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宁给阿川发消息问他在哪儿,得到的回复是城西入口的高楼天台。等她吭哧吭哧爬到时,天色已晚,斜阳垂在地平线上,光线昏黄,斜照着这座正在逐渐重生的城市。
阿川坐在天台旁,腿伸在外面,一晃一晃。他右边还有一堆橙子。他不紧不慢地剥着橙子,吃完后,把橙子皮放在左边。金宁来得晚,他已经吃了有一会儿,左边的橙子皮比右边的橙子堆起来还多。
金宁不敢像他这样凌空坐着,小心坐到他斜后方,也开始剥着橙子。
犹豫一番后,她说:“对了……”
“不用谢。”阿川头也没回。
那便没什么要多说的了。
他们沉默地坐着。从金宁的角度看阿川,是逆着光的,因此只能看到那一丛忘忧草都浸没在光辉里。到了深秋,不仅阿川无精打采,他头上的草叶也恹了不少,耷拉着。
“你的草是怎么回事?”金宁问,“生虫子了吗?”
“是营养不良。”
金宁想起了那棵在湖水中枯败的橙子树,心里一惊,问:“那要给你施肥吗?”
阿川转过头来,但面孔依然被光辉笼罩,看不清。他说:“我这丛草有点不一样,当我难过时,它才会长得格外茂盛。”
“但你不是一直很乐观吗?”
“是啊。它以忧伤为食,往往我还没来得及难过,就已经不难过了。”
“听起来,真让人……羡慕。”
说完后,金宁又想:这真的是值得羡慕的事情吗?不管他有没有负面情绪,那些令人难过的事情终归是发生了的。忘忧草这么一直生长,说明其实他每天都会忧伤。是啊,他这么敏感、洞察人性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到别人对他的敌意呢?他并非不在乎,而是忘忧草让他永远乐观,但只是情绪上的麻醉剂。
她又记起了在广场上看到他头顶发亮的画面。那一声名字的响起,必定引发了他前所未有的悲伤。
她刚想问,阿川突然站了起来,朝天台下探出身子。
金宁吓一跳,连忙拉住他,却发现他并不是要跳下去,而是努力看向楼下的街道。
夕阳只剩下一条微弱的金边,而路灯还未亮起,因此四周光线昏暗,只能看到街上有几辆救援车在慢吞吞地行驶,后面跟着一大群衣着破烂的半尸。这些半尸显然是新一批生还者,治愈程度很低,举止木讷,即使跟着救援车,也有不少会撞到路灯或墙壁上。而在金宁的视角,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枝叶花草,像是无数盆栽挤在一起,向前蠕动。
这是福音城里常见的景象。每隔一阵,救援队就会带回数量不少的半尸,并不稀奇。但阿川却与平常截然不同,不仅不顾危险地往下探,头上的草叶也在簌簌抖动。
几秒后,他突然转身往楼下跑。
“等等,你怎么了?”金宁拉住他。他的手也在颤抖。
“我看到她了!”
这一瞬间,金宁脑中已经闪过了三个字,但还是下意识地问:“谁?”
“小弦。”
她放开了手,阿川蹿进楼梯口就没影了。金宁也连忙跟下去,在街拐角看到了正在半尸群里扒拉的阿川,她也过去一起找,但两人找到半夜,都没有在这群半尸中找到他口中的小弦。
“可能是你看错了,”金宁说,“天色这么暗,人也多,又有植物挡着,很容易看错。”
阿川却坚定地摇头:“不可能,我不会认错小弦。”
金宁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惊喜、坚毅,又有些彷徨。她也被阿川的情绪感染了,点头说:“她既然已经进了城,肯定找得到。明天我也帮你找吧。”
第二天,阿川请了假,金宁也去跟主管请假。主管有些迷惑,问起事由,金宁便告诉了他昨晚发生的事情。
主管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阿川的身份吗?”金宁迟疑地摇头,又说:“但他对设计这么在行,在感染前,应该是建筑行业的吧?”
“不,他不只是对设计在行,你跟他接触这么久,没发现吗—他对任何事情都在行?”
“嗯……”金宁联想起阿川的种种行为,点点头,“音乐、摄影,我有一次还看见他帮生还者做木工。”
“还有绘画,甚至编程。一个人不可能掌握这么多技能,我想,这些能力应该是他成为半尸之后获得的。”
“但……半尸还有学习能力吗?”
主管说:“即使有,也学不了这么多。我想,这些能力跟他头上的草有关,我查过,虽然阿川叫它忘忧草,但根本不是我们常见的黄花菜,甚至不是百合科。我拿他头上的叶子去化验,你猜从叶片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
“辐射。”说完,主管又摇摇头,“其实也不是辐射,更像是某种信号。我们的设备没法破译,但看起来,他似乎能通过这株草向其他半尸发送信息。”
金宁思索道:“但他没有恶意。”
主管点头:“所以我才没有上报,把这事瞒下来了。不过你说要帮他找人,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他的身份可能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绕了一大圈,金宁才听到重点,急忙竖起耳朵。
“他是个杀人犯。”
哪怕金宁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这句话也愣在当场,重复了一遍:“杀人……他杀人?”
“我问过了找到他的搜救队员,找到他的时候,他脚上有脚链,死刑犯的脚链。只是生锈了,很容易被打开。”
“他杀了谁?”
主管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自己也想不起来,每次我问起,他头上的忘忧草就会发光—你也看到这个景象了吧。说明一想起,他就会格外悲伤,忘忧草跟着吞食他的悲伤,和他的记忆。而提起他的小弦,也会发生同样的景象。”
最后,主管意味深长地看了金宁一眼,说:“所以,他跟小弦之间,一定有什么悲伤的故事,还涉及了杀人。要不要真的找到小弦,你……再考虑一下。”
金宁坦然地抬起头,与他直视:“这不是我考不考虑的问题。找到了小弦,他可能会悲伤,找不到的话,他会死的。”
“我不是说他,我是担心你……”但主管最终没把话说完,末了,补充道,“别耽误了工作。”
二
他们找了一天,但福音城太大,布满半尸,根本找不完。金宁建议先去搜救队问,但得到的回复是:搜救队也不知道。半尸太多,一进城就被各个施工队给拉走了。有些甚至是走到一半就失散了,在城里游弋。
“不是还要做治愈评级吗?”金宁有些生气,“怎么都不登记一下?”
搜救兵抽完一支烟,踩灭烟头,撇撇嘴道:“姑娘,你是站着说话,那也得可怜可怜我们腰疼的人吧。你知道这城里有多少医生?不到一千个。他们要负责几十万人的健康呢,上个星期我咳嗽得差点把肺吐出来,都排不上号。”顿了顿,他又抽出一支烟叼上,“半尸我不知道具体数量,但一千万肯定是过了,还在不断地往回拉,一趟就是成千上万,怎么一个个登记、一个个评级?还不是看哪个聪明,就拉出来问问。其余的嘛,都是一级,拉到街上去干活就行了。”
“你们太不负责了!”
