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进办公室,金宁看到桌上多了个橙子—饱满、金灿灿,颜色跟窗外升起的晨曦一样。它静静地摆在电脑、笔和一堆设计图纸之间。晨光照在上面,格外亮,有那么一瞬间,她错以为是谁把尚未成熟的朝阳摘了下来。
“谁给的橙子啊?”她过去坐下,看到邻座的美工赵平也有一个。
赵平把那个同样饱满的橙子扔进了垃圾桶,朝办公厅西北角撇撇嘴,说:“喏,新来的家伙给的,每人一个。”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金宁看到了那个套在西装里的新同事—只能看到背影,又瘦又高,撑不起西装,看起来松垮垮的;头顶有些开裂,一丛扁长的草叶从他脑袋裂口里伸出,看起来像是旧世界曾流行过的嚣张发型。
绿叶间还有一朵微黄的花朵,但隔得远,加上草叶遮蔽,一时看不清是什么花。
“咦,”金宁一愣,“新来的怎么是个丧—是个半尸?”后半句话,她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赵平摇头:“可能是搜救队又从哪里找到的吧,据说恢复得不错,是四级治愈者,就派来办公室了。”
“四级?”金宁咋舌,“那很难得啊。”
“呵,”赵平冷笑了声,“评级再高,也还是丧尸,不知道以前咬死过多少人。”说着,看了眼金宁桌上的橙子,“丧尸给的,你也敢吃?”
金宁当然不敢,把橙子扔掉了,又看了眼远处的背影。
新同事提着一袋橙子,正弯腰给其他人发。但即使隔得再远,金宁都能看到同事们不情愿地接过,转手也都扔了。有些脾气直的,甚至直接打开他的手,橙子在地板上滚动。他却像感受不到这些厌恶似的,把掉了的橙子捡起来,又从袋子里拿出新的发给其他人。
整个办公室有二十来人,他发完后,就回到自己的工位。高高的电脑屏幕遮住他,只能看到一丛绿草伸出来。
这一整天,办公室的氛围都怪怪的。平常还有窸窣的闲聊声从各处传出,但今天除了敲键盘,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默默干活,生怕打扰了角落里的某个人—或者说,某具尸体。
因此,当那阵笑声响起时,就格外刺耳。
金宁有些错愕,抬起头,发现笑声是从西北边那个角落那个工位传来的—每次响起,屏幕后那丛草叶就抖一抖。
金宁在电脑上给赵平发消息:“那家伙在干嘛?”
赵平回道:“我问问。”
“好的。”
对话框沉默了,信息正在局域网的线路间流通,流向离西北角最近的同事眼前。过了几分钟,赵平发来了结果:“他在看搞笑电影,好像是周星驰的!”
“这么过分?第一天来就摸鱼?”
“还反了天了!我来投诉他。”
“不用吧,说不定他是还没适应人类的工作环境。”
“等他适应了还得了?”
赵平没再回复,但敲字的声音骤然加重,显然正在愤怒地写投诉报告。
金宁理解他的愤怒:他儿子就是在几年前的丧疫中被咬死的,虽然那是埃博拉病毒的驱使,但他一直耿耿于怀;哪怕现在“彼岸花”试剂消灭了病毒,让丧尸们得以从死亡的那一岸回渡,重获生机,他也没有原谅。
有好几次,他在街上走得好好的,一旦有半尸经过,他就猛踹一脚。被踹倒的半尸往往会抬起萎缩的脸,头顶植物晃动,迷茫地看着他。
但这一次,他的愤怒并没有收效。
下午,主管专门来到这层楼,先问过工作进度,得知大多数设计图都还没完成,发了一通脾气;给大家介绍了新同事。原来这个半尸是救援队从三百公里外的河边发现的,身上已经没有病毒,擅长城市建筑的设计,以后就在设计部这边坐班。
刚介绍完,这个头顶一丛绿草的半尸就挤开人群,站到中间,冲大家鞠躬说:“大家好,我叫阿川,以后请多多指教!”
没人回他,他也不以为意,又向主管问好。
主管说:“嗯,你好好在这里干,等着病养好。听说医疗部那边已经快把‘彼岸花2.0’研究出来了,到时候你就能完全恢复成人了。”顿了顿,声音又大了些,“但即使你是半尸,也比某些人有用多了,不到半天就画完了音乐厅主剧场的座位和灯光重建图初稿,工程部那边核算过了,符合要求—这要给某些人啊,至少得半个月才能弄完,严重影响进度!”
赵平的脸霎时变红,又有些发白。
主管没说错。市长很早就定下了城市重建任务,但设计部的图纸画得太慢,被点名批评过好几次。所以主管才这么着急,还专门去找有天赋的半尸来扩充团队。
赵平向主管投诉,却没想到半尸是完成了任务后才看喜剧电影的,现在反被主管敲打—但这也不能怪赵平,要完成那两张重建图,难度不小,从阅读资料到分析数据再到绘图,至少要一周,这个叫阿川的半尸却只用了半天。
主管说完后,转身离开了。大家都怀着疑惑回到工位。整个下午,所有人都安静地干活,只有角落的阿川在看老式喜剧,不时发出笑声。
打这以后,金宁就留意上了这个新同事。她越来越觉得阿川很不一样—这个“不一样”,并不仅是与人类相比。因为就算在半尸中,他也是个异类。
他每天来得格外早。
负责打扫这层办公室的,是个姓马的大姐,也是半尸。马大姐是二级治愈者,虽然病毒被清理掉了,但脑子里一片糨糊,浑浑噩噩的。她每天五点被叫醒,来到办公室打扫,结束后就坐在楼梯口,垂着头,在咕哝着什么,有时候还会抹眼泪。
一次,金宁发现很多人围在保安室里,进去一瞧,原来是在围观办公室的监控。画面中,阿川刚过五点就来到办公室,先是给每个办公桌放一个橙子,再跟张大姐一起搞卫生。他们一边打扫,还在一边聊天。但监控的精度不够,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不时传来的笑声。
“奇了怪了,”赵平死死盯着屏幕,皱眉道,“这马大姐还会笑?”
打扫完卫生后,马大姐也没像往常一样去楼梯口坐着,而是蹲在阿川工位旁,继续絮叨。直到办公室的人渐渐来齐,她才不舍地离开,去打扫别的楼层。
他工作完成得特别快。
设计部负责城市的修复设计,在废墟基础上重建,比新修要复杂很多,因此金宁他们的工作都是细致活,图纸上的每根线条都得慎重。但阿川似乎天生对建筑敏感,打开CAD,鼠标和键盘咔咔作响,半天就能完成他们一到两周的工作量。做完后,他就会看喜剧电影,并毫无顾忌地发出笑声。每次他这么做,赵平就恨得牙痒痒的,但偏偏阿川画的图都能在工程部那里过审,他也无可奈何。
还有,阿川即使不看喜剧,每天也是很开心的样子。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一个半尸,比人类都开心?
