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鹅湖吵了一次架
如果评选公元1167年全球教育新闻,第一条恐怕是牛津大学开始修建。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一年中国发生过一件很大的事。
九百年后再回看,对那件事再怎么高度评价都不为过。
人民思想家朱熹决定,走出自己的小天地,投身火热的大世界。
第一站,便是岳麓山。
一
那一年的朱熹,虽然只有37岁,却早已是国内知名的青年导师。仅凭下面这首诗,他成了文艺青年们的偶像。
春日
胜日寻芳泗水滨,
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
万紫千红总是春。
这首诗,现场感强。将儒学比作春天,点染人间万物,很有新意,富于哲理。
自北宋以来,市民社会开始萌芽,文学大V总能获得粉丝的疯狂追捧。
朱熹所处的时代,文豪辈出——他出生的时候(公元1130年),大词人苏东坡刚逝去29年;他长到10岁的时候,一个叫辛弃疾的山东帅哥横空出世。
很多人认为,只要继续沿着诗词的道路走下去,朱熹也能成为一位伟大的诗人。
但历史赋予了他不一样的重任。
他很是早慧,5岁就背着书包上了小学。6岁,他就有浓烈的理想主义倾向。在读《孝经》的时候批注道,“若不如此,便不成人"。
小朱,你为什么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呢?
他还对八卦感兴趣。有一天他模仿书本,在地上画了个八卦图,一连向父亲朱松甩出好几个问题。做这种孩子的父母,也真是累。
说起朱松,那可是一个非常牛的人物。
他的官当得不大,只做过县尉(县公安局局长)、著作郎、吏部郎,但他却敢反抗当时权势熏天的坏人秦桧。
在那个年代,如此有骨气的读书人不止一个两个。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状元汪应辰(江西上饶玉山县人,17岁中状元),向皇帝上疏批评秦桧投降主义的时候,才18岁。
朱松所有的业余时间,都在研究“二程”(程颢、程颐),并经常应邀到各地讲学。不过,他肯定没有想到,儿子朱熹没有成为大诗人,却成为继孔子孟子之后最著名的儒学宗师。
宋、明、清三代所有皇帝,都得叫他一声“老师”。
二
朱松只活了44岁。他去世后,妻子祝氏带着三个儿子艰苦度日。
由于条件实在有限,老大老二先后患病天亡,最后只剩下老三朱熹。
朱松生前的几个好朋友一直在接济朱家,他们都是学养深厚的知识分子。特别是前抗金名将刘子羽,视朱熹为已出,将其招为义子。还专门为他修了一个住所,取名“紫云楼”(投入都会有回报的,后来朱熹为刘老师撰写了一篇很著名的墓志铭)。
朱熹读书很用功,19岁那年便考上进士。同年,娶刘勉之的女儿刘清四为妻。妻子承包了所有家事,对朱熹只有一个要求——好好工作,搞出点名堂。
公元115 1年,朱熹谋得第一份差事,去同安县做主簿(一个县的低级事务官)。这个岗位的任期是4年。
在那几年,他对官场有了近距离观察,发现国家治理和社会实际需要出现了巨大的脱节。最大的问题是干部政策。
试问哪朝哪代不是重视那些有才干的人?可是南宋不是。
优秀干部往往会被闲置,整个官场弥漫着投降主义和平庸主义。凡是非议朝政的,都会被调职和降职。
那段时间,朱熹先后给自己取了几个名号——元晦、仲晦,以及晦庵。晦,即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确实很郁闷,情绪无法排解。
幸亏,他遇到了一辈子最重要的老师,他的名字叫李侗。
三
李侗是朱松的同学,“二程”的再传弟子。跟朱熹一样,他也是福建人。
这个人很怪,学富五车,却不想当官,年纪轻轻就退隐江湖,成了隐士。他为人拙朴,酷爱静坐,也不爱出书——想听他的思想,就去他的书院,颇有古士之风。
他的座右铭很有意境,那是著名书法家黄庭坚送给一代大儒周敦颐的名言——“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
朱熹决定拜李侗为师。
对这个热情执着的年轻人,李侗很是喜欢,还把自己多年研究的心得“洛学”传授给他。如果用通俗的方法来比较,这相当于郭靖早年行走江湖掌握的一门绝学:降龙十八掌。以“洛学”为依托,朱熹综合各思想流派之长,逐渐融会贯通,自成一家。
公元1162年,国家有了一些新变化。
那年赵构退位,其养子孝宗即位。孝宗很想把国家治理好,到处征求臣民意见。朱熹主动上书,跟父亲和几位长辈的观点一致,他请求对金开战,在民间反佛尊儒。
结果奏书上去后,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回音。
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消息,他也就慢慢死心了。这样的朝廷,可能是没什么希望了。
没想到,第二年春天,孝宗主动召见了他。孝宗同意他反佛尊儒的建议,但不同意抗金。当时朝廷以汤思退为相,与其名字一样,对外政策上以退让和谈为主。
宋孝宗为了安慰朱熹,任命他为国子监武学博士,但朱熹推辞不就,回到福建。
如果不能彻底改变国家,要一个这样的官位有何用?