救援兵深吸一口气,香烟一下子烧掉了一半。“我不负责任?”他喷口气,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冒出来,“那些被丧尸咬成碎片的人,连被治愈的机会都没有了的人,谁对他们负责?”说着,他揪住一个路过的半尸,把烟头按在他脸上。
腐肉被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半尸却毫无反应,只是挠了挠头顶杂乱的菠菜叶,嘴里咕哝着什么。
金宁气得浑身发抖,把那个丧尸拉过来,拍掉他脸上的烟头,对救援兵怒道:“你就不怕‘彼岸花2.0’研发出来后,他们恢复成了人类,来收拾你?半尸可都是有记忆的!”
“2.0?”救援兵更加不屑,“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说完,也不再理会金宁,径自走了。
金宁一转身,发现阿川已经不见了。在听到新来的半尸没有登记的时候,他就离开了,一秒钟都没浪费,继续去寻找小弦。
第三天,阿川和金宁依旧请假。办公室其他人拉着金宁问,金宁便把请假的原因说了。结果除了赵平,整个办公室都请假去帮阿川,在城里到处问人。
他们只从阿川那里得到了关于小弦的零星线索:一米六八,一头长发,瓜子脸,很漂亮,眼神清澈,声音脆而有穿透力……
听完后,大家面面相觑—且不说这些描述太过抽象,就算能一眼辨别,那也是她在人类时的特征,现在成了半尸,多半也皮肉腐朽,面目全非了。
金宁一拍脑门,说:“你不是看见过她在半尸群里吗—她头上的植物是什么?”
阿川仔细回忆,说:“当时有点暗,但我记得,应该是一株郁金香。”
这样范围就窄多了。接下来,郁金香成了城里最常出现的词,人们四处问:“哪个生还者头上有一株郁金香?”除了人,一些治愈程度高的半尸也在努力帮着寻找,在所有显眼的地方贴寻人启事。
福音城虽大,但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寻找,消息也很快传遍了全城。据说连市长走在街上,都被一个半尸拉住了袖子,问:“你见过一朵郁金香吗?”吓得他身旁的保镖连忙抽出枪,将这个倒霉的半尸射成了筛子。
在金宁的概念里,这样密不透风的搜寻网撒下去,找出小弦应该只是一两天的事情。但出乎她的意料,整整一个月过去了,小弦毫无消息。郁金香也像是在城里绝迹了,说来也奇怪,半尸们这么多,每个头上都长着千奇百怪的植物,就是没有一株郁金香。
“会不会……”金宁犹豫着道,“真的是看错了?”
如此声势浩大的搜寻,并且持续了一个月,都毫无结果,让阿川的语气也不像在天台时那样坚定了。但他沉默良久,他还是摇头道:“我可以看错很多人,但小弦,真的不会……我们再找找吧……”
最后几个字,已经带着哀求的语气了。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模样。金宁看着他,他比以前瘦了不少,脸颊上的肉也更显灰暗,头发枯黄,与草叶混在一起。原本郁郁葱葱的忘忧草,现在耷拉下来,有几片叶子的底部都露出了黄色。
半尸与植物是共生的,其中一个死亡,另一个也活不了。所以,从这些现象中可以看出—阿川的生命在消逝。
金宁知道自己应该劝他休息,但看着他那深邃枯黑的眼睛,最终也只能点头,说:“嗯,我们再找找。”
金宁和阿川在继续,其他人却逐渐放弃了。“你看错了。”他们对阿川说,“不要再执着了,冬天快来了,北方的冬天很冷的,我们要准备御寒。”便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去了。
让金宁感到惊奇的是,跟她一起坚持寻找的,除了半尸们,居然还有赵平,和自己的父母。
“别看我!”还没等她询问,赵平就先开口了,“我欠这个家伙一棍,找到的话,就当还清了。”
至于父母,她没有去问,他们也没有解释。这两个老人,就站在冬天的寒风里,彼此搀扶,拿着印有郁金香图像的传单,问每一个路过的人。
结果金宁父母还真找到了小弦。
三
金宁也是后来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父母帮着发了一天传单,还挨个搜查了好几个街区的半尸,到下午,才又互相搀扶着,回到了城中心。他们毕竟还要活下去,得靠劳动来换取贡献点。
但路过一个院子时,父亲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不远处正在分拣垃圾的半尸。
那个头上长满荆条的半尸显然是新来的,只经过简单培训,两手在垃圾桶里乱翻,嘴里还喃喃念着:“干……湿……”
母亲说:“怎么了?别说这个生还者了,我们也没学会垃圾分类啊。”
父亲摇摇头:“不是他—你看地上。”
地上除了被半尸翻出来的汤汤水水,还有不少杂物。父亲走过去,不顾脏污,从一片污秽里夹出一片花瓣。
郁金香的花瓣。
母亲愣了几秒,也摇头:“没这么巧吧?”
父亲蹲下来,问那个正在分拣垃圾的半尸:“这个垃圾桶,是谁家的?”
半尸在汤水里捞着,捏出一个小铁环,笑嘻嘻地递给父亲,然后指着自己头上的荆条,含糊地说:“结婚……挂……”
父亲帮他把铁环串在荆条上,发现上面已经有了不少戒指、钢圈之类的物件,但都锈蚀了。他又问了一遍,半尸才指着街对面的院子,说:“那……那里……”
那是一座占据了半个街道的大院,院墙高耸,大片爬山虎在墙壁上蔓延。整条街空旷无人,住宅稀少,能产生这些生活垃圾的,也只有这个看起来有些奢华的宅院了。
父母对视一眼,来到院门口,敲了敲门。敲了几遍后,门才被拉开了一道缝,露出半截鼻子和一只眼睛。其实门缝已有巴掌宽,但只看得到这部分脸,因为里面的人实在太胖了,胖到这只眼睛都快被肥肉淹没了。
父亲觉得有些眼熟,很快认出—这不就是施工部的负责人罗伯特吗?
施工部肩负着福音城的修复工作,是肥差,罗伯特又精于奉迎。能拥有这座宅院不稀奇。父亲还未说话,母亲就拿起那片郁金香的花瓣,问:“罗先生,这片郁金香是你丢出来的吗?”