十四年前,埃博拉病毒爆发,感染者几乎皆成丧尸。人类几千年来建立的辉煌文明,不到七年,就完全崩毁,人群越密集的地方,被病毒吞噬得越快。幸存者们艰难地聚团求生,生存空间越来越窄。
要不是一个丧尸身上突然长出了能治愈病毒的彼岸花,恐怕最后的幸存者也会被尸潮吞没。
人们从彼岸花里提炼出了解毒剂,用无人机播撒,不久后就遏制了病毒。丧尸们逐渐清醒,不再逐血肉而食,身体也从腐烂状态中恢复,有了血色。
埃博拉感染人类,将他们变成死者,而彼岸花仿佛一条船,穿过迷雾重重的河面,搭载死者,向着生之一岸回渡。所有人都以为丧尸之疫完全解除,世界即将重回正轨,但这时,回渡的船停在了河中心。
像是上帝开的玩笑—彼岸花对丧尸有治疗作用,但无法治愈。
新的丧尸身上没有了病毒,不再攻击人类,体内隐隐有血管新生,还会长出各种各样的植物。他们同时从食物和阳光里获得能量,维持机体运转,但血肉依旧萎缩,思维迟钝。这一类人,官方称作生还者,人们私底下叫“半尸”。
金宁所见的大多数半尸,都呆滞木讷,机械地做着人类吩咐的事情,做完后就浑浑噩噩地待着;她所见的绝大多数人类,也都沉默沮丧,谨慎地做着其他人交代的工作,完成后就醉生梦死地度日。这场浩劫不仅摧毁了文明,也带走了所有人的喜悦。
而这个叫阿川的丧尸,看老式喜剧能当众发笑,跟马大姐的闲聊也透着欢乐,每天早上乐呵呵地向所有人发橙子,被拒绝了也不以为意。
“妈的,肯定是脑子被病毒啃坏了。”赵平如此评价阿川的乐观。
二
这个半尸的脑袋有没有坏,金宁不知道;她知道的是,赵平真的很恨他。
一个周末,金宁接到赵平的电话,说是带她去邻市的废墟找唱片。金宁有些犹豫,她知道赵平一直喜欢自己,而她还没想好。要是一起出去玩,会很尴尬。但唱片的**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大了。
好在赵平也察觉到了金宁的顾虑,补充说:“还有安娜和右手哥一起去。”
安娜和右手哥都是她的同事,前者有严重的抑郁症,后者在尸潮中失去了左手。有他们在,气氛能缓和一些。
于是周六的时候,他们共乘一辆车,驶出了福音城。
天气很好,金宁坐在副驾驶位上,透过玻璃,看到了街上正在忙碌的半尸们。这些都是一级治愈者,麻木地清理废墟,从不休息。
“哼,”赵平扶着方向盘,“累死这群鬼。”
汽车出城后,拐上了高速路。
说是高速,其实也开不快。早先丧尸肆虐时,这里就荒废了。生锈的汽车挤在路旁,爬满了植物,锈迹与绿色混杂着,向远处延伸,像是一条锈病缠身的蛇。为了福音城的重建,市长曾派半尸们把挡路的车辆清理了些,他们才能磕磕绊绊地行进,一路去往邻市。
由于车开得很慢,金宁睡意昏沉,贴在车窗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因后排的安娜和右手哥一直在争论“半尸算不算人”,经常被吵醒,等到了邻市,她已经头疼欲裂,下车蹲在路边,想呕又吐不出东西来。
她身后,安娜还在和右手哥争执:“说到底,半尸还是人,只是没活过来而已。”
右手哥用他仅剩的手臂拍了拍裤腿,说:“没活过来,那就是死人。死人不是人,只是一团聚合的有机质而已。”
“你见过哪团有机质会跑会走,还能帮你干活?”
“干活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知道机器人吧,要是没丧尸这档子事,现在机器人早满大街跑了。你说,机器人算人吗?”说完,他咋咋舌,“可惜现在这门技术被搞丢了,要重现的话,不知得多少年。”
“机器人跟半尸,还是不能比的……”安娜说,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用手轻抚着她自己在手臂上划出的伤疤。
看到那一条条排列整齐的疤,右手哥便没再说话了。
赵平没理会他们,过来拍了拍金宁的背,低声问:“没事吧?”
金宁到底也没呕出来,呼吸了些野外的新鲜空气,站起来道:“好多了,我们走吧。”
来这里的原因,是赵平从数据部那边搞到了地图数据,发现邻市曾有一家全国知名的唱片行。虽然这里毁于尸疫,但丧尸对唱片不感兴趣,说不定还能找到保存完好的碟片—而他知道,金宁喜欢听音乐,曾用几个月的贡献点换了一台黑胶唱片机。
他们顺着导航图,慢慢曲行。沿路,导航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商店和景点,一派繁荣,而车外全是蔓藤和残破的砖墙,荒凉如墓地。偶尔有动物在草丛间掠过,一闪即没,除此之外,四周没有任何声音。
这里离福音城不到百里,却是两个世界。
他们很快到了唱片行的遗址。金宁运气不错,一番翻找后,翻出了好几张包装完好的唱片碟。她欣喜地打开,看到是罗妮斯·乔普林和迪克兰的,都是她喜欢的乐手。
“不早了,”赵平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又看看天色,“该回去了。晚上这里不安全。”
夜晚的废墟里,有野兽,还可能有仍未被治疗的丧尸,都很危险—尤其是后者。
于是,斜阳铺洒的时候,他们就踏上了回去的路。车上,安娜和右手哥又开始讨论半尸的问题,金宁抱着唱片,再次睡意昏沉。
所以当车突然刹住时,三人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安娜有些不满,但顺着赵平的目光,也愣住了。
高速路旁,一个人影正走走停停。斜阳剪出他的侧影,虽然看不清脸,但那消瘦的背影,还有身上宽大到松垮的西装,都分外眼熟;再配上头顶那一丛标志性的绿草,让他们一下子认出来了—阿川。
赵平扶着方向盘,冷冷地远眺,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他来这里干什么?”
安娜也盯了好一会儿,说:“好像是—在拍照?”
是的,阿川每次停下时,都会举起手中的相机,以一个固定的姿势站立好几秒。有时会更久。金宁的目光向远处移动,看到旷野正逐渐被暮色侵染,而夕阳斜斜地垂着,染红了低压的云层。一行飞鸟扑腾着宽大的羽翼,在田野间掠过。
真的很美。金宁想,自己一路上怎么就没发现呢?
“妈的,还是长焦,”右手哥往车外吐了口唾沫,“这家伙还挺有钱!”
赵平突然冷笑了一声,下了车,从后备厢拿出一根橄榄球棒,朝远处的阿川走去。
金宁眼角一跳,看赵平杀气腾腾的样子,连忙也推开车门,拦到赵平前面。
“你要干什么?”她抱紧怀中的唱片,声音发颤,“你别冲动!”
