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明人不说暗话，我喜欢公孙大娘
我爱她，所以不跟她说话。
我窥伺她，以便不与她相遇。
——卡夫卡
1
公元767年10月，如梦似幻的山城夔州（今重庆奉节）。
“郭德纲，郭德纲，郭德纲”，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骑在马上的，是一个胖胖的官差，他径直赶到城西赤甲路三十八号，想按门铃，才发现那是一座茅草屋，又把手放了下来。官差站在门外大声喊道：“工部先生在吗，工部先生在吗？”
一个干瘦的老头猛烈咳嗽着，缓缓打开柴门，抱怨道：“别那么大声，老夫听得见，是什么快递？”
官差道：“工部先生，小人是奉老爷的令，来给您送请柬的……”
“是什么活动？”老头接过烫金请柬，拆开念道：“夔州各界迎金秋大型联谊茶话会，期间有重要抽奖环节……太守助理：元持。”
“小伙子，这样的活动，我一个糟老头子就不去了吧，”老头摆了摆手，“我今年五十五岁了，身体很不好。”
“不行啊，老爷吩咐了，请先生一定要去，又不用您出节目！”官差着急了。
老头沉默了足足五秒，轻轻笑了一声道，“行了，我去，哎哟，我去。”
“这个元持在搞什么鬼，”等官差离去，老头自言自语，“他不知道吗？这种场面上的事，我根本没什么兴趣的。”
临出门，他在青衣布衫里装了几张名片，上面的介绍简洁、醒目——
为国家写诗为苍生动情杜甫
2
杜甫这一年过得很辛苦。经医生诊断，他的左耳已彻底失聪，此外，头疼、肺痛一直折磨着他，有时候呼吸都很艰难。
但这一年，是他一生中最高产的一年。据不完全统计，全年大概写诗两百三十一首，其中被后世认可的精品，就有《昼梦》《日暮》《虎牙行》《柏学士茅屋》等六十八首，每首精品的背后，意味着头疼都要大发作一次。
几天前，他和几个好朋友出门秋游，结果触景生情，泪洒当场，创作了被称作“七律之冠”的《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因为情绪上久久不能自拔，回家后他就病倒在床，半个多月没有出门。他真的成了一个老人，多病多痛，行动不便。
前几年，妻子杨氏也永远离开了他。
3
他仍然关注国家和群众。
当时，安史之乱已平定四年，但危机仍未完全解除，安禄山、史思明余部蠢蠢欲动，吐蕃趁乱兵围灵州（宁夏吴忠），京师戒严，幸有战神郭子仪出手，贼兵退去。
重伤的大唐一边喘息，一边警觉地环顾四周。当时的大唐皇帝是代宗李豫，他是玄宗的长孙，肃宗的长子。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他想做一个伟大的中兴之帝，对漕运、盐政和粮价进行铁腕改革；另一方面，由于对生老病死甚是疑惑，他成了一个佛教徒，经常在皇宫宴请上百个和尚。
大唐衰落之势已成，无人可以改变。
……
没了那些血腥的战事，没了一线的所见所闻，杜甫的诗开始以回忆为主。
但是，回忆不都是苦涩的。
4
茶话会开始前的最后一分钟，他赶到了夔州大礼堂。
太守助理元持站在门口迎接他。元持心里很清楚，虽然杜甫是一个穷酸文人，但顶头上司、夔州一把手柏茂林尊敬杜甫，所以这个人，是轻视不得的。
元持平常是一个特别喜欢热闹的人，爱张罗庆典晚会，公款追星，某年春节，他还创作了一首广为传唱的歌曲：《难忘今天的元宵》（简称《难忘今宵》）。这次，他不仅花重金从长安请来电视台主持人，还专门将舞台翻新。不过论节目质量，就真的很一般了。
第一个节目是主旋律诗朗诵，《我为祖国献石油》，夔州幼儿园小朋友集体表演。接下来的节目，不是拿肉麻当有趣，就是无新意的歌曲串烧，唱得像杀鸡似的，杜甫有点昏昏欲睡。
“下一个节目，美轮美奂，真中见幻——剑，器，舞！”主持人夸张的高音，忽然惊醒了他。稍顿了顿，主持人又道，“表演者，李十二娘，有请！”
铿锵激越的音乐响起，一个红衣少女持剑登场，那女孩很有一股英武之气，她有时扭动腰肢，雄健奔放；有时连续刺击，快过闪电；配合音乐，她的红色长袖上下翻飞，有时候是天上的白云聚散，有时候是江上的船行如矢，令人内心激**。
杜甫的意识，有点恍惚了。
……
音乐骤然停止，女孩收剑，来了一个果断的回头望月。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亮相，杜甫似曾相识。
“这个女孩是谁，”杜甫问身边一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有口水的中年人。
“不认识，不认识，怎么，你有想法？”中年油腻男打量了一下杜甫，猥琐地笑了笑。
