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荷尔蒙(全四册)

第八章 那年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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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

你一闪而过,我的岁月已蹉跎

在古代诗人里,他不是最有才的,但可能是最帅的,帅得几乎毫无争议。

要不唐朝的四大著名女诗人,也不会有两个对他死心塌地。就连闻名天下的白居易,也对他青眼有加,每当看不到他,白居易就写诗寄托内心的牵挂——认识三十年,为他写下180多首诗(包括墓志铭)。他不仅为初恋写下流传千古的传记,还为妻子写下凄美至极的诗句。

他来自河南洛阳,名叫元稹。

公元799年,晚上十点多,山西蒲州。

“叮咚,叮咚。”一户人家的后院,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圆领窄袖袍衫的男子正在按门铃。他按得很小心,还不时环顾左右,看看是否有陌生人。

“吱呀。”随着轻微的开门声,一个穿粉红衣服的丫鬟探出头来。

“元公子,你真守时,正好十点半。”丫鬟看了看夜光表。

“怎么样,红娘,莺莺呢?”男子急切地问道。

“看把你急得,"红娘捂着嘴,笑道,“恋爱中的小伙子总是这么急躁吗?”

站在红娘背后的是一位黄衫女子,她轻声斥责:“红娘,看你还笑,回头我扣你年终奖。”

红娘不再笑了,叮嘱道:“小姐,快去快回哈,我去打探一下,老爷到底睡了没有。”

公子一把抓住莺莺的手,朝更深的夜幕里走去。

这对青年男女,男的正是20岁的元稹,当时他是蒲州的一个基层公务员。女的叫崔莺莺,只有18岁,来自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

虽然家道中落,但是她一举一动却透着美丽和高贵。据记载,莺莺“垂鬟接黛,双脸色红。”“颜色艳异,光辉动人。”

这样的女孩,谁不喜欢?

元稹是在上个月的一次兵乱中认识莺莺的。当时的蒲州,社会严重不稳定,一小股士兵发动骚乱,到处抢百姓的钱粮。元稹刚好路过,制止了匪兵对崔家的侵犯。双方自我介绍后才发现,元崔两家,原来还是远方表亲。

元稹第一眼就看中了莺莺这个小表妹,总感觉像在哪儿见过。对了,是在梦里见过。

他有些迫不及待,想约小表妹出来吃饭,但约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因为礼节不允许。有人一定会疑惑,唐朝那么开放,女人穿衣服跟现在的女明星一样,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穿衣服跟礼节是两回事,中国只是到了宋朝,婚恋观念才发生了一场颠覆性的革命。在此之前,古人都很保守——不经父母允许,没有去民政局扯证,男女双方是禁止见面的。

可是,这对小年轻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你要问为什么,很简单,因为爱情。

元稹的直觉很灵敏,他觉得莺莺是喜欢自己的。所以他坚持给莺莺发微信、约饭。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到第五次的时候,莺莺终于答应了。

自由导致爱,压抑导致深爱。李白不是说过吗?“抽刀断水水更流”。他们很注意社会影响,一直不敢在白天见面。夜深人静的时候,是别人想家的时候,却是他们离家约会的时候。

这是元稹正式承认的第一个女朋友。但他也知道,一个男人不能整天沉溺于爱情,还得有功名,否则生活就没有罗曼蒂克,只有西北风喝。

他永远记得8岁的时候,父亲元宽因病去世,弥留之际说:“你小子有性格,有才华,别人都说你中,我看你也中!”

父亲离世后,他与母亲郑氏相依为命,清贫度日。他一直坚持学习,15岁的时候,他参加国家举办的“礼记、尚书”考试,顺利通过。现在他要继续自己的奋斗之路,按唐代的举士制度,士之及第者还需要经过吏部考试才能正式任命官职,元稹于贞元十六年(800年)再次赴京应试。

临行前,他与莺莺洒泪而别,约定在第二年考试结束后,一起去野外看星星,吃烧烤。

“等我。"抱着莺莺,他越吻越伤心。

元稹第一年参加全国科举大考,成绩离分数线差了好几分。但他那不俗的文采,却获得了新任京兆尹韦夏卿的赏识,他得以经常出入韦家,很快混了个脸熟。

最初回到客栈,他还挑亮煤油灯,写信给远方的莺莺,倾诉对他的思念。慢慢地,他写信的动力变小了。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小自己4岁的女孩儿,她的名字叫韦丛——韦夏卿的独生女儿。

