!”

男声画外音:“好,好,好,那——小顾老师,您今天结婚,辛苦了。肚子饿不饿?想吃啥?”

顾夕不哭了,用浓浓的鼻音说:“番茄煎蛋面。”男声画外音:“得嘞,这就煮去。”

录像结束。

这段录像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损毁,全程都充斥着噪点干扰和间歇黑屏。

走进招待所,一股夹着油珠子的热浪扑面而来。原来这一楼还兼小饭馆儿,墙边坐了一桌,一男一女。两人互相敬着酒,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生来就是这样的高原红。

老板娘热情地问四人吃没吃晚饭,听口音是重庆人。不过墙上大字写着的几个菜天南海北,什么都有:炕锅羊肉、大盘鸡、拉面、干面、馄饨。

照例是顾北张罗着点菜。四个人在中间一张桌子旁落座。

菜上得比想象的快,待上到热腾腾的炕锅羊肉,老板娘满面笑容地问:“来点啥子酒?”

顾北答:“开车呢,不敢喝。”

老板娘讪笑了一声,但马上又恢复了热情和蔼的神色。

顾北顺势问:“跟您打听个人成吗?周扬,瘦高个儿,三十来岁。”听到“周扬”两个字,顾夕突然一怔,拿筷子的手停住了。老宋和大趸儿也对视了一眼,没曾想顾北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这时靠墙那桌的男人放下酒杯,向着老板娘说:“年轻啊,太年轻了。”

老板娘扫了一眼四人凝重怪异的神色,似乎斟酌了一番,说:“你们是头一回来冷湖找人吧?”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又似乎切中要害,顾北和大趸儿都连连点头。

“今天太晚了。”老板娘说,“明天早上再去嘛,反正从这儿过去也没多远。”

“从这儿去哪儿?”顾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四号公墓啊。你们是错峰出行来冷湖的吧?”

“公墓?”

“过几天清明了,每年清明小长假,内地人来得多。都是来冷湖石油公墓的。年年有生客,像你们这样,来找几十年前埋在这边的长辈。”

顾北正诧异,邻桌的那个男人却打开了话匣子,和他攀谈起来。男人告诉他,他的父亲曾在镇上的卫生院当会计,如今他子承父业,干了几十年卫生院的会计,也到了退休的年纪。他父亲是1958年来的,对冷湖当时盛极一时的繁华景象记忆犹新。

“我父亲刚来没两个月,1219钻井队就在地中四井钻到了油。原油连喷了三天三夜,当时还死了几个人。活着的几个,后头也出了怪事。”

说到这里,他止住话头,呷了一口酒。“什么怪事?”老宋好奇地问。

“这个啊,你们去翻镇志—”男人不紧不慢地说,“是翻不到的。只有亲眼见过的人哪,才晓得。”

他见几个人都认真支棱着耳朵,又呷了一口酒,用微醺的口吻说道:“1958年9月13日,1219队在地中四井打眼子,突然打到油龙了。你们没见识过,油龙就是黑色原油,嘶啦一下从井里窜上来。那龙是周身带了气的,普通人怎么近得它身旁?第一次冲上去的六个人还没走近就被冲倒了;第二次上了十二个人,但是井口按不住;第三次上了二十五个人,六个人负责对扣井盖,剩下十九个拿身体硬压上去,这才盖上了。”

“张老师,你是不是喝醉了?”坐男人对面的女人问他。

男人摆摆手:“醉没醉,我晓得。我父亲当时在卫生院,井喷当场就死了人。这个是镇志写的,我没有乱说。但是后头发生的事,就是他亲眼见的了—镇志里没写。井喷过了两月,卫生院突然接了二十来个急诊,是在井上干活的工人,不晓得因为啥子,浑身抽起来了。重的倒地上吐沫子,轻的喊脑壳痛、心烦想喝水。当然,这个事情没有死人,也就没有上报,哪里都没写。那天的天气很异常,我父亲说,当天从冷湖东北方向传来几下闪光,接着响了一串旱天雷。听说同一天,青海湖也发生了龙吸水的怪事。这些都不算离奇,最离奇的是,这二十来个工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虽然是从各个队送来卫生院的,但刚好都是9月13日那天去地中四井帮过忙、冲在最前头的那一批。”

“这故事有意思。不过您误会了。”顾北说,“我们找的周扬,是一个大活人。”

“我还以为你们是来扫墓的。”老板娘终于插得进话了,她爽快地说,“叫周扬的,没得。瘦高个儿,三十来岁,这两天倒是来了一个。”

男人见他们聊上了,便往嘴里扔了一粒油酥花生米,又和女人互相敬起酒来。

“他住几号房?”顾北连忙问。“走啦。”

“走啦?”