杜甫扭头不再说话。他决定，今天一定要跟这个女孩聊聊，因为心里有太多的问号。他朝后台走去，背后，一些人开始指指点点，发出嗤嗤的低笑。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知道答案。
5
他怀疑那女孩是著名舞蹈家公孙大娘的传人。
（清）任颐绘《公孙大娘剑器图》
事实上，观看剑舞的时候，他的思绪就穿越到了五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也就是公元715年，地点：河南郾城。
那一年，他只有三岁多，非常的顽皮。其实，一直到二十四岁科举落榜，他的生活都无忧无虑，他曾在个人回忆录里写道——
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
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每天都很疯，像小黄牛一样不知疲倦，门口的枣树，一天能爬上去一千回）
……
那天中午，微风轻轻刮着，呼吸起来有点甜，他骑在父亲杜闲的脖子上，到集市上去看演出，虽然太阳很毒，但现场还是挤满了人，朝着舞台的方向，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当时台上表演的，就是剑舞。幼年杜甫也睁大了眼睛。场上的少女眉毛长长的，眼睛亮亮的，动作与音乐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时而双眉紧蹙，哀愁无限；时而笑脸粲然，喜乐无边；时而侧身斜刺，娇羞宛转；时而挺身举剑，铮铮弦响。那是一场绝佳的演出，不仅女孩忘了自己，观众久久无法回过神来。真是一个灵魂舞者！谢幕时，很多观众想加女孩微信，说要给她发红包，但女孩拒绝了，她真诚地说：“这是公益演出，发红包就不用啦！”
看三岁的杜甫一直盯着自己，红衣女孩觉得甚是可爱，忍不住抱了他一会儿，真的很舒服，能抱一辈子吗？那个舞剑女孩，就是公孙大娘。公元700年，她出生于许昌，足足比杜甫大十二岁。
6
剑是一种复杂的兵器，既饱含文化，又热血喷涌。春秋时期，子路经常拔剑起舞，向孔子致敬（不了解内情的人，以为他要砍老师）。几千年来，很多武士和侠客，宁可挨冻受饿，甚至失去生命，也不肯失去宝剑。
剑舞发端于北朝，只有那些文武双修的人，才能舞出它的精髓。到了唐朝，由于太宗李世民的喜爱，宫廷、民间玩剑舞的人越来越多，当时流行的著名曲目，就有《剑器》《胡旋》《胡腾》《柘枝》等。文艺皇帝唐玄宗对剑舞更是偏爱，不仅批示成立研究院，还鼓励文艺工作者送舞下乡，一时盛况空前，有人总结当时的景象——
处处闻管弦，无非送歌声，
尔为我楚舞，吾为尔楚歌。
众多舞者中，公孙大娘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个。她从小迷恋剑舞，每天坚持练习十个小时以上，风雨无阻。她最爱在乡村演出，因为那里有很多父老乡亲，她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当她在郾城巡演的时候，也只有十五岁而已，但粉丝已经无数。
后来，她跟许多同行一样，去了首都长安。杜甫当时也在，自费去看过好几次大娘的表演，不知不觉，他对公孙大娘产生了一种特别的依恋，这是爱情吗？他不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呢？也许是他第一次看大娘表演的那个中午。
为了艺术，多年来，大娘一直单身。
……
（唐）赫兰达著《丽珠萃秀册》之公孙大娘像
杜甫很着急，大娘近在咫尺，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他偷偷给大娘写过几十首诗，一首也没寄出去，全都撕了。一直到三十岁，他才结婚，当时家里催婚已十年。
新娘姓杨，不姓公孙。
他真的有点恨自己——对感情和欲望，为什么会如此羞涩？
7
爱跳舞的人，永远不会寂寞。
公孙大娘到长安后，事业越来越红火，没几年就成了全国最著名的舞蹈家，主流媒体以“要知梅兰高洁处，却看雪压霜摧时”为题，对她进行了长篇报道。
记者：“怎么判断爱情已经发生？”
大娘：“当一个人说他不爱的时候。”
记者：“你心目中的他是什么样？”
大娘：“感情专一，才华横溢，含蓄温雅。”
……
首届大唐舞蹈桃花奖也颁给了她，颁奖词说：“公孙大娘同志学习借鉴人类优秀舞蹈文化，跨越时空、超越国度，富有永恒魅力，代表了大唐舞蹈最高水平。”
更重要的是，她成了大boss玄宗面前的红人，经常出入禁宫。据说有一年唐玄宗特别想看剑舞，为了找公孙姑娘，连下七道圣谕（没有公开报道）。还有一次，公孙姑娘要去日本演出，玄宗纡尊降贵，亲自去扬州乐坊送行（同样没有公开报道）。很多人在议论：皇上这是喜欢剑舞艺术，还是喜欢剑舞艺术家？
