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荷尔蒙(全四册)

苏东坡 / 1082年,我在黄州放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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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9点多,北京下着雨。

路上戴着耳机,听了苏东坡的几个故事,觉得这个人之所以伟大,倒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写。

是因为他与天地人的关系,和谐,而且懂得调整自己的心态。

我一直好奇,在数不清的摇笔杆的人中,甚至在“三苏”之中,他的为人境界和写作状态能高出一筹,为何?

因为他的老父亲苏洵曾对他说过一句话,这话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自古以来,好文无数,却少有几个人能直面人生。”

大家都喜欢站在生活的背面,躲避生活的锋利和无情。

简而言之,你可能是文学家,在事业上、生活上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loser. 。

这几乎成了文人们的一个宿命,无人能打破。

彼时,大宋的文人圈子,并非今人想象的那样,你侬我侬,水乳交融,相反,有些人还挺冲。

几千年了,文人一直瞧不起同行的“体重”,因为“文人相轻”。就更别谈其他人了。

……

苏东坡的仕途一直被最高层所眷顾,因为他名气实在太大,但他一直没进入核心决策圈子。

有人说,他不懂政治气候,顺势而为,有的人说,他诗文一流,太有傲骨,还有的人说,苏轼和苏东坡,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意思是,他很分裂。当他在朝为官的时候,他叫苏轼;当他将个人感情融入文字的时候,他叫苏东坡。

他一直很认真地跟这个世界做游戏。

苏先生眼中的16种人生胜境,大家可以先品味一下。然后,我们共同开启他的伟大内心。

清溪浅水行舟;

微雨竹窗夜话;

暑至临溪濯足;

雨后登楼看山;

柳阴堤畔闲行;

花坞樽前微笑;

隔江山寺闻钟;

月下东邻**;

晨兴半炷茗香;

午倦一方藤枕;

开瓮勿逢陶谢;

接客不着衣冠;

乞得名花盛开;

飞来家禽自语;

客至汲泉烹茶;

抚琴听者知音。

幼时的苏轼,上有三个姐姐,一个长兄,后来又有弟弟苏辙。

在家既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很容易被父母忽视,内心孤独,这个,相信很多人都会有同感。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苏家的人,天生要通过摇笔杆子来讨生活。

这一点,苏洵很清楚。

家谱上白纸黑字记载着,300多年前,还在赵州栾城(今河北石家庄)的苏家就出过一个大名人,名字令人颇有食欲,叫苏味道(648一705年)。

那是一位初唐的政治家、文学家,9岁即能诗文(苏轼超越了他的祖先,8岁即可作诗,从此才气迸发,不可收拾)。

由于女皇武则天执政时期政治环境复杂,擅长写内参的苏味道,常有明哲保身、阿谀圆滑之举,被人讥笑。

他性格好,不在乎被笑。还常对人说,“处事不欲决断明白,若有错误必贻咎谴,但模棱以持两端可矣”。

从此,他的同事们送他外号“苏模棱”。(并由此引申为成语“模棱两可”)

苏轼的先祖是墙头草,两头倒,这事说起来不那么光彩。

但千万不要苛责古人,不信你也穿越过去试试,估计满头是包,两眼摸黑。

在古代谋个生,着实不易。

45岁左右,苏味道受外戚裴避道之托,写出了一生中最著名的文章。

该文题目已不可考,但“辞理精密,文采飞扬”,一时被无数读书人转抄。

从此,苏家就形成了写诗著文的传统。

不过,苏家的人也有它的问题,那就是不认真、不刻意。

比如,苏轼的祖父苏序,从小顽皮,不喜读书,文章不求甚解。

但苏序的颜值很高,是个大帅哥。史载“容貌英伟,为人慷慨,乐善好施,不求报答”。

这样帅气爽朗、性格又好的男人,总是受欢迎的。

何况当时苏序家有良田(还不少,是个地主),没事的时候喜欢约人喝个下午茶。

苏序还好酒,且经常喝。

有一次,二儿子苏涣在某次重要考试中金榜题名,知道消息的时候苏序正在喝酒。

他接过喜报,以略带沙哑的四川话,当众大声诵读。

掌声过后,他将喜报跟咬剩的一大块牛肉放到书包里,倒骑着毛驴回家。

那股潇洒的劲儿,跃然纸上。

这不是囚徒胡编的,是史料记载的真事。

时间过得很快,苏序一眨眼就过了50岁。有一天早上醒来,他忽然发现,没有东西留存后世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于是,他开始学习祖先苏味道,磨墨,写诗。

这一写就不可收拾,几年之内写了几千首,但不知什么原因(估计主要是写得不好),一首也没有留存下来。

“三苏”石像

苏洵继承了父亲的习惯,一直对学问无感,终日嬉游,不知有生死之悲。

18岁的时候,苏洵与眉山大理寺丞程文应的女儿程氏结婚,两人同龄。

这桩婚姻看似普通,却因为苏轼的出世而变得不普通。

苏洵的生活偶像是大诗人李白和杜甫,李白还是他的老乡。最初,他像李杜那样游**四方,长了不少见识。

到27岁左右,苏洵忽然大悟,变成宅男,学习断句作诗。

他还要求孩子们跟他一起坚持学习。

……

之所以用这么长篇幅来交待苏轼同志的家庭出身,只是为了告诉大家,苏家并未刻意追求功名文章。

作为蜀中大地上有文化的农民,他们活得舒适自在,与世无争。有没有发现,后来的苏轼身上,总有祖先的影子。

是的,他们颇得道家之风骨。

这是决定苏轼生命情调的另一个重要因素。

1.少年苏轼:我本一道士,奈何入红尘

公元1037年(宋仁宗十五年),首都汴梁西南方向1337公里、乐山大佛以北50华里,眉山镇苏家。

“呱呱呱”一阵哭声后,诞生了一个男婴。

这是一个足月顺产的孩子,小手胖乎乎的,在空中乱抓一气。

“瞧,这孩子的眼睛多亮哟!”产婆称赞道。

她一辈子接产新生儿上千人,唯此婴儿眼睛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像什么呢?