“不是。”门向里合拢了几分,光线幽暗,裹住了罗伯特的表情,“还有,我是叫罗伯特,但不姓罗。”
说完,他就关上了门。
金宁的父母本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闻言准备离开。但路过那个分拣垃圾的半尸身边时,斜晖铺洒,垃圾堆中某个透明的物件正闪闪发光。母亲以为是玻璃,走过去一看,发现竟然是**。
用过的**。
里面有微微泛黄的粘稠**,最诡异的是,**还浸泡着一片花瓣,依然是郁金香。
母亲又恶心又困惑,抬头看着父亲。父亲眉头紧皱,皮肤缩成一连串的山峦。
这天以后,他们就没再来帮金宁和阿川发传单了,而是蹲在罗伯特家的院子附近。天气越来越冷,他们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但这种辛苦很快换来了成果—他们发现,罗伯特倒出来的垃圾,隔几天就会出现一瓣郁金香。这至少能证明:罗伯特之前向他们说了谎。
于是,在某个寒风萧瑟的上午,罗伯特出门后,母亲悄悄爬进了这个院子。
“你小心些。”父亲扶着墙,担忧地望着老伴。他更想自己进去,奈何腿受了伤,翻不了这么高的墙。
母亲战战兢兢地抓紧墙头的砖和爬山虎,说:“没事,你就在外面等我。”说完,就慢慢翻到墙内。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听到里面传来了落地的声音,以及一声闷哼。
他刚要问,里面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我进来了,很顺利。”他这才放心,左右看看,提防有人过来。
墙里,母亲忍着小腿上传来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走过宽阔的院子。院子最里面是一栋二层楼房,虽然久未打理,墙壁上沁出青苔,但依旧看得出原先的奢华。院子里格外安静,只有冬风裹挟着枯叶,在青石地板上摩挲,沙沙作响。
母亲推不开屋门,便绕到窗边,扶着窗沿往里看。里面很乱,衣服裤子丢了一地,倒符合一个独居男性的身份;**还躺着一个人,看身形很纤细,应该是个女性。母亲眯眼瞄着。她视力不太好,瞄了许久,终于看到**那人灰暗的肤色,以及她头顶长出来的花草。
那是一丛近乎枯萎的草叶,软软地垂在床沿。叶间夹杂着两朵花,一朵白色,一朵红色,都是郁金香。
再后来的事,金宁亲眼见证了。
收到母亲的消息时,她刚回到办公室。这些天她一直跟着阿川在城里四处搜寻,工作落下许多,主管也渐渐不耐烦了,叫她回来谈话。她敲开主管的办公室的门,走进去,主管才语重心长地说了第一句话,金宁就感觉到手机震动了,掏出来看了一眼。
主管顿时面露不悦,刚要发作。
金宁扭头离开了办公室,主管在后面喊了一声,她也没听到;走到楼下时,正好迎面碰到右手哥。右手哥见她脸色通红,呼吸急促,拉住她问:“你怎么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地说:“找到郁金香了。”
“啥?”
“郁金香,我妈找到了!”说完,金宁匆匆下楼。
在她身后,右手哥愣了两秒,随后转身冲进办公层,刚进门就大吼:“找到郁金香了!”
每个显示屏后面都探出一个脑袋,震惊地看着右手哥。右手哥不得不重复了一遍。随后,地板上一阵轰隆隆作响,所有人蜂拥而出,跟在金宁身后。
他们一边下楼,还一边齐声大喊:“郁金香找到了!”其他办公室的人听到后,也跟着跑出来了。
打扫卫生的半尸马大姐,本来坐在楼梯口发呆,也迈着僵硬的步子,混在人群里。
还有本来在保安室里嗑瓜子的保安,听到混乱声响后,以为是暴乱,吓得连忙把瓜子护在怀里;待听清后,他们一把扔了瓜子,紧跟过去。
办公楼的高层里,主管正坐在电脑前,愤怒地敲着对金宁的惩罚通知,刚开了个头,一扭头,就看到窗外街头的人潮。
从办公楼涌出的,刚开始时只有七八十人,但他们整齐地喊着什么,街上的其他人也陆续加入。
但数量最多的,还是半尸。人群的口号仿佛是某种召唤,不管半尸是在散漫地游弋,还是不知疲倦地为人类劳作,一听到那句口号,就放下了手头的一切,会聚到人群周围。人类只有一两百人,而一条街没走完,会聚的丧尸都近千了,成了真正的洪流。
隔着玻璃,主管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于是他打开了窗户。高处的风混着声音一齐涌进来,他不得不把头伸到窗外,才听到那六个字。于是主管也连忙跑出办公室,跟在浩浩****的人群和半尸群后面。
金宁给阿川打电话没打通,找了四条街才看到他。
他站在路旁,拦住了一辆公交车,上去之后不到五秒,就被轰了下来。能坐公交的只有人类,设计部这边跟阿川熟悉一些,其余的人依然对他抱有敌意。他却毫不气馁,又准备拦下一辆公交,这时,他转过头,看到了迎面扑来的人潮。
“找到啦!”金宁气喘吁吁地对他说,“找到了那朵郁金香了。”
阿川的身影有一瞬间的定格。这个冬天,他憔悴了许多。本来,“半尸”与“憔悴”,这两个词是很难联系在一起的,因为他们并未完全复苏,脸上的血肉依旧保持着腐变的灰青色,干巴巴地黏在骨头上。但从精气神上,他的“憔悴”有目共睹,眼珠像是蒙了灰尘,头发乱糟糟的,忘忧草枯萎衰败,身上的西装也很久没洗了,下摆都出现破洞了。一阵寒风从他的领口钻进去,整个西装都鼓**起来,令他看起来胖了一圈。
但他这幅潦倒的模样,长久地看着金宁,竟慢慢地笑了。金宁被看得脸红,后退一步。
“谢谢你。”他说。
“我……”金宁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紧事,连忙说,“是我妈找到的,但我现在联系不上她。”
好在父亲是可以联系上的。父亲让他们来到院外,隔得老远就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你妈进去快两个小时了,一直没动静,我也爬不进去……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金宁连忙拉起他的手,让他不要担心,又问这是怎么回事。父亲便把这几天的发现说了。金宁听后,眉头紧皱:“罗伯特……”
在她听到的传闻里,罗伯特对半尸一直有着奇怪的癖好。这一点,其他人也知道。沉默在人群里蔓延。半分钟后,右手哥突然大声道:“都闪开,让我来!”
说完,右手哥就冲到院门口,抬起他的大脚猛踹。
咔嚓,腿骨应声而折,右手哥摔倒惨呼。安娜连忙跑过去抱住了他,又回头对其他人喝道:“你们愣着干嘛,帮忙啊!”于是人群朝前涌动,在主管的协调下,一下一下地以肩撞门,越来越用力,铁门终于不堪重负,被整个撞倒。
人们涌进去,偌大的院子却空空****。金宁眼尖,在房屋与院墙的拐角处看到了母亲。母亲坐靠着,昏迷不醒,额头有瘀青。
金宁连忙过去扶她,掐了一会儿人中,母亲才悠悠转醒。
“快,郁金香被罗先生抢走了,快去救她!”母亲一醒过来,便惊慌地道。
父亲凑过来,问:“别急,说清楚。你真的看到郁金香了吗?”