“27号来的,住了两晚,今早退房了。”顾夕心里咯噔一下。

她进一尺,真相就退开一丈。

然而连顾夕自己都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她心里反倒是松了口气。她和自己所追逐的真相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是你朋友?”老板娘好奇地问顾北,“怪头怪脑的,昨天晚上,哦,不,今天早上,他从外头回来喊醒我退房……”老板娘说着,从腰间挂的钥匙串上找出一把“103”的钥匙,噘了噘嘴:“喏!那阵天都没亮,我看他穿得像杨利伟一样,还当是我没睡醒。”

四人面面相觑,更加确定周扬曾经到过这里。他住了两晚,然后离开了。离开时,穿着几年前在戈壁上向顾夕求婚时穿的那套宇航服。

那一次陪他来青海的,是顾北、老宋和大趸儿。到冷湖拍求婚视频也是周扬的主意,因为他和顾夕就是在戈壁上相识的。为这个,顾北还特意找一个常年跟剧组的朋友收了一套宇航服。

顾北负责开车,大趸儿负责操作无人机。三个人合起伙来骗顾夕说是出差。老宋那时是周扬单位的新人,跟着出来玩,很放得开。戈壁之行结束,回到北京之后,顾北女朋友就变成了前女友,老宋成了他的新女朋友。

从老板娘的描述来看,一切都吻合。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周扬离开冷湖,又去了哪里?

顾夕面对眼前的情形,脑子飞快地运转着,猜测着周扬来青海的动机。

千头万绪。

同一屋檐下的夫妻,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成为亦敌亦友的两个人?她偶尔暴怒,他时常沉默。平静时相互依偎,可平静中总要生起波澜。就连周扬这次毫无征兆的离家出走,她对他背后的动机也是一筹莫展。

七年。还没来得及了解一个人,就已经对望两相厌。

顾夕有时候觉得,生活在这样的关系里,好似慢性自杀,连呼吸都艰难。更多的时候又觉得,世上只是多了一对不快乐的夫妻而已,地球照样转动,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活着就没必要矫情,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就在顾夕踟躇于“不快乐”的这一分钟里,她身体里的一亿个细胞死亡了,同时又有一亿个细胞诞生。

它们甚至都来不及思考“快乐不快乐”这个无聊的问题。

七年。周扬就是这样一分钟,一分钟,又一分钟,变成现在的样子的吧?枕边人的改变就如涓涓细流,不分昼夜。顾夕和周扬每天形影不离,其实却每分每秒都在相互远离。

一开始,是一个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百分之百地爱着顾夕的周扬。

每过5天,他的肠道表皮细胞就更新一次。

每过7天,他的胃壁细胞就更新一次。

每过10天,他的味蕾细胞就更新一次。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夸赞她的厨艺?不再津津有味地吃她做的菜?他们有多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个饭了?

每过28天,他的皮肤细胞就更新一次。

从第几次肌肤之亲开始,他变得推脱,冷淡了?

每过120天,他的红细胞就更新一次。

每过180天,他的肝脏细胞就更新一次。

就连骨细胞和心脏细胞,也会每隔若干年就更新一次。从哪一次争吵之后,他开始变得口是心非、心不在焉?

一个成年人身体里的细胞总数在50万亿到75万亿个。只消一年时间,人体98%的细胞会被更新一次。

女人是个例外,女人身体里有一种细胞是永远不会更新的,那就是卵细胞。这大概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吧。当男人从头到脚都变了,女人身体里却还是有始终如一的地方。

七年。七年前认识的那个周扬,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已经死亡了。而她现在寻找的这个周扬,还是七年前那个周扬吗?顾夕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不是了。

可是这个周扬如果不是那个周扬,又是谁呢?

“你们咋找到这儿的?”

老板娘的声音把顾夕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她此时此刻在这里,在中国西北一个鸟不拉屎的高原小镇上,试图从险象环生的戈壁和黄沙中大海捞针一般找到一个故意离家出走的人,解决自己那更险象环生的婚姻问题。

“你们咋找到这儿的?”老板娘笑吟吟地又问了一遍。大趸儿答:“追踪手机定位。”

“哦,对了,上午打扫房间时捡到了个……老赵!老赵!”老板娘话说了半截,一拍双手,转身往厨房方向喊。

“啥嘛?”厨房传来一个惊雷般的声音。

“你捡的那个,放哪儿了?人家屋头来人了。”

一个圆脸的汉子从厨房的小门钻了过来,伸手在裤兜里掏了一阵,递给老板娘一部手机,又嘟嘟囔囔地从小门钻回了厨房。

老板娘把手机拍到顾北手里:“解锁。”顾北一头雾水。

老板娘说:“那人在我这儿住了两天,登记的名字叫王子轩。但除了他没别人是三十来岁,瘦高个儿了。你要能解开锁,就证明他是你们要找的人,这手机就还给你们。我也做成一桩拾金不昧、物归原主的美事。”

顾夕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扭头看了一眼大趸儿。老宋问:“姐,你笑什么啊?”

