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荷尔蒙(全四册)

第十三章 诗文圣手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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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绪到浙江后,先后在几个节度使手下当幕僚,后“加盐铁副使”,病逝于扬州。加盐铁副使,这个经济类岗位极为重要。众所周知,中唐时期,江南是全国的经济支柱,虽然“安史之乱”重创李唐王朝,但它还能维持一百多年不倒,就是因为江南的财力支撑。家境好,又是家中独子,很多人认为刘禹锡应该娇生惯养。事实上,刘家规矩极多,家教极严,刘禹锡在江南生活,一直度过自己的十八岁生日,他曾在作品中回忆那片热土,充满感情(“余少为江南客”)。那些年,韩愈、柳宗元、白居易、孟郊、李贺等几位知名作家都在江南旅居徘徊,相似的人生经历,也是这几位大作家后来聊得投机、互相支持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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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江南相对稳定繁荣,在刘禹锡的少年时期,浙江地区还是出现了多支游击队伍,社会严重不稳定,连年上访者众,史料记载说,唐代宗宝应元年(公元762年),“三吴饥,人相食”“淮、湖之境,骼胔成岳”,这似乎与大家对江南的印象有很大出入。

刘禹锡随父亲走访基层,深感改革之必行,他在《学阮公体三首》中写道:“昔贤多使气,忧国不谋身。目览千载事,心交上古人。”翻译过来就是——古贤都坚守着正直的气节,忧国忧民从来不谋求私利。我目览青史搜求前贤事迹,我的心和他们连在了一起。小小年纪,已经以身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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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历来是文人墨客喜爱之地,美景、美食、美女,是产生美文的最佳温床,刘禹锡从小就耳濡目染,培养了一生的文人气质。他酷爱学习,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后来成为宰相的权德舆回忆说,在浙江第一次见到刘禹锡,只见他头发束成两个牛角,衣服上有象骨制成的装饰品,一看就有教养有底蕴。权老师也是个神人,四岁会写诗,十五岁已经在各种文学刊物发表诗作上百篇,见到刘禹锡,他难免有点惺惺相惜。

但说到当时对刘禹锡影响最大的人,还是著名诗人韦应物,韦应物来自首都长安,是唐代山水田园诗人的代表,与王维、孟浩然齐名,作品细腻敏感,富有生气,他与刘禹锡的父亲关系很好,每次去刘家,禹锡都会拿着小笔记本跟着。就在对老师的一次次观察中,他完成了最初的写作训练。后来刘禹锡又认识了两个写诗的和尚,一个叫皎然,另一个叫灵澈,从他们那里,他学会了文字的超脱。除了文学,刘禹锡还是一个称职的医生,以及半个天文学家,出版过几本畅销书。

酒神李清照:生于公元10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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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00年至公元1200年,是特别值得记取的两百年,盛唐文化的灿烂过后,经过短暂的沉寂,又迎来了热闹的宋词时代,而且一下子诞生了四位天才词人,这是老天的慷慨,也是世人的福分。四位词人形成天然梯队,且在时间上互有重合——

柳永(公元984年至公元1053年)与苏轼(公元1037年至公元1101年),两人交集十六年;

苏轼与李清照(公元1084年至公元1155年),两人交集十七年;

李清照与辛弃疾(公元1140年至公元1207年),两人交集十五年。

其中,李清照承上启下,是唯一的女性。她和那些男词人一起,共同创造了几千年中国文化史的最高峰。

美哉!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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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84年(元丰七年),李清照出生于今济南市章丘区,她出生那一年,还发生了两件大事。

(清)无名氏绘《酴醿春梦摹李易安像》

第一件,作为旧党领袖,司马光同志一脸兴奋,将憋了十九年的《资治通鉴》呈送给神宗,神宗一看,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这是“当代”《史记》啊,也很高兴,表态要大大地重用司马光。

第二件,是坏事——大文豪苏东坡的幼子苏遁夭折。当时,苏词神饱受折磨,“乌台诗案”后,神宗将他贬到黄州任团练副使。就在李清照出生后不久,苏轼又奉命到河南汝州就任,因为舟车劳顿,缺医少药,未满周岁的幼子竟然断气,四十七岁的苏轼痛心不已,向朝廷请求到常州暂住散心。苏轼在风景优美的常州感叹人生无常,下定决心:死后就葬在常州。