“你放心,我没有冲动,”赵平握紧球棒,青筋都暴了出来,“这附近没人,不会有事的。”
金宁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残忍:“他好歹也是我们的同事……”
“他是个丧尸。”赵平简短说完,回头朝右手哥使了个眼色。
右手哥一言不发地下车,粗壮的右手抱住金宁,把她拖回车里。金宁拼命挣扎,唱片掉了也挣不开。
“你放开我,他是去杀人啊!”她尖叫道。
右手哥在她耳边道:“他要杀的,不是人。”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知道我左手是怎么断的吗?被丧尸咬了一口,我自己砍断的。今天要是赵平不动手,我也会去。”
金宁求助地看着安娜。但安娜转头看着窗外斜阳风景,面无表情。
车外,赵平慢慢走向阿川。他走得很轻,球棒掠过草尖,连沙沙声都没发出。
而阿川正在拍落日景象,太过专注。他举着相机,镜头贪婪地吸收光线,天色到了最美的一刻,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
也就是同时,赵平挥动球棒,狠狠砸在阿川的脑侧。
隔得远,金宁听不到金属棍与腐朽脑袋的撞击声。但阿川被打得斜飞出一米多,随后倒地不起,连**都没有,可以看出这一击的力大势沉。斜晖里有**和固体飞溅而出,看样子是连头骨都打裂了。
相机也从他手中掉落,沿着斜坡滚下。
赵平可能也没想到半尸的头骨这么脆弱,愣了一秒,把球棒扔掉,跑回车里说:“走,回去!”
说了之后,他才意识到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他自己,连忙打火挂挡。车子立刻蹿出,背离斜阳,驶向福音城。金宁终于挣脱右手哥的控制,努力向后看。
她看不到那具尸体,只能看到一轮黯淡的夕阳正飞速沉入地平线。
金宁没有报警。这一天的旅程,本来让她对赵平有了一丝好感,毛茸茸的暧昧在彼此间萌芽。只是赵平那残忍的一击,让这份暧昧过早夭折。但有这个基础,她亦无法狠心去举报。
而且像右手哥说的,“杀半尸,真的算杀人吗?”
新政府成立不过三年,基建尚未完成,律法更无明文。市长讲话时倒是提到了“人和半尸要和谐相处,一起建设新家园”,但杀了半尸会不会受到惩罚,他没说。
于是,金宁心思烦乱地熬到了周一,一进办公室,又愣住了。
办公桌上稳稳地放着一个橙子。金灿灿,格外饱满,流淌着朝阳斜射进来的光。
赵平的桌上也有橙子。所有人桌上都有。
她和后脚进来的赵平对视一眼,都很疑惑。随后,两人的目光一齐移动,看向西北角落—屏幕后方,探出了一丛格外精神的绿草,正是阿川。
赵平手脚冰凉,摊在椅子上,念道:“完了,完了……”
但他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这一天跟此前一个多月的每一天几乎一模一样,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响,除了心怀鬼胎的四个人,其余的人都在埋头干活。而到了下午,角落里再次响起被喜剧逗乐的笑声,一如此前。
金宁和赵平面面相觑。
三
当金宁听到主管说,要让自己和阿川一同负责城市音乐厅重建的监督工作时,她产生了困惑:为什么老天这么爱给自己“惊喜”?
多年前,父母丢下自己逃走,再无音信,她以为他们已经丧身在尸疫中,但福音城重建时,他们再次出现,但她已无法原谅他们;她从小爱好音乐,也有天赋,却在重建分工时,被分配到了设计部;她目睹了阿川被谋杀,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活了过来,但她本能地想跟阿川保持距离,却又必须在一起工作。
主管看到她为难的样子,面色不悦,问:“有问题吗?”
上一个跟主管说有问题的设计师,没过一周就被开掉了。那个才四十岁就已经头发花白的前同事,不能再住设计部公寓,搬到了废弃房屋中,跟半尸们一起扛砖砌瓦,用低微的贡献点来换取食物,勉强度日。
金宁连忙摇头:“没有问题。”
一旁的阿川也点点头。
“那就好。”主管离开前,又叮嘱道,“在外面也别受欺负。你们是设计部的,要是施工部那边不配合,就不给他们验收—不过施工部的那个胖子是有名的难缠,你们还是小心点。”
这番话,明显是说给阿川听的。他却心不在焉,主管一说完,他就连忙回去接着看喜剧了。看着他的背影,和一走动起来就簌簌抖动的枝叶,主管叹了口气,转而对金宁说:“你也看着点,别让别人欺负他。”
主管能当上主管,还是有几把刷子的。没过几天,金宁就不得不佩服他的预见力—阿川果然遭到了施工方的刁难。
开始,是在欢迎宴上。设计部在重建工程中负责技术签收,要是设计部不签字,施工部就从市长那里拿不到贡献点,因此在每个项目上,设计部的人都很受重视,欢迎宴也搞得比较隆重。
但这次,施工部的几个领导,显然没有料到会有半尸在席。
“这……”一个领导愣了愣,“设计部这是什么意思?”说着,他犹豫地看向对面主座上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白白胖胖,脸上本应该一团和气,但现在却阴沉沉的,眼缝里划过的几缕微光不可捉摸。
金宁听说过他—音乐厅重建的施工总责,叫罗伯特。
罗伯特是白人血统,本是颇为成功的跨国企业高管,来中国旅游,适逢尸疫爆发,再也无法回到美国。在最黑暗的七年里,无数人死去,他却活了下来。他原来是个典型的白胖子,活活饿到不足百斤,皮包骨头。有个传闻,说是在最饥饿的时候,他吃过尸肉。熬到尸疫解除,他又迅速吃成了比原来还大一圈的体型,现在坐着,肥肉几乎要把椅子淹没。
金宁见气氛不对,忙说:“阿川是我们新来的同事,很厉害,这次就是因为他把音乐厅的重修方案提前完成了,我们才能这么快开工。”
罗伯特依旧眯着眼睛,仿佛用眼皮把世界挤压得有些狭窄和扭曲,过了许久,他才点了点下巴。
金宁松了口气。但她还是能察觉到,对于半尸,罗伯特有着奇怪的愤恨。这一点,欢迎宴上几乎人人都感觉得到。
除了阿川。
他依旧穿着那身格外宽大的西装,非常兴奋,不停地向邻座的中年女人问这问那。虽然声音很低,但因气氛凝重,所有人都听得到。
“这条鱼怎么做成这个样子,”他问,“看起来好恶心,好吃吗?”
中年女人耐着性子说:“你吃一下就知道了。”
阿川摇摇头:“我没有味觉。哦,也没有嗅觉,真遗憾。”
罗伯特突然笑了,向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心领神会,大声道:“那既然吃不出味道,就喝酒吧。来,今晚不醉不归!”
金宁见势不妙,想要阻止,但她也没工作几年,怎是这些老江湖的对手,拼全力才没让自己被灌酒,根本护不住阿川。
施工部的人擅长劝酒,隔两句就逼阿川灌一口。没几分钟,阿川就喝下了一斤多,已经有些摇晃了。
金宁一咬牙,推开几个围着自己的员工,抓住阿川的手,说:“别喝了。”
他的手很冰凉,让金宁心里一惊。
阿川却挣脱开她的手,又拿起酒杯,大着舌头说:“没—没事!现在下班了,酒好喝……没事,不误事……事的……”
这时,对面的罗伯特慢悠悠道:“对啊,他自己想喝,金女士你就不要阻拦了。难道,你们还有别的关系?”