韦丛早就注意到这个来自外地的翩翩公子,有时候她也会在父亲和兄长们跟元稹喝酒聊天打游戏的时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不知不觉,她觉得自己爱上了这个来自乡下的刚毅男人。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有一次,天下着大雪,元稹正准备从韦家离开,刚好碰到韦丛从外面回来。他直截了当地问她:“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没有回答,脸却红了。

巧合的是,韦夏卿也觉得元稹今后必将成大器,想将韦丛许配给他。

可是,远方的莺莺怎么办?那个晚上,元稹喝醉了,他鼓足勇气给等他等到心痛的莺莺写了一封信。

“忘了我吧……”写下这四个字,他泪如泉涌。他太明白,如果拒绝韦家,自己的前途也就完了。因为前途而告别一段纯真的爱情,这很卑鄙,但现在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韩愈在《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墓志铭》一文中记载,“选婿得今御史河南元稹。稹时始以选校书秘书省中”。元稹授校书郎后不久,便娶韦丛为妻。

对这位出身富贵的夫人,他也做好了忍受河东狮吼的心理准备,但是很奇怪,他迎来的却是和风细雨。韦丛是那种非常贤惠的女人,婚前只对老爹好,婚后只对老公好。

由于家中清贫,元稹觉得委屈了韦丛。可是韦丛觉得,有了这个男人,人生已经足够。

冬天,伏案写稿的元稹冻得发抖,韦丛把衣柜里所有能御寒的衣服找出来,披在老公身上。有一次,元稹写诗的时候完全没有灵感,想喝点酒,手上却没有钱,晚上韦丛悄悄给他带回来一坛高度白酒,再一看,她头上的金钗不见了。

“金钗呢?”元稹疑惑地问。

“当了一坛酒。”韦丛羞涩地回答。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元稹的眼睛里涌出来。多好的老婆啊!从大富大贵到家徒四壁,她就这么死心塌地,无怨无悔。况且,六年时间,韦丛还给他生了五个孩子。

有这样的后盾,元稹的工作也迅速有了起色,不久就升任大唐监察御史。

这个时候生活却开始戏弄他。唐宪宗元和四年(809年),韦丛产后大出血而离世,年仅27岁。元稹心疼至极,哭得死去活来。韦丛安葬时,他仍在外地办案,只能写篇祭文,托人在妻子灵前代读。

即使如此,下葬那天,元稹还是悲伤难抑,又写了三首悼亡诗,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负盛名的悼亡诗——

离思五首·其四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这四句将古人的含蓄发挥到了极致,后人看完不流眼泪的,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泪腺。

写亡妻,只有后世苏东坡的“十年生死两茫茫”能与之比肩。那种情绪,可以钻到人的内心深处去。

著名学者王若虚评价说,“情致曲尽,入人肝脾。”陈寅恪跟帖说,“微之以绝代之才华,抒写男女生死离别悲欢之感情,其哀艳缠绵不尽在唐人诗中不多见,而影响及于后来之文学者尤巨。”

因为这首诗,一千多年来,人们再也无法忘记“元稹”这个名字。

也许,情伤要用情来治,至少元稹是这么做的。韦丛去世不久,他就在任职地四川认识了薛涛——唐朝四大女诗人之一。

最初遇到元稹的时候,薛涛没有想到自己会跟这个帅气男诗人有什么故事,毕竟自己比他大11岁。可是,他们还是谱写出了中唐文艺界最具盛名的爱情故事。

薛涛虽然是一名乐伎,却心地纯良,工于诗画,不同流俗。她的诗名早已传遍大唐,元稹也留意到这位奇女子。

刚到四川,他就约薛涛在梓州相见。那个三月,连空气里都是玫瑰的味道。

薛涛坚持独身,一直到42岁。有时候,她都认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可是,见到元稹后,她的信念动摇了。元稹,不仅外貌俊朗,谈吐不凡,还有与他年龄不匹配的成熟的笑容。

他们谈诗词,谈政治,谈社会,谈爱情,有些相见恨晚。他为她磨墨捧砚,看她写诗作画,一时叹为天人。他不会说“我爱你”,然后做出比心的手势,因为他是一个含蓄的文人,说这三个字,太low。

还是用文字来表白吧——

寄赠薛涛

锦江滑腻蛾眉秀,

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

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

个个公卿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

菖蒲花发五云高。

春天属于表白,阳光属于窗台。而我,只想拥有一个有你的未来。

不顾别人异样的目光,不顾居委会大妈的苦口婆心,他们在成都找了一个房子,开始同居。外出参加沙龙,她也很大方——“大家好,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元稹。”