母亲吞了口唾沫,说:“是啊,我看到她被罗先生—”她余光瞟到了阿川,后半截话便被吞了回去,“是她,头上长了一束郁金香。我刚告诉你,罗先生就回来了,要把她带走,我去抢的时候,被他打到了脑袋……”
接着,有人看到后院的车痕,明显是刚碾出来的,一路向城外蜿蜒。
“走,”主管大声说,“把郁金香给阿川抢回来!”
人群中,回应他的只有设计部的几十人;但半尸群里,阿川一动,所有半尸都随之涌动,裹挟着所有人向城外挪去。
他们是靠追踪车辙行进的,但路面硬实,到了繁华路段后,痕迹便被遮得七零八乱。这种情况,要是人类,根本就追不了;却有一个脑袋上长满斑斓蘑菇的女半尸走出来,趴在地上嗅了嗅,然后木讷地伸出手,指向南边。
阿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率众往南走去。
“真的信她吗?”金宁听到背后有人嘀咕,“看她那傻乎乎的样子,恐怕只是一级治愈者吧。”
“阿川信她,有什么办法?”
于是,在女半尸的指引下,大家都往城外赶。但阿川担心太慢,于是主管找了辆车,载上女半尸,阿川、金宁和金宁的父母则在后排挤着,循着味道,一路开到郊区。人群被甩到后面,消失在冷风中。
汽车穿过废墟,轮下渐渐柔软,最后来到了一片偌大的废弃厂区前。
罗伯特的车果然停在厂区入口。
主管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级治愈者还有这种能力……看来我们对半尸的评价体系,还有很大改进空间啊。”
阿川跑到车窗旁,里面空无一人;摸了摸坐垫,却余温犹存—不用说,罗伯特他们肯定是躲进了这片废弃厂区。
金宁抬头打量,看到厂区里布满断壁和破碎的砖瓦,建筑倾圮,最高的墙都只有三四米。因没有修整,蔓藤和小树也从墙根和水泥地面冒了出来,只是在这个季节,都成了枯枝,格外萧索。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冬风肃肃,头顶阴云汇聚,午后的阳光微弱又暗淡,铺洒而下后,又被断墙割成了一截一截的。
女性半尸又嗅了嗅,她的蘑菇全部张开,却依旧眉头紧皱。“闻不到吗?”阿川问她。她的声带依旧是腐朽的,无法发声,只能点头。没有了她的指引,几个人只得分开,搜寻每一堵墙。
金宁搀扶着母亲,母亲小声跟她说了在罗伯特房间的见闻。联想到垃圾桶里的**,以及此前和罗伯特接触时,他流露出的对尸体的独特癖好……金宁先是一阵愤怒直冲脑门,耳颊通红,再扭头去看阿川,看到他在每一堵墙后探头探脑地寻找,还因步子太快而被绊倒,心里的怒火便慢慢熄灭,成了柔软的灰烬。
她让父亲扶住母亲,走到阿川身边。
“你……你别担心,”她说,“你会找到她的。”
“是的,我会的。”他又绊了一跤,爬起来后拍拍手,“她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找到她。生而为人,是有很多事情可以期许的,而这些事情都会实现。”顿了顿,他说,“只是,见到她后,我就再也不会难过了,头上这丛忘忧草,恐怕也会枯萎吧。”这一刻,他因不会忧伤而忧伤起来了,忘忧草有了精神,但又像只是被风吹了起来。
金宁突然想起,植物和半尸是共生的,要是忘忧草枯萎,阿川也会彻底死掉吧。
她不知说什么好,讷讷地点头,跟他一起寻找。
天气愈加阴郁,最后一丝阳光都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风更冷了,刮过墙壁的时候,带出一阵尖锐的啸声。也就是在这时,他们终于找到了罗伯特,以及被捆得很结实的郁金香。
四
额头有点凉。
金宁摸了摸,指尖有微微湿痕,她一愣,抬头发现空中正落着细细的雪粒。这个冬天终于到了最冷的时候,云层又低又厚,冷风打着旋儿,一会儿在阿川这边游**,一会儿又拂过十几米外的罗伯特和他的小弟们。其中一个小弟提着塑料桶,看起来凶神恶煞。
除了血,空气中还有一丝别的味道。金宁嗅了嗅,心头掠过一丝不祥。
“嚯,还真被你找到了。”罗伯特裹在一件褐色大衣里,缩着脖子,貂皮大帽几乎把他的整个脑袋罩住,“狗鼻子啊,跑这么远都能追过来。”
阿川却没有看他,一直盯着他斜后方的半尸。
想必那就是他口中的小弦了。金宁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却并未发现小弦有什么独特之处—她已经严重尸化,面色青褐,且消瘦。她似乎不怕冷,在雪天里也只穿着单薄的白色长裙,裙摆脏污,还有不少破洞。她像所有一级治愈者一样,有些呆滞,即使被捆住,脑袋也在微微晃动,似乎完全不知道所处是何种境地。
这样也好,金宁想,那小弦就不会知道自己遭受了怎样恶心的侵犯。
唯一将小弦跟其他半尸区别开来的,是她枯发间的那一丛郁金香。虽然花朵也萎靡耷拉着,但白和红的色泽依旧鲜明,像是专门别在头发里的装饰。
冷风一起,郁金香和头发一起摆动,露出了小弦的眼睛。
“小弦,”阿川上前一步,声音罕见地颤抖着,“小弦,你……怎么样?”
小弦抬头,也在打量着阿川。
“你不记得了吗?”阿川慢慢走过去,“我是阿川啊,我们被丧尸追到河边,一起跳了下去。我被冲到河岸,遇到了丧尸,你一直向下漂……你还记得吗?”
他轻柔的语调好像在小弦脑袋里唤醒了什么。小弦由木讷变得激动,扭动身子,想摆脱绳索捆缚,但挣不开。她张大嘴,发出奇怪的啸声,拼命向前挪。
然后,她摔倒了。
是罗伯特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拽倒的;她想爬起,又被罗伯特的小弟们按住,她挣扎着,其中一个小弟狠狠一巴掌扇过去。一支郁金香被打断,花瓣跌入薄雪。
“嘿!我说,”罗伯特摘下皮帽,拍着上面的雪屑,“你们你侬我侬的时候,就真的没注意到,还有一帮反派在这里?”