就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不,两颗。

唯一奇怪的是,婴儿不爱哭,总像在思考什么哲学问题。

“仔仔,听话,哭一声吧。”母亲程氏拍拍婴儿的屁股,担心地叮嘱道。

仔仔还是不哭。

直到有一天,婴儿看到父亲磨墨写诗(那诗只是草稿,很难看),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之家,10年之内,美丽又大方的程氏为老公苏洵生了六个孩子,该男婴排行第五,取名“轼”。

“轼”在古文里的意思是“车前的扶手”。

父亲苏洵希望这个孩子,今后就算默默无闻,也要扶危救困、真正对社会有用。

这是囚徒最佩服苏洵先生的地方,尽管他年轻的时候有些吊儿郎当、无心向学。

但他绝对是一个好父亲,不像有些家长,只盼孩子像树(摇钱树)一样生长。

他继承了儒家知识分子的优良传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谓成功?成功不过是帮助其他人时产生的副产品。

历史注定了,苏轼是一个传奇。

尤其是他悲天悯人的情怀,总能温暖天下。

悲天悯人从何而来?首先来自于道家思想。

其实,囚徒更喜欢叫苏轼为“苏道士”,就像爱称呼陆游为“抗金战士”。

相信他如果泉下有知,也非常愿意。

北宋,道学繁盛,达到顶峰。

当道家思想附着在这位文学大师的灵魂里,就发生了明显的化学反应。

宋代皇帝几乎都是道家粉丝,到了宋仁宗,民间甚至传说,他是道家天宫的一尊大仙。

还有街头的算命先生,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仁宗同志是由赤脚大仙投胎而来——也就是《西游记》里无端遭受孙悟空戏弄的那个神仙。

由于人(神)脉资源很牛逼,仁宗搞定了很多神仙朋友,基本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在他执政期间,王朝连续27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农民的粮食根本卖不出去,连猪看见大米都摇头。

宋是一个靠天吃饭的农业国家,天好,你好我也好,百姓对皇帝的崇拜无以复加。

为了进一步扩大道教影响力,宋仁宗命令佛、道两教领袖当朝辩论,并将结果昭示天下。

仁宗同志在辩论开始前发表了简短而重要的全国讲话。

他说:“朕欲皈依道佛二门,未知何教为尊,哪教为大,你们(佛道两位辩手)与寡人细讲明白。若道大,朕皈依道;佛大,朕皈依佛。”

一场历史上非常知名、惊天地泣鬼神的辩论开始了。

囚徒拜读过双方的发言稿,觉得道教领袖是一位绝对的文学天才,辩词充满瑰丽的想象,既理性又感性,既高大上又接地气。

任何一位无神论者看了,其信心都会动摇。

更何况天师的口才一流,几乎可以把死人说得敲棺材。

结果毫无悬念,天师以绝对优势胜出,僧人羞愧难当,“无有半言回答”,合十而退,所有大臣拼命鼓掌。

仁宗皇帝御笔点赞道:“三教内中道为尊,上古原是天地根,生人生仙生世界,立玄化释定乾坤。”

由于苏轼受过道教的启蒙教育,其一生对道教情有独钟,如《放鹤亭记》对道人张天骥大加赞赏,而《后赤壁赋》又以道人入梦结尾。

在他被贬时,他最喜欢的去处就是道观、道堂,在那里,他一坐就、是一下午。

在那里,他文思泉涌,写出了著名的《众妙堂记》《观妙堂记》《庄子祠堂记》。

深奥的道教

眉州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地方,但之前也产生了两个著名人物,他们对少年苏轼影响至深。

一位是很久很久以前、活了800岁(古代算法不一样)的彭祖。

据说,有一次彭祖在野外游泳,发现了一只漂亮的野鸡,他想方设法抓到野鸡,做了一锅汤献给尧享用。

尧眯着眼睛喝完,抹了抹嘴,高兴地对彭祖说:“你快去数一数那只野鸡有多少根羽毛,它有多少根毛,你就能活多少岁。”

据说彭祖后来很后悔没有找一只毛发更茂盛的野鸡。

既然活了800岁,彭祖对人生的思考,当然不是一般的深入,不是一般的智慧。

少年苏轼对他的传说如痴如醉,对他的著作反复研读。

另一位是汉朝的张道陵,传说他是西汉宰相张良的九世孙,神奇的是,他也长寿,活了122岁。(写到此,囚徒不由得对现代科技、现代医学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说张道陵是苏轼的第一个人生偶像,一点儿也不过分。

据说道陵同志出生的时候,满室异香,整月不散,黄云罩顶,紫气弥院。

他7岁便读通《道德经》,天文地理无不通晓,还能背诵《五经》。

但对这些人世俗学,他曾叹息道:“可惜,这些书都无法解决生死的问题!”