……

仅仅一年的半隐居生活后,苏轼又被拖回了现实。当时神宗去世,哲宗即位,高太后听政,任命司马光为相,而这个高太后,是苏轼的铁忠粉,如果不是她,也许苏大学士已经死过很多回了。不久,苏轼应召回到汴京(开封),三个月内连升几级,那可真是苏轼一生中最难得的好时光。

正是这种时间空间上的神奇,他见到了后辈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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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李清照,很多人比较感兴趣。经过多方考证,他们认为她是一个长相标致的女孩,清照早期绰号“李三瘦”,而宋以瘦为美。这已经背离常识了,在人们的想象中,美貌和才华一般是很难并存的。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几千年来,只有李清照能成为“第一才女”?宋之前的唐,是中华文化最繁华的时代,也有薛涛、鱼玄机等四大女作家,但和她比起来,根本不在一个层次,清照很不容易。

与唐对女性的鼓励和开放相比,宋对女性的否定和禁锢达到了封建社会的最高峰——宣扬女性贞烈而扼杀人性。曾经有人问当时的理学权威程颐,如果有孤儿寡母快要饿死,能改嫁吗?程老师回答说:“饿死是屁大点事,还是贞操更重要呀。”

存天理、灭人欲,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笑不露齿,全体裹脚……李清照就是在那种压制、憋屈的大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可是,她的一辈子,活得也太精彩了,好酒、爱赌、斗贼、离婚、坐牢……这些词汇,用在她身上,一点也不违和。你们不是规定女人要这样,不要那样吗?我偏不。“此花不与群花比”,对你们这些假道学,我就是要挑战。不做作,不扭捏,明人不说暗话,李清照的我行我素,囚徒很喜欢。

她活了七十二岁,在古代算是长寿。虽然在漫长的岁月里,她留下来的词作只有九十首,但跟动辄千首的诗狂们相比,一点也不逊色,因为她一下笔,篇篇精品。

(清)崔鏏绘《李清照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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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永、苏轼和晏殊、欧阳修等人的带领下,11世纪末,作词、读词已是大宋的全民时尚。在首都汴京,词神苏轼见到了一个可爱的五岁小女孩。

那是公元1088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弟子李格非(时任太学录,司职教育部)来访。苏轼正在喝酒,只对李格非说了一个字,“坐”,见格非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便问道,“这是……”

“老师,”李格非躬身行了一个礼,回道,“这是小女,清照,今年五岁。”

苏轼注视清照几秒,忽然道:“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出生的?”他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感叹道:“我的遁儿如果活着,也是这么大了。”

“如不嫌弃,以后老师就将清照当作女儿吧。”李格非微笑道。

苏轼说:“也好,我有好几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女儿。”他朝清照招了招手,“过来大伯这儿!”小清照蹦蹦跳跳走过去,不客气地坐到了词神腿上。

她对苏轼桌上的书稿不感兴趣,却看了酒壶好半天,“大伯父,你这喝的什么酒?我也想喝!”

苏轼愣了一下,被逗得哈哈大笑,“大伯父是酒神呢,这是自酿的状元酒。”

“我也要做酒神,喝状元酒!”

“你这小家伙,对酒感兴趣,以后诗词必定写得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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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不仅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书法家、心理学家、美食家、生活家、社会活动家……还是一个准确率很高的预言家。转眼间,清照就长大了,她爱上了喝酒,很爱的那种。韩愈老师曾写道:“断送一生惟有酒,寻思百计不如闲”,说的就是李清照啊!

不管微醺,还是沉醉,她都活得真情实意。有人说,如果没有酒,她根本不可能写出那么美的词作。据统计,李清照的作品泄露了她的醉酒记录,前后有十六次之多,没有记录的呢?呵呵,不计其数。她爱以酒入词,直至“词压江南”“文盖塞北”。

十多岁的时候,她是青梅少女,生活中满是乐趣和生机——

如梦令(成名作)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二十多岁,她与亲密爱人赵明诚一起喝,那时的她芳心已许,生活甜得不要不要的,秀的是最高级的恩爱——

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还有五十四岁写就的那首最著名的词作,我们在高中都读过——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在她的笔下,酒后的世界,温婉、隐秘、神奇,千姿百态,精致动人。很多俗人喝了酒,上个厕所,什么都没剩下,为什么李清照的词作让人陶醉千年?就因为先有酒神李清照,后有才女李清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