大趸儿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就叫王子轩。”

老宋也扑哧笑了出来:“认识你这么多年,还以为你身份证上的名字叫王大趸呢。”

顾北问顾夕:“你知道姐夫手机的密码吗?”顾夕摇摇头。

顾北为难地把手机递给顾夕:“那你试试几个可能的组合?”

“这……试错了手机会被锁上的吧。”老宋说,“万一锁个一百年,那姐夫不就成千古之谜了吗?”

顾北瞪了老宋一眼,老宋不甘示弱地给瞪了回去:“顾北,你的手机密码没换吧?拿过来我看看!”

顾北一下子歇菜了:“还是关心关心眼前这手机怎么打开吧。”

老宋不依不饶:“现在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姐不知道姐夫的手机密码。所以你赶紧的!手机拿来!”

两人磨嘴皮子的当儿,大趸儿说:“要不,咱们明天找地儿刷个机?”

顾夕摇摇头:“刷机会丢失手机里存储的照片和视频,那是我们找到周扬的线索。”

她思忖一番,从顾北手上拿过了手机。手机刚到她手上,屏幕就亮了。

“高级货!摸一把就解锁了。”老板娘弯下腰看了一眼,“我这人说到做到,手机归你们了。”

她转身钻过通往厨房的小门,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老赵去了。顾夕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查看照片。

顾北、老宋和大趸儿立刻把头凑了过去。整个手机里,只存了一张照片。

那是夜空中璀璨的银河。

●VDO 12

镜头调试。

夜空中的银河顺着逆时针旋转起来,一颗颗星划出一条条线。镜头重新对焦完毕。

原来是一张脑部核磁共振的成像图。

一位医生模样的老者拿圆珠笔在成像图上画了个圈,摇摇头说:

“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暂时确定不了痫灶的位置,还得再做进一步检查。”

镜头上下晃动,表示点头。“爸,那这是遗传病吗?”

镜头顺着声音找到一张忧心忡忡的脸,顾夕。

“不排除。”顾父说,“癫痫的成因很多,包括遗传、病毒,甚至是光敏刺激。”

顾夕问:“那对健康有影响吗?怎么治啊?”她旋即抬头看着镜头,伸出手来,“诶,周扬你别拍了!”

录像结束。

这段录像同样有些损毁,全程都充斥着噪点干扰和间歇黑屏。

顾夕问顾北要了一根烟,走出“国友”招待所的大门。

即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她感觉还是被夜风洞穿了身体。仿佛自己重获新生,光着屁股降生于冰天雪地。

顾夕深深吸了一口烟嘴,烟头在干冷的空气里无声地闪烁着。她吐出一口白烟。

烟雾变幻着形状,朝着她头顶的星空飘去。

顾夕抬头,不经意间就看到了苍穹如瀑,星辰如钻。七年前,她和周扬就是在这样的星空下相识的。

太奢侈了。

顾夕心里冒出一个声音。

她轻轻笑了一下,不明白自己是在说什么太奢侈了。

是这样纯净璀璨的夜空奢侈,还是人生中得一人心是奢望。招待所的门在她身后吱呀打开,一道温暖的黄色光柱照着顾夕的背影,在她身前投下斜斜的剪影。门很快又关上了,黄色的光柱和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消失不见。

顾北走到顾夕身旁,搓了搓手。“进去吧。”顾北说。

●VDO 13

俯视镜头:沙滩。白浪带着泡沫,冲上沙滩,又哗啦啦退回大海。镜头抬起:一轮赤红的太阳悬在海平面上。

顾夕画外音:“我悄悄来漳州啦!这里是周扬老家。我就是想来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镜头朝着天空反复对焦。火烧似的晚霞。

顾夕画外音:“周扬说他以前每天放学都来这个海边。”

顾夕大喊:“周——扬——你——看——,我和小时候的你看过了同一个夕阳!”

录像结束。

顾夕点点头,在近旁的一棵钻天杨的树干上摁灭了烟头。

她跟在顾北身后往回走,突然扭头看了看夜空,问:“你说,今天的我和昨天的周扬是不是看过了同一片星空?”

顾北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问:“你说什么?”“没什么。”

“你说,星空……”顾北突然有些激动,转身一把推开门,朝屋里的人喊,“我有办法了!找到周扬的线索,我想到了!”

