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订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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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已经不是原来的重庆了。

当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想该如何度过这糟糕的一天。传统媒体落幕的速度比大多数人想象得更快,《重庆时报》在最后一版刊登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有点像不舍离开舞台的演员,唱出一个略带埋怨的尾音。我的记者生涯也就此告一段落。然而,在最后一天,电脑上弹出的信息,让这个告别日变得离奇起来。

这是一封奇怪的邮件,比起告别信,它更像是一首诗、一些不知所云的闲篇,似乎好心提醒你不要变得跟写信人一样。现实世界给你制造诸多困境,最明智的方法就是暂时远离这世界,特别是在像立体迷宫一样的重庆。

这是我从信中诸多华丽的比喻中解读出来的一小部分。

邮件最后一句,又有点像一篇侦探小说的开头—

他们都希望我死了,你也是吗?

他是谁?落款没有留下姓名。希望他死了的他们又是谁?最关键的是,这一切是如何跟我扯上关联的?

办公室的电器一个接一个被关掉,像是失去光亮的群星。直到头顶的灯光暗下来,我才意识到该走了。

编辑老李抱着箱子挤进电梯,问我也问其他人:“接下来咋打算呢?”

顺其自然,似乎是最好的答案,大方得体且能终止对方的盘问。

跟他们不同的是,我还带走了一个谜,一个暂且看不到来路和去路的谜,在谢幕前的最后一秒,它以恩客的姿态从天而降。非要用比喻的话,它就像一个彩蛋或是一张地图,把我从暂时的伤感和沮丧中拽出来,随手抛给我下一个目标所在。

重庆的太阳明晃晃,压得人抬不起头。

天气炎热得能融化一切,空气潮湿而黏腻,在皮肤上裹上了一层让人无法呼吸的膜。接下来的几天,我窝在房间跟空调相依为命。

我已经能把那封信背下来了,短短几百字,没有任何时间、地点、人物的提示,除了知道那人跟我生活的城市有密切关联之外,其余一无所获。

“你也是吗?”这句话像是“顺其自然”的一种变形,作为文章最末或对话结束时一个漂亮的收尾。我不知为何如此在意,或许,秘密,在平庸生活里总是稀缺的。

但很快,我又对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羞耻,这可能是一封发错地址的邮件,或仅仅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我就这样跟夏天僵持着,直到她再次联系我。我都快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失去她的。

阿棠跟我是一年前分手的,那个夏天热得让人想哭。她寄给我一个包裹,里面全都是刊登过我文章的《重庆时报》,她在报纸缝隙上写道:“我搬家了,无意间找到你的东西,就全部寄还给你,祝好。”她甚至都懒得用一张新的纸来写下这些话。

我重新翻看那些文章,似乎能在黑色铅字上找到她目光停留过的痕迹,有种跟她重新对视的错觉。

在2017年10月8日的报纸上,我看到一篇报道。三年前,我曾注意到一部在重庆拍摄的老电影,跑了好多资料馆才找到尘封的胶片。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查资料、做研究,写了起码三万字的笔记和评论,提交给报社的文字报道也有两千多字。我当时认为这是个独家,那个电影男演员身上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重庆,可最后报纸发出来只有一个豆腐块。

后来,我把关于这部电影的文章全都匿名放到网上,有不少人知道了他,这位民国时代的男演员、导演—封浪,名字里都带着一种江湖气质。他出生地不详,来自动**的北平(今北京)或是十里洋场,是国内第一批出国留学的知识分子,后来在战时来到重庆。

拍电影对他来说是一件机缘巧合的事,或者说是一种注定。

重庆,已经不是原来的重庆了。

这是一句台词,来自封浪拍摄于1945年的黑白默片《坍缩前夜》,片长40分钟。由于年代太过久远,破损的胶片中只留下20分钟左右的内容。《坍缩前夜》虽然没有对白和复杂场景,但我感觉它更像是一部带着喜剧色彩的科幻片。

封浪在电影里饰演一位科学家,前半部分是他在地下基地做实验的画面,墙上挂着一个巨大时钟,中间是一个类似反应堆的装置。他摆弄着各种工具和图纸,动作夸张、表情滑稽。没多久,实验室进来了几个衣着破旧的难民,有母子,有夫妻。封浪让他们站到那个装置上,围成一圈。他按下一个按钮,一束强光从装置上方射下来,一瞬间,他们竟然全都消失了。

