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章：这样的人生，我愿意重来一回
公元744年，足可载入史册。杜甫和李白终于在长安一家酒馆见面了。他们畅快地饮酒、唱歌，谈诗、唠嗑。有时候也痛哭。因为酒局本来是三个人的。那个人，是他们共同的好朋友，但永远不会来了。八十六岁的贺知章，那一年刚刚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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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其实一直都没离开。他的老大哥形象，永远留在了人们心中。下边这篇文字，是他的自述。
我叫贺知章，今年一三六〇岁，大家可以叫我老贺。我是你能想象的古代最长寿的诗人，比南宋的陆游还多活一年。众所周知，他是八十五岁的时候去世的。
我是典型的慢热型，四十岁以后，我才开始真正进入、认识这个世界。我做了五十年公务员，高宗、则天、玄宗、肃宗对我都不错。整个唐朝二百多年，我活了其中的三分之一，而且这段时间是大唐最好的时期。要知道，我死后十一年就发生了可怕的安史之乱。
（明）尤求绘《饮中八仙图卷》贺知章部分
……
我是“老三届”大学生。则天女皇执政前后，科举曾经停过一段时间。恢复高考后，我考中了状元，那年我三十六岁，好像是浙江地区有记载以来的第一个状元。我爹高兴得差点笑歪了嘴，要知道，当时国家录取的人很少，这个状元的含金量还挺高的。
走上工作岗位后，我的运气也不错。当朝宰相陆象先很喜欢我的文风和谈吐，他曾说：“一天不见贺兄弟，就感觉了无生趣。”我不知道陆先生为何那么喜欢我，不过我还是挺高兴的，总比有人讨厌你要好。后来我又认识了两位老师，一个叫张说，一个叫张九龄。他们的级别都很高，都当过宰相，但特别平易近人。如果说我在官场上还有点作为，这两位伯乐功不可没。
我六十四岁的时候，张说老师推荐我参与撰修《六典》《文纂》等国家重点图书。我称他为张老师，其实他比我还小八岁，说起来有点惭愧。张九龄老师比我更小，大概小十九岁。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前四十年在忙什么，真有点蹉跎岁月。我也不后悔，只愿岁月静好。工作上我认真负责，我的任务主要是撰写各类公文。
几十年时间，日复一日，你问我压不压抑？还真有点。可是我慢慢爱上了这种重复劳动，我要说，公文其实是世界上最温情的文字。是的，能把最枯燥的文字咂摸出滋味的人，都不简单。因为勤勤恳恳，我年年被评为“先进个人”，后来还被任命为太子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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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得久还是很有好处的。六十六岁那年，很多好朋友和竞争对手都去世了，我被提拔为礼部侍郎，副部长级。要知道当时大唐群众的平均年龄，也就三十多岁。
后来我喜欢上了大自然，特别是树木花草，因为它们不会死。春天花会开，鸟儿自由自在。我还是在等待，等待我的爱。我写诗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在写作上我的追求是：清新逼人。比如——
咏柳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长安十二时辰》里说，这是一首政治诗，里面全是皇帝和太子的关系，耐人寻味。我确实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在赞美一棵柳树。人世间，不管人畜草木，很多事情都是相通的，被人怀疑为政治诗，不奇怪。我还写过很多作品，因为那个时候没有U盘，绝大部分没有保存下来。
你知道吗？我们那个年代，写诗的人是最受欢迎的。迎来送往、喝酒唠嗑、野外打到猎物、遇到知心爱人……都喜欢写个诗。有人说，除了初唐四杰、陈子昂，开盛唐气象的诗人，我也算一个。他们说，我的诗虽少，却“一花引来万花开”。谢谢了哈，这么说的人，我爱他们的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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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爱喝酒，特别爱的那种。但我身体好，有酒量，不像孟浩然，因为跟王昌龄喝了点酒，就送进医院急诊室，最后还没抢救过来。说穿了还是身体不好，要知道他比我整整小三十岁。不说这个了，孟浩然也是我喜欢的诗人，田园诗写得一级棒，这么挤对人家，不太厚道。
（明）唐寅绘《临李公麟饮中八仙图卷》局部
我的酒瘾有多大呢？可能你都想象不到。杜甫那家伙曾经写过一首诗，叫《饮中八仙》，开头就是“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确实活灵活现的，但他说我酒驾，我不以为然。是的，我喝醉以后骑马了。我掉进一口枯井，还在里面睡觉了。那又怎么样？你不觉得这种生活很爽吗？你们现在有几个人能这么潇洒的？喝个小酒，还战战兢兢，不是怕交警，就是怕领导，回家还怕跪电脑键盘。杜甫把我列为“饮中八仙”之首，我是满意的。不会喝酒、不懂酒的男人，你不觉得特别奇怪吗？反正这样的男人，我是不会跟他交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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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岁生日后不久，我有一次到玉真公主的别墅吃饭，遇到了一个四川来的年轻人。说是年轻人，其实他也不小了，四十一岁，是我的孙子辈了。他叫李白，酒品特别好，但酒量不怎么样。本来他坐得离我很远，后来主动过来敬我一壶白酒，他说很早就听说过我的名字，只是无缘见面。这也算年纪大的好处吧，见到的人基本上都是晚辈。
……
我看到了他的手稿，也就是《乌栖曲》《蜀道难》，刚看完几句，我就吃惊地站了起来。那诗写得真好，令人热血喷涌。我忍不住拉住李白的手。“你是下凡的诗仙啊！”我承认我有点失控，但还是说出来了这句话。从此，我们俩成了酒友，隔三岔五就要喝一场，一直喝了三年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状态那么好，一个快九十岁的老头，还有那么好的酒量，很多人看了会很晕。
李白这个人吧，对钱一点都不感冒。他有好几个粉丝是搞投资的，经常有捡钱的机会，但他毫不动心。他只是沉醉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心无旁骛。以前家里富，他也曾花钱如流水，后来家道中落，他又不花心思赚钱，变得很潦倒。很多时候，他连喝酒的钱都掏不起，所以每次都是我这个公务员买单。没有花公款，都是我自己的钱。
有一次，我没带钱，干脆把身上的小金龟解下来，给老板当酒钱。那小金龟是栩栩如生，是皇上特意赏赐给我的。我就这样把它卖了，毫不犹豫。我记得，当时李白特别感动，抱着我抽泣起来，哭得像一个两百多斤的孩子。很多年后，他还记得这段往事，专门写了一诗来回忆——
对酒忆贺监
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
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
昔好杯中物，翻为松下尘。
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怎么说呢？我已经八十多岁了，来日无多，钱财早已是身外之物。