于是,他放弃儒学,改攻长生之道。

当时在巴蜀一带,有人信奉原始巫教,大规模“**祀害民”,聚众敛财,无恶不作。张道陵是一个武林高手,勇敢地创建了天师道,他后来果断出手,平定了祸害百姓的巫妖之教。后来他的“天师”称号便代代相传——那些天师都很长寿,平均年龄在90岁左右,高龄的甚至有120多岁。

张天师是眉州苏家的偶像,在苏家的大门、卧室、书房,甚至蚊帐上,都有天师的画像。天师之于苏轼,就像是一位熟悉的老者。

苏轼很小的时候,他就有一个dream:学习张天师,遁入深山老林,当一名普通道士(跟囚徒小时候天天想去少林寺练武类似)。由于天天研读道学书籍,苏轼深得道家风范,逐渐形成了生性放达,为人率真的个性。道教思想就像神经系统一样,布满他的五脏六腑。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深晓《周易》,终生爱与道士高人交往,并且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铁冠道人。

他还是一位生活家,他爱美食,善品茶。

一入深山老林,他便活了过来,大自然让他乐而忘忧。

那是他最爱的减压方式。

苏轼读书的学校,不是省重点,也不是市重点,甚至不是一所学堂,那只是眉山城的一所道观,名为“天庆观北极院”。

张易简,让我们记住这个名字,他是苏轼人生道路上第一位老师,也是四川地区一位知名道人。

关于张道人的资料,现在已不可考,只知道他颇有学识,且为人正直善良,是宋朝的全国道德模范、十佳教师(民办学校)。

他崇尚孔子的因材施教,无论学霸还是学渣,都因他的教导而有所成长,慕名前来求学的少儿有数百人。

苏轼后来饱含深情地回忆道,张道士从不强求和责骂学生,而是采取循循善诱的方法进行点拨,教学效果很好。

苏轼在道观读书三年,进步很快。

即使在五十多年后,晚年的苏东坡还常梦见张老师。

公元1099年农历三月初五的一个深夜,他还专门写了一篇《众妙堂记》,文中记述了他梦见回到学堂,看见张老师还是当年样子的情景。

对张易简而言,一辈子能有这样的学生当然也很骄傲。

首先,苏轼读书,是活读书。

当同学们上早自习,拼命背诵“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一文时,苏轼走到张老师面前,悄悄地问:“奥妙不是只有一个,难道还有很多吗?”

张老师微笑着说,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奥妙同样如此,你要注意仔细观察哟!

聪明的苏轼听后,很快就买了一个小笔记本,每天有什么感想,就记在本子上。

其次,他爱总结。

苏轼在课桌上刻下几个字,作为自己一生的座右铭。那句话,很笨拙,根本不像出自一个优等生。

一个优等生一定是天赋异禀,有聪明的学习方法呀!

可是他不。

很多人都提到过他的学问之道——遇到喜爱的文章,他一遍遍地抄写。有的文章,他抄了一辈子,无数遍。在破旧的天庆观,昏黄的烛光下,同学们都看到了那几个字。

“故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

2.天才的正确打开方式

公元1079年夏天,浙江湖州,大雨刚过。

两个官差押解着一位中年人,走在泥泞的道路上。

这位中年人,长相魁伟,英俊挺拔,颅骨颇高,结实健壮。

他浑身是泥,神色迷茫,每当他的步伐变得迟缓,官差总要习惯性踹他一脚。

他打个踉跄,注视着官差,欲言又止。

不过他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看,我让你看!”

官差见一个囚犯居然敢大胆与自己直视,举起手中的皮鞭,狠狠地抽在中年人的背上。

路旁的吃瓜群众指指点点,他们也许觉得,官府维护治安得力,又抓了一个重犯。

其实,愚昧的他们哪里知道,自己正与官差一起,折磨着一位世界级的伟大作家。

也许,知道那位中年人的名字后,他们会送两个鸡蛋,喂一口茶水(中年人身戴枷锁)。

至少,他们也会送去温情的眼神。

只因为一个原因,那个中年人的名字,叫苏轼。

从苏轼走出四川的那一瞬间,他的命运就注定了。

这个世界上,没人有耐心、有能力去深入阅读另一个人。

更何况,苏轼是一个天才。

天才,更应该有他的打开方式。

从一开始,苏轼的打开方式就是错误的。

……

被押进京的路上,苏轼不知自己所犯何罪,悲伤难忍。

甚至,路过太湖和长江的时候,他几欲跳水自尽。

正是夏季,江水急涨,横无际涯,只要他跳下去,几秒钟就会消失不见。

感谢苏轼,幸亏他没跳,否则后世将错过人类历史上难得一见的文学奇迹,就像燃放了上千年的烟花,绚烂持久。

正在朝中当政的不是王安石大人吗,他不是称我为“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的吗?

一路上,他愤懑,他挣扎。

想了很多很多。

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年少时的学有所求。

当他还在四川道观里孜孜向学时,仁宗皇帝已登位二十多年,这位信奉道教的皇帝锐意革新,大力起用范仲淹、欧阳修等革新派人物,创造了北宋前所未有的新面貌。

既然皇帝有所作为,必有作家歌颂时代。

当时在国子监供职的石介是我国最早的报告文学作家之一,他即兴创作了一首《庆历圣德诗》。

不过,当其他孩子只知摇头晃脑诵读的时候,少年苏轼见他人所未见,总是缠着老师,仔细盘问这首诗背后的深刻含意。

张老师嫌他年龄太小,拒绝细说。

“如果他们是神,我就不问了,既然他们是人,我知道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年轻的苏轼扯着老师的衣袖问。

张道陵见他认真的样子,便摸着他的脑袋告诉他。

“这些诗中的人物不仅才华出众,而且热爱国家,关心民间疾苦,支持他们的人也很多。”

同一年,父亲苏洵曾给小苏轼出过一道作文题《论夏侯太初》。

他马上写好一篇长文。其中有这样一句。

“人能碎千金之壁,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

可以说是对石介《庆历圣德诗》的极佳回应。

……

苏东坡像

原来,冥冥之中,他的心已经与那些伟大人物在一起。

长大以后,他卷进了这场战斗。

这意外吗?