后半句话已经有些恶毒了。金宁的脸一下子红了,再看阿川依旧抓着酒杯,一副不识好歹的模样,顿时怒气冲冲,索性说自己不舒服,先回去休息。
罗伯特连客套性的挽留话都没说一句,就让她走了。出门前,她还能听到里面此起彼伏的劝酒声。“喝,喝死算了!”她愤愤地想,“反正义务我尽到了,你不听,能怪谁!”
她回到住处,但终究放心不下,又打车回到音乐厅旁。这时已经很晚了,除了路灯,建筑都黑沉沉的。尤其是垮塌了一半的音乐厅,像是负了伤后蹲伏在黑暗里的野兽。她战战兢兢走进开欢迎宴的房间,一进门,只看到杯盘狼藉,秽物满地,而阿川就趴在桌子上,不知是睡了还是死了。
他当然不会死。罗伯特再浑,也不敢得罪设计部;而阿川毕竟是早就死过一次的人了,再死也没那么容易,他被赵平一棒子打破了头,不也还好好活着?
她把阿川扶起来。别看他瘦,分量可不轻,金宁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往外走。刚到街上,他像是突然醒了,趴在栏杆上干呕。
“呕什么呕,”她啐骂道,“还不是你喝进去的,呕出来多浪费!”
但阿川哇了半天,最终也没呕出来;倒是恢复了些神智,扶着栏杆,勉强站定。
金宁不用扶他了,也松了口气。此时她离他很近,才看到他的脑侧的确被赵平打出了一道裂缝,只是裂缝里又钻出了三片扁平的长叶,翠绿如翡。叶子拂过她的脸颊,有些痒。
看到这道裂缝,她的气突然消了。她叹息一声,上前扶他,右手抓住他的西装,这时,一张照片从西装口袋里掉了出来。
“咦?”金宁又放开他,捡起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在夕阳下吃冰糖葫芦的女孩,很漂亮,但因照片泛黄而显得有些憔悴。空白处歪歪斜斜地写着三个字:秦艺弦。
她还要细看,阿川突然伸手抢过照片,放回口袋里。
金宁皱眉,一扭头,却看到阿川眼角流下了泪。
她愣住了—他在哭?
首先,半尸不会哭。即使会,也跟阿川联系不起来:他来设计部这一个多月,一直带着近乎智障的乐观,每天下午看喜剧,遭人辱骂也只当无事发生。实在无法想象他的双眼会淌泪,在昏黄的路灯下,被照成两条闪闪发光的湿痕。
“不会是酒吧,”金宁暗忖,“可能半尸的生理机制不一样,不是从嘴里呕吐,而是通过眼睛流出来……咦,好恶心。”
当晚,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阿川送回他的住处。开门后,她把阿川推进去,便准备离开。但阿川像是清醒了不少,结结巴巴道:“等……等一下……”又摇晃着进了卧室,像是去翻找什么。
金宁犹豫一下,还是决定站在门口等。她不敢进去,却好奇地往里打量,灯光昏暗,照着客厅墙壁上的大幅照片—一轮斜阳垂在山影背后,鸟群扑腾,晚霞凄艳如天空淌出的血。她觉得很眼熟,想起来了,那正是阿川被赵平袭击时,拍下的那一轮夕阳。
还没回神,阿川就抱着一小撂黑色方块物走了出来,递到她怀里:“一直忘了,这是你的东西……很好听……”说完,他后退两步,躺到沙发上。这个沉默又快乐的半尸很快进入沉睡状态,连胸膛都不起伏。他的手捂着口袋,口袋里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金宁低头,诧异地看着怀中之物。
这是一叠唱片,有些有包装,有些只是碟片,最上面的几张印着歌手的名字:罗妮斯·乔普林,迪克兰……她很熟悉,因为这些都是她亲手从邻市的废墟里找到的唱片,后来又遗失在荒野里。
她胸膛闷闷的—原来,他早就知道是谁袭击了他……
四
金宁原以为阿川醉成这样,至少得休息两天。结果次日一早,她刚到音乐厅,就发现阿川已经到了楼下,跟一群半尸混在一起。
这群半尸都是一级治愈者,被教会了怎么砌砖垒瓦后,就只会重复地做这些事。如果没人阻止,累死也不会停止。所以金宁一直看到的是他们或在废墟间劳作,或呆坐在广场上,展开头顶的绿植,无声地晒太阳。
但现在,他们围着阿川,紧得几乎没有空隙。花草也挨在一起,像是废墟里铺展开了一片草原。而由于每个半尸头顶的植物都不太一样,这个草原也颇为驳杂,有花有草,有树有藤,颜色也是姹紫嫣红。
她走过去,老远就听到了阿川的声音。
“啊,哈哈,老李,别看你烂透了,你头顶的曼陀罗倒是长得很好!如果我们是孔雀的话,你一定是最受雌孔雀欢迎的那只……哎,小朵你别急呀,你的牵牛花也好看,就是有点枯萎,你最近多晒点太阳,多喝水。咦,费尔南多你头上的植物我怎么不认识?哦,原来是五色梅啊,那可能有点臭,不过没关系,哈哈哈,反正我们没有嗅觉……”
他逐个跟半尸们打招呼,语气轻松,昨夜的醉态**然无存。
太阳渐渐攀升,光辉在整个福音城的表面流淌,而眼前这片紧凑的绿植,花叶几乎被照得透明。
“干啥呢!”身后传来罗伯特的声音,“还不干活!”
好几个半尸被他拉扯得摔倒,依旧不舍散开,罗伯特又掏出电击棍。嗞嗞声中,一大片花草剧烈抖动起来。
半尸们终于散开,去往音乐厅废墟的各个角落,机械地干活。等他们走了,金宁才走到阿川旁边,问:“你……你没事吧?”
“啊?”阿川的语气有些迷糊,“我能有什么事?”
“你昨晚……唉……算了。”
设计部的人下派到施工项目上,一般都很轻松,只需在验收时签个字就可以了。所以接下来,金宁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戴着耳机听歌,一天很快就过了。阿川却闲不住,整天都在施工现场跑来跑去,跟各个半尸打招呼。
于是施工部的人有意见了。罗伯特的一个手下跑来找金宁抱怨:“你管管你那个同事,让他别老往现场跑,他一来,就对我们指手画脚,影响进度啊!”
金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冷冷道:“你们要是按规程办事,不偷工减料,他肯定不会说什么。”
“这……”手下赔着笑,“做工程就是这样的,要真一板一眼来,就干不动。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没变。”
这倒也是事实。金宁冷言冷语把他轰走,等到下午,还是去现场找了阿川,让他以后跟自己待在一起。阿川刚开始不肯,金宁只得加重语气,威胁跟主管告状,他才吐吐舌头,蹲在角落里。
“喂,”金宁看他一副可怜的样子,犹豫一下,主动打破僵局,“你头上的是什么花啊?”
