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上海·浦东机场2023年7月30日,7∶30
雨下了一整晚,却在天亮的时候停了,天边泛起淡淡的青光,虽然仍有厚厚的云层笼罩在头顶,但那些烦人的雷暴终于没有了。
大屏幕上的红色延迟终于变成绿色的准备登机时,候机厅里竟然响起了欢呼声。上万人在候机厅里伴随着雷声、雨声等了一夜,可以起飞的消息把他们从昏昏沉沉中唤醒,无数人站起来,双手张开伸起懒腰,就像在雨水滋润下破土而出的嫩苗一样生机勃勃。
吴卓辉从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航班排在起飞前列,连忙收拾好东西,从人群中挤过。安检处有一位阿姨因为一瓶绿茶而跟安检员吵闹,但很快被同样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的旅客骂得不敢说话。
飞机在九点整准时起飞,吴卓辉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顶着前面的座椅,发动机的震颤通过机身传递到他的额头,让席地而坐了一夜的他感到一阵舒适。
经过一段助跑之后,飞机跃上天空,从窗外照进来的淡青色光芒逐渐变亮。吴卓辉掏出手机,自从乘坐民航可以不关手机之后,吴卓辉就喜欢在每次起飞时用手机记录下每座城市。高大密集的钢铁森林会在飞机下呈现出另一种样子,精致而又安静。
后面的座位上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吴卓辉正在调试手机相机,听到这声音,他也向外看去。
乌云密布的上海,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平常川流不息的机场快速路停满了车。再向外看去,原本黑灰色的宽阔马路,变成了浑浊的黄色,那应该是暴雨过后积攒下的雨水。大城市的排水系统一直饱受诟病,这几年气候变化无常,隔三岔五就有一次“百年不遇”的异常现象,城市内涝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吴卓辉哼了一声,举起手机拍了两张。飞机爬升到指定高度,转了个弯,向北飞去。吴卓辉一直等着这个时刻,飞机下方是长江入海口,长江、黄海、东海在此交汇,三色分明、咸淡分潮。
可是现在,入海口处竟然是白色的。不是那种纯洁的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脏脏的感觉,就像下雪天被汽车碾压过的马路,白色上面还点缀着或红或绿的色彩。
后排乘客再一次比吴卓辉先反应过来,议论着:“那是塑料垃圾吗?”
“垃圾?”
“没错,是塑料垃圾。”
机舱里议论纷纷,不少人甚至想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外看,空姐不得不过来维持秩序。
吴卓辉举着手机,向前后看去,不仅仅是入海口,视野所见的范围内,海面上、江面上,堆满了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垃圾。
与此同时,在地面上,方敬诚跟着市领导开了一夜的会,眼看着暴雨停歇,寒潮消散,想着终于可以放心睡个觉了。没想到一个电话打过来,一行人又匆匆赶往长江入海口。
市里面严重内涝,很多路都不能走,大巴车七拐八拐才到了地方。一路上几位市领导都阴沉着脸一语不发,外面混乱破败的场景根本不像是一个国际大都市该有的样子。又是极热,又是严寒,隔三岔五还要下一场暴雨或者冰雹。市里面开了无数次研讨会,但是改造工程总是赶不上天气变化,市领导身上的担子也是十分沉重。
下了车,方敬诚才知道是什么让市领导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眼前的垃圾一望无际,有饮料瓶,有网兜,有包装袋,还有几只塑料拖鞋。垃圾发出塑料摩擦的嚓嚓声,冰冷且泛着光泽的表面随着江水的波浪一浮一沉,仿佛一头巨大的怪兽正在沉睡。
“这是怎么回事?”市长问。
“很可能是气候的原因,造成了洋流的异常,正好把漂浮在近海的垃圾都带回到这里了。”一个负责水文的人分析道。
“有多少?”
“无人机现在已经距离海岸线8公里了,”一个技术员说,“仍然看不到边际。”
市长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睁开,说道:“开始组织人疏通河道吧,把这些垃圾都打捞上来。”
“打捞上来之后,又送到哪去啊?”有人问道。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