不意外。

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尤其是当公利裹挟私欲的时候,斗争将旷日持久。

公元1056年(北宋嘉祐元年),苏轼与父亲和弟弟一起,自偏僻的西蜀地区,沿江东下,赶赴京城,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

有点道士下山,天下皆惊的意味。

那年苏轼21岁,弟弟苏辙19岁。

父亲是北宋科举考试的落榜生,没有成功的经验,只有失败的教训。

一路上,苏洵总是叮嘱两个儿子,要以最大的努力,最强的专注,认真对待人生中这件大事。

除了科举考试,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改变孩子们的命运。自己几次应试失利,就当是为孩子们探路吧。

苏轼记得,当时的旅途是漫长却愉快的,路过湖北的时候,父子三人还专程赶去屈原庙,祭奠了那位文坛领袖的英魂。

那次考试,真正开启了苏轼磨砺坎坷又才情万丈的一生。

他的应试之作《刑赏忠厚之至论》,文风清新洒脱,其中运用的部分典故,即使当时的学问大家,也很少有人知晓,彻底征服了主考官欧阳修。

贵为一朝宰相,欧阳同志摸着自己的脑袋说,“看这文章,我的汗都快下来了,再过30年,就再没人知道我了,只知道有他”。

不过当时这位高级官员并不知道此作出自苏轼之手,而认为这篇文章由自己的弟子曾巩所作,为避嫌,特录取为第二名。

这种善良的打压,其实历史上很多杰出人物都遇到过,比如陆游,比如张居正,都被耽误了好几年。

……

打开试卷,欧阳修终于看到了“苏轼”这个亮瞎眼的名字。

这位来自四川眉山的乡下人,在欧阳修同志的极力宣传下,一夜之间成了大宋的超级网红。

他正在创作的旺盛期,每当有新作出现,便会立刻传遍京师,引无数人转抄。

同样,在“恩师”欧阳修的推荐下,苏轼的文章被仁宗皇帝看到了。

仁宗也是识货的人,他只说了一句:我今天为儿孙选了两个好宰相!(吾今又为吾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

如果是其他人的称赞,也就罢了,可要知道,仁宗是当时天下最大的老板。

这句话,本不是在皇帝这个岗位上干了36年的宋仁宗该说出来的话。

即使他再喜欢苏轼这位天才,也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偏爱。

须知,一个皇帝的偏爱,很多时候会给别人带来杀身之祸。

这看起来有点矛盾,却被历史无数次证明。

现在看来,只有两个解释:

一是仁宗太惊喜了,以至于他突破了自己惯用的那种讳莫如深的说话方式;

二是苏轼实在太优秀了,任何隐诲的褒奖都显得不真诚。

撇除二人君臣关系不谈,有人也分析,同样酷爱道教的仁宗发现苏轼后,惊为天人。

不管如何,可以想象的是,当仁宗的这句好评(更是预测)传遍京城的时候,不少读书人气得把砚都磨破了。

当然,其中包括不少已经很有名的读书人(后面会提到)。

不错,是嫉妒。

人们内心的这种情绪交织起来,体量巨大,就像数不清的破碎玻璃,疯狂地包围了苏轼的人生之路,令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做错了什么呢?

越往北走,天气越是干燥。

一路上,苏轼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3.囚徒苏轼

四名官差押着苏天才一路向北。

离开浙江境内,天气忽然变得闷热不堪,站在屋外只一小会儿,人就会浑身湿透。

经过20天长途跋涉,苏轼同志(注意看新闻:还是同志)被押送到京城的“乌台”。

所谓“乌台”,即北宋当时的监察机关御史台,因树上常有乌鸦栖息筑巢而得名。

一个囚犯来到这里,终日只能与乌鸦为伍。

在诡异的民间传说中,乌鸦是死神的信使,因此,不幸下榻乌台的人,心情会极度压抑。

……

“哐当”一声,铁门紧闭,太守苏轼变成了囚徒苏轼。

从7月28日被逮捕,8月18日进监狱,他在这里一共待了130多天,历夏、秋、冬三季。

入狱2天后,他就被提审。

审讯人:下跪者,自我介绍一下。

下跪者:我叫苏轼,42岁,西蜀眉州人,嘉祐六年通过制科考试,入第三等,曾任凤翔通判、密州知州、徐州知州、湖州太守等职。

审讯人: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下跪者:不知。

审讯人:不知道?打到你知道为止!