安史之乱爆发前，杜甫听朋友说，公孙大娘在瘦西湖边创建了七秀坊，她收养了二十个孤女，精心教她们剑舞，江湖人称“女子二十乐坊”。其实，大娘对艺术界的贡献和影响，远不止于此——某位著名画家是公孙大娘的忠实粉丝，他从剑舞中参悟用笔之道，突出线条在作画中的功能，被书法界惊叹为“吴带当风”，他叫吴道子；某位擅长狂草的书法家特别喜欢看公孙大娘的表演，不久他的笔风也沾染了剑舞的飘逸和力道，他曾向《大唐文化报》记者表示“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得其神”，他的名字叫张旭；某位和尚酷爱书法，经常去给公孙大娘捧场，后来悟到了书法的顿挫之妙，他的名字叫怀素。
8
“你认识公孙大娘？”杜甫终于来到后台，堵住正准备卸妆的红衣女孩。
“太认识了，她是俺师父哩。”李十二娘笑着回答。
“她现在何处，是否安好？”杜甫追问道。
李十二娘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
原来，几年前叛军占领长安，无恶不作。以前，安禄山多次到长安出差，曾看过公孙大娘的演出。这次杀进长安，他的刀都砍豁了。他强行让公孙大娘表演剑舞，为他一个人。但是公孙大娘拒绝了。随后她被关进水牢，受尽虐待，不久又被押到叛军老巢范阳（今北京）。
“这几年来，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李十二娘的眼中，泪水在打转。
杜甫长长叹了口气。现场很多人看到，老杜的眼角，也泛出了泪花。
“公孙姐姐，这是用生命在舞蹈呀！”回家路上，杜甫一边回忆，一边流泪。
9
回到茅庐，还是长时间的沉默。
他的手颤抖着，找出那张已经有些发黄的报纸。这些年，他的生活颠沛流离，被迫搬了很多次家，但一直珍藏着这张旧报纸。翻到人物访谈专版，他重新读了一遍：
……
记者：“你心目中的他是什么样？”
大娘：“感情专一，才华横溢，含蓄温雅。”
他心里某根弦忽然动了一下，这说的又是谁呢？是我？他有点小兴奋，又有点深深的哀伤。深夜，排山倒海的灵感忽然汹涌袭来，搅得他根本无法入睡。他含着泪，提笔写了一首传世之作——《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
这是杜甫一千四百首作品中，少有的写给一个异性的诗。从中我只读到了三个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两年后，杜甫在岳阳的一条小船上去世。
……
“公孙大娘，虽然我们逃不过峥嵘岁月，经不过逝水年华，但我的思念里，永远都有你。”
杜牧：我为你写了首长诗，但你一辈子都不知道
1
公元9世纪，世界上最大的帝国，Tang Dynasty似乎遭遇了冰冻。
日本人非常好学，曾对大唐推崇备至。从公元630年开始，他们多次派出遣唐使。使者们交了不少学费，进献了不少宝贝，学会了很多技术。慢慢地，他们觉得这个帝国已老朽，不值得学习。
公元838年，唐文宗李昂御宇期间，他们勉强派出了历史上最后一批遣唐使（由藤原常嗣带队）。经过安史之乱和军阀们的轮番折腾，大唐已经毫无生气。它暮年的喘息和收缩，就连最迟钝的人都能感受到。
……
这一年，除了最后一批遣唐使值得铭记，政治外交别无大事。诸帝才庸，宦官专权，边乱不断，一个无比平庸的年代。而文坛上，一位诗人悄悄酝酿着惊天名篇。
2
萧瑟冬夜，寂寞洛阳。
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满怀忧伤，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既然如此，干脆铺开麻纸，开始奋笔疾书。那麻纸，纵28.2cm，横16.2cm，手触之，有些冰凉。刚写下“张好好”三个字，年轻人英俊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这个名字一度让他热血沸腾，是他的最爱。现在他要为她写一首长诗，纪念那段去而不返的岁月。
他时而停顿，时而走笔；时而轻叹，时而抹泪。搁笔之时，晨曦已现。
（唐）杜牧手书《张好好诗帖》
那首诗墨迹未干，文辞清秀无比，看起来是一气呵成（无一笔一画的修改）。读之，既有鲜艳画面感，又能感受到作者喷薄饱满的情绪。他一定不知道，这幅情绪驱动之作，后来会永载史册。就如当年王羲之酒后狂书《兰亭序》，也没想到它会成为“天下第一行书”。如今，《张好好诗》静静躺在故宫博物院，为国家一级文物，禁止出国展出的那种。我还没看到这幅惊艳之作，但相信有一天会看到。特别期待。