我觉得，李白这个人太有才，我认定，虽然不一定看得到，但他就是大唐诗坛的未来。老天让我在晚年遇到他，是对我的一种眷顾，请他喝两壶酒，又算得了什么？我不仅要请他喝酒，还要向组织部门推荐李白。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不久，朝廷就任命他做翰林待诏。他天生狂妄，并不适合官场。这个我早就知道。我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改善一下他的窘迫处境。他果然很离谱，让皇上为他调羹，高力士为他脱鞋。最不能忍受的是，他还跟杨贵妃眉来眼去。没办法，谁让他是诗仙呢？确实与众不同，令人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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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我刚离开家乡的时候，曾满心豪情，写过这样一首诗——
晓发
江皋闻曙钟，轻枻理还舼。
海潮夜约约，川露晨溶溶。
始见沙上鸟，犹埋云外峰。
故乡杳无际，明发怀朋从。
那个时候，我心里没有惆怅，只有激动。故乡啊故乡，过几年你一定会为我骄傲！果然是这样。
我生命的最后三年，实在是太精彩了——一是认识了李白，这个已经跟你们讲过了。二是八十六岁的时候，我真的累了，身体已经支撑不下去，就正式向领导请辞。玄宗这次终于没再挽留我。他亲自写诗为我送行，诗的序言中说：“天宝二年，太子宾客贺知章……”似乎他特别舍不得我，一首写完，他又写了一首七律。第二天临行前，太子受他的委托，率文武百官在灞桥给我送行，场面特别大，要是当时有相机，我就拍下来了。全身而退、载誉而归，这也算是我老贺人生的巅峰吧！三是回到浙江绍兴老家，我住“千秋观”，建“一曲亭”，过上了极简生活。
闲暇之时，我还创作了那首《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据说这首诗在你们小学二年级的课本可以找到，所有人都会背，是吗？不知孩子们是否读得懂。有人评价说，这首诗举重若轻。人生所有炎凉荣辱、功名利禄、平淡绚烂，都浓缩在这二十八个字里了。你们的理解力，真的很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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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当他行将就木，回望一生，所有的辉煌，在一个孩童眼里，什么都不是。对大自然来说，更是如此——“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这是我一辈子写的最后一首诗。
我的一生，见过大风大浪，跟我同龄的陈子昂，早已在狱中死去四十四年。很多看似聪明的人，其实是糊涂蛋，他们或被贬或入狱，结局都不好。
……
人们称我“诗狂”，其实我在诗里，并不狂。我的人生倒有点轻狂。
“为什么你人缘好，做事稳，同时又能过得自由恣肆？”很多人很奇怪，问我人生秘诀。我想说，一个人要成功，不在于成熟，恰好相反，他要有童心。他可以狂，但要狂得有尺度，有原则。就是这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只想做回一个小顽童。
李白死后无醉客
当人人都不正常的时候，清醒的人只能被宣布为疯子。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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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后，很多人会发笑、发癫、**，还有很多人会发疯，但疯的模样，疯的程度，完全不同。论疯的调性，我电线杆都不扶，只服李白。一个人要是疯起来，典型症状之一，便是开启漫无边际的吹牛模式，最出色的诗人，往往也是最会吹牛的诗人。
才喝了三两，在李白的笔下，汉江、湘江、洞庭湖都变成了奔腾的酒浪（“平铺湘水流，醉杀洞庭秋”）。算不算“气吞山河”？俯仰天地，如果它们不爱酒，都不配称天地（“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算不算“翻天覆地”？
……
理想主义者王安石说，李白的诗，只有两个关键词：女人，美酒（“诗中十句，九句说妇人与酒”）。还有粉丝统计，李白一辈子喝了五十吨酒（相当于2018年茅台酒总产量的八百分之一）。与酒的互动，历史上独一无二。酒对他来说，是乐趣，是人生，也是灵魂的寄居地。
（清）冷枚绘《春夜宴桃李园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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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大唐承平日久，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玄宗当皇帝当得很爽，慷慨地向各级公务员派发红包（“各赐钱五千缗”），强制他们到各地5A级旅游区度假，尽情饮酒作乐。五千缗是多少呢？我跑去换算了一下，如果没错的话，几乎相当于人民币一千多万，绝对的巨款。作为著名的文艺皇帝，他还率先垂范，多次到著名夜店花萼楼消费。一时间，全国官民幸福得不要不要的，不少人开始酗酒。
当年的3月15号，二十九岁的李白就喝多了。事发地点：武汉黄鹤楼附近；天气：连日多云；PM2.5指数：8；酒后作品——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对他来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的冲动，原因很简单，跟知己喝的，那才是真正的酒啊。当时，他对面只坐着一个人，孟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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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男，四十一岁，皮肤细腻。他是笔者的湖北老乡，著名隐士。之前，他一直在襄阳的大山里安贫乐道，与世无争，两年前，他忽然对做官产生浓厚兴趣，决定下山去试一试。刚到武汉，他就遇到李白。史料没有提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俩一见如故。准确地说，是李白成了他的粉丝。因为孟浩然稳重谦和，一看就是做大哥的样子。
……
在龟山小酒馆，两人推杯换盏，啃鸡翅，撕牛肉，不知不觉，从下午喝到了晚上。时间这东西，他们有的是，毕竟都是没有工作的人，不用996。桌下的空酒瓶，东倒西歪，眼看就无处下脚了。李白说着说着，忽然开始抹眼泪，老孟站起来，缓缓地走到李白身边，用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理解这个小兄弟为何而哭。
很多人脑袋里都有一个大问号，为什么在中国文化史上，只有李白能写出那样的妖作？因为时间。自古以来，只有那些对时间格外敏感的人，才能写出拂动人心的文字。孔子因为珍惜时间，不停地赶赴各个国家旅游，他的那句名言，一直让李白警醒——“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个四川仔后来也写诗一首，感叹时间逝去，其中有这样几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既有空间的磅礴，也有时间的深邃。他就是一个诗人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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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离开家乡五年，李白仍然一事无成，说不着急，那是骗人的。毕竟年轻，他流连于扬州美景美人，花费无度，很快信用卡就刷爆了（“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他最好的朋友孟少府是当地的副县长，有点看不过眼，对他说：“小李同志，你也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这事……你是了解我的！”李白摇摇头回答。