牢房

以下是这位囚徒生活的日常:早上提审过堂,挨打——狱卒们没有给这位文学天才一点面子,每次都打得简单粗暴、直抒胸臆。

伤痕累累的天才熬不住,顾不得文人的斯文,惨叫、哭喊、呻吟,向狱卒求饶。

闪电中,狱卒们露出他们满意而猥琐的笑容。

晚上,审案人对他进行通宵辱骂,用灯照他的脸,不让他睡觉。

监狱外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专门为苏轼安排了丰富多彩的节目。

这种命运完全被掌控的感觉令人绝望,他在《狱中寄子由》记录说:“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天才战栗,孤独无告。

深夜,他斜躺在草堆上,轻轻抚摸伤口,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痛苦中,开始反思自己的前半生。

根据北宋巡视组调查,当官十多年,苏轼仅有两次轻微违纪。

一次是任凤祥通判时,因与上官不和而未出席秋季官方仪典,被罚红铜八斤;

另一次是在杭州任内,因手下挪用公款,他未报呈朝廷,也被罚红铜八斤。

北宋组织部门在之前的评语中专门写道,“别无不良记录”。但这次入狱既不突然,也不意外。

这位天才不知道,这次入狱,就跟自己的拿手绝活——诗词有关。一个国外的哲学家说过,生活中不是缺美,而是缺少发现。

一个人的罪与丑,同样缺少发现。

实在发现不了,可以像秦桧那样,自主开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次,很多人都热情地来帮苏轼寻找和解决思想上的问题。

这些人至少包括御史何正臣、御史李定、监察御史台里行舒亶(念dǎn)、副相王圭等人,积极参与的还有一位非常著名的科学家(后面会详细写到)。

他们用了半年左右时间,逐字逐句学习苏轼所写的诗词,结果有重大发现:苏的大量作品暗讽朝廷和今上。

这还了得,不是死罪也须废了他!

风暴已积郁多时,只是当局者迷。

传说,这也是中国文字狱的开始。

注视着窗外成群翻飞的乌鸦,苏轼回忆起自己初入职场那两年。

公元1061年(北宋嘉佑六年),苏轼任凤翔府判官,从此他成了广大公务员的一分子。

弟弟苏辙一直送他到郑州,离开四川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苏辙深知哥哥的为人,他在日记中写道:

兄为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苏轼性格直爽,且颇为坚持。

在江湖上,直爽一直是一张有效而靓丽的名片,会有很多朋友跑过来套瓷递帖子,约酒约饭约稿约会。

但在官场它是毒药。

苏辙最担心哥哥的直来直去,一路上不免叮嘱。

“哥,此去凤翔,一定要记得逢事给人三分面,尤其是不要在诗里讽刺别人。”苏辙说。

苏轼微笑,搓了搓手,点了点头,他特别喜欢这个比自己小2岁的弟弟,少年老成,沉稳内敛,颇懂人情事故。

可他是一个天真率性的人,有话爱当面说,不在背后搞小动作。

这跟官场规则是格格不入的,自古以来,官场的优良传统都是当面客气,背后捅刀。

送兄千里,终须一别。

明晃晃的阳光下,满山的油菜花,东坡站在山坡高处,望着苏辙的乌帽忽隐忽现,最后消失。

天才第一次感觉到孤单和伤感。

他终于离开父亲和弟弟,要独自作战了。

到凤翔不久,苏轼就跟他的直属领导闹不和。

他在凤翔府的工作,除审定公文外,还负责皇家木材供应、西部边防后勤。

他的直属领导是眉州老乡、太守陈希亮,陈身材矮小清瘦,却面目颜冷,为人刚直,对下属要求严格。

苏轼最不能忍受的是,陈经常会修改他审定后的公文。

照理说,领导改一下你的稿子,不是很正常吗。

但年轻自负的苏轼认为,自己在国家级考试中久经考验,连皇上和一众高级干部都赞誉有加,一个地方太守有什么资格改动我的文章?

他抓住一切机会对太守冷嘲热讽。

一次陈太守在家中修了座高台,每天下班,趁着夕阳,太守会爬到上面泡一杯茶,观赏远方的风景。

他还专门请苏轼为这座高台写一篇文章。

苏轼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写出这篇著名的《凌虚台记》,文章很长,其中最重要的是下面几个排比句。

……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

这段古文的大意是,你建这个高台没有任何意义,以后它总是要倒的,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装文化人了。

对此,陈太守显得很有涵养,他微微笑了一下,一个字都没改,命人将这篇作品刻在高台的石头上。

有时候我想,陈太守这个人,也许太过善良惜才,他应该在苏轼尚年轻的时候,让他多吃点苦头,多汲取教训,这样更有益于天才的成长。

在凤翔锻炼4年后,苏轼调回首都汴梁工作。

当时宋仁宗已去世2年,继位的英宗在做藩王时就知道苏轼的文章名声,想召他进翰林院。

但宰相韩琦不同意,他说,苏轼确实有才,将来也会担当大任,但关键是朝廷要培养他。

总之,不能提拔太快,引起天下读书人的妒嫉,这样反而会害了他。

韩琦同志作为北宋的高级领导官员,看人果然很准。

于是苏轼被安排在登闻鼓院工作,这个机构主要处理文武官员及士民章奏表疏,是北宋的国家信访局。

他的性格仍然直爽。

一个天才是幸运的,但一个不懂得掩盖锋芒的天才,是不幸的。苏辙说,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

在嫉妒苏轼盛名的人中,有一位堪称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科学家,名为沈括。

这位指南针的发明人有着严谨的科学态度,但当他把这种严谨拿来琢磨人的时候,其破坏力是惊人的。

他的嗅觉异常灵敏,善于从别人的诗文中嗅出异味,捕风捉影,“上纲上线”。

然后使出他的杀手锏:写内参。

他对苏轼并不陌生,两人曾是皇家图书馆的同事,多次进行文学切磋。

在受到改革派王安石的重用后,他将偏保守的苏轼列为攻击目标之一。

为王安石改革试水、岳阳楼形象代言人范仲淹

针对苏轼的第一封举报信,就是沈括发出的。他要置这位前同事于死地。

他哪里知道,在乌台,囚徒苏轼脱胎换骨,真正成熟起来。

中国文学史上最激动人心的一幕即将到来。

4.苏轼:写“明月几时有”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相信能背出上面这首词的人(包括老外),很多。