四
1165年前后,朱熹觉得报国无路,便把毕生精力都放在儒学研究和传播上。家乡福建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一个小池塘,而他是一只欲腾空而起的蛟龙。
听说儒生张栻在潭州(今长沙)兴建书院,开坛讲学,他决意前去探访。他看过张拭出版的书,从头到尾充满了智慧的光芒,其间不乏创见,便有惺惺相惜之感。
当年8月,在爱徒林择之、范念德的陪同下,他从武夷山出发了。线路:武夷——南昌——长沙。
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热,以至于宋史都作了记录。师徒三人在路上,几次差点中暑。
林择之在路上还问老师:“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就为见一个人,值得吗?”
朱熹回答道:“傻孩子,天地很广阔,以后你会知道这次访学的意义。”
那次艰苦的访学,的确极其重要,被史学家认为是几年后“鹅湖之会"的预演。
五
抵潭州后,张杖亲自率众弟子到驿站迎接。
如果说朱熹是一个有背影的人,那张拭就是一个有背景的人。
他比朱熹小3岁,是一个典型的高干子弟。他的父亲张浚是抗金名人,当过宰相,有可能是南宋百年间出现的最有才干的高级领导干部。张拭从小家教很严,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看到张父的权势以及张杖的才华,一个叫周葵的干部当众预言:国家的未来,我们的未来,可能都要仰仗这个小伙子(“吾辈进退,皆在此郎之手")。
与从政相比,张拭更喜欢做学问,很快成为当时全国著名的理学家和教育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
有学派,就有争鸣。历史上持不同观点的知识分子,往往一城一池都不肯退让。但张拭是一个开明敞亮的人,他多次给朱熹写信,邀请他到潭州讲学。
和张栻见面后,朱熹在潭州一待就是三个月。他们在生活和学术上都是较真的人,经常会争论。甚至有时候是在课堂上,当着许多年轻儒生的面。
其中一个叫任呈的儒生就在日记中评价,朱张两位老师倡导的论争,抛弃个人名利束缚,尽情泅游于知识海洋,“感觉真的很好"。
六
他们在学术上最大的冲突,来自“已发”与“未发”,那是理学大师程颐留下的一道辩题。
简而言之,张在解读程氏经典著作之后,认为事物未发生时,人没有主观能动性(“性为未发,心为已发")。
对此朱熹很是疑惑,一有机会就与张争论。因为太兴奋,三人晚上严重失眠(“三日夜而不能合”)。
在潭州,朱熹暂时接受了张栻的观点。
当冬天来临的时候,朱熹返回福建。
他不是一个不了了之的人。回忆与张拭的过往,越想越不对劲,又给张写了十多封信进行探讨。
这对学术上的知音,一生共见面六次,延续着伟大的友谊。
张拭48岁时英年早逝。朱熹接到讣告,正在吃饭,他马上放下筷子,闭目沉思一会,忍不住当众痛哭。
知音难觅,奈何人生苦短!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悲痛难抑(两月来,每一念及之,辄为之泫然……钦夫之逝,忽忽半载,每一念之,未尝不酸噎)。
紧接着,朱熹遭受了更大的打击——一直相依为命的母亲祝五娘去世。
他心怀愧疚,开始为母守墓,在墓地附近还专门建了寒泉精舍,在一片孤寂中开始著书。
这一写,就是六年时间。他谢绝了很多论坛和峰会的邀请,基本不出去应酬,偶尔出门为年轻后生们讲学。
母亲的去世,让他思考很多人生终极问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事业的传承。
公元1171年,他专程赶回尤溪,与知县好友石子重喝酒同游。
回到父亲当年做县尉时所居住的韦斋,他抚摸着木椅,触景生情,禁不住泪流满面。他喃喃自语:“父亲大人,请您放心,孩儿一定将您的学问进行下去,光耀门楣。”
七
公元1175年,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份。
那几年,学问的江湖出现了巨大变化,影响最大的儒学家除了朱熹,还有来自浙江的陆九渊、陆九龄兄弟。
陆九渊主张“心即理”,是一个典型的唯心主义哲学家。
这个人的经历也很奇特,很多人4岁还不会说话,他在那一年就问父亲,天地到底有多大(“天地何所穷际”)。父亲是开药铺的,没有多少文化,经儿子一问,他张大嘴巴,久久说不出话来。
九渊13岁读古书,看到“宇宙"二字,便提笔写下“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意思是,宇宙内的事就是自己分内的事,自己分内的事就是宇宙内的事。口气真的很大,有点解放全宇宙,最后解放自己的意味。