结婚的事，他很少考虑，甚至有点抗拒。在骨子里，他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人。他最爱的事情，是四处漫游，看景、写诗、交友，这三样，不仅花钱，更花时间。试问世上有哪个女人，会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但这一次，他有点心动，他一般不相亲，但这次孟副县长给他介绍的人，有点不一般，那个女孩叫许紫烟，听名字就很美，她是前宰相许圉师的孙女，住在安陆（今湖北安陆）。“安陆，楚国？”李白很惊讶。虽然古人的地理知识有限，但李白是个历史控，在他内心，最喜欢的是古代楚国，他觉得，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人民有理想，会生活，还出产了一个叫屈原的伟大诗人，那是他最初的偶像。楚国人爱巫术，信鬼神，更激发了他的探究欲，对于思维上天入地、无所不及的李白来讲，这太有吸引力了！不就是相个亲吗？相之！
（宋）梁楷绘《李白行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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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初，李白赶到湖北，在热干面和豆皮的故乡武汉（当时叫江夏），他遇到了孟浩然。老孟长须飘飘，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很多人都喜欢跟他在一起。李白觉得这个湖北人身上，有一种淡雅疏阔之气，那种胸怀，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的。据说，刚认识的朋友，孟大哥就可以把身上最贵重的东西送出去，有诗为证——
游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
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
孟浩然认为，世界上最美妙的事，就是跟好朋友分享。与李白认识没几天，他就拿出了西域来的葡萄酒，那是他多年的珍藏。李白是个红酒行家，他曾疯狂追慕并没有什么名气的西晋文人张翰，只因对方是个酒徒。爱酒的心，他从不掩饰，那天，他喝下老孟带来的红酒，马上发了个朋友圈——
很显然，当时李白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他与孟浩然的这段友谊，已经因为那首诗而留在历史上，而满地酒瓶，则是它的生动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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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虽然年龄不大，酒龄却很长。众所周知，他是碎叶城出生的。那个时候，碎叶城是大唐的军事重镇（安西四镇中最靠西的一个），主要目的是压服当地突厥部落，现在它的名字比较长，叫托克马克城。如果不是因为李白，很少有人对那个地方感兴趣，从新疆往西，还有很远很远，坐飞机才能到。
……
据史料记载，李白先祖为陇西（甘肃定西一带）李氏，隋朝时因罪流落西域，囚徒困境，是李白身上擦不掉的烙印。所以他一辈子都在挣脱。五岁的时候，碎叶城遭叛军围攻，为躲战乱，李白与父亲离开西域，一路漫游（流浪）来到四川江油。那是一段神奇的旅程。他从小受汉族文化影响（“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但在他的小脑袋里，仍然满是西域记忆：胡人、胡服、胡雁、胡马、胡音、胡酒、胡姬、胡旋……所谓胡酒，就是芳香馥郁的葡萄酒。整个西域就是葡萄酒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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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香俱佳的葡萄酒，同时也是很多唐朝诗人的最爱，比如王翰，就写过那首令人心里拔凉拔凉的《凉州词》——
葡萄美酒郁金香，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面对可怕的战场，喝点葡萄酒，感叹一下人生，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喝完之后，不识恐惧为何物！
元稹也是葡萄酒爱好者，他写道——
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
葡萄酒熟恣行乐，红艳青旗朱粉楼。
韩愈、刘禹锡、白居易、李商隐，更是三天两头就要品一下葡萄酒。但他们对葡萄酒的感觉，都不如李白来得真切感人，谁让人家是西域土著呢？李白诸多红酒诗中，有一首就非常令人脸红——
对酒
蒲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
道字不正娇唱歌，玳瑁筵中怀里醉。
芙蓉帐底奈君何，青黛画眉红锦靴。
后世很多文学评论家，是流着口水品评这首诗的，有的人说，李白这人会玩，更会写，撩得人心猿意马。
对李白来说，酒的味道，就是生活的原味。因为酒，他甚至爱上了女孩们的“酒晕妆”。
（唐）李白手书《上阳台帖》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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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一生写就的酒诗，有一百七十首之多，很少有人知道，李白与酒结缘，是从葡萄酒开始的，也就是说，那红色的酒液，是他的初恋。从小，他就是个挑剔的人，他认为，酒很重要，但喝酒的地点和对象，更重要。喝多了，才能真正忘我，进是万物之神，退是俗世之鬼。他写道：
——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他还写道：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喝多了，总要找一个出口，撒撒酒疯，刚好李白是一个文字表达的圣手，在酒精的帮助下，写下真切奇绝的文字，一首诗写完，所有的愁和怨，都已消失不见。杜甫就很欣赏这种独立人格，杜甫老师喜欢的，不是诗仙的颜值，而是他光芒万丈的内心，从不追星的诗圣，在李白面前彻底沦陷。在长安看到李白酒后狂妄翘班的样子，杜甫不由得顶礼膜拜——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醉了，我就是自己永远的王。他评价自己的偶像，“嗜酒见天真，醉舞梁园夜”，只有像杜甫那样的理解力，才能真正理解李白的优秀。一个人最有魅力的是什么？是绝无掩饰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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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是天生的网红，千百年来，粉丝无数，后世评价他饮酒的诗句，亦无数。看来看去，好像只有温庭筠老师的那句诗，才能一解人与酒之间的奥妙——“李白死来无醉客，可怜神彩吊残阳”。
这个世界上，太多人的酒醉，只是一种浪费。而李白的一辈子，值了！诗酒飘零，无怨无悔。
杜甫：脱逃天王
但凡在历史上有点成就的人，生活中一般都是“脱逃大师”。
你能虐，我敢逃。杜甫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幸亏有文字一次次的救赎，否则，以他遭遇的种种逆境，流离各地的生活，孱弱的身子骨，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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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历二年（公元699年）秋天，据说吉安县发生了一起罕见血案。吉安司马周季重，在生日宴上被一个陌生少年残忍刺杀，闻讯赶来的保安举刀示警无效，将刺客当场正法。据警方调查了解，凶手只有十三岁，名叫杜并，是在押人犯杜审言的二儿子。