在此，要感谢杜牧先生，感谢张好好女士，感谢捐出此画的张伯驹先生，感谢故宫博物院。更应该感谢的，是杜先生和张女士的人生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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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唐诗江湖最后一个传奇，一生留诗五百一十四首。其实在四十九年人生中，他写过的诗，远远不止这些。他晚年心情不好，经常喜欢火烧诗稿。那蓝色火苗升腾而起，他竟然有一种解脱的快乐。所以，他的诗作能留存后世的，不过十之二三。照这个比例算，他的一生，应该创作了近两千首诗。不得不说，特别遗憾，十分可惜。前些天看汪曾祺后代的访谈，才知道汪大师将许多文章投给编辑，不管是否采用，往往不留底稿。很多优秀篇章因此消失无踪，智慧幽默的火花无处找寻。在保存介质稀少的年代，这几乎是每个作家的宿命。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杜牧的金句还是很倔强。时过一千二百年，还经常亮瞎你的眼。下面这些句子，你一定会背。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当然最有名、最能体现他个性气质的，还是那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很多人因此得出结论，杜牧应该高居“古代最爱逛青楼名诗人排行榜”榜首，不接受反驳。他也许不是个专情的人，却是个很深情的人，上面那些金句就是依据。在我看来，他的自我标榜，并不可信，就像李白自称“十步杀一人”，其实诗仙是在吹牛皮，李白虽孤傲，却是个老好人，手上很干净，没有任何人的鲜血。
……
《张好好诗》，并不是杜牧最有名的作品，却是他唯一留存于世的实物。他对女性的怜爱，对世事无常的慨叹，在诗中一览无余。女人是世界上最容易激发诗人灵感的生物，尤其是色艺双绝的伎女。特别强调一下，这样的女子，在古代只卖艺不卖身。张好好，就是这样一个好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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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的二十七岁，正处于一生中最拉风最得瑟的时刻。
四年前，作为一个军事和政治爱好者，他写下了著名刷屏文《阿房宫赋》，一句“楚人一炬，可怜焦土”，令天下读者惊喜又流泪。对很多人来说，这么牛的文字，在李白、杜甫、白居易死后，已经好多好多年没见过了，他们第一时间记住了作者的名字。
一年前，杜牧又中了进士，虽然比不上老前辈王维高中状元的荣光，但已足够骄傲一辈子。翻过年来，他进入仕途担任弘文馆校书郎（说穿了就是个高级校对）。当校对的时间很短，组织部门后来派他去当江西观察使沈传师的助理（观察使负责查验百官得失、体查民间疾苦）。他就是在南昌认识张好好的。
杜牧一生，跟十三有缘。他在家族中排行十三，后来他对《孙子兵法》的著名批注，总共十三篇。碰到张好好的时候，姑娘也是年方十三。现在看起来年纪很小，其实在唐朝已经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唐朝民政部门规定，男十五女十三可以步入洞房）。你年轻，我未老，真真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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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好好，歌坛小美女一枚。她是南昌本地人，生于公元816年，比杜牧小十三岁。不仅模样清纯，嗓子也很干净清亮，异于常人。有一句话是形容王菲的，同样适合她：“声带被上帝舔过。”她还非常会表演，一举手、一投足、一顾盼，观众为之魂断。这几乎是一种天赋，不用任何培训和学习。她的唱词也很美，观众听得如痴如醉，因为他们平常接触更多的俗词艳曲。每次演出结束，很多观众会惦记张好好，关心她，找她套词，要联系方式。杜牧就是这样一个主动又热心的人。
初见好好那次酒局，杜牧喝得云里雾里。青涩娇俏的那张脸，他一直看着，目不转睛，大脑里翻腾的全是形容词，还有荷尔蒙。这一切，沈传师看在眼里。他很看好这个姓杜的年轻人，不仅因为他是名门之后、三朝宰相之孙，更因为他非凡的才气。每次张好好有表演，沈大人总会叫上杜牧一同观赏，还给他放假，为他们创造一起相处的机会。看起来，沈传师有意撮合他们。有这样的领导，夫复何求？“谢谢你，沈大人。”杜牧每次都深深鞠躬，满脸感激。