顾夕跟在顾北身后一路小跑进了招待所。四个人重新在饭桌前坐下。

顾北让顾夕把周扬的手机重新解锁,打开了那张星空图。他拿右手食指和拇指不停地在屏幕上划拉着,星空图被不停放大。

顾北举起手机,指着屏幕问另外三人:“你们看出来了吗?”“看出来什么啊?”老宋问,“顾北你快说吧,别卖关子了。”“大趸儿,你能查到这张星空图是在哪儿拍的吗?”顾北扭头问大趸儿。

“我试试。”大趸儿说着,掏出手机忙活起来。

“啧,啧,啧!行啊,大趸儿,黑客啊!”老宋在一旁用手支着下巴说,“顾北,到底怎么回事?”

“这张星空照片,应该是在青海拍的,但不一定是在冷湖。”顾北说,“因为就照片的清晰度来说,不是拿手机直接对着暗夜拍摄,而是连接了别的天文望远设备—你们看,像这几颗星,普通手机是拍不下来的。”

顾夕听了恍然大悟:“如果你的猜测没错的话,周扬应该是昨天晚上,在一个距离冷湖几小时车程、具备天文观星设备的地方拍了这张照片。”

“比对了一下3月28日夜间各地天文观测站向外公布的星空图,那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应该是东经97°33'6''、北纬37°22'4'',紫金山天文台青海站。”大趸儿的手机上也显示出了结果。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半晌,大趸儿试探着说:“在德令哈的野马滩,离这儿五小时车程。那里有架中科院的微波射电望远镜,还寄放了国家天文台的三架光学望远镜和中科大的一架七百毫米望远镜。”

“你们太厉害了吧,竟然都蒙对了!”老宋说。顾北笑着说:“这彩虹屁我爱闻。”

“可是,这也不能说明姐夫现在还在那什么……紫金山天文台青海站啊?”老宋又说。

说完,她和顾北、大趸儿一齐狐疑地看向顾夕。

“不,他还在那儿。”顾夕很笃定,“就算他不在那儿了,他也一定在那儿留下了线索。”

●VDO 14

打开的置物架上,治疗癫痫的药物瓶一字排开。瓶子都是统一的黄色,瓶身上贴着白色标签,不同的是标签上的字,“开浦兰”“苯巴比妥片”之类。

顾夕画外音:“我藏好啦!”

周扬拖得长长的画外音:“好嘞!”

一只手取下两个药瓶,单手拧开,把药片倒进嘴里。

同样是这只手,把药瓶放回置物架上,关上柜门。门上是一面镜子,但一张贴着的照片挡住了镜中的面孔。

照片上是玻璃花瓶和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凡·高的《星空》。一只手从镜面上扯下了照片。

剪切点。

一只手举着刚才那张照片,摆出和屋内真实的摆设一模一样的角度。

镜头四处转动一圈,显示此刻观察者所站的位置是书房的台灯旁。

一只手在台灯的灯罩里摸索,找到了第二张照片。照片是一盆绿植。

剪切点。

一只手举着绿植照片,摆出和屋内真实的摆设一模一样的角度。

镜头四处转动一圈,显示此刻观察者所站的位置是客厅的沙发上。

一只手在沙发的缝隙里摸索,找到了第三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灰白色,角落里有一块青灰色的印渍晕染开。

形状像只小狗。

剪切点。

翻箱倒柜。

剪切点。

一只手拉开厨房岛台下方的柜门。柜门内侧是灰白色的,左下角有一块青灰色的印渍晕染开。形状像只小狗。

顾夕弯着腰,抱着膝坐在里面。

她抬起头说:“周扬,你怎么这么慢啊?我都快闷死在这儿了。”男声画外音:“谁让你藏得这么难找?我媳妇英明神武,连橱柜门板都能拿来当线索。”

一只手伸向顾夕,把蜷缩成一团的她从橱柜里拉了出来。顾夕开心地大笑。镜头定格。

录像结束。

这段录像的损毁程度比之前两段更为严重,全程都充斥着噪点干扰和间歇黑屏,同时闪烁着不明曲线。

像昨晚一样,他们要了三间房,各自拿了钥匙。因为约定好3月30日一早七点启程出发前往德令哈,所以大家都早早进房间休息了。

连日来的奔波让顾夕疲惫不堪,她也顾不得招待所条件简陋,一进房间就拧开了浴室里的热水开关,准备好好冲个热水澡。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顾夕走到门口,拉开房门。门外没有人。

她左右看看,楼道两侧也空空****的,只有昏暗的灯光照在地上褪色的廉价地毯。

也许是听错了?

顾夕想着,退回了房间。这时她突然瞥见房门上趴着一只巨大的黄棕色蛾子。

顾夕吓了一跳。这只蛾子就趴在房号“103”的标牌下方,和她之前开车撞到的那种蝙蝠蛾一模一样—展开的巨大翅膀上,各有一只“眼睛”,仿佛在盯着她看,吓得她赶紧砰的一下把房门关上了。

顾夕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服,走进浴室。氤氲的热气已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她再次怔住了。

在浴室的一面椭圆形镜子上,是一个手写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