他们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仇恨呢？原来，杜并认为父亲是冤枉的，在看守所有生命危险，冲动之下，铤而走险。这桩刑案轰动一时，连大唐当家人、年近八旬的武则天奶奶也做了重要批示，要求彻查。结果，杜审言平反出狱，武则天还提拔他为著作郎、膳部员外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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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史以来，任性恣肆的文人不少。七世纪九十年代，大唐最狂妄的诗人当数杜审言，也就是杜甫的爷爷。他狂到什么程度呢？作为大唐高级官员培训班的班主任，有一天批改试卷，他叉着腰自我欣赏——“味道见吾判，必羞死”（苏味道看见我的评语，一定会羞愧而死）。
苏味道，吏部二把手，文坛“四大天王”之一，他还有一个更厉害的身份——三百年后北宋天才词人苏东坡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原来杜甫和苏轼还有这种神秘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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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杜家确实有骄傲的资本，比如他们的先祖杜预，就是晋国超级学霸、军队名将，是三国末期灭吴的主帅。但杜审言同志确实狂得有点过分，一次喝大了，杜审言居然宣称——“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吾笔当得王羲之北面”（写文章，屈原宋玉只配给我打下手；论书法，王羲之也得向我称臣）。因为毫不遮掩，满嘴跑火车，杜审言得罪了不少当权派，这才被下放到江西吉安，而被刺杀的周季重，一直很讨厌杜审言，随便造了个罪名，将他抓捕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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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钟爱李白，不喜欢杜甫，觉得他太古板太灰暗，从来没年轻过，对这一点，我是不同意的。
杜甫登台之前，先花一分钟介绍他的长辈，只是想证明：杜甫的体内，也有狂放和热血。成年后，他还不时流露这样的情绪——
“诗是吾家事”。（《宗武生日》）
“吾祖诗冠古”。（《赠蜀僧闾丘师兄》）
写诗是我们杜家的事，你们就别掺和了！
囚徒认为，李白的荷尔蒙是瞬间爆表，直冲云霄，而杜甫的荷尔蒙，只有压缩时间，你才能感觉到它的汹涌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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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意义上的盛唐，其实由李白和杜甫的一辈子构成，准确地说，是李白的前半生，杜甫的后半生。他们最优秀的作品，都产于那个时期。
清宫旧藏杜甫画像
盛唐是什么感觉？流动性极其泛滥，人们视域空前开阔，精神需求得到极大满足。随之而来的政治危机（安史之乱），令大唐调头向下，从此一蹶不振。李白和杜甫，都要感谢那个光怪陆离、苦难深重的世界，因为没有内心的坚持与挣扎，他们无法长成唐诗的两座巅峰。对于杜甫来说，尤其如此。
能想象吗？一个漂泊在外的读书人，要名气没名气，要地位没地位，要金钱没金钱，人间所有苦痛，他都尝了一遍。一般人，可能就此沉寂无声，自生自灭了。可是这个人很坚韧，黑暗中，他无数次昂起头，强撑病体，写了一千四百首诗，三天一更，频率惊人，直到他离开人世，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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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家世渊源，比李白不知道强到哪儿去了。众所周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及自己的出生地，李白总是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越是这样，人们越是猜疑他的身份。
杜甫就不同了，十九岁之前，他是一个富二代，没挨过饿，受过冻。有一段时间他成绩很不好，怎么说呢？看他的排名，就知道他们班上有多少人，因为他讨厌填充式教育，他只想出去浪，在家里闹了多次。
公元731年，老人拗不过他，终于批准他的深度游计划。在千里之外的吴越、齐赵，杜甫一浪就是十年。中途曾短暂回乡，参加全国统一科举考试。那是他的第一次，结果很残酷：落榜！他并不在乎这个结果，认为只是个意外。回到旅途，整理心情，二十五岁的他在泰山写下一首名诗：
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别看我今天落榜了，以后我就是主峰，你们只是小山包！他坚信：自己的未来，一定是鲜衣怒马、花团锦簇。
与佛教徒王维、道教徒李白不同，杜甫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儒学主义者，儒生们信仰什么呢——除非碰到暴虐的君主，一定要积极入仕，辅佐明君，服务百姓（《论语》：“不仕无义。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杜甫跟其他读书人一样，将做官当成了人生唯一追求，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一条坎坷路，不归路。一般认为，他的贤臣梦就是从《望岳》那首诗开始萌芽的，这个梦想，跟李白的侠客梦一样，折磨了他们一生。
泰山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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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47年，杜甫三十五岁。第一次来到繁华的长安，各种外国面孔、杂耍、香料、时装、动物，令他眼花缭乱，更令他兴奋的是，他发现了很多舞文弄墨的同道中人。他的日常，就是不停加入各种微信群，向那些大神发出好友邀请，他的社交圈不断扩大，然后各种喝酒，唠嗑，对诗，唱K……可能那段生活实在太难忘，他专门创作了《饮中八仙歌》——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车口流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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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明）唐寅绘《临李公麟饮中八仙图卷》局部
这首诗在杜甫的作品中是异类，少有的轻松诙谐——文坛前辈贺知章爷爷喝完酒，骑马就像在乘船，身体摇来摇去，有一次掉进井里，还熟睡不醒；皇族第一帅哥、汝阳王李琎差不多喝醉了，才去拜见大伯唐玄宗，路上碰到酒车，流了一地口水，他还开玩笑说，要把自己的封地迁到盛产美酒的酒泉去；李适之的银行卡，每天都要刷爆，因为他太能喝了；著名社会人、帅哥崔宗之猛喝一口，两眼仰望天空，旁若无人，像棵树一样迎风飘舞；最牛叉的还是李白，一沾酒就要吟诗，嘴巴堵都堵不住。皇帝发出求吹捧的强烈信号，李白却一口拒绝，说自己是酒中仙人，不归皇帝管。瞧大家多自由、多high！