你有freestyle吗?我有。那就是,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开心的日子,整整过了一年。

恋爱之余,元稹不忘工作。经过明察暗访,他发现东川节度使严砺是个大贪官,民怨很大,他冒着得罪权贵的危险,弹劾了严砺。

想搞我,笑话!严马上找到朝廷里的后台对付元稹,并将其从四川调回洛阳。

搂着薛涛,元稹发愁了——难道说,刚开始的爱情,就这么结束了?两个人都觉得很无奈,远隔千里,他们只能通过书信互诉衷肠。她深切思念着这个比他小一轮的恋人,满怀幽怨与渴盼。有一天,她喝多后大哭一场,所有的情绪终于爆发,汇聚成流传千古的一首诗——

春望词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

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写完,她将软笔扔在地上,决定结束无望的等待!

她脱下红色的长裙,换上灰色的道袍。回头望向繁华的都市,仍然人来人往,她悄然转身,带着一丝不舍,却了无遗憾。毕竟,人生已经爱过。

元稹不是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公元810年,他又喜欢上了另一个著名女诗人、吴越之地的刘采春。除了会写诗,刘采春还是一位当红歌星,她的天籁之音,感染力十足,一时红遍江南。

虽然没有听过她的歌,但很多人从她歌曲的类型和受欢迎的程度,公认她是“唐朝邓丽君”。

《曲》是她的代表作,足有120首,这些歌,唱的主要是离别之苦。史料记载,只要她开始唱这首歌,“国妇、行人莫不涟泣"。她的粉丝群,主要是那些有钱有闲、老公整天出差、日渐空虚的阔太太们。

曲之一:望夫歌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

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

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

在浙东第一次见面,元稹就被采春的歌喉打动,他灵思萌动,当场写了一首《赠刘采春》。“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接下来,他为刘采春新出的大碟疯狂打call,“新妆巧样画双蛾,谩里常州透额罗。正面偷匀光滑笏,缓行轻踏破纹波。言辞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

有元稹这位大诗人的加持,刘采春在音乐界果然更火了,出场费直线飙升到白银一万两(只唱一首,不返场)。

元稹很喜欢采春的声音。“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嗓音呢?”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而采春也迷恋上他的诗句,沉湎于他的颜值,无法自拔。

漂泊已久,也许这是我的归宿和港口?

但要想一辈子,哪有那么容易。当时刘采春已经有老公,那是一名参军戏演员(一种唐朝流行的滑稽戏)。在至情至性的元稹眼里,认识得晚,没关系。他一直悄悄地等待,一年不行等两年,两年不行……

最终他们还是无言的结局。

难道这就是人生的必然——不停地遇到,不停地告别?

你一闪而过,我的岁月已蹉跎。

公元802年,春天,长安,满城桃花开得正盛。在有些畅快的空气里,22岁的元稹和30岁的白居易见面了。

当时他们在参加一位诗人的作品研讨会,元稹刚好坐在白居易的对面。研讨会上人来人往,有的在交换名片,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刷朋友圈。寒暄的人们,满是表面客气和言不由衷,这令白居易有些后悔来参加这个活动。可是,身为大唐诗歌联合会常务副秘书长,不来又有些说不过去。

百无聊赖的时候,他注意到对面那个安静陌生的年轻人。他不认识元稹,更不知道一个小时以后,那张脸会成为自己一生的挂念。

元稹是一个新人,在当时并没有什么名气,而白居易早在14年前就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名满长安,轻轻松松就能上头条,粉丝无数,广告不断。

著名诗人顾况以挑剔闻名,本来有些小看白居易,读到野火诗以后,他赞许道:“混长安不是那么容易的,有不少人混成了混账,但以你的诗来看,没问题。”(道得个语,居即易矣)

白居易还是个学霸,27岁那年,他就以第四名的成绩高中进士,在同时考中的十七人中,他年龄最小。他写道,“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用孟郊的话说,白居易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时候。但是,他很容易陷入孤独,深深的孤独。

可能,有才华的人都是孤独的,他们的身体在凡间,精神却在天堂。

第一次见到元稹,白居易就对这个河南老乡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很少说话,却字字珠玑。关键是,少见的帅气。

白居易是一个清高又古怪的人,很少主动跟别人交换名片。这次见到元稹,他破例从裤兜里找出一张,掏出签字笔,在背面画了一个微信二维码。他的名片上只印了7个字——“复古采诗——白乐天”。

“您对乐府诗革新有研究?”元稹小心翼翼地问这位诗坛前辈。

“是的,诗歌就应该讽喻时事,泄导人情。”白居易合上笔,微笑着说,“不然,我们写诗有什么用?”