6
可是，成也沈大人，败也沈大人。
好的东西大家都想要。沈传师的亲弟弟沈述师看上了张好好。他天天缠着哥哥，又哭又闹，说这辈子非好好不娶（其实他当时已成婚，只想讨一个妾）。
“对不起啊，阿杜，我弟弟……”沈传师双手一摊，一脸无奈。
“领导别说了，我明白。”因为内心痛苦，杜牧的嘴都有点变形。再难说出第二句话。
他借工作调动，满腹惆怅离开了南昌那个伤心地。对好好姑娘，他无法祝福，只有满满的回忆和思念。
……
接下来，杜牧的官场生涯十分不顺利。国史馆修撰，闲职；各部员外郎，闲职；刺史，鸡肋般的公务员。想当年，杜牧自豪于家世，踌躇满志地写道——
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
第中无一物，万卷书满堂。
家集二百编，上下驰皇王。
祖上曾为皇家编写《通典》，多牛。现在，他只能写小诗，做小官，领微薪。他的职业理想就这样搁浅了。
转眼九年过去。一次，杜牧到洛阳东城闲逛，发现酒馆里的卖酒女神似张好好。
“你是好好么，你怎么会在这儿？”他一脸错愕。
“他跟我离了。”她说。
还没开口细问她的遭遇，她反而连问他三个问题——“您还是那么爱喝酒吗？酒后还写诗吗？为什么您的头发都变白了？”
杜牧无语，兀然站立。既然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每一问，都是残忍的一刀。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了。”良久，他喃喃道。
两人的眼眶都有些湿。太讨厌那天的洛阳，风沙怎么那么大？他很想把这种感觉写下来。
“我虽然错过了你，”他想，“但我要让你留在所有人的心里。”深一脚浅一脚，似乎有些丧魂落魄，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家的。他只知道，他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好好写诗。
尾声：杜牧的吐血之作《张好好诗》写完后，从未与世人见面。即使是张好好本人，至死也没有见到这部作品。杜牧这么做，我想，一定有他的理由。这是他内心最珍贵隐秘的感情，就像日记，原本只是自己看的。也许他该烧了它。可是有好几次，在火盆前，他举起又放下，舍不得。不管什么原因，这幅作品，连同它展现的惊叹、喜爱、震惊、惋惜、痛苦，都永远定格在历史上。
是的。“我为你写了首长诗，但你一辈子都不知道。”
李清照：十七岁的喜欢，终将成为七十岁的最爱
明诚吾爱：
不知不觉，你离开已三年有余，这段时间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天天都在逃难，我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那些金石古董。今天下午喝了点龙井茶，在西湖边转了转，身体稍好了些，回家后特别想你，一直想到泣不成声，所以给你写下这封信。是不是有点傻？是的，我们已经阴阳永隔，这封信你是永远收不到的，可我还是要写下去。因为我知道，只有写完这封信，我对你的思念之苦才能得到缓解。
我的支气管炎越来越严重了，整天咳嗽，气喘吁吁，这是你离开那年留下的病根。不仅如此，我还患上了失眠综合征，在梦里都很焦虑，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是满怀羞愧的，我必须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首先，你委托的金石古董，虽然这几年我很努力，但还是没保管好，现在除了极少量的古书，能随身携带的古饰，其它已经所剩无几。你走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会更加珍惜自己。可是你不知道，没有你之后，我活得有多辛苦。很多人都盯着我们的金石，连皇上都想尽数买去，花极低的价钱。我自然是不肯的，因为这是我们俩毕生的心血，每一个物件上都有我们的欢声笑语，有我们的故事，我甚至不用翻阅资料，就可以说出它们的来历。可是，现在它们不是被偷走了，就是被烧毁了，一次一次，我几乎要被摧垮了。这些年，我先后失去了父亲、丈夫，连国家也失去了，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眼睛都快哭瞎了。在我心中，它们不在了，我们的爱情就没了见证。我努力让自己坚强，再怎么悲惨，人都要活下去。可要想活下去，一个人就必须付出代价，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的代价。