开元盛世，给了大唐四十年的春梦。美酒和诗篇是当时最好的媒介，不仅模糊了等级，还凝聚了人心，如果生活一直那样过，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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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进入中年，杜甫心痛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三十五至四十四岁，他在长安漂泊十年，一心做官，最终却成了官场的一个笑话。公元747年，唐玄宗下令，天下人才入京赴试，杜甫找来历年真题，好好做了一番准备，结果没有一个人被录取，因为特别会来事的宰相李林甫，要营造一种“明君治下，野无遗贤”的假象。很多远道而来的考生当场就哭了，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杜甫连走路都有点踉踉跄跄。他受不了，要出去散心。临行前，他想起经常提携自己的尚书左丞韦济，给他写了一首长达二百二十字的告别诗——
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
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这个社会太丑恶了，再有才华有理想的人，也会遭受种种不公。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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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服不行。生活就是你不如意时倒下来的一堵墙，仕途不顺，杜甫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随着父亲的去世，他失去了生活来源，不能再啃老，全家消费严重降级，清晨，杜甫不得不摸黑上山采药，然后到长安东市摆地摊。很多次，他带一家人去朋友家蹭饭，但生活再难，他的理想还是锃亮锃亮的。一天清晨，他记录了自己的梦境——
主上顷见征，欻然欲求伸。
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
（我就像折翅的飞鸟，跃不过龙门的鲤鱼，总有一天被皇帝征召，大志可以施展）这种痛苦的生活，四百年后引发了一位著名粉丝的强烈共鸣——
题少陵画像
陆游
长安落叶纷可扫，九陌北风吹马倒。
杜公四十不成名，袖里空余三赋草。
车声马声喧客梦，三百青铜市楼饮。
杯残炙冷正悲辛，仗内斗鸡催赐锦。
最初乐观热烈，后来苦闷愤懑，生活就像一个大磨盘，辗得人粉身碎骨，杜甫逐渐从一个理想主义者，游离为一个现实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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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杜甫没有李白的粗犷，也没有王维的颜值，也就没有玉真公主那样的贵人加持，眼看着机会一个个溜走。一眨眼过了四十岁，仍然一事无成，“时间都去哪儿啦？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柴米油盐半辈子，转眼就只剩下满脸的皱纹。偶尔，他也闹点情绪，怀疑儒学——
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
（清）上官周著《晚笑堂竹庄画传》之杜甫像
没办法了！他决定直接向大老板（皇帝）邀宠。其实杜甫是一个天生的蹭热点高手，下半生，这个优势将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公元752年，杜甫四十一岁，蹭热点元年，当年玄宗举行了三场重大活动：朝献太清宫、朝享太庙、合祭天地。杜甫像打了鸡血，接连创作《朝献太清宫赋》《朝享太庙赋》和《有事于南郊赋》。玄宗看后，觉得这个马屁拍得到位、舒坦，于是命杜甫待制集贤院，也就是说，杜甫获得了当官的资格。这个地方，大致相当于少林寺的藏经阁。可是官场的事，等不得，往往一等就黄，杜甫拿着皇家白条，足足等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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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55年，迟钝的组织部门终于想起了这个读书人，让他去做河西县尉（治安官），杜甫觉得官位太低，无法施展，没有接受。后来他才知道，官职这种事，没有最小，只有更小。组织部又安排他去做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这个八品不到的岗位，主要负责看守兵器，还不如县尉。这次他接受了。接受，是因为生活过于窘迫。他在诗中说：“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老夫怕驱走，率府且逍遥”，再不参加工作，大概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
可是，老天似乎在跟杜甫开玩笑。上班没几天，他请假回奉先探亲，未曾想，北方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危机，直接打击了大唐的中枢神经，新官杜甫失业了。原来，他注定是官场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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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55年秋天，大情种李隆基像往年一样，带着杨贵妃到华清池休沐。这是他们相识相知相恋的第十八年，也是杨玉环成为贵妃的第十年。太平日久，所有人都沉浸在盛世之中，事实上，玄宗已经坐在火山口上。
这次危机酝酿多年，是朝廷政治腐败、国内经济低迷和一系列社会矛盾的总爆发。最初，没有人相信造反是真的——玄宗、贵妃对安禄山不错啊。这些都是假象。等朝廷手忙脚乱开始调兵应对的时候，战争已经爆发一个月，叛军已经打到长安附近。清代文学家赵翼在《题遗山诗》中写道：“国家不幸诗家幸”，安史之乱，是大唐国难的开始，同时是杜甫辉煌人生的起点。
徐操绘《兵车行》
从公元755年开始，到公元770年离世，杜甫很忙，创作诗歌超千首，且精品不断，看看下面这些金句，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真是句句催泪。完了吗？没有，还有好多，关于应酬、咏怀、羁旅、宴游、山水……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是不是看得很过瘾？
12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从标题上看，平淡无奇，像篇生活流水账，但是，这首诗却是他在文坛崛起的标志，尤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更是名垂青史。触发他情感的，是一个十分凄惨的故事。当时他回家探亲，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妻子杨氏凄厉的哭声，原来，由于生活拮据，他的小儿子活生生饿死了。这个瘦弱的中年男人，呆坐在门口，深埋着脑袋，无声地啜泣，对于这个家，他始终是亏欠的。
即使放到现在，他也是个晚婚模范，三十岁才结束单身。新娘是大唐司农少卿杨怡的女儿，要貌有貌，要德有德，而当时杜家已现没落之势——杜甫的父亲杜闲只是低级干部，怎么看，这门亲事都有点门不当、户不对。但每个男人都有自己的优势，新郎杜甫特别朴实，十分诚恳，他向杨家承诺，今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他一定会与杨氏风雨同舟。事实上，他做到了。