“白大哥,求带……”元稹忽然变得很激动。那些年,他也一直在寻思诗歌革新的事儿。

因为十分相近的文学观,初次见面他们就聊了3个多小时,直到夜色袭来,所有的嘉宾散去。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友情正式拉开帷幕。

时间不长,他们又见面了。

公元803年,白居易参加一年一次的科考,放榜那天,眼尖的白居易在名单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元稹。他马上给元稹发了一个“恭喜”的表情,说,“出来喝酒。”

元稹刚当新郎不久,接到白居易发来的信息,就把娇妻韦丛撇在一边,急不可耐地打了个滴滴马车。

在长安城西的waiting爵士蓝调酒吧,他们喝得酩酊大醉。一个读书人苦读一生,如果不能金榜题名,估计进了棺材也闭不了眼。

那次酒后一个月,他们一起被任命为校书郎(图书管理员兼校对,九品官,无上朝资格)。在唐朝担任过这一职务的,至少还有以下大腕:杨炯、张说、张九龄、王昌龄、刘禹锡、李德裕、杜牧……

职务卑微,白居易工作却很卖力,因为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那个人,叫元稹。他真诚地写了一首《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忆在贞元岁,初登典校司。身名同日授,心事一言知。”

两个人认识时间不长,却已如此默契——你的心事,只需说一句,我就全明白。那段时间,他们一起加班,一起散步,一起咬文嚼字,在彼此文字和思想的舞蹈中,忘记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花下鞍马游,雪中杯酒欢。”

——“月夜与花时,少逢杯酒乐。”

——“春风日高睡,秋月夜深看。”

有很多人说,他们看不懂囚徒文章中的古诗,这三句的大意是:白居易和元稹在一起,骑马快乐,喝酒快乐,赏月快乐。就连夜里想起彼此,也会幸福得笑出声来。

无聊的时候,他们也会开玩笑。

白居易:别人都说丑人要多读书,你长得这么帅,为什么要吃这种苦?

元稹:长得帅有多累,你知道吗?总感觉活得不真实,哪像写诗那么有感觉。

他们在一起研究朝廷新出台的“科策”,在长安华阳观昏黄的灯光下,一弄就是一通宵。根据那段时间的研究,他们出版了一本作文辅导书《策林》。

这种合作,在接下来的人生旅途中,他们进行了三十年。除了一同参加科考,成为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三十年中,他们的人生起落,神相似。

——809年,白居易在长安任左拾遗、翰林学士;元稹任监察御史。

——810年,白居易改授京兆尹户曹参军;元稹贬为江陵士曹参军。

——815年,白居易贬为江州司马;元稹改授通州司马。

——820年,白居易在长安任主客郎中;元稹任祠部郎中。

——829年,五十八岁的白居易生子阿崔;元稹生子道保。

连生孩子都在同一年,这是巧合,还是故意?

漫长的人生中,他们的通信,超过1888封。

公元817年的某天,在被贬为江州司马三年后,白居易痛苦无依,在信中他几乎是在呐喊,“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阿元阿元,今天我的心情,你知道吗?)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仍然能感受到白居易那颗滚烫却悲苦的心。而元稹,是他的救命稻草。

颇为相似的人生经历、共同倡导新乐府诗、对黑暗官场的痛恨,让他们成了知己。他们的一辈子,其实就是和诗的一辈子。

大和二年(公元828年),他们一起编纂出版了唱和总集《因继集》,所有的诗达到十七卷、近千首之多。看他们来往的诗句,总会感动莫名。可以毫不夸张地说——

我的诗里,住着你。

元和十年(815年)八月,白居易被贬,十分惆怅伤感,常常夜不能寐。

原来,短的是人生,长的是磨难。

这个时候,白居易像往常一样,捧读元稹的诗,寻找慰藉,祛除痛苦。在《舟中读元九诗》中,他写道,“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眼痛灯灭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风浪之中,一个中年男人在船中静坐,彻夜通读另一个男人的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白居易在受难,元稹同样悲苦。白被贬前五个月,元稹被贬到通州,而且一到任就卧病在床。