接着,几个日本兵闯进来,像是在找谁,封浪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看到。张牙舞爪的日本兵还是把他抓了起来,离开前,他盯着那个装置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句无声的台词在字幕上停留了整整十秒—“重庆,已经不是原来的重庆了。”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后半部分的胶片完全被损坏了。我对故事结局有过不少猜想,科学家绝地反击、更多难民被拯救、战争提前结束……当然,是大团圆结局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电影本该如此。

除了电影类型上的独特,最吸引我的还是封浪本人。他是这部电影的演员兼导演。当时,重庆正值大轰炸的紧张时期,一部喜剧科幻片显然有些不合时宜。不过,也可能是战时用于政治宣传。像1940年正处于战争阴霾的伦敦,每天都有空袭,到处满目疮痍,可比城市更残破的,是人心。电影成了人们唯一的心灵慰藉。当时,英国资讯局电影部为了提升国家士气、安抚民心,拍摄了不少政治宣传电影,比如《敦刻尔克大撤退》。

封浪拍《坍缩前夜》时,西南边陲地区民风守旧、信息闭塞,科幻这种超越常识的概念对人们来说不亚于巫术。在战争结束前,他可能也想用这种幻想中的胜利来慰藉人心,想象不可思议之事,对饱受痛苦的人们来说,的确是一场精神疗愈。

《坍缩前夜》中的镜头大多都是远景和中景,几乎没有特写,让人看不清封浪的全貌。看他脸上滑稽的胡子和宽大的眼镜,成了辨认他的最好方式。他似乎刻意为之,将身体语言变成了整个画面的主角,晃动的姿势、步伐,表现情绪时不自主的小动作,都变成与观众交流的工具,想让我们从这些特征直接看到他的内心。

几年前,我费了不少劲找到看过《坍缩前夜》的观众,他们当年只有10岁左右,故事结局早已记不清。其中一个人说,封浪在那以后陆续又拍过一两部电影,可最后他好像被特务暗杀了。

可那封邮件的结尾,否定了封浪已死的说法。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也有80多岁了。

“封浪……的确是死了,不过,他有不少追随者。”

“追随者?”

“有人认为电影里那种技术真的存在,能把人带走。”

“带去哪儿?”

“反正离开重庆吧,没有战争的地方,当时甚至有人偷偷缠着他哪,求他施法把自己带走……当然,也有人想要他死。”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好人。”

我重新研究那些笔记,他之后拍的电影《狂想曲》《幻化网》都没有留下胶片。我对此也有过过度的猜想,“曲”与“网”不仅在字的形态上有些类似,意象上也同样有着广大、细密的感觉,容易让人联想到时间、命运之类玄乎其玄的东西。我想,这些电影存在的意义不只是安抚人心,或许,像是他的胡子和眼镜,他跟电影本就是一体,成了一个标志、一个符号,代表着幻想本身。

而幻想,理应是每个怯懦时代最宝贵的意志。

谵妄的重叠景象消失于火焰,曾睥睨一切的国王消失于众生,这才是放逐。山与雨互为遮羞布,城之上还是城,城下住着逃兵,我像个逃不掉的孩子,重庆像是布景。

这些句子,让我想起毫不相干的从前。

在那个最应该逃走的年纪,我却被困在一个由自我打造的窠臼之中,十八九岁,我跟一个名字里带有“夏”的女孩反复恋爱和分手,在宿舍**写着张牙舞爪的诗,在电影院做着张牙舞爪的梦,在火锅店制造比隔壁桌更张牙舞爪的嘈杂……我还常常故意把小说读到一半,然后放下,像是只谈了一半的恋爱,或是在只认识了一半的她们面前搬弄着文学典故,做任何能让别人对我刮目相看的事,但这些却毫无意义。每个人的青春似乎都是这么过来的,仿佛布景一样被安排。

可很多时候,我想像电影里那样活得危险。

封浪的生活可能远比电影危险,我刷着论坛上关于他的旧文章,突然很想再看一次《坍缩前夜》。几年前为了那篇报道,我拜托朋友从档案馆调来胶片,然后再去几千公里外的电影资料馆才找到机器播放。主编对我的执着不以为然,我半开玩笑跟他说,我们的独家精神已经失踪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