大唐文化圈，“文人无行”是一种变态的时髦。很多诗人不仅利用女性寻找创作灵感，还为了小三不惜抛弃原配，某些著名诗人，频繁出入青楼，写了不少艳诗，这里就不点名了。只有杜甫，从来不写艳诗（婚姻诗倒有三十五首），也从来没有绯闻，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心怀感激，在老婆身边守了一辈子。虽然这是一个男人的本分，但抵抗世俗诸多**，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说他至善，也是不为过的。
13
他的善良还体现在对朋友上。公元756年，前宰相房琯与叛军作战，兵败陈涛斜，房琯是个好同志，我们不能苛求一个文人有多高的作战水平，但他还是被唐肃宗处分了。当时杜甫刚冒险逃出长安，穿过对峙的两军来到凤翔，被肃宗授为左拾遗。对房琯事件，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只有杜甫站出来为他说话，“房琯有才，不宜罢免”。肃宗震怒，将杜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专管莫名其妙的杂事。
还有严武，他晚年最重要的朋友，没有之一。公元757年，战事吃紧，为了家人安全，杜甫不得不随大批流民逃入四川地区，在那里，他认识了小自己十四岁的严武。严的诗很普通，但他是功勋军人，曾两次镇守四川，最关键的是，他是杜甫的忠实粉丝，在成都，他为偶像盖了一座草庐，长期买不起房的杜甫终于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他的创作突飞猛进，据统计，草庐四年时间，他写诗两百四十余首。
历史上，杜甫有很多名字：杜子美、杜少陵、杜工部、杜拾遗……但囚徒估计，他最喜欢的名字应该是——杜草堂。
所有外在的东西，最终都会消失于无形，只有回归自然，他内心才有自洽感。他感激严将军，为此，对仕途失望的他，又破例去做了一回幕僚。乱世中，唯有抱团取暖。可惜严武短寿，只活了三十九岁。严武死后（公元765年），杜甫不得不重归漂泊，那是他一辈子最后的五年。
唐戈摄成都杜甫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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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他很接地气，能将所有素材软化，写到读者的心里去，也就是现在我们常说的“入脑入心”。
律诗本来是一种对格律、字数要求十分严格的文学作品，很多时候，有了工整，没了灵动；有了严密，没了疏畅。很多诗人尝试过挑战，不过都失败了，杜甫却成功了。创作时，他随意立题，尽脱前人窠臼，作品既有建筑的对称，又有溪水的灵动，还具有很强的实录精神，无疑，他在借鉴司马迁的写史风格。为什么只有他成功？有人说，这是一种天赋，强求不得，其实，这更是一种勤奋。杜甫自述创作过程，无一字无来处，为了诗句的完美，一琢磨就是一整晚（“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更多作品，与他那颗孤独、敏感的心有关。
公元767年，四川夔州，杜甫翻了翻朋友圈，发现“饮中八仙”都已逝去多年，禁不住泪流满面，在江边石桌上，他写下了穿越历史的名篇——
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这是一篇急就章，从打腹稿到创作完成，不足一个时辰。文章，就应该有感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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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那些病痛，诗句里都有记录：
——缘情慰飘**，抱疾屡迁移。（痛风）
——疟疠三秋孰可忍，寒热百日相交战。（疟疾）
——头白眼暗坐有胝，肉黄皮皱命如线。（眼疾）
——我如长卿病，日夕思朝廷。（糖尿病）
——此身漂泊苦西东，右臂偏枯半耳聋。（偏瘫、耳背）
我认为，他最大的压力，来自文学创作，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有近似自虐的创作过程。一字一句，成就了他，也压垮了他。
……
他最后的诗句是在岳阳楼上写就的。当时，他与家人被洪水围困了九天，幸亏有乡亲救助，一周后，终于缓过神来。登上岳阳楼，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哭了。在这里，他看到了恢宏历史，看到了万千气象，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出了《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他确实很爱这个世界。通过一千多首诗，他也表达了对这个世界的关切，正因为站得高，看得远，想得深，人生才痛苦。现在，他不得不跟这个世界告别了，很遗憾，这辈子，朋友有限，仕途有限，才华有限，就连粉丝也有限，还有很多要写的，只是时间来不及了。“我要走了”，从此，你们再也看不到我的新诗。如果一定要有个告别词，就用我在《新安吏》里写的那十个字吧——“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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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世界上诸多最知名艺术家一样，杜甫死后比生前名气大得多。在唐代，他是一线诗人，却只有三流名气，从未上过头条，白居易、韩愈曾高度评价过他，但当时李白、王维等大神的名声太盛，他这样低调的诗人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突破来自于大诗人元稹，在杜甫墓迁葬的时候，他应杜家之邀撰写墓志铭。写软文总得有文案，一研究，他差点惊到了，原来杜甫的诗那么牛，真是越读越有味道！
确实，杜甫的作品不像李白，第一句就让人目瞪口呆，他的诗，是需要有点阅历的人来读的，读不懂，说明你阅历不够。墓志铭怎么写，元稹心里有谱了——
则诗人以来，未有如杜子美者，是时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诚亦差肩于子美矣！
为了赞美杜甫，居然不惜贬低外星人李白。
……
到了宋代，就更热闹了，众多大家纷纷表白杜甫，为杜诗作注解者超过千人，中国文化史上，无人出其右。作为超级杜粉，改革家王安石说：“予考古之诗，尤爱杜甫氏作者。”一次见到杜的画像，这位当朝宰相膜拜再三，泪流满面，并称“愿起公死从之游”。欧阳修说：“至甫，浑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黄庭坚更过分了，到处自诩杜甫转世，他创立的江西诗派，全派以杜为师。去年我专门写过文天祥，在文末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地球上最强大的军队、最凌厉的砍刀，却不能使这位民族英雄屈服？现在有了答案，因为他的精神偶像是杜甫（其《文山集》集纳杜诗两百首）。
很多人说，时间是永远没有对手的。这句话说错了，即使相隔千年，人们也可以心灵相通，时间完败。
17
国外有位文豪说，悲剧就是把所有苦难放在一个人身上，喜剧就是把所有奇迹放在一个人身上。如此说来，杜甫的人生确实很悲剧。生活锋利，割得人体无完肤，但别向困难低头，否则只会更惨，杜甫就是这样一个生活的斗士，跌倒了又怎样，哭一会再爬起来。他的精神力量，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宽容。一个小气的人永远不会有大成就，对朋友宽容，对自己也要宽容；
——同情。没有哪一种情绪比悲天悯人更伟大，更动人，要在乎他人的苦难，纾解他人的苦难；
——忍耐。生活哪有什么秘诀，忍耐就是一切，奇迹都是在厄运后的等待中出现的；
——爱国。上悯国难，下痛民穷，不是空喊口号，而要深入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根根神经；
——逆商。杜甫一辈子以逆境为伴，罗曼·罗兰说：“累累的创伤，就是生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因为每个创伤都标示着前进的一步”；