“你……你不要伤害她!”阿川还没说什么,金宁就紧张地道。
金宁的母亲也颤巍巍走过来,劝道:“罗先生,你打我不要紧,但真的不要再做错事了。”
罗伯特烦躁地扔掉帽子,说:“我跟你说了,我叫罗伯特,但不姓罗!而且我做错了什么吗?这些是丧尸啊,是杀过人的,我的孩子就是被他们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他们是被病毒驱使才做出这些事的……不能怪他们。等新的‘彼岸花2.0’试剂研发出来,他们就能被治愈,到时候还是我们的同类。”
“治好?”罗伯特对金宁母亲的劝说嗤之以鼻,一把拽起小弦,“看来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已经是金宁第二次听到了。她皱着眉头,问:“你在说什么?”
“‘彼岸花2.0’早就研发出来了,只是不给他们用而已!”
“胡说八道。”
罗伯特的目光从金宁、金宁父母、阿川和嗅觉灵敏的女丧尸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一直没说话的主管身上。“你说,我在胡说八道吗?”他讥笑道。
主管依旧没说话。
但这时的沉默,所代表的含义截然不同。金宁难以置信地看着主管,尽管她读出了答案,还是下意识地问:“他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
“因为这些半尸很好用啊!”还是罗伯特在说话,“世界被丧尸拉进了深渊,好几年没生产,设施都坏了,要是所有人都恢复过来,资源根本不够消耗。半尸虽然笨点,但听话、肯干活,在这种时候把他们治愈,我们的好日子可就没了。与其让所有人都饿肚子,还不如让一部分人先吃饱,市长又不傻,肯定要把药藏着。”
金宁和父母被他的话惊得呆住了,转头去看阿川。阿川却似乎没听见,一直盯着罗伯特手里的小弦。
“你先放开她。”阿川说。
罗伯特说:“不然呢?就你们四个人,两个半尸,能把我怎么样?”
他说得没错。阿川这边只有主管算个战斗力—但以他的立场,能跟过来就已经仁至义尽,指望他去跟罗伯特动手是不可能的。其余的,金宁和父母,以及那个嗅觉灵敏的半尸,加起来都打不过罗伯特这个大胖子。更何况,罗伯特身后还有七八个壮硕凶狠的小弟。
阿川没有贸然上前,说:“我当然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他顿了顿,“但你留住小弦,对你没有意义。我知道你恨丧尸,你带着老婆和儿子来中国,结果他们被卷进了尸潮。但很不巧,那时候人类正在抵抗丧尸的进攻,使用了导弹……他们连变成半尸的机会都没有……”
他每说一句,罗伯特身上的肥肉就会泛起一阵涟漪。他在颤抖,尽管咬紧了牙,死死握住拳头,但颤抖依然在他身上游动。他脸上原本是胜券在握的邪恶笑意,随着牙帮子快被咬碎,也变成了半疯半怒的癫狂。他吼道:“别说了!”
“你记得那些场景。”
罗伯特道:“谁他妈能忘得了!”
“是的,只要见到深爱的妻儿被尸潮裹挟,又在气浪中被撕成碎片,谁都不会忘的。”阿川看着他,语气越发缓慢,透着怜悯,“但这并不是丧尸的错。从那场轰炸中活下来的丧尸,即使现在被治愈,也记得那些画面。对所有人,那都是场噩梦。但那并不是丧尸的错。”
“不是你们的错是谁的错?!”罗伯特大喊,“我的儿子只有五岁,被一双腐烂的手抓走,我记得他被那堆烂肉淹没前的情形。他用眼睛看着我:‘爸爸你怎么不救我?’你说,我怎么救他—周围全是丧尸啊,我一过去我也得死!”
阿川说:“是的,你没有错。”
“既不是丧尸的错,又不我的错,那我孩子死了,到底是谁的错!”
“谁的错都不是。”
罗伯特勃然大怒:“那你是说,我儿子该死了?”
“他并不该死,”阿川的声音近乎叹息,“他只是死了。”
罗伯特的愤怒凝固在瞳孔里。他愣愣地盯着阿川,一些雪花落在他额头,融化,慢慢流下。
“但他死了……”他喃喃道。
“在我们的认知里,世界是一个循环,有人闭上眼睛,就有人睁开眼睛。此岸的草枯萎,彼岸的花盛开,都是映照。失去的人去了远方,也不需要悲伤,你放不下,他在彼岸也不会开心。”
“所以他……他希望我放下吗?”罗伯特仰起头,更多的雪落下,一些湿痕从眼角滑出。不知是融雪,还是泪痕。
“是的。”阿川点头,“我去过彼岸,很阴冷,雾气很重。你的孩子在彼岸是一株植物,但如果他在意的人活在痛苦中,周围就一直是阴冷的雾。太阳升不起来,花也不会盛开。这么多年,你该放下了,他也该在阳光下生长了。”
“好吧,”罗伯特抹掉眼角的泪痕,在毛绒大衣上擦干,“谢谢你……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年,不是我在折磨半尸,是在折磨我自己……”
“悔过永远不晚。”
罗伯特点头,“我会为我做过的事情负责的。希望还来得及,我做的错事太多了……”
“你可以先从把小弦还给我开始。”
“好的。”
说完,罗伯特把小弦放开,解开她的绳子,低声道:“对不起……”手一转,指向阿川,“过去吧,他找了你很久。”
小弦骤然被放开,有些无措。她扭了扭自己的手臂—被绳子捆得太紧也太久,即使血管早已坏死,也酸麻不已。她先是看看罗伯特,畏惧地往回退一步;又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阿川。她愣住了,头发在冷风中舞动,郁金香的茎叶也随之起伏,像是突然获得了生命。
她张张嘴,发出含混的声响,随即大步向阿川跑去。
金宁看到了她灰败脸颊上的喜悦,再转头看阿川,他那千年不变的脸上,也满是惊喜。他嘴角扬起,张开了怀抱,等着小弦扑来。他手臂张得如此开阔,像是要把小弦和整个冬天一起抱进去。这个冬天很冷,风呼呼地刮着,吹过两人之间。
那个提塑料桶的小弟拧开桶盖,上前一步。
这时,金宁又闻到了那阵怪异的味道。
嗅觉灵敏的半尸也有所察觉,猛然抬起头,嘴里嘶嘶地说着什么。
金宁听不懂他的意思,但阿川显然明白了。他脸色骤变,向前扑去。
同时变脸的,还有罗伯特。他那宽阔的脸上,羞惭和懊悔的神色瞬间消失,嘴唇抿起,抿出一抹鲜红的上扬线条。他这么得意又残忍地看着小弦的背影,手伸进兜,摸索着,掏出一个火机;同时,前面的小弟抄起塑料桶,将里面的**泼在小弦身上。
那是透明的**,整个浇下,小弦浑身湿透。
金宁鼻尖上的气息猛然浓烈,因而也变得熟悉起来。一个名字跳进她的脑海—
汽油。
“小心啊!”她的喊声脱口而出。
阿川奔向小弦,穿过一片片落雪。但在他抱住小弦之前,罗伯特已经点燃了火机,扔向小弦。那一瞬间过得很慢,防风火苗在喷气口冒出,像是毒蛇吐信;它旋转着,划个弧线,撞到了小弦的后背。
火焰触碰她之后,就成了蔓藤的种子,疯狂汲取汽油中的养分,在小弦身上生长、蔓延、缠绕。从种子,到成为包裹她全身的赤红藤丛,只用了一瞬间。这一瞬过后,小弦身上腾起了熊熊烈焰,热气奔涌,四周的雪花立刻被融化,化成水汽升起。
阿川却不顾火焰,依旧向前扑去,想抱住烈火中的爱人。但这时,小弦在高温中似乎恢复了神智,站立不动,与阿川对视着。这对视很短,隔着火焰,隔着寒冬落雪,隔着生死之河,一秒即逝。
她在火中,摇了摇头,随后后退几步。
这个空隙也让金宁和主管反应过来,各自上前,一人拉住阿川的一只胳膊—火太大,他又是半尸,肢体早就因病毒而枯萎缩水,扑上去也会被点燃。
阿川被主管和金宁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弦如同燃起的树桩,静静站立;随后火焰渐弱,她也被烧焦,断成两截,等火被寒风吹灭时,地上只有一些焦黑的痕迹。
五
“瞧,要是我真的洗心革面,可就看不到这种景象了。”罗伯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放下手时,嘴角绽开得意的笑容,“多美呀,少女与火焰,爱情和灰烬。”
金宁闻言怒骂:“你这个变态!我要举报你!”