人人都吃过苹果,但参透万有引力定律的,只有牛顿。

人们天天看月亮,但真正把月亮引入人生的,只有苏轼。

囚徒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也认真地朗诵了几遍,立即产生了一种古今交融的奇妙感觉。

感情浓郁,才气侧漏,画面感十足,据说很多感情脆弱的人,每次看的时候都要到处找纸巾。

当年(公元1076年)就凭这首词,苏轼一个礼拜之内涨粉153万。(北宋全国人口当时刚突破1个亿)

很多人都觉得,他写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人要置他于死地,但更多人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原因。

自人类社会出现以来,文字是唯一能穿越千年,彼此实现有效沟通的载体。它可以瞬间将一个普通文人送上神坛。但是,走上神坛的过程是痛苦的。要想不痛苦,除非你在神坛上出生。

一群心怀鬼胎的官僚将苏轼投入监狱后,都在监狱外捂着嘴笑。不死,也要让你脱几层皮!他们想看看这个在文坛上有巨大影响力的人(同时对改革颇有微词),如何渡过这一难关。

这次,43岁的苏轼在乌台诗案中摔得很重。

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会被执以死刑,虽然王朝有厚待读书人的传统,但对于那些在作品里讽刺今上的人,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除了审问、拷打,等待的过程也是极其难熬的。他想起了小学同学陈太初,两个人感情很深,是可以帮打架的铁哥们儿。后来他因仁宗皇帝的钦点、欧阳修老师的垂青,开始走上前途莫测的仕途。而太初在地方上当了几年基层公务员,出家做了道士,专业的。平常除了布道,还可以经常帮老乡们抓鬼。现在想起来,真是羡慕太初同学,毫不恋栈,绝不回头。如果自己遵从少年时的理想,成了一名道人呢?

也许是另一番人生光景。

现在他面对的,除了寒冰铁墙,还有无尽的等待。

痛苦之余,他给弟弟子由写过几首绝命诗。其中一首写道: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写尽了心中彻骨的悲凉。

虽然如此,他还是能体会到人间温暖的。

在等待最后判决的时候,儿子苏迈每天去监狱送饭,虽然不能见面,但喝着儿子煮的八宝粥,他心里温暖。

一位姓孙的狱卒,读过几年私塾,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苏轼以后,趁人不备,经常会给他热水洗脚,他心里温暖。

他听说在监狱外,很多人在替他求情,其中包括政坛领袖王安石,这位改革家劝神宗说:圣朝不宜诛名士。他心里温暖。

在密州、徐州、杭州等一些他做过官的地方,人们自愿拉起横幅,在街头集体散步,向官府请愿,希望释放苏大人。他心里温暖。

就连重病中的光献太皇太后都在替他说话。据说,神宗想大赫天下囚犯为太后祈福,这位执拗的太后拉着孙子的手说:“放那么多人作甚,只需放了苏轼一人。”

伺候太后的几位宫女回忆说,每次读到苏轼新作,太后这位资深女文青都沉思许久,以泪洗面。

一向很有主见的神宗皇帝也困惑了。

他知道苏轼是位尽心尽职的好同志,但一众高级官员步步紧逼,苦口婆心地向他劝谏,“苏轼留不得”。

御史何正臣上表弹劾苏轼,奏苏轼用语讥刺朝政;

御史李定曾也指出苏轼“四大可废之罪”;

监察御史台里行舒亶历时4个月,发现苏轼刚出版的《元丰续添苏子瞻学士钱塘集》有严重思想问题,他弹劾道,“包藏祸心,怨望其上,讪渎谩骂,而无复人臣之节者,未有如轼也”;

总之,苏轼是古往今来第一骗子,善于在文字里埋藏真实想法,用心极其险恶。

……

皇上案头关于苏轼诗案的举报材料堆得老高,调查正在扩大化,所有收到苏轼诗作和书信的人,都必须交出来,以待有司查验。

收藏苏轼讥讽文字的人物名单中,计有司马光、范镇、张方平、王诜、苏辙、黄庭坚等29位大臣名士。

在御史台提交的案件素材中,还包括苏轼本人交代的数万字材料。

谁都可以看出,这是一起蓄意针对苏轼,经过精心策划,且有组织有分工的攻击。

即使贵为皇帝,舆论裹挟之下,也不得不暂时向那股神秘而邪恶的力量低头。

早在写“明月几时有”这首词的时候,苏轼的仕途已亮起黄灯。他觉得自己与朝中很多当权者格格不入,所有的政治抱负,也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想而已。他徘徊,他苦闷,他思念远在异乡的家人。他第一次感觉,原来在写词的时候,内心更能超脱和自我救赎。而这种超脱,是以前写经世纬国的策论时找不到的,使他从令人室息的现实中解放出来。在乌台监狱里,他反思人生,决定压缩写策论、增加写词的时间。

……

被舆论裹挟的宋神宗赵顼

神宗皇帝最终做了一个智慧的足以让他名留青史的,也可能是他一辈子最有价值的决定:免去苏轼死罪,贬为黄州团练使(县武装部副部长)。

黄州是一个中国地图上很不起眼的小地方。但因为苏轼的到来,几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雄文横空出世。苏轼重新定义了黄州,黄州也令苏轼脱胎换骨。