阿川抬起头,一下子得意起来:“这啊,不是花,是草。你摸摸,长得多好!”
金宁有些犹豫。植物是半尸的一部分,她要是触碰,多少有些不便。但阿川说得这么自然,不像有邪念;他的瞳孔虽然已经黯淡,眼神却很清澈。
这么近地看着他,金宁才突然发现:他长得还挺好看,五官立体,脸型如削。要是没变成半尸,还算俊俏。咦,自己在想什么……
“这是什么草?”她后退一步,用问题掩饰心里的一丝慌乱。
“噢,我查过,跟它最接近的,是萱草。”阿川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学名,你可能没听过。它还有别的名字,比如金针菜、鹿葱,和忘忧草。”
忘忧草……金宁看着他脸上的欢喜和得意,觉得的确找不出比这更适合的名字了。
“对了,为什么每个半……每个生还者头上都会长一株植物?这些根须在身体里,会疼吗?”
“不疼,我们没有知觉嘛。”说着,阿川抓了抓头顶的叶条,“但为什么长植物,我不知道。不过我想,这应该跟‘彼岸花’试剂有关吧。”
金宁点头。能治疗丧尸的试剂提取自彼岸花,而最早的彼岸花,就是从一个丧尸身体里长出来的。这种特性想必也随着丧尸被治疗,而留在了生还者体内。这让她又想起了安娜与右手哥的争论,问道:“那你们到底……”
“嗯?”
金宁小心斟酌,发现没有合适的措辞,索性问:“算不算人呢?”
“算……吧。生和死之间,隔着一条河,本来我们已经到了对岸,算是死人。”他的手在身前一划,仿佛一道无形的线将他和金宁隔开,“而彼岸花让我们回渡,如果能回到这一岸,我们就是人,毫无疑问。但现在,我们停在了河中心,不生不死,离两岸都很远。”
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迷茫和低沉,让金宁有些不忍,说:“别担心,主管不是说了嘛,市政府正在研制‘彼岸花2.0’,到时候你们就能彻底回渡,离船上岸,重新变成人了。”
“希望如此。”
说话间,已到傍晚,斜照进来的光有些昏暗。金宁站起来,说:“走吧,可以下班了。”
走到外面,阿川看见音乐厅附近的丧尸们还在艰苦干活,问:“为什么他们不下班?”
“他们……”金宁犹豫一下,“这不是我们设计部的事情。”
“但这是我们生还者的事情。”说着,阿川走向那群半尸。他没说几句,只见所有半尸都停止了劳作,依次回到地面。
金宁突然想到,当初由于沟通困难,训练这些一级治愈者干活,花了政府大量时间,要是早点由阿川来沟通,大概会省不少事吧。
她还未想完,身后传来了嚷嚷声。
“都给我回去!”罗伯特满脸通红,显然又喝了酒—据说他在上一个工程里挖到了酒窖,没有上交,够喝好些年了,“他妈的,现在才几点,太阳还—哦,太阳落了,但太阳落了你们也不能停工!工期紧着呢!”
说着,他又掏出电棍,可怕的电光在黯淡黄昏里格外刺眼。
半尸们浑噩无知,但有着畏惧的本能,电光一亮,便向后退缩。阿川逆着尸潮走上前,对罗伯特说:“他们累了,需要休息。”
“他们没累。”罗伯特喷着酒气,“他们是丧尸,怎么会累。”
“我们是生还者,马上就会痊愈变成人。你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我听得到,他们的确累了。”
罗伯特转过头,朝着金宁走来,说:“这么说,设计部现在要接管我们施工部了吗?”他鼻子里喷出笑声,“那可太好了,我就一身轻松了。行吧,你们来管,市长那边也由你们去汇报吧。”
金宁一言不发,绕过他,走到阿川面前,低声道:“你发什么神经!”
“没有呀。”他说,“这不是正常的休息时间吗?”
“这是我们的休息时间,对他们不是。”
“他们,也是我们。”
“你不要胡搅蛮缠,走!”金宁拉起他的手。她再次握到了一片冰凉。这片冰凉想挣开,但她握得很紧,白皙皮肤下青筋都暴起来了,将他往外拉。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但被金宁拉着远离了半尸们。
金宁刚松口气,又远远地听到了罗伯特暴跳如雷的声音:“你们干什么!想造反吗?还不回去干活!”
但任凭他怎么吼,甚至用电棍击打,也只有半尸倒地,而无人返回工作现场。这群半尸站在暮色里,像是面对伐木机的森林,既不躲避也不愤怒,唯有的是沉默。
罗伯特推嚷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也没一个半尸肯干活。“我以后再收拾你们!”丢下这句狠话,他就转身离开了。
但这句也只能是面子话,工程量这么大,又累,没有幸存者肯干,他只能靠半尸。这以后,半尸们准点下班,到不远的广场上聚集成团。阿川有时候也跟他们待在一起。由于他们聚堆,广场上只能看到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草叶花枝,根本看不清脸。但每次金宁都能一眼看出阿川在哪里。
因为他在的地方,花草格外锦簇。
有一次,已经很晚了,但因为要紧急修改设计图,她跑去广场找阿川。天色昏暗,路灯照不到这里,广场上的植物连缀成一片,如同幽邃海面。她不敢走近,站在广场边缘,大声喊:“喂!”
无人回应。
她又叫了几声“阿川”,但海面波澜不起。
一阵风吹来,带着暮春特有的寒意,她抱着肩膀。阿川没有回应她,可能是睡着了,而半尸一旦睡着,就很难醒来。她顿时焦急,风变大了,脑中突然闪过阿川喝醉那天掉出来的照片,和照片上的名字。
“艺弦,艺弦,”她喊道,“秦艺弦!”
海面上掠过了一道波光。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睁开时眼前还是一片幽黑。她再喊了遍这个名字,波光再次出现,这次她看清了—那不是海面波光,而是眼前这堆长在半尸脑袋上的植物发光了。像是深海电鳗,本来与黑暗融在一起,但随着“秦艺弦”三个字的喊出,电流骤然在骨骼里流通。
她不停地喊着这个名字。
以阿川为中心,白色的荧光沿着植物的茎叶窜动,一闪一没。阿川头上的忘忧草,此时成了一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往外输出光晕。而她喊得越快,心脏跳动得就越剧烈,光也流窜得更广。很快,所有半尸头上的植物都发出了光。每一根花枝,每一片草叶,都成了精致透明的灯管。
夜风拂过这片光的海洋,枝叶颤动,光晕忽而碎成星星点点,忽而连缀成整齐的一片。
灯海以下,站立的半尸们都闭上了眼睛,一片安详;光晕之上,金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五
音乐厅的修复工程虽然延了期,但三个月后还是顺利完工。金宁和阿川又回到了办公室。一回去,金宁就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过了好几天,她才后知后觉地弄清楚—办公室人没变,氛围也没变,依旧是大家一起排斥阿川。只是这一次,她被大家从“大家”这一边剔除了。
她倒是不介意,在阿川来之前,她就没多少朋友。没人找她,她也乐得清闲。
倒是赵平有些急。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一次下班后,赵平拦住她。
“什么真的?”