听到白居易被贬的消息,他震惊地从**坐起来,在日记中他写道,“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不久,老白收到了这首诗,在回信中他动情地说:“这首诗,就是不相干的人读了,也会感动得不忍再看,何况我呢?每次看它,心里都会凄恻难忍。”

看完这封信,元稹当场就哭得稀里哗啦,妻女惊慌失措,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远信入门先有泪,妻惊女哭问何如。寻常不省曾如此,应是江州司马书。)

两个“天涯沦落人”,患难中相互慰藉,其情、其意、其爱,令人感喟不已。

他们的心灵感应更是神奇。

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元稹到东川出差,白居易还在长安。那一天,他们都写了一首诗。

元稹在诗里说:“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里游……”(梦见白居易、李卓直和白行简三个人一起到曲江游玩)

实际上,那天白居易等三人的确在曲江游玩。

白居易写的是:“……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他算得很准,那天元稹真的到了梁州)

在那个没有手机和朋友圈的时代,此等天人感应,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白居易写诗,一向是快手,但每当给元稹写信,他总是十分认真,甚至通宵校对,唯恐有所遗漏。塞进邮筒前,总要看一次,再看一次……很快,他的眼睛就近视了。

人生的种种不如意,理想的屡次挫败,除了他,还能向谁人说?

别太热爱生活,因为生活有时候不配。

他们一直想办法见面,甚至在途经的驿站寻找彼此的文字,一找就是一整天。

大和三年(公元829年)九月,两人终于见面了。

当时元稹自浙东观察使迁尚书左丞,在返回长安途中路经洛阳。二人相见,分外亲热,似乎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史料记载,两位可怜的著名诗人,当天流了很多很多的眼泪。

这是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两年后的七月,元稹暴病死在武昌军节度使任上,终年53岁。这个一腔热血踏进庙堂,固执又孤傲的年轻人,在四次被贬后,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

噩耗传至洛阳,白居易悲痛万分(一恸之后,万感交怀)。这年八月,元稹的灵柩运到洛阳,白居易拄着拐杖,亲自到灵前祭奠,并为其撰写墓志铭。

此后,白居易看书想他,喝酒想他,做梦想他……他动情地写道:“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有一天,他梦见元稹跟自己说话,醒来时泪流满面,写下了千古名句——“君埋在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又十年后,已经70多岁的白居易在好友卢子蒙家里喝酒,看到卢子蒙与元稹的唱和诗,感今伤昔,泣不成声。他用颤抖的双手在诗集最后空白处写道:“……闻道咸阳坟上树,已抽三丈白杨枝!”

那个年代,是中国文学的最高峰,巨星灿烂、诗情弥漫。

在长亭外、古道边,他们用自己最赤诚的心,告诉我们什么叫友谊,什么叫知音。

要爱,便深爱,同性又如何?!也许,这也是人生浪漫之一种。

在别人眼中,白居易是个绝不跟官场媾和的老愤青。但元稹记忆中的白居易,“春草绿茸云色白,想君骑马好仪容。”

白居易思念元稹,“然自古今来,几人号胶漆?”(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像我们这样如胶似漆?)他还写道,“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你走了,长安就成了一座空城)

长安巷陌,留下他们曾经的足迹;高堤垂柳,他们的目光曾经交集。还有皇子陂、慈恩塔、直城路、曲江池“““他们的影子无处不在。

他们一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的时候,没有擦身而过。

? 囚粉说 ?

? Iris:以前和我妈探讨过元稹。我说他太假,嚷嚷着“除却巫山不是云”却和那么多人有暧昧。我妈说“他写的时候确实是情深意切的,只是后来又爱上他人了。其实也不是装的,前后并不矛盾。”

作者回复:每段感情都好认真好认真。

? 四月天:意犹未尽,满怀期待。元稹与白居易,你还得有话要说啊。一条灰黄小路,两面朱红高墙,谁是历史的囚徒,谁是囚徒的历史?写得越来越好,就让人越来越期待。基友聚散,也是两依依;一见别后,了然蹉跎余下的光阴。

? Xinna:才知道原来元稹有着这么丰富的故事。

作者回复:每个人都是不简单的,他那么浪,是因为他的才华和容颜,你不是也有自己的优势和特长吗?

? 在路上:恋爱是生活主韵律,不忘客串做点为民请命的工作,果然是风流才子,一代情圣。

? 醉舞双戟:我不相信一切的所谓人生导师,在这个没有上帝的世界上,而我将继续追寻和探索。追寻是我的勇气,探索是我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