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也老了,他创立的公司已经不比富翁的公司规模小多少,但是他还是没能再见到少爷。
最后的日子里,他的食欲很差,但是他还是拼命地塞下食物。有一天,他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走到一片森林边上。巨大的老人蹲下去,仔细查看那片森林,许多种绿色混杂的树冠像波浪一样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他感觉,自己似乎曾经也在另一个很小的尺度上俯瞰过这片森林。许多往事变得模糊了,他没法让它们清晰起来,但是他想为它们做最后一件事情。他轻轻地躺在森林上面,就像躺在柔软的叶面上。一个约定轻轻地呼唤着他。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气让树林间漫起了雾气。
这个奇怪的巨人立下遗嘱,让谁也不要来埋葬他。他的身体没有像其他富人那样被回收。巨人死后的“巨人鲸落”滋养了万物,森林茁壮生长起来。那个世界里有蘑菇,有果实,有昆虫,有野兽,有村落,有丰盛的万物。有人推测这个巨人鲸落可以持续滋养森林上百年。据说有探险者在一棵参天大树上发现了一张张写着字的叶子,那是微人们用铲子挖出来的,上面讲述着他们的故事。以前从来没有人发现微人有精力来进行这么浩大的工程。探险者把大树找了一遍也没有找到那些微人。
森林里建起了一家名叫“一座尘埃”的旅馆,是有人资助了一个著名的建筑师建起来的,从微人到大人都有房间可住,最小的那些房间是免费的。没有人知道那个出资的神秘人是谁,甚至连他有多大也不知道。从旅馆的天台上可以眺望巨人的遗骸形成的山脉,白岩上生长着葳蕤的植物,那是一个著名的景点,霞光照射时尤其美丽。为了纪念那个温柔的巨人,它被称为“落鲸山”。
起先,尘埃在傍晚的阳光里缓缓飘浮,然后它们开始摸索着去向。建造世界的词语逐一沉淀下来,并发出声响。
终于走到这里了。在这个世界上啊,命运无端地生长着。富翁也未曾料到自己在这个年岁还留在人世,他觉得必定是还有什么命运在等待着他。
一个星期前他走进旅馆的时候,已经可以勉强住进中人的房间了。如今的他早已卸去公司的职务。他在晚年节食了十年,还动手术抽取了绝大部分的身体物质。他还要往更小的地方去。多亏有了这间旅馆,他心存着一线希望。他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在离世之前缩小到足够小。
这是一座神奇的旅馆,就像不同世界相遇的一个中心世界。富翁在旅馆里遇到了从真菌的世界一路成长起来的人,也看到过曾经巨大过的落魄者。此刻他正循着乐器声颤颤巍巍地走进一间正在欢乐聚会的屋子。
傍晚的阳光从高窗上照进来,旅馆散发着木头的香味,屋子里像一片金色的林间空地。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聚集在这里。弹唱声传来,人们打着拍子。围观的人对富翁说,这是一个中人乐队,很多人为了听他们的音乐把体型停留在中人的大小,旅馆最近还扩建了一批中人大小的房间。
人群又一次欢呼起来。视线穿过人群的空隙,富翁看到了人群中间的头发已经斑白的少爷。时光停驻下来,富翁的双手撑在拐杖上,拐杖微微颤抖着。
少爷唱着由云游诗人殷颂的诗句改编成的歌词。他仍然有着长长的睫毛,清澈如湖水的眼睛。
富翁不知道世间还有这么美妙的音乐。他的心里怀着忐忑,不知道少爷会不会愿意与他相见。但无论如何,他不会遗憾了。歌声把一生的重量从他的身上卸去了,他感觉到自己轻如一片落叶。歌声停止,少爷的眼睛抬了起来。
在这个无端生长的世界里,有人像柱子一样把天撑高,有人转身后像尘埃一样消失。在那样的日子里,我总等待着回头。我们的视线会不会再次相聚在一起?
——云游诗人殷颂《世间的距离》通行尺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