“你和那个丧尸啊。”
金宁皱眉纠正他:“他不是丧尸,是生还者。”
“你还这么维护他!难道你真跟他……”
尽管赵平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金宁也知道他的意思。她不是聋子,回来前就听到了不少传言,说自己处处照顾阿川,说自己每晚跟阿川一起回家,说自己跟他的关系很暧昧……她没有去否认,一方面是因为懒和不屑;另一方面,是无法否认。
音乐厅工程的后期,她的确在很多事上护着阿川,以免他遭到罗伯特的报复。她也跟他一起回家—他们都住设计部的公寓,回家是顺路的,其实一路上也并没有聊多少天。
至于暧昧……她不确定。她跟阿川接触很多,对他也慢慢从抵触变成了信任,但他终究只是一具会活动的尸体,不是同性,也不是异性,暧昧从何而来?
她能确定的是,她对阿川没有戒心,还很好奇:为什么他能永远乐观,能快速画好图,能跟其他半尸们交流,能让头顶的忘忧草放出光来—尤其是,为什么一听到那个女孩的名字,就会发光。
这些问题她一无所知,但知道得越少,就越想了解。而阿川单独面对她时,又会变得沉默寡言。
他们唯一聊得多的那次,是工程结束后,去跟施工的半尸们道别。他们到广场,但一个半尸都没看到,又回音乐厅,也没发现。阿川显然有些不安,忘忧草的叶子都蜷缩起来,刚长出的花骨朵也无力地垂着。
他们去问罗伯特,遭到了意料之中的冷眼。罗伯特看着阿川,嘴角肥肉堆叠,组成了奇怪的笑容,他舔舔舌头说:“怎么?工程结束了,我施工部的人员调动,也要向设计部请示?”
在回家的路上,金宁安慰阿川说:“应该是调到别的地方去了,修复工作有很多,都需要生还者帮忙。”
阿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还没跟他们道别。他们没有记忆,会忘了我。”
“都在这座城里,你们总会遇见。”金宁说,“等你们都被治愈了,他们会记起你的。”
阿川点点头。但看得出来,他还是有些不安,因此一直在说话。他说了许多,都与那些半尸工人有关,他知道每个半尸的名字,熟悉每个半尸的故事。他们没有打车,直到午夜才走回家,而他的讲述依然没有停止。
“你是怎么记住这些事的?这么多人,这么多不同的细节,根本不是人脑所能记住的。”
阿川指了指头顶的忘忧草,“它帮我记住。”
“那秦艺弦呢,”她忍不住问,“她是谁?”
忘忧草亮了一瞬,又像坏掉的灯泡一样暗下去。草叶垂下,看不到阿川的表情—即使不垂落,他的脸庞苍灰枯萎,也很难看清他表情上的细微变化。
“晚安,”他对金宁说,“希望你有一个好梦。”
金宁知道说错话了,有些尴尬,说:“你也是。”便转身回屋。直到躺在**,她才想起科学院的研究里说过,半尸是不会做梦的。
“嗯?”赵平见她若有所思,声音更急,“他是丧尸啊!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能真的—”
金宁微怒,“你说什么呢!我没有!”
“那就好。”
金宁正准备走,又听赵平用很神秘的语气说:“那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让你重回我们这边。”
“什么机会?”
“我们建了个群,联合起来,哼,一起让那小子混不下去!”
金宁好气又好笑:“你们幼不幼稚啊?”
“这怎么能是幼稚呢?难道我们真能跟丧尸一起工作吗?太瘆得慌!他还爱表现,只要有他在,主管就对我们不满意。”
赵平这么絮絮叨叨,足足说了半个钟头阿川的坏处,说得唾沫横飞。最后,金宁还是加入了他们的群,倒不是多想回到“集体”,而是想看看有谁在针对阿川。
一进群,发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平常大家在工作群里很少聊天,在这个群里,却异常活跃。每个人都在为怎么把阿川赶出去出谋划策。有人说找到了有病毒的U盘,要去黑他的电脑;有人说要在水壶里放农药,等阿川给头顶的植物浇水时,毒死他;还有人建议,要趁他回家时,悄悄埋伏,用麻袋套了,扔到郊外去……
有时候金宁忙了几个小时,再打开群,往往会发现群消息已经过了几百条,一直往回刷都看不过来。
而那些损招,还真有人去试过。刚开始大家都不肯,群里难得的沉寂,这时安娜突然说:“看我的!”便把束好的头发披下,涂了口红,把T恤的下摆系紧,露出一抹雪白的腰肢。这个动作让她工位周围的几个男人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安娜拿着有病毒程序的U盘,风情万种地走向阿川,一边跟他聊天,一边悄悄把U盘插到了电脑上。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U盘,插上去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口气。但他们没留意到:安娜越跟阿川聊天,脸色越奇怪,到后来眼圈都有些红了。聊完后,安娜失魂落魄地回到工位,连U盘都忘了带回。
阿川的电脑如期望般被黑,且无法修复,主管骂了他一顿,又给他申请了新电脑。当主管问他被黑的原因时,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但阿川把U盘塞进裤袋里,什么都没说。
“咱们初战告捷,以后再接再厉!”当天下午,赵平在群里给大家鼓劲,但消息发了不到三秒,又问,“是谁退群了?”
金宁看了眼群聊人数,果然少了一个。
办公室的人不多,大家七嘴八舌一核对,很快查出:是安娜退群了。
群里又是一片寂静。
金宁抬起头,视线掠过一排排电脑屏幕,落到了安娜的工位上。安娜个子高,屏幕后却连一丝头发也没露出来,金宁先是一诧,随后醒悟—安娜是趴在桌子上了。
整整一天,安娜都没抬起头。主管来视察了一次,勃然大怒,吼道:“安娜!”
安娜恹恹地抬起头,金黄的头发披下来,眼睛本来就湛蓝,里面沁着清泪,看起来更加水汪汪的。她桌子上的图纸也被洇湿了一大片。
“别着凉啊,”主管一怔,赶忙柔声说,“办公室空调足,很容易着凉。要毯子吗?我给你拿过来。”
安娜点头,主管连忙把一旁右手哥身上的毯子扯下来,给她披上。
安娜虽然有抑郁症,严重时会把自己划得鲜血淋漓,但她从没哭过。因此不单主管措手不及,赵平也摸不着头脑。下班后,等安娜走了,赵平冲过去揪住阿川,质问:“你把安娜怎么了?”
“她很好。”
“好个屁,她都哭了!”
“她应该哭。”阿川说,“能哭的话,就能笑。”
这话说得赵平一愣,手松了松。阿川慢条斯理地整理衣领,又转过身,对右手哥道:“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建议你早上给她打电话,那是她最脆弱的时候。你们可以聊天气、运动和电影,但千万不要提到海洋。”
右手哥一听就怒了,扬起拳头吼道:“我警告你,别瞎说!你再说这种瞎话,看老子不揍死你!”