——孤独。有人说，杜甫写出“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百年歌自若，未见有知音”，实在是孤独到了极致。可是，囚徒看出了他的悠然自得，一旦习惯孤独，它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自律。一个自我要求甚高的人，不一定会有大成就，但一定会有好德行；
——幽默。一次杜家被盗贼入侵，杜甫为贫穷而庆幸，他写诗打趣道，“侧闻夜来盗，幸喜囊中净”。漫长人生路，没有幽默助力，很难熬到天亮。
小说家巴尔扎克说：“在人生的大风大浪中，我们要学船长的样子，把笨重的货物扔掉，以减轻船的重量。”这说的不就是杜甫吗？一次次创作，一次次放空自己，从现实中脱逃。人该如何度过一辈子？杜甫为我们做了最好的示范，用十个字足以概括——对他人要善，对事业要痴。
18
跟李白交往一年，温暖了杜甫一世。
公元744年暮春，洛阳，他们见面了。李白四十三岁，杜甫三十二岁，两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因为狂妄，以及跟杨贵妃的绯闻，李白刚被踢出皇宫，玄宗还给李白留了点面子，送他伴手礼和几锭金元宝。诗仙第一时间来到小酒馆，想喝个痛快，毕竟是春天，一切充满希望，心情自然不坏。“先来五斤白酒，”刚进门，李白就朝店小二喊道。正值下午，酒客不多，一位瘦弱的读书人，悄悄地走到李白的酒桌边，他就是杜甫。当时李白已经名满天下，皇宫三年翰林生涯，更令他妇孺皆知，对李白大哥的才华，杜甫是拜服的，这次偶遇更令他惊喜万分。“我叫杜甫，喜欢诗歌，来自河南，刚刚落榜，”杜甫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绍。
那些年，李白见过的文学青年太多了，作品都很平庸。几天前就有个富二代请他指点诗作，朋友托的，李白不好推辞，瞟了一眼，他就后悔了，那首歪诗开头就是——
早上我以为自己长大了，原来是被子盖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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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眼前这个穿蓝衫的年轻人，似乎不一样，具体怎么不同，一时说不上来。
“今天没去上班吗？”李白再次确认眼神，声音和缓。
“一直还没找到工作哩！”杜甫尴尬地笑了一下。
李白的心忽然有些隐痛，天下该有多少这样的痴人？“不如，你跟我去寻仙吧，”说出这句话，连李白自己都有点惊讶，他很少对粉丝这样，何况是首次见面的男粉丝。然而，有一种强大的直觉支配着他。
“好的好的，太白老师，”杜甫受宠若惊道，“反正最近没什么事。”那时候杜甫还不用为生活发愁，毕竟父亲还是兖州司马。
他们结伴出发了，在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脸上布满青春痘疤痕的诗人，名叫高适，对，就是那个写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家伙。他们从开封出发，一路浪到山东地界，边寻仙边打猎。杜甫每天都要写日记，记录与李大哥的片断，“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两人还合作写诗——“诗圣”“诗仙”共同出品，多么令人激动的盛事！
20
第二年，山东兖州。杜甫再次见到李白，经过一年多的交往，两人已是无话不谈。李白没什么变化，依然笑容满面，就是眼角的皱纹多了些。喝完酒，他戴着斗笠去杜甫的菜地里看了看，迎着夕阳，身披霞光，吟了一首诗——
戏赠杜甫
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
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兄弟啊，你看你都变瘦了，写诗别那么拼了！两人拥抱作别，从此再未见面。
……
之后，杜甫真的将李白当成了精神上的寄托。本来，他们的创作属不同类型，李白是倾泻而出，不可遏抑，就像《庄子》和《离骚》；杜甫是犹犹豫豫，千锤百炼，就像《史记》和《左传》。但仔细一看，他们一个写大唐之盛，一个写大唐之衰，共同完成了五千年文学史上的最美拼盘。
李商隐：情诗之王
1
这个世界上，人人都谈过恋爱，有的还谈过很多次，但能用文字准确传递出内心感觉的人，极少。在这方面，裴多菲、泰戈尔、拜伦做得不错。我认为，晚唐诗人李商隐，就是中国的裴多菲、泰戈尔，就算最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他的情诗，目光也会变得柔和起来。中国诗人成千上万，为什么只有李商隐能写出那么高水准的情诗？别的暂且不说，他体内的荷尔蒙是到位的，根据资料统计，李商隐同志一生谈的恋爱，至少有五次。著名精神病医生弗洛伊德说，人的性本能是一切本能中最基本的东西。
只需分析一下他所处的时代、他的个人经历，就没有什么好意外的了，这个人是天生的情感大师，他用自己独有的灵感和触角，抵达了人类精神的深处。
2
公元813年，李商隐出生。那个时候，跟大唐的发展曲线一样，唐诗也经历了最辉煌、最暗淡的时刻，晚唐诗坛，就剩“三驾马车”在苦苦支撑，他们是李商隐、温庭筠、杜牧。有唐一代，浪漫诗是李白、李贺的天下，现实诗由杜甫、白居易等人主宰，没办法，“三驾马车”只能选择主攻情诗，要写出一首像样的情诗，哪那么容易？
先让我们简单回顾一下中国情诗的历史。《诗经》是中国古代爱情诗大全，或热烈、羞涩，或勇敢、闷骚，但写得最多的，还是思念。开篇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外还有“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等名言，当年我有很多同学在追女孩时，都曾抄袭里面的句子，但我最偏爱的，还是下面这首——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意思是，娴静的姑娘哟真可爱，约我在城角楼见面，故意躲起来让我找，我急得抓耳又挠腮！一个约会少年的急切心情，被刻画得入木三分啊！（恋爱中的男青年都很急躁，你懂的）孔子评价说，《诗经》里的作品，写的都是纯爱呀，我喜欢！（“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到了汉乐府的《上邪》，爱情已经变成了一种信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3
唐朝，情诗的又一个巅峰。初唐著名的单身狗卢照邻写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中唐的崔护因为失恋，写出刷屏级作品《题都城南庄》，也是惊艳——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紧接着，大帅哥元稹写了一首《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文坛领袖白居易当然不能落后，他憋出了一首长长的《长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表面上写的是玄宗玉环之恋，实际上寄托了自己对杨贵妃的暗恋。
……
晚唐诗人为了突破创作瓶颈，到处寻找灵感，也是拼了。温庭筠老师一辈子都在调研闺情，写出了“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那样空灵的句子；杜牧老师不惜名誉，卧底青楼（杜老师在历史上号称“青楼第一诗人”），终于写出“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幸名”，可谓呕心沥血。他们的情诗已经很精彩了，但与李商隐的比起来，总觉得还差一个身位。李商隐下笔，虽然没有特别华丽的词藻，不知不觉却撩得读者情绪万丈——
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是觉得特别形象，特别贴切，读后除了拜服，还是拜服。爱情，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刻骨铭心的东西啊！
4