他甚至认为,一个人不用认真学习,只要拼命思考就行。
这与朱熹的学术观点是完全冲突的。
为此,朱陆两人的粉丝经常在网上掀起骂战。
八
这种粉丝的互攻引起了吕祖谦的不安,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来拉个架。
吕是浙江人,号“东莱先生",是陆九渊考进士时的考官,也是朱熹的好朋友。
公元1175年5月,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吕祖谦特地从浙江东阳赶来,约陆家兄弟与朱熹共聚鹅湖书院。
鹅湖书院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因附近有一座鹅湖寺而得名。
该寺兴盛于唐,后来成了北宋皇帝真宗的真爱,他为这座千里之外的佛寺两次赐名,先是慈济禅院,后又改为仁寿禅院。
有此殊荣的寺庙,在中国佛史上都很少见。
它之所以兴盛,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优越的地理位置。
之前说过,古人最大的不方便,便是交通的不方便。鹅湖寺位于赣闽浙三省交通要道,相当于今天的高速公路沿线。
而鹅湖书院,正在鹅湖寺隔壁。离朱熹所在的武夷山五夫里、陆氏兄弟所在的浙江中部地区,路途都不遥远。
九
这应该是中国文化史上最著名的一次辩论(吵架)。
辩论的核心,是通过何种途径达成个人的自我完善,也就是方法论的问题。
具体内容不便讲得太多,很容易讲成一个学术论文,大家也看不懂,也没必要去弄太懂。只需要知道,当时全国最著名的理学权威和心学之魁,在鹅湖这个地方坐到了一起。
会议历时三天,是一次成功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开得很好,达到了预期目标。
还是普及两句吧。在治学方法上,陆九渊认为,“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因为心即理,不需要了解外物,致力于求诸本心。
当时的朱熹主张的哲学体系已基本形成,他认为“理”是世间万物的本原,主张格物致知。“格物”即探究事物的原理,“致知”就是获得知识,强调理论一定要联系实际。
看到这里,估计你已经懂了一些,朱熹的观点更科学,更符合实际。
参加“鹅湖之会”的大学者,在与会三天时间里,唾液系统空前发达。他们全面梳理了“二程”以来所有派系的观点,针对一些关键问题进行了反复交锋。
有几次吵得厉害,朱熹和陆氏兄弟还曾拂袖离席。在屋外喝了一杯茶,透了一会儿气。回来接着谈。
吵架归吵架,朱熹与陆氏兄弟最终实现了求同存异。
会议结束后,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尾声:
鹅湖之会结束后,朱熹与陆氏兄弟时有书信往来。几年后,陆九渊还特地赶到庐山白鹿洞书院,面见朱熹,继续探讨。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家,令人高山仰止。
鹅湖成了一种精神。
接下来的几十年,江西境内的书院如雨后春笋,暴涨到140多家,为全国最多。数不清的知识分子受到影响。
? 囚粉说 ?
? 昔我往矣:存天理,灭人欲,这听上去就很讽刺,感觉像是在用圣人的标准要求普通老百姓。何况不说朱熹,就连孔子见南子后被弟子问起有没有动色心,老夫子着急忙慌地说:天厌之,天厌之。
? 清响:宋朝种稻技术发达,人口暴增,为了限制人口流动,文化才变得更为保守。
作者回复:你知道得太多了。
? 乾坤咨询:凡能存在的,都有其存在的道理,程朱理学也是这样,不能说谁禁锢了谁。
? 习习:昨天看到有人说朱熹禁锢了人的思想,可是就像千百年前的孔子为什么要为近代的迷信落后背锅呢?孔子在他那个社会提出仁爱、提出规范社会秩序有什么错呢?同理,朱熹又有什么罪呢?
? 张秋生:岳麓南来,湘江北去,书山灵气长钟此;屈贾行吟,朱张坐论,文脉薪传直到今。
? 路虎不好开:为啥古人有那么多的山洞?什么隐士了,古洞了,山洞能住人?他们一年到头不见人还怎么写书?
作者回复:一连3个问题,你的名字叫为什么。
? 湘西无名氏: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人很渺小,却又伟大。斯人已去,虽千年亦弦歌不绝;学院犹存,历万代而性天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