第二天上午,右手哥也退出了群聊。
赵平气得在群里大骂,说安娜和右手哥被猪油蒙了心,居然跟丧尸沆瀣一气。但这次,回应他的人就没那么多了。办公室里出现了一些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首先是安娜。她来得比以前早了,一来就蹲到阿川的工位旁。以前只有两个半尸的脑袋凑在一起闲聊,现在变成了三个脑袋。又过了几天,魁梧的右手哥也凑了过去,四人絮絮叨叨,不时传来低笑。
有些笑声,是安娜发出的。而她笑起来,比她哭,更加罕见。至于右手哥,也变得温柔起来—这让所有人战战兢兢。
金宁忍不住好奇,有一次拉住安娜,问:“你们每天都在聊什么呀?”
“就是一些日常啊,”安娜说,“聊看见了什么,吃了什么,有什么开心或难过的事情……就这些。”
“这些……”金宁仔细打量着安娜,这个金发碧眼的美人怎么看也不像那些热衷于说三道四和家长里短的村口大妈,“这些事,你也能聊得下去?”
“为什么不能?”安娜热情地说,“你也一起来嘛。”
“我看我还是算了。”
金宁没有去,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去了,每天九点前,办公室西北角都聚着一堆人。阿川带来的橙子,他们也没扔,就聚在一起,剥橙子、嗑瓜子,一派祥和。
赵平的群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赵平和金宁两人。再过几天,金宁在电脑上翻来翻去,已经找不到那个群了。
六
除了改变办公室的氛围,金宁发现,阿川在半尸群体里也很有影响。
每天一下班,他就离开办公室,往城东的半尸聚集区跑。搜救队从城外带来的半尸,如果没评上三级治愈者,都会被安置在那里。
尸疫让全球百分之九十七的人都沦为了丧尸,这些丧尸几乎都被彼岸花逆转了,因此,半尸数量远大于幸存者。即使只是把附近百里内的半尸带回来,城里的半尸也是人类的近十倍。
刚开始人们很担心:要是半尸再次发疯,那幸存者几乎没有抵抗的能力。但人又是很容易被“习惯”俘获的物种。时间稍微一长,半尸们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人们也就习惯半尸在自己周围了,习惯了由半尸来干苦重的活,也习惯了欺凌半尸。
所以人们居住在保存完好的区域,宽松便利,甚至还有网络。而半尸聚集在城东的街头巷尾。平常,人们都尽量远离那里。
金宁跟着阿川一起过来的。
那晚她下班回公寓,还没走近,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隔得远,四周又被暮色侵染,因此人影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
于是,她停下,站在街的另一边。阴影遮蔽了她。
过了很久,门口的两个人影执着地等待,而金宁,也同样执着地躲避。
这时阿川路过,看到了她:“晚上好!”见她表情奇怪,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咦,他们是谁啊?”
“以前,他们是我爸和我妈。”
“那你怎么不过去呀?”
金宁没有回答。阿川停顿了几秒钟,说:“那你跟我去城东看看吧,正好我今天也需要人帮忙。”
路上,金宁低着头没说话,阿川犹豫一下,还是问起了:“他们是你的父母,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见面呢?”
“为什么呢?”她想。
多少个夜晚,她觉得孤寂,需要有人来陪;多少次她想给父母打电话;多少次路过父母住的狭窄街区……但每次想靠近时,她都会回到那个黄昏,回到那个无助的小女孩身体里。
那个小女孩,刚刚在逃亡中丢失了她最心爱的布娃娃,号啕大哭,格外无助;而她的父母,又把她丢在墙角,双双逃命去了。虽然长大以后她开始理解—自己还小,是逃生中的负担,带上自己说不定大家都会死。但理解不等于原谅。
“没什么。”她摇摇头说。
阿川也没有再追问。
他们一起来到城东,到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金宁听过许多城东的传闻,都是让她不要来这里的,说是丧尸成群,群魔乱舞,恶臭熏天,来了之后她却发现这里竟格外静谧,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拥挤。
路灯下,半尸三三两两地站着,昏黄的灯光洒在他们头顶的植物上。他们在夜里很安静,仿佛真的成了一株植物,茎枝摇摆是他们的动作,花叶摩挲的“沙沙”声是他们的言语。花草的清香四下飘散,在夜风里浮动,金宁深吸了一口气,白天灌满全身的疲乏和倦怠慢慢被稀释。
金宁跟着阿川,路过一丛丛植物。
而阿川走过的地方,都会引起一阵**。丧尸们从静谧睡眠中苏醒,纷纷和他打招呼:“嗨,阿川,晚上好。”
“晚上好!”他问一个头上长满了麦穗的半尸,“你的头还疼吗?”
麦穗半尸摇摇头,高兴地说:“不疼啦。你给我除草真管用,杂草没了之后,我就精神多了。就是麦子快成熟了,到时候怎么办呢?”
“到时候我给你摘下来,磨成面粉,加上糖,做成面包。然后你可以拿给爱丽丝吃。”
“好的!”
又走几步,一个几乎佝偻成弓形的老年半尸问他:“阿川啊,你找到我的她了吗?”
他是如此老朽,脸颊上的肌肉萎缩成了一张皮,骨架细脆,仿佛随时会倒下,摔成一堆碎肉。但他头上却长着一丛异常鲜艳的玫瑰,红白粉均有,花朵硕大,沉甸甸地弯下来,像垂帘一样挡住他脑袋的上半部分。
金宁仔细打量起来,透过花帘,发现老半尸的眼神很悲伤。
阿川却哈哈笑道:“老朱啊,别着急!我已经在打听啦,你也知道,这座城市这么多生还者,不容易找呀,但会找到的!你好好活着,别让玫瑰凋谢。”
“嗯,”老半尸点头,“我要亲手送给她哩。”
走远之后,金宁悄悄问:“这个老……老爷爷是要找谁呀?”
“一个死人。”
“噢,也是半尸啊。”
“不是半尸,”阿川转头看着她,“是死人。真正的死人。”
金宁“啊”了一声,明白过来,再扭头看那个老半尸。灯影重重里,看不清人,只有怒放的玫瑰。
他们几乎横穿整个城东区,才来到了今晚的目的地。
“这里?”金宁左右看看。这是一处荒废的公园,断壁残垣在夜色里铺展,四周零散地站着许多半尸。公园中央有一个浅湖,倒映着月亮,夜风吹来,水面的月影也随之**漾。
湖面上除了月亮,还有一棵三四米高的树。
这棵树从湖中心冒出来,枝繁叶茂,硕果累累。那些金色的果子在枝头悬挂着,让一些树枝都弯垂到了湖面,风一吹,枝头便在水面啄出一圈圈波纹。
金宁穿过半尸们,走近湖边,才看清树上结的都是橙子。只是这棵树比寻常的橙子树更高大繁茂。
“我们来这里干嘛?”她问阿川。
“来给一个朋友办葬礼。”
金宁看向四周的半尸,问:“哪一个呀?”