刚发生的这件事，你一定要原谅我。这几年我一直生病，身体很是虚弱，加上辗转各地生活，连个递汤送药的人都没有，心里很是恐慌。我自认为是一个韧劲十足的人，但也快要撑不下去了。今年春天，金国内乱，贼兵北撤，朝廷终于可以喘口气，皇上以杭州为行在，我也赶到杭州跟李迒（注：清照的弟弟）同住，你以前总说他太儒弱，但他现在也是皇上秘书班子成员了，想不到吧？这是近几年极少数能让我开心的事情。他知道我活得辛苦，总是想办法让我高兴，有次他介绍我认识一个叫张汝舟的人，这个人是管粮草和军饷的低级武官，三十级官阶中，他排在第二十九位。见过几次后，感觉不错，他还对金石有兴趣，我们很谈得来。要命的是，他对我特别关心，十分殷勤，这迷惑了我，今年我已经四十八岁了，第四个本命年，原来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思念着你，度过余生。不会再有一个男人走进我内心深处。可是……我还是做了一辈子最糊涂的决定，仓促之间，居然嫁给了那个渣男，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更不要埋怨李迒，他也受了蒙骗。
张汝舟这个坏人就是冲着我们的金石古董来的，而我居然愚蠢地认为，他对我是真爱。自从他知道金石文物所剩不多的时候，他就开始对我恶语相向，甚至几次殴打我。我没有流泪，只是冷笑着，忍受着这一切，谁让我以晚年之躯，许市井之徒呢？都是我太愚蠢，真是悔之莫及，痛不欲生。嫁给这样一个渣男，我才更加明白你的好，过去的生活是那么的完美无缺。可是，我的好运气在上半生就全用完了。
后来我终于忍不住了，我要跟那个渣男离婚，这段婚姻只存在了三个月。我知道很多人会笑话我，但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一个人犯了错误，不能在剩下的日子里，一步步全错下去。因为介绍那个渣男，给我带来不幸福的一段时光，李迒很是自责，他鼓励我离婚，还主动找人收集材料，发现那个渣男不仅在科举中舞弊，还曾欺骗组织部门，简历作假。
九月份，我在杭州地方法院提起诉讼，同时也找綦崈礼大人作了沟通。我不知道别人如何面对婚姻的不幸，我是绝对忍受不了的，余生凑合着过，还不如干脆杀了我。令人欣慰的是，法院最后判决离婚，那个渣男被免职，并流放到偏远的柳州。我是幸运的，按照我们大宋的法律，女方起诉男方，即使离婚成功，女方也要入狱三年，但在綦老师等朋友的帮助下，我只在看守所呆了九天。
再次对你说声抱歉，是我的草率亵渎了我们的感情，我现在感觉很是轻松，时常想起过去那些快乐的日子。你还记得吗？有次我们互相考问金石资料，你赢了，却不小心喝下滚烫的茶水，嘴巴被烫得红红的，我笑得直不起腰。我还记得十七岁那年见你第一面的惊喜，那种感觉，永远都不会忘记。唉，不说了，过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感觉我的人生，上半场是喜剧，下半场忽然变成了悲剧，尤其是百日再婚，九天牢狱，简直是一场闹剧，也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你还在的时候，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当时我父亲追随司马光，是旧党，公公紧跟王安石，是新党，直接对立，我们压力都很大。但一起扛，苦也是甜。还记得大观元年吗？当时公公被罢官才五天就去世，紧接着你和思诚、存诚（编者注：明诚的两个哥哥）就入狱，后来幸好有几个朋友帮着求情，你们才平安出狱。
你入狱的三个月，我的人生第一次变得那么灰暗，整个人瘦了二十斤，你知道的，我本来就很瘦。现在你能想象我有多瘦吗？一阵风都可以把我刮倒，一点都不夸张。我想，人生一定是百味，什么味道都要尝一下才对，是不是？
我还在坚持文学创作，影响力还不错，有人评价“文章落纸，人争传之”，很形象。但也有很多人在说闲话，说一个女人这么有才华，不合适。才不管他们呢，我爱写词，会一直写下去。说到写词，我很想谢谢你，没有你，我不可能写出那样的短句，“青梅少女”“秋千少女”“划船女孩”“插花女孩”……都是因为你而诞生的。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吧，真的有点困了，下次再跟你聊聊现在的杭州城。行笔至此，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你英俊的脸庞，我闭上眼睛，很长很长时间，慢慢调匀呼吸，你走的这几年，我阅遍山河，觉得人间值得。我想，十七岁的喜欢，终将成为我七十岁的最爱。就这样吧，真的真的很想你！