“哦?向谁举报?”罗伯特笑得更开心了,“又举报什么呢—烧死一个半尸吗?”
金宁噎住了。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我根本不会受罚。烧了一个一级治愈者而已……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半尸死吗?我是说,真正的死。”
金宁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不言自明。别的方面她不清楚,单就城市重建方面,她知道每天有多少半尸死于意外。原本的建筑工程里,会把安全放在首位,但半尸承担起修建工作后,安全条例就有意无意地被忽视了,一切以进度为重。城市在废墟中拔地而起,这庞然大物下面,又填筑了多少半尸的干枯血肉呢?
“你还记得重修音乐厅那批半尸吗?结束之后,是不是就见不着他们了?”罗伯特嘿嘿笑道,“因为他们都死了啊,哼,联合起来怠工,从那一天起,他们就注定要死!把他们赶到一起,在每个半尸头上浇汽油,点燃一个,就跟骨牌一样,所有半尸都燃烧起来了。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蠢,从淋汽油到被烧成灰,都没动一下。”
金宁的左手手指一阵抽搐,她用右手握住,很快,右手也开始颤抖。
见她没回答,罗伯特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把手缩回大衣的袖子里。寒风起了,裹挟着雪花拍到他脸上,让他打了个寒战。他的脖子也缩起来,又看了眼被主管和金宁抓紧的阿川,哼道:“你也别来劲了,告诉你,要不是你们主管在,得给他个面子,今天你也得烧成灰。”
说完,他招呼他的小弟,向停在不远处的轿车走去。
“站—站住……”阿川说。
金宁一愣—因为阿川的声音竟格外平静,听不到任何情绪,仿佛刚才目睹挚爱之人惨死,只是幻觉。阿川也没有再挣扎,她和主管对视一眼,都松开了手,让他站起来。
他却不急着站直,而是拍了拍西装上的尘土和雪花。有些尘土和雪混在一起,成了泥浆,他也耐心抠掉,直到西装再次笔挺整洁,他才站好了。
金宁留意到,他头上本已枯萎的忘忧草,竟也随之挺立。这丛寄生植物像是春天的禾苗,汲取了大地的养分和微雨的滋润,变得饱满而茁壮。叶子充盈着绿色,连一直不绽放的花苞此时也丰满饱胀,一片片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
忘忧草重获生机的时候,阿川脸上也彻底平静下来来。
雪越来越大,花草却迎风挺立,摇曳生姿。草叶之下,他静静地看着罗伯特。
“呵,你想拦着我?”罗伯特眯着眼睛,肥肉挤着,瞳孔在肉缝中只是一抹漆黑,“我以为你是四级治愈者,稍微有点智商的,居然想靠现在这几个人来报复我?”
阿川摇摇头,“现在跟智商无关,跟报复也无关,我只是,想与你分享。”
“分享什么?”
“我的悲伤。”
罗伯特认真地看着他,摇头道:“但你看起来,并不悲伤。”
阿川向他走过去,嗅觉灵敏的半尸也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得很慢,也依然平静,罗伯特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先是惧怕,继而愤怒,扭头对主管道:“我可是给过你面子了!”又一挥手,招呼身后的小弟们,“上,给我把这两个家伙弄死!”
七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对付两个行动迟缓的半尸,结果不会出任何意外。
然而,罗伯特还是感觉到了意外,因为他打完招呼过了好一会儿,竟然没看到他们冲上前来。
“你们聋了?”他恼怒地转过头,发现这些壮汉们缩在一起,看向四周,脸上一片惊恐。
顺着他们的目光,罗伯特环视一圈,只见暮色下的废墟墙垣里,陆陆续续走出模糊的人影。每个方向都有,很密集,像是夜晚提前了,黑暗从墙壁缝隙里渗透进来了。走得近了,罗伯特认出来这些都是半尸,衣衫褴褛,面目枯萎,头顶是各色植物。
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半尸。
哪怕是丧尸肆虐时,丧尸聚集成潮,也不过成百上千。而眼下,这些沉默缓慢走来的半尸,把整个废弃厂区都占满了,彼此间没有空隙,至少上万了。
如果他站在高处,就会发现会聚至此的半尸,远大于这个数目。整个郊区,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黑点,都在向他走来。几百米外的半尸,都已经被挤得不能前进;而几十公里外,依然有大量的黑点在向这里移动。
金宁等人也被这个景象惊呆了,战战兢兢地缩在一起,父母拉住她的手;她反握得更紧了。但半尸们似乎达成了共识,外面挤得密不透风,近处的半尸却在离他们八九米外站住,留下一个不大的空地。
“怎么?”罗伯特脸上的肌肉**着,看不出是恐惧还是怒意,“又犯病了?我早就说过,丧尸就是丧尸,治好了也是要咬人的!来啊,吃了我!”
阿川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俯视着他。
“不,”他摇头,忘忧草随之簌簌抖动,“你不会死的,但你需要悲伤。”
“你他妈—什么意思啊!”罗伯特已经抖成一团筛子,牙齿打颤,声音出口时被切得零碎。
阿川再上前一步,刚要伸出手,头顶突然刮过一阵大风。空地四周的人和半尸,衣服全都烈烈鼓**,金宁偏瘦,感觉站都站不稳。
一束光照下来,罩住了空地中心的阿川和罗伯特。
光束的另一端,是一架低低悬浮的直升机。
罗伯特用手挡住眼睛,眯着看了一眼,顿时如蒙大赦,跳起来向直升机招手,喊道:“这里,市长先生,我在这里!”
