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志⑤与机器人同居

字体:16+-

宋秋鸣从睡梦中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却只摸到空****的被窝。他这才想起,为了躲避媒体的追堵,妻子已经带着女儿回娘家了。

日程表提示他今天得去医院陪父亲接受采访,他脑海瞬间闪过逃避的念头,又被自己的理智掐灭了。

他起床、洗漱、准备早餐、挑选衣物,传感器感知他的移动,将相关资讯投射到他视野所及的平面,语音精灵将文字转换为一个甜美女声,读出主要内容。

“……这事就像20世纪初摄影的遭遇一样,学院派画家们看不起摄影师,他们嘲笑、攻击、否定摄影作为一门艺术的资格;他们还说立体派画家里的一些人应该被扔进疯人院,毫无疑问毕加索是其中最疯的一个……”

宋秋鸣眨眨眼,资讯切换到自动轮播模式,这是他习惯的节奏。

“……我迷恋摄影,就像某种遗传病,就像酒鬼闻见酒精,画家闻见松节油,只要一听见快门的脆响,一钻进暗房,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谁要是告诉我那黑疙瘩懂摄影,我跟丫死磕,不过是一群白大褂在塑料键盘上敲出来的0和1。美感?杀了我吧……”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张照片,你看到了什么?啊哈,天空,很好,河流,没错,草地,你们果然都不瞎。现在让我们看看它的标价,是的,你没看错,五千二百一十万,硬邦邦的人民币,佳士得最新成交价。这位大妈说得对,我肯定您也拍过类似的照片,有什么难的呀,站在温榆河畔,扎个马步,咔嚓,五千万。人家这作品叫《莱茵河2》,我看是挺二的……”

“……摄影术1844年来到中国,从南向北,从沿海向内陆传播,最初都是外国摄影师,但是他们只能偷拍中国人,因为中国人相信,谁被拍了照,谁的魂魄就会被摄入那个小木盒子里。再加上动静极大的镁粉灯,难怪连见多识广的老佛爷也会被洋人的‘妖术’吓得惊恐万状……”

宋秋鸣抬头瞄了一眼那张照片:花容失色的慈禧半趴在地上,单手扶住头上的珠冠,被宫女和太监们慌乱搀扶着。他笑出了声。

CCES后,CATNIP引起了媒体的极大关注,在这个无聊时代,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记者像坐上脱轨云霄飞车般肾上腺素飙升。尽管投资方认为宋秋鸣在发布会现场的表现令人满意,足以成为这一产品的公关代言人,可这有悖他的初衷。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场闹剧,带着足够的数据回到实验室,继续下一阶段的测试。

咖啡杯上旋出了一个装束奇异的人像投射,像是比亚兹莱笔下的人物,雌雄莫辨。

他开始说话,是个男人。

“……我觉得这是**裸的侮辱。摄影并不只是把相机对准对象之后,按下快门那么简单。它是主体、相机与客体三者之间的动态关系。单单是介质的选择,便蕴含有无数种可能,为什么选明胶银盐,为什么用卡罗尔法蛋白,背后对应的是什么样的情绪和理念,机器是不可能理解的,它所能做到的只是计算和模仿……”

又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艺术家。

宋秋鸣叹了口气,把杯子转过去,抿了一口。这种错位的误读往往令他哭笑不得,虽然有时也不乏瞎猫撞见死耗子般的真知灼见。

声音并没有停止。

“……布列松说过,无论一幅摄影作品画面多么辉煌、技术多么到位,如果它远离了爱,远离了对人类的理解,远离了对人类命运的认知,那么它一定不是一件成功的作品……”

爱。人类。命运。这些空洞的大词硌得他耳朵生疼,就像他在节目里提到的算法、映射、柯尔莫果洛夫复杂性、隐马尔可夫模型……科学家和艺术家就像是站在河流两岸的孩童,不停向对方扔出硬邦邦的鹅卵石,这些石头甚至没法在空中有丝毫相遇,便直接掉进河水,沉入河底。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

“……我要向CATNIP发出挑战,由亿万网民出题,选定同一个对象进行拍摄,再进行双盲测试,让网民投票选出他们认为更好的照片。我必须捍卫艺术的尊严……”

宋秋鸣再次把杯子转过来,长按说话人的头像,相关资料迅速浮现在餐桌上,包括一长串艺术家的代表作品。宋秋鸣看着那些白花花的人体写真,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