岷江水给了他最初的灵感,使他成为当世最有才华的诗人。

他也是一个完美的人,夫妻情、兄弟情、百姓情、国家情……他一辈子都在呼唤真情和真爱。现在的这种炼狱,使他从一个热血、朴素的少年,成长为一个稳重谨慎的成年人。

5.黄州那些年

走出牢门的一瞬间,苏东坡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130多天监狱生活,对他来说,就像130年一样难熬。

从入狱之初的潇洒朱面,到出狱时的形如枯槁,一个文人的肉体和精神被摧残之深,无人可以想象。

刚出牢门,他写道,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塞上 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

根据朝廷的最新任命,他被贬任到一个叫黄州的地方当武装部副部长,这个职位相当低微,从八品,且无实权,不得批阅公文。

一个名满天下、曾被北宋最大老板看中的读书人,一番折腾后被派到最基层去抓民兵建设工作,真是一种讽刺。

人们常说,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

苏轼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对尔虞我诈的官场已心灰意冷。

对于这种安排,他真心感到满意。

很好,他心里自言自语道。

至少比死在监狱里好,实在好太多了。

今日黄州东坡

黄州,位于湖北省东部,大别山南麓,长江中游北岸,离武汉只有1个小时车程(离囚徒的老家2个小时车程)。

初到黄州,在朝中敌对势力的悉心安排下,当地政府故意为难苏轼(也可能是条件确实有限),这位新到任的团练副使连居住的地方都没有。

作为一个新生者,一个官场的失势者和流放者,狼狈的他只能暂时住在一个破庙里。

白天听一群知了无尽的叫声,晚上透过破旧的窗户数星星,这位天才难以入眠。

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吗?放在谁身上能甘心?人到中年的苏轼心想。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

现在,他真的想回到故乡眉州,那个地方让他觉得安全,没有尘世间那么多纷纷扰扰,钩心斗角。

他努力剔除身上的锋芒,那种锋芒,曾经伤害很多敏感的人,同时,也伤害了他自己。

他诚恳地剖析自己,到底哪些方面还做得不够好。也许,这就是成熟吧!

成熟意味着对眼前所有的事物了然于胸,意味着凡事都有自己的一份主见,意味着可以且有能力对自己每一个决定负责。

但成熟决不是世俗。

成熟是一个人内心的坚定,而世俗是讨好外在世界的游移。

他的性格本来就达观,没多久,他就开始热爱寄生的这座破庙。

每根柱、每面墙、每扇窗,他打开心扉,与它们交朋友。

尽管他们一家不追求物质生活,但微薄的收入还是难以维持生计。

工作之余,苏轼带领家人开垦黄州城东一块数十亩的坡地,通过种田帮补生计。

从此,“苏轼”开始向“苏东坡”蜕变,后者逐渐成为北宋庙堂民间最亮瞎人的名字。

他的别号“东坡居士”,其实就是一个地道的农夫的名字,也是这个时候取的。

生活仍然要继续,但不怕,他本来就是一个有人格魅力的生活家。

他热爱美食,钟情建筑,他挖鱼塘、筑水坝、养家禽,更多的时候,他读书、练字、写诗。在每一方寸挥洒自己的感情。

12月2日黄州大雪盈尺,下雪期间,他在坡地营造了房屋,取名“雪堂”,这里后来成了他专门招待客人的地方。

总之,他拥有一种超常的能力,将生活的小环境设计得活色生香、温馨逍遥。

看着自己设计的一切,他惬意地笑了,他觉得自己的生活,真真是极好的。

从日常生活中,他品出了哲学趣味,感悟到了生活真谛,心灵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

所谓生活家,即便外部环境恶劣得令人绝望,他也能将这种绝望变成希望。

与肉体的困顿折磨相比,精神上的孤独无依更让东坡难受。

很多时候,他会思念曾朝夕相处的百姓,对群众的疾苦,他总是难以忍受,“如蝇在喉,吐之乃已”。而对他自己遭受的巨大苦难,他却习惯了,只字不提。

宋人孔平仲在《孔氏谈苑》里提及,苏轼被逮捕的时候“拉一太守如驱犬鸡”,一言不合就写诗的苏轼,很少记录自己的牢狱经历。

迫害他的李定、李清臣、林希等人,都曾是他的好朋友,但他从没想过要去报仇,在他的词典里,几乎没有“仇”这个字。

用今天的话说,生活虐我千百遍,我却待它如初恋。苏轼就是这样一个天真到极点、可爱到极点的人。

在黄州,他曾给过去的很多朋友写信,但少有回音。

朝廷对东坡的态度,很多人看在眼里,只要那些迫害东坡的高官还在,他们就不敢对这个好友同情抚慰。哪怕是给这位天才回一封信也不敢,文字狱的残酷,大家都领教过,搞不好,随时有生命危险。

对于天生爱交友,视朋友如命的苏东坡来说,这种没有社交的日子真是憋闷。就好比你发了一条朋友圈,没人点赞,没人评论,更没人转发。所有人都视若不见,拒绝交流,真是痛苦。

既然人生喧闹,无人对谈,他只好去跟古人对话。

他热爱儒家的坚毅精神、老庄轻视有限时空以及禅宗以平常心看待一切变故的人生态度。在这段时间,他爱上了一个比他大七百多岁的东晋名诗人陶渊明,陶是中国第一位田园诗人,被称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他欣赏陶的那种“采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意境,视之为精神导师。他崇拜陶渊明,到了舍不得读陶渊明的诗的程度。他身体不舒服时,就找陶渊明的诗来读,但每次只读一篇,因为陶渊明的诗很少,他怕读完了,以后就无法排忧遣闷了。对于陶渊明,他没有一丝批评,除了仰慕还是仰慕。他在给弟弟苏辙的信中说:

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

他还自比陶渊明再世。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他写道。

除了古人,他还学会了跟古迹聊天。当他跟古迹聊天的时候,震惊中国文学史的时刻就到来了。也即,东坡遇见赤壁的时候。

1082年春天,花儿开得正盛,雨水说来就来。他访遍了黄州,有意将赤壁放在最后一站,因为他知道那里可能会有惊喜。

确实,第一次到黄州城外的赤壁山游览,他就惊呆了。赭红色的石头,令人惊叹的悬崖,奔流的江水,几欲将人吹倒的大风。似乎里面浓缩了时空,藏着历史的密码。而只有最至情至性的人,才能开启这道幽深的历史之门。

东坡悲中从来,似乎在赤壁找到了最熟悉的朋友,百看不厌。只是这种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他在赤壁阅读、饮酒、划船,无所顾忌。他觉得古人的身影都活起来了,在他面前,跟他说话,或微笑,或凝视。

周瑜、小乔、诸葛亮、刘备、曹操………

他开始磨墨写诗,这一首是《念奴娇。赤壁怀古》。开头的一句就惊天地泣鬼神——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后来,他觉得不过瘾,又开始写《赤壁赋》《后赤壁赋》。

当这些千古杰作横空出世的时候,时间在那一刻忽然凝滞了。

粉丝赵孟頫:为你写诗为你作画,为你爆灯为你打CALL

◎囚粉说

古诗:读到东坡崇拜陶渊明到舍不得读他诗的程度,真的特别令人动容,若他俩生活在同一时间和空间,想必定是惺惺相惜的终生挚友!

hou厚:没有信仰,纵有万干诗书在心中也不会有幸福感。

不入魔不成佛:千言万语道不尽,还有苏东坡!

李志明:对,我是一个苏粉,有关他的轶闻己耳熟能详,初知道他的名字是从金老爷子的名著《神雕侠侣》里,杨大侠在呼唤龙姐姐的情节中出现《江城子》这首不朽的词,真是催人泪下,后来对苏大师的作品及生平事迹很留意。老师的文笔出神入化,很对口味,深深拜服。

魏捷:林语堂说,苏东坡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大书法家、创新的画家、造酒试验家、一个工程师、一个憎恨清教徒主义的人、一位瑜伽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一个皇帝的秘书、酒仙、厚道的法官、一位在政治上专唱反调的人。一个月夜徘徊者、一个诗人、一个小丑。但是这还不足以道出苏东坡的全部……苏东坡比中国其他的诗人更具有多面性天才的丰富感、变化感和幽默感,智能优异,心灵却像天真的小孩——这种混合等于耶稣所谓蛇的智慧加上鸽子的温文。

李志明:栩栩如生的东坡大师走进了二十一世纪,他是我的偶像,特别是他笑傲人生的豁达开朗坦**胸襟,对爱情的呵护,对手足的情深,对友人的热忱,特别是他的人格魅力与民众百姓打成一片,无论顺境逆境,就算在天涯海角,他都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之乐而乐。唐宋八大家之一,名符其实。他的3459首诗词是留给后人的珍贵财富,而脍炙人口的十首词中的《水调歌头》及《江城子》,更流芳千古。至于他崇拜道教,更使他在一生中遇到磨难也坦然面对,出世入世也只能这样的,几十年光景,一眨眼就过去了,东坡大师的一生,的确是伟大的一生!

苏轼同志的人生地图

李长勇:古代学子读的书,本身就包含有为人处世和治国行政道理,所以古代学子通过科举考试,既能行文作诗,又能做官施政但东坡考试文章做的太好,年纪轻轻就居于庙堂之上,连乡长镇长都没有当过,毕竟是处世做官都少于经验,所以沉浮起落都很正常。相反正是东坡仕途的起落,周围遭谤,四处被贬,增加了他的游历,经历,使他见识更广,知识更多,魅力更大,气场更足,人气更旺,圈粉更多。也使他思想更为深邃,情感更为丰富,感慨叹息更为深重,诗文笔法更为精妙老辣。试想,假如东坡就仅仅是个文人,天天一杯酒,一壶茶,偶尔爬爬山,涉涉水,赏赏花,进出不过一书房,足迹不过一百里,诗文不过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星星月亮情情怨怨僧僧道道,又有多大个意思。陈后主如果不是破国被掳可能也写不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柳永要不是奉旨填词心灰意冷,估计也写不出,杨柳岸,晓风残月。天才并不奇怪,历史上天才很多。唯有天才的智慧加天才的经历才能成就天才的伟大。如此说来,东坡真是一个不幸其实又很幸运的天才!

T.H:友人酷爱东坡,并为其填词数首,这个是其中之一《减字木兰花。苏东坡》(平水韵)雪泥鸿爪,样样说来无不好。不合时宜,公道良心不忍违。一蓑烟雨,天地为家诗作侣。今古同悲,一去风流再不回。

一秋: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里提到了一种人,这种人可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种人叫做“古仁人”。苏轼就是这样的人。被贬海南,吃到鲜美的生蚝写信给儿子:恐争谋南徏,以分此味。轻松松快意江湖!

甯长东:《敬咏苏公》平生诗文佛家偈,儒家济世道家衣,高居庙堂不朋党,谪贬海内叹寒食,自诩陶潜是前生,年年东篱采菊迟,伤春悲秋谁知己?一肚雄才不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