“在湖那边。”阿川指向湖心的橙子树,“他快死了。”
“这棵树?”金宁诧异道,“不是长得好好的吗?”
“你跟我过来。”阿川说着,卷起西装的裤腿,涉水走向湖心。金宁穿的是裙子,有些犹豫,但看到阿川走到了湖中心,水也只漫到他的脚踝,才放心地提起裙子,跟了过去。
湖水冰凉,金宁穿过了水中的月亮,一直走到湖心。她站在阿川身旁,抬头看到满树的橙子,一个个金黄饱满,感慨道:“原来你每天带到办公室里的橙子,是在这里摘的。”
“是啊,但今晚是最后一次了。”
金宁有些诧异,看向阿川,却发现他没有看头顶的硕果,一直低着头;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隔着微微晃动的水面,她看到了一张苍灰色的脸。
这本应是恐怖片里的画面。但如此良夜,月光伴着植物的清香,波纹晃**,旁边还有阿川默默地站着,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她弯下腰,看得更仔细了。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因为被许多根须包裹,看不出年纪。男人静静地浸泡在水里,口鼻并未冒气,眼睛却还有生机,间或一眨,与阿川对视着。
“我来送你啦。”阿川说。
男人张了张嘴,动得很慢,连水波都未带动。
金宁听不到声音,阿川却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还带了帮手。”说着,他掏出一个布袋,递给金宁,“帮我接着。”
他把西装袖子也挽起来,顺着树干爬上去,摘下一个橙子。金宁连忙提着布袋,接住他扔下的橙子。他们一个摘,一个接,摘到二三十个橙子的时候,布袋就很重了,金宁提回岸边,倒在地上,又小跑回来继续接。她已经顾不得提裙子了,裙摆被打湿,贴在她光洁的小腿上。
月亮偏西的时候,他们总算把橙子摘完了。金宁有些累,倚着树干微微喘气,低头一瞧,发现水里那双眼睛正与自己对视。隔着水波与树根,男人苍白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
她再抬头,阿川也在笑。
“你们笑什么?”她问。
“他说,”阿川指了指水里的脸,“你走光了。”
金宁吓一跳,连忙跑开几步。水花溅起来,水里的月亮忽散忽聚。
“但你不用难为情,他说他没有偷看,你走光的时候他都闭上了眼睛。”阿川低头把袖子整理好,再抬头时,笑容已经消失,正色道,“他没有说谎,这个我知道。而且他快死了,看与没看,都没什么区别。”
金宁这才放下心,但还是提着裙子走到安全的位置,问:“他怎么了?”
“树长得太茂盛,汲取了太多营养,他撑不住了。”
金宁恍然—原来水中的男人也是半尸。只不过别的半尸都是头上冒出花草藤条,像是一个个盆栽,他却长出了一棵茁壮的橙子树。树的根须顺着他的脑袋包裹了他的整个身子,扎进腐败的血肉,穿出来后又深深植根于湖底,才让橙子树一直屹立。
“怎么不把枝条剪掉?”
阿川摇头:“他不愿意。病毒爆发时,他出门给儿子买橙子,但还没等他回去就被丧尸咬了,也成了丧尸。等他被彼岸花试剂治疗好,身上就长出了橙子树,他很呵护,从树苗到现在这样,只花了三年,而且每个季节都在结果。他让我把橙子分享出去,不愿意停止结果。”顿了顿,他又补充说,“不过你也不用介意,虽然橙子的养分是从他身体里汲取的,但都是正常的橙子。”
金宁点头。她倒是不怎么忌讳,毕竟橙子是在枝头挂果,是物质和能量循环的一部分。她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他儿子……”说到一半,自知失言,便停下了。
但她还是看到了水下半尸的眼神。
他眼角微皱,灰色的瞳孔里透着哀伤。湖面上,树叶被风扰动,发出低沉的簌簌声。一两片叶子被吹落,打着旋儿,最后在水面静静漂着。
阿川说:“别难过,你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水下半尸的眼睛眨了眨。半分钟后,他闭上眼睛,然后再也没有睁开。
秋天的时候,金宁又去了一趟城东公园。在那片浅湖的中央,橙子树仍在,只是已经不再结果实了,树叶也被秋风熏黄,一片片落下。四周不时有衣衫褴褛、举止木讷的半尸游弋。
看到这萧条的景象,金宁叹息一声。
再往后,就一天冷似一天。不知怎么回事,秋风泛寒时,金宁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刚开始时她以为这是对自己的预感。因为一个秋风吹拂的晚上,她下班回家,刚要开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呼喊:“宁宁……”
她转过身。
街对面走来两个人影,右边那个一瘸一拐,因此需要左边的人搀扶。这条街明明很短,但他们似乎生怕金宁会突然消失,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在他们走过来的半分钟里,金宁的确动了“赶紧开门进屋,然后把屋门关紧”的心思。她最终没有行动,是因为刚要进去时,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
“放开!”即使不回头,她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低声喝道。
身侧果然传来阿川的声音:“能躲一辈子吗?”
“我自己的家事,不要你管。”
“你都说是家事—既然是家人,总要解决。”
她一怔。
这一耽误,那两个人影已经走近。灯光洒在这对夫妻的头上,照出了点点斑白,尤其是瘸腿的男人,右边鬓角几乎全白。
金宁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跟父母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但印象里,他们没有这么苍老。
“宁宁,”父亲尽量站直,但肩膀还是有些倾斜,“你……”
“真是老套。这种场合见面,就真的没什么别的对白吗?”金宁心里想,但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侧过头,避开他们的目光。
倒是阿川突然爆发出的声音让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在门口愣着干嘛?哈哈,哈哈,进来吧。哈哈哈哈。”阿川一边夸张地笑,一边开门让他们进去。
进屋后,父母都有些拘谨,金宁也从没觉得这间屋子这么陌生过。阿川却像是到了自己家,招呼几人落座,端出茶水;见他们坐得远,还催促着让大家凑近些。金宁一家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他就主动拉起家常,问起金宁父母的近况,抱怨天气,聊着聊着还发现有共同认识的人,就聊得更来劲了。
金宁在一旁看着,有一种魔幻感。这种“温馨”的场景,她以为与自己绝缘,没想到在一个丧尸的张罗下,竟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她没有觉得突兀和厌烦,反而有些……心安。
不知聊了多久,也不知道在结束了哪一个话题后,父母起身离开。临走前,他们留下了一个盒子,转头看着金宁,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相互搀扶着离开了她的家。
阿川也有些困了,拍拍她的肩膀,打着哈欠离开了。
他们走后,屋子重回寂静。金宁坐在桌子前,过了很久才把上面的盒子打开。
盒子里装满了糖果,纸衣都色彩绚丽,让她露出一丝苦笑。真是,还把自己当小孩子。但用手拨拉了下,发现糖果里面藏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的颜色已经泛旧,但看得出经过了很好的保养,时隔多年,也能看出它的精致与可爱。
金宁突然掩面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