金宁心一跳,连忙去看直升机外的涂装—的确,是市长的专机。
会聚到这里的半尸,都来自福音城。这么大的动静,市长不可能不注意到,不仅他坐专机来这里,城里的军队也紧急集结,只是数量远不及半尸群,正在外围列阵,试图突进。
阿川也抬起头。
“这里,”市长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烈烈风声中,阿川沉默着。即使他说话,低空中的市长也听不到,所以寂静持续了一分钟后,直升机开始下降,停到空地。市长弯腰下了飞机。
他出来时,飞机里的警卫和驾驶员同时拦他,但他挥手赶开了他们。他们只能握紧武器,警惕地看着四周的半尸。但半尸太多,他们脸色发白,手微微颤抖,想必是又回忆起了当年被丧尸追逐啃噬的恐惧。
市长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环视着四周。
不仅是金宁,就连主管这个级别,也没近距离见过市长。他们只在官方新闻或传说里得知这个男人的事迹,知道他是如何在人类全线溃败时,依然强力组织自救阵营,抗击丧尸,无数次险死还生;丧尸之疫解除后,他又展现出了武力之外的领导天赋,带领大家重建家园,克服一个个难题—其中包括昔日同伴对他的政治迫害。
福音城现在秩序井然,一半靠法律;另一半靠的是大家对他的个人崇拜。
这个男人身居高位,受百万人膜拜,但环视时与其他人目光相遇,也都礼貌地点头,并逐一叫出了他们的名字。他显然有备而来。判断完场中形势后,市长没有去找正在对峙的阿川和罗伯特,而是迈步来到金宁身前。
“金小姐好,我是这座城市的市长,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可以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有权力了解一些事情,你放心,我也有权力决定一些事情。”
听完金宁的讲述后,市长微微皱眉。他已经五十多岁,眉毛和鬓角都泛了白,加上雪花落在上面,容貌更显得沧桑,眼神更加深邃。他看向主管,主管犹豫一下,点点头;他又看向罗伯特,罗伯特使劲摇头。
“我想,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市长走到阿川面前,语气谦和,“犯了错的人,会受到惩罚,但我希望你能让这些治愈者散开,我会处理他的。”
“市长,我……”罗伯特一听便急了。
“啪!”
市长反手一耳光抽在了罗伯特的脸上,一阵涟漪在肥肉上**开,血色的巴掌痕凸显而出。
“你可以相信我。”市长并未回头看罗伯特,继续对阿川说。
“什么样的惩罚呢?”过了许久,阿川问。
“这个我们会研究的。”
“他会死吗?”阿川低下头,但地面上的焦灰痕迹已经被雪覆盖,难以辨认,“像小弦一样。”
市长直视着他:“你希望他死吗?”
“不希望。”
“嗯,我也不希望。”市长说,“老实说,我很痛恨他的行为,即使事情经过是这位美丽姑娘告诉我的,也让我感到恶心。但罗伯特目前负责城市的重建工作,任务很重……不过,我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处理办法。”
阿川抬头与市长对视:“是吗?”
市长一愣。
看到他们的表情,就算金宁再迟钝,也明白他们之间的矛盾所在—市长显然不愿意重惩罗伯特,除了不想影响城市的重建工作,更重要的是,目前城里人类对半尸依然很抵触,若为了半尸而处死人类,恐怕会导致民怨。
“看来,你比传闻中,还要聪明一些。”市长慢慢道。
“我并不想聪明。”
市长继续说:“那你也应该明白目前的局势。虽然你们数量多,但都是手无寸铁,你听,现在我们头顶有很多架飞机在盘旋。要执行精准打击,是很容易的。”
阿川似乎听不出这番话里的威胁,又向罗伯特走了一步。
罗伯特躲到市长身后。
周围的所有半尸,一起向前迈步,半尸群中的空地一下子逼仄了许多。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保安们直接掏出枪,空中直升机的盘旋声更响了,气流卷动雪花,在每个人脸上掠过。虽然金宁看不到,但她可以想见,外围的人类军队肯定也接到了指令,与半尸群对峙着。
“我们都不希望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市长沉吟了一会儿,说,“我相信办法是可以谈出来的,所以,我提出一个筹码,你考虑下。”说完,市长凑到阿川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金宁离他们很近,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市长的话:“……注射后,你可以重新恢复成人类,真正的人类……”
一个词跳进了金宁脑海—“彼岸花2.0”。市长显然向阿川抛出了橄榄枝,许诺可以给阿川注射解药,让他彻底摆脱半尸的束缚。那这么说,搜救队员和罗伯特的话没错,真正的解药早就研发出来了,只是迟迟没有给半尸们使用。
说完后,市长期待地看着阿川。
而阿川显然让他失望了,面色没有任何改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科技的力量,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强大。”市长模棱两可地回道。
阿川低下头,夜色中,他头上满是花枝和落雪,看不清表情。
“那你现在可以让他们散开了吗?我知道,他们都听你的话。”
阿川抬起手臂。
市长嘴角扬起,刚要说话,却被阿川打断了。
“市长先生,有两点您弄错了—第一,他们并不是听我的话,我们是一个整体;第二,我们也不会散开的。”
在市长惊愕的目光中,阿川的手挥动了一下。随后,所有半尸们都抬起了手,搭在前面半尸的肩上。他们整齐地向里走动,空地迅速缩紧,如浪潮吞没岛屿。警卫们在对讲机里呼救,刚要开枪,却发现所有半尸都绕开了他们,只是向阿川和罗伯特汇拢。
阿川的手也搭在罗伯特肩头。
罗伯特使劲往后退,但层层叠叠的半尸抵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求求你……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吓得面容扭曲,说话都是哭腔,“我再也不犯糊涂了,你放过我吧!”