李商隐的情诗之所以成功，有两大秘诀。
首先，他的情诗脱胎于唐代另外三位著名诗人，他们分别是李白、杜甫、李贺。李白一辈子结了三次婚，还跟杨贵妃、玉真公主等人闹出绯闻，情感经历比较丰富，但是诗仙从未在诗作中思念一个女人，连他老婆要出家修道，他也表现得漠不关心，可能这就是孤傲吧？！李贺将自己的情感嫁接在鬼神身上，同样是中国古代文化界一道奇特风景，他是李商隐的奇幻象征课老师。
此外，李商隐还系统学习了杜甫的精细严谨，一般来说，情诗的特点是情感充沛，但逻辑不清。李商隐的作品没有这个缺陷。
……
李商隐的爱情实践，对他的创作来说，重要作用更是不可替代。人的生命或漫长，或短暂，我们无法选择生命的长度，却可以创造生命的宽度。李家似乎有短命基因，李商隐的曾祖李书恒只活了二十九岁，他的祖父李俌、父亲李嗣，也没有活过三十岁，李商隐虽然享年仅四十五岁，但他的生命像耀眼的彗星，划破了中国文化的夜空。
5
李商隐不到二十岁的时候，认识了荷花，那是他家乡的一个女孩，两人感情稳定，你非我不娶，我非你不嫁，可是当他快要赴考的时候，荷花却生了重病，终告不治。李商隐为她写了一首悼念诗——
荷花
都无色可并，不奈此香何。
瑶席乘凉设，金羁落晚过。
回衾灯照绮，渡袜水沾罗。
预想前秋别，离居梦棹歌。
翻译过来就是，没有一种花，能撼动荷花的地位，每当我想她，就会到池塘边去走一走……
后来，他爱上了十七岁的柳枝，那时他二十岁出头。作为洛阳富商的女儿，柳枝十分倾慕李商隐的才华，尤其喜爱他写的《燕台诗》，于是开始倒追，李商隐也喜欢这个热烈大胆的女孩。但生活跟他开了个玩笑——一个爱好恶作剧的朋友，在他赴柳枝姑娘的约会前，偷偷将他的行李带到长安，李商隐不得不出发追赶行李。痴情的柳枝没见到情郎，也没收到一句解释，等李商隐一年后回乡，柳枝姑娘迫于家族压力，已经嫁给当地一个公务员。李商隐为此很是痛苦，一口气写了五首诗，也就是著名的《柳枝五首》。
漂亮时尚的女道士宋华阳，是他在河南玉阳山避雨时认识的，在共用一把雨伞后，两人再也无法容忍没有对方的生活。因为宋华阳后来要随公主回宫，这段感情同样无疾而终。
……
公元837年（开成三年）春天，李商隐一辈子注定的那个人出现了，如果说前几段感情是铺垫和酝酿，那这次他是爆发了，对方是他的上司、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女儿。婚后两人的感情很好，但是为了生计和功名，他不得不奔走四方，一次又一次告别温馨的小家。公元851年，李商隐自四川回家，一路上感叹自己的人生际遇，特别思念妻子，写下那首著名的《无题》——
（清）上官周著《晚笑堂竹庄画传》之李商隐像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与之前写的情诗相比，他给妻子写的作品更情深意重，直接击中人心之中最柔软的地方。后来他才知道，在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妻子已经病亡。人生为什么要这么捉弄人？
6
李商隐是第一个将女性放在平等地位的诗人，这跟那些以女色慰藉寂寞的轻薄才子相比，是完全不同的。仍以晚唐“三大高手”为例，杜牧和温庭筠追求的是“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带有性暗示的爱情。而李商隐重精神沟通，追求的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那样的自在境界，你的心情，自不必说，我全都懂，一个眼神、一抹微笑、一次抿嘴……懂得，是两性相处的最高境界。他的作品，甚至假想自己就是女性，借她们的口吻，道出生活的辛酸和苦闷。
……
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在怀念至爱，寻找美好，不然，人活得再长，又有什么意思？实际上，他也在为自己不得志的人生找一个出口，这个出口很难找，很多人找不到，不代表没有。有一次，几个年轻人慕名来看李商隐，问了他一个问题，“请问李老师，如何走出人生的阴霾”？
“多走几步。”
刘禹锡：匈奴诗豪
1
如何留名青史？只需要一个要素：个性鲜明。看历史上那些古人，就是如此——有的不管不顾，敢说敢做；有的小心翼翼，瑟瑟缩缩；有的阴险毒辣，杀人如麻；有的温润如玉，春风拂面。他们将人的个性，演绎得淋漓尽致。经常与他们交流，翻看他们的故事，对自己也是一个丰富和完善的过程。
……
尤其是逆境，每个古人，不管他们的人生如何多面，如何精彩，他们身处逆境时的选择，值得我们借镜自观。因为困难挫折，极为凶猛，要抵御它，一个人必须积蓄巨大的能量。仅仅依靠自己，想从残酷的逆境中站起来，基本没戏。忘了是谁说过：“人生的路再长，一步一步，终有一天会走完；人生的路再短，没有迈开双脚，永远无法到达。”它强调的是行动的重要性。在这个过程中，朋友的力量，实在不容小看。刘禹锡的一辈子，就是在朋友的鼓励下走过来的。
2
刘老师生活在唐朝中期，性格孤傲倔强，而且一倔就是几十年，从不屈服于现实。不少人跟我说，拜托，解读一下刘老师的内心世界——他这么倔，为什么？凭什么？其实我们应该感谢他的驴脾气，否则我们根本无法记住他。历经苦难，他终成改革斗士，著名诗人。在与逆境斗争、苦苦支撑的日子里，他写下了无数名句：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还有，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
以上作品，有的一句三叹，有的不屑一顾，都是荷尔蒙迸射的结果，不用查阅资料，每一句都是囚徒当场默写出来的。他还有一篇非常著名的作品，我们初中语文课本里都有，开头便是——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陋室铭》，空前绝后，作者的孤傲和自得，一览无余。作为匈奴人后裔，他却颇得汉文化精髓。后人称之：“诗豪”。
3
为探究他的内心世界，我翻看了上百万字资料，包括最厚的传记。如果你问我有什么发现，我想说，他的一生，实在太精彩了，人做到那个地步，死而无憾！精彩的原因，是因为中唐虽然比不上盛唐那样大师辈出，但也是一个风云际会的年代，他的人生，与众多大咖有交集，后来，他自己也成了大咖。
刘禹锡，字梦得（我据此给他取了个英文名，Mond Liu），他的人生迁徙经历，跟李白有点相似，李白出生于碎叶城，后来随父搬到四川江油；刘禹锡的祖上也来自大西北，祖先曾给北魏皇室当过言官，后跟随皇帝搬到大城市洛阳。年轻时，他曾特别在乎自己的出身。不止他一个，唐朝很多文人都有这个毛病，几乎成为畸形时尚，即找一个皇室成员或知名人士做祖先（李白、李贺都反复声称，自己是皇亲国戚）。刘禹锡早期有不少酬赠诗，就对别人的门第显露出赤祼祼的羡慕，他特别点赞崔倕的门第，简直五体投地（“崔氏之门……入于姻党，无第二流，言门阀者许为时表”），老崔与五个兄弟，全是朝廷高官，地位最高的一个成了宰相。后来连唐宣宗都很感慨，专门为崔家题写匾额“德星堂”。
在八百多字的《子刘子自传》中，刘禹锡称自己是刘胜的后代，刘胜这个名字，可能大家比较陌生，他的title说出来可能会吓你一跳——西汉景帝与贾夫人之子，中山靖王。刘禹锡之前大约一千年，也有人声称自己是刘胜的后人，他的名字叫作刘备（虽然没多少人相信）。很多专家找到的证据显示，刘禹锡是匈奴人的后裔，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他的好朋友元稹就是鲜卑人后裔，白居易是龟兹人后裔，但他们最后都成了汉文化的杰出代表。文化，永远不分国界，不分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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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锡的七代祖于北魏时期（公元386至公元534年）迁居洛阳，其祖坟在城北山区，刘家很重视文化教育，到父亲刘绪这一辈，已是资深儒士，在科举中高中进士。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刘家为避祸，举族东迁至浙江。也就是说，刘禹锡的人生经历，是从江南的安定与繁荣、“春深风日净”中开始的。他的母亲卢氏是保定人，生下刘禹锡时，已四十多岁（听说年纪大还有生育能力的人都活得久，很有道理，卢氏几乎活到了罕见的九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