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订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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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两年时间,记者才变回亚中人的大小,就像漫长的潜水后,终于浮到了水面。文明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有点生疏了。

他回到富翁那里。富翁好像又大了一些,像一座孤独的山峰。

富翁给了记者一半资产的使用权,让他变大去寻找那个办法。

记者接下了富翁家族的第三个委托。

通过富翁的渠道,粮食源源不断地购入,记者长得越来越大。世界在他的眼里越来越小,他对高楼从仰视变成平视,又变成俯视。后来他在山谷里远远地俯瞰着曾经生活的那座城市,觉得佛比工业的大楼在城市中心像一根磨亮的银针。让他意外的是,变成巨人要学习很多礼仪—如何行动而不惊扰到小人类,如何与环境达成平衡。他不确定这些礼仪的效果,但是这让他感到自己还掌握着文明。

十年后,他已经能平视山脉。眼前云雨变幻,世界上的很多人随着这个过程从他的眼前消失了。他创办了一家公司,研发各种技术来让大人看到小人、小人与大人对话。规模庞大的发明团队不断地突破极限,攻克难关。巨大的透镜被竖立在城市中,代替了广告牌,装着蛇眼的、可伸缩大小的蛇形机器在小巷和山野中穿行。

他花费数年时间在城市中间建造了一座不输任何大楼的钟楼。他执意要从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游丝开始,让工程师用匪夷所思的机械传动方式,建造起微型振动机构,经过多级放大擒纵机构的传递,驯服巨大的重锤发条释放的动力,最后驱动高耸在城市的雾气上空的巨大表盘。每当整点,大钟敲响,大半个城市都会听到由那一根细细的游丝传递出来的钟声。

他本来以为公司会被他的任性弄倒闭,但是没有,总有人能够为他的技术找到更恰当的用途。

“当你变得这么大以后,是很难倒下的。”富翁说。

记者没有结婚,一心扑在公司上,有时他会想起那个把箭射向太阳的盲人首领。凭借着发明的技术,他找回了失踪很多年的小狗伊奇。这让他备受鼓舞。

他高兴地去向富翁汇报。富翁正在后花园里和另一个超级巨人下棋。巨大的棋子劈开山谷间的风,风声随着布局的变幻改变着音调,棋子是高楼的样子,窗子和阳台都惟妙惟肖。记者意识到,棋子和棋盘是由工人建造起来的,不是雕琢出来的。

他站着等待棋局结束,直到另一个超级巨人离开。

他走上去,问了富翁一个他困惑了很久的问题:“你们超级巨人平时会和什么人在一起,做些什么?”

富翁微微低着头回答:“我们有一个巨人俱乐部。有意思的事情太少了,我们会用一座城市来下棋。”

记者惊讶地问:“那个棋盘上有小人类吗?”

富翁耸耸肩。“也许吧,我不知道,如果连你都不能看见的话。”他的眼皮底下藏着落寞。

记者没有报告什么。他意识到他发明的那些东西只是一堆玩具罢了。他从来没有触及根本的问题。就算能看到一个小人类,能看到他的生活吗?能看到一滴水上面的张力吗?就连相邻尺度间的距离都是那么遥远,而人对那些遥远的、不能触摸的东西永远是无能为力的。

伊奇老了,有一次它病倒了好几天记者都没有看到。记者在自己的一颗牙齿里给它打造了一座花园。他知道伊奇在那里,就在自己身边,却要用特殊的设备才能看得见它。伊奇死的时候他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没法像从前那样再伸手去摸一下小狗。他把那颗牙齿连同那座花园里熟睡般的伊奇一起埋在了一个美丽的山脚下。

随着世界上的超级巨人又多了几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类,他几乎都看不见了。平原上荒凉又空旷,只有风从巨大的山脉上吹来,愿意和他说上几句话。记者不知道怎样跟少爷交代。他很难让自己接受—那些人类都存在于世界上,只是散入了再也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角落。而自己成了看不见树下的一片落叶的人,那个能爬上落叶的自己则留在了那颗水滴上。

富翁在山坳口上修建了一座巨大的风琴,它被太阳晒得闪闪发光,风会吹奏风琴,把乐曲声带到富翁的后花园中。记者走过去,感觉到一片雨云在他的皮肤上降下雨水的微凉。富翁正在望着山脉那边的夕阳。记者心想,富翁还是怀念着那个需要上发条的八音盒吧……

记者对富翁说:“我失败了,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没法站在这个距离看到那么小的世界。你可以收回你给我的一切。”

富翁叹了一口气,说:“那是你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