阿川悲悯地看着他,摇摇头,“我并不恨你,放心,我也不会杀了你。”顿了顿,“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感受。”
说完,他两手都搭在罗伯特身上。他身后,所有半尸的手也搭在了他的肩头,如果从盘旋的直升机上往下看,会看到无数只手搭成一个个的圆形,往外扩展。
市长皱眉,似乎好奇阿川接下来想做什么,但他还没说话,嘴就张大了,惊讶得合不拢。
有光亮起来。
起先,是阿川头上的忘忧草招摇着,慢慢发光,仿佛茎叶里贯穿的纤维全变成了钨丝,而此时有电流通过,钨丝便幽幽亮起。电流顺着半尸们的手传导,每个半尸头顶的植物此时都成了灯泡,枝叶剔透晶莹,彩光弥漫。洋甘菊是一蓬紫色的光晕,杜鹃花亮如霓虹,宽叶吊兰里的蓝光像是起伏的潮汐……每种植物都蓬勃地生长着,都有独特的光,连缀起来,弥漫了整个原野。
不只市长和警卫们,就连曾经见过这番景象的金宁,也惊诧不已—当时她只看到一百来个半尸簇拥着阿川,他们头顶的植物泛光,而现在,亮起的植物多达百万株,仿佛整个星空坠落到了海面,而这片光之海又淹没了她。
她的眼睛几乎不能睁开。
好在这样的景象也只持续一分钟,随后,从半尸群边缘向内,光晕次第熄灭。所有的光都向阿川汇聚,忘忧草更加挺拔和透亮,黄色花朵迎风绽放,每摇摆一次,都有光粒飘落,如同花粉。
几颗光粒飘到了金宁脸上,有些冰凉,她在皮肤上化开,又带着点奇怪的温热。
现在,只有忘忧草在发光,照亮了罗伯特的脸。
“啊……”罗伯特挣扎着,但阿川的手牢牢搭在他肩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疑惑、彷徨、狂喜,恐惧、愤怒……这些情绪逐一体现,仿佛他的脸是一本记录了他所有情绪的相册,正在快速翻页。到最后,他的脸扭曲已极,所有情绪同时体现,睁开眼,瞳孔里满是血丝。
很快,他不再挣扎,只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和哭泣。
罗伯特坐下来,号啕大哭,鼻涕和眼泪糊满了他整张脸。他哭得很认真,没有求饶,也不像作秀,仿佛重回孩童时代,丢失了心爱的玩具,在暮色四合的台阶前大声号哭。
随着忘忧草上的光渐渐微弱,他的哭泣也低了许多,几分钟后,他不再哭泣,而是一副木讷呆滞的模样,低着头,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最后的光也灭了。
忘忧草再次枯萎,叶子蜷缩着,顺着阿川的脸颊耷拉下来;花瓣也不再饱满,蔫蔫的,风雪一吹就散了,飘进这个冬夜的深处。
雪更密了,没一会儿所有人头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金宁担忧起来,阿川只穿着薄薄的西装,会不会感冒?
“他怎么了?”市长指着萎靡成一团的罗伯特。
阿川也很疲倦的样子,声音低沉:“他只是,共情了我们的悲伤。”
市长咂摸着阿川的这句话,脸上有些阴鸷,好半天才说:“那他算是彻底毁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主管看情况有些不对,连忙说:“那既然事情解决了,就散了吧。很晚了,雪看起来也要变大的样子,都回家吧。”
阿川点点头:“是啊,要回家了。”
市长没能救出罗伯特,面子被驳,很不高兴。但他审时度势,也知道不能在眼下发作,沉着脸道:“那先回城吧。”
阿川却没有动。所有的半尸也没有动。
“我们是回家,不是回城。”在市长惊疑的目光中,阿川摇头,“福音城,不是我们的家。”
“那你们的家在哪里?”饶是市长见惯了大场面,也有点反应不过来,问。
“还不知道,但会找到的。”
阿川说完,转过身,数百万半尸也都随着他转身,背对福音城。他们向郊外的更深处走去。他们步伐缓慢,但步履坚定,像是密度极大的**在倾泻。所有经过金宁等人的半尸,都自动分开。
市长一下急了,高声道:“你们不能走啊!福音城需要你们……”
阿川站住了,半尸潮依旧在他身边流动。
他回头看着市长:“需要我们做什么呢,继续当这座城市基座下的血肉泥浆吗?”
“不,不啊……”市长说,“我们是同胞!”
阿川像是露出海面的磐石,两旁尸潮涌动,他却安静地看着市长。
“是吗?”他说。
“当……”市长罕见地慌张起来,顿了顿,“我会把‘彼岸花2.0’的试剂分发下去,给你—不,给所有人。这下你满意了吧!所有的人都可以完全治愈,可以恢复成人类!”
一听这个承诺,金宁一直悬着的心便落回胸膛了。只要市长愿意公开解药,丧尸之疫就能彻底解除,世界就能恢复如初,阿川也会重新生出血肉。他不再有植物寄生,能呼吸、能吃喝、能拥抱、能生长也能死亡,能哭也能爱。
金宁旁边的父母和主管也松了口气。
然而,阿川却没有任何反应,淡淡地说:“成为人类?像你这样,像他这样的—”他指着蜷缩在地上的罗伯特,“人类?”
市长的表情僵住了。
“不必了。”阿川继续说,“我们曾是人类,但被病毒带到了生死之河的对岸,后来又停留在河中间,不生不死,不人不尸。我们不想成为彼岸的丧尸,但此岸的人类,看起来更糟糕。所以,我们想顺水流到下游。”
“下游……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市长着急起来:“我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听你的,但你不能用自己的意愿代表他们!他们是想被治愈的!”
“我说过了,他们不是听我的,我们是共同体。”阿川的眼神近乎悲悯,“我们能够共情,所有的行为都是在共识之下。但你说对了,有想留下的,我也不会勉强。”
说完,他转过身,加入了尸潮的行列。
市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警卫们拼命挤到他身边,把他和金宁等人一起带上了直升机,螺旋桨搅着寒风和大雪,载着他们升到半空。
现在半尸再也威胁不到他们了。一个右眼戴着眼罩的警卫凑到市长耳边,大声道:“先生,枪手已经定位到他了,正在瞄准,随时可以—”
金宁也听到了这句话,心悬得高高的。她想大声提醒阿川,但父母拉住了她,父亲低声说:“别—他们不只一把枪,也能瞄准我们……”
金宁的话便噎在嗓子里。
市长探出半个身子,俯视底下的尸潮。
空中十几架直升机都投射了光柱,有光的地方,全是密密麻麻的植物;被雪一盖,积累起来,渐渐成了一片移动的雪原。
“先生!”警卫喊道,“再不动手,就没法定位了!”
市长抬起了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这只颤巍巍的手上—只要它一挥下,瞄准阿川的枪手就会扣下扳机,子弹携带的巨大动能可以将他撕成两半。但市长愣愣地看着,脸色由白变红,继而恢复成青灰色,手却一直没落下。
最后,他叹息一声,右手轻轻摆了摆。
警卫和枪手面面相觑,良久,枪手松开了手。此时灯柱笼罩的地方已是一片雪白,连半尸头上的植物都分辨不出,他就算想动手,也找不到阿川了。
“走吧。”
市长的专机爬升,向城里飞去。其余的直升机也随着移动。金宁趴在舷窗前,睁大眼睛,但夜晚太黑,落雪太大,她只能看到一柱柱倾斜的探照灯。光柱之中,雪花凌乱地飘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