永远爱你的，照照
公元1132年9月11日深夜
张三丰：爱上郭襄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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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末年，政治腐败，经济滑坡，消费降级，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叫杨过的年轻人。最初并没人关注到他，因为他的身世一直是被隐瞒的，世界上多他一个人不多，少他一个人不少。谁都没料到，日后他是一个超级大侠，连他的宠物都创立了著名的雕牌有限公司。他算是一个富二代，可是他爸爸杨康认贼作父，出卖国家，被黄蓉就地正法。这里强调一下，黄是一个很有正义感而且很有社会背景的侠女，她父亲就是闻名遐迩的吹箫男黄药师，她师父是敢去皇宫偷偷吃鸡的洪七公。就是她跟郭靖收养了杨过，并给他起了这个屈辱的名字。
杨过长大后，越来越像父亲杨康，颜值很高。而且他一直很有自我，在浮躁的世界里从来不会迷失。这样的男人，总是很受异性欢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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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他还有一个特点，比他厉害的人都抢着教他武功。从丘处机、郭靖、小龙女、欧阳锋到黄药师、周伯通，无不如此。后来就连已经死翘翘的独孤求败也出来凑热闹，穿越阴阳二界，送给他一只老雕、一柄铁剑和一身绝学。
杨过小时候很瘦，这导致学习蛤蟆功的时候，他的身形看起来不像一只蛤蟆，而像是一只螳螂。作为全真实验学校的学生，他讨厌那套死板的应试教育，却喜欢古墓派灵邪而带有灰尘的武功。后来，他爱屋及乌，开始追求导师小龙女。最初龙老师一直躲着他，心里颇有疑虑——师徒恋本来就是离经叛道，自己又比徒弟大……吃瓜群众知道后会怎么看，江湖人士会不会将自己骂上热搜？她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甚至和绝情谷主举办婚礼，和杨过有了不少误会。不过睡惯寒玉床的她，内心其实一直渴望温暖的爱情，而爱情是可以弥合一切裂痕的。经过无数次来自中原、西域的考验和坎坷，他们终于结合了。他们在一起的消息，成了中原武林第一大新闻。很多年轻人说，他们又相信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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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男人越老越值钱。杨过是典型的先成家后立业，苦了江湖上那些喜欢他的女青年。一个是江南女孩程英，她喜欢和杨过在一起那种无忧无虑的感觉，杨过也喜欢跟她在一起，可就是不表态，后来她等了一些年，单身了一辈子。另一个是“古墓派莫愁分校”的陆无双，杨过以树枝为石膏，替这个残疾的女孩接骨，无双被他的帅气和医术打动，不可控地喜欢上了他。
说到最有渊源的，还算郭家二小姐郭襄，她刚出生时，杨过就救过她，抱过她。十六岁时，她被抱的感觉忽然苏醒，立誓非杨过不嫁。这种感情还带有一点补偿的色彩，因为她的姐姐郭芙严重伤害了杨过，砍掉了他的右臂。杨过对郭襄一直很好，她生日的时候大费周章，当很多人的面送了她几份大礼，天下没有哪个少女不会瞎想，可他就是不表态。最后杨过和小龙女带着神雕走了，过起了三人世界的幸福生活。从此，郭襄的世界开始下雪。
众所周知，感情的事很玄的。你一旦心里有了某个人，其他人身上，就都是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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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君宝（后名张三丰）就是在这个苦逼的时候遇到郭襄的。他比郭襄小三岁，可是站在郭襄面前，他感到自己就像个一厢情愿的小三。他崇拜杨过，觉得杨老师的业务和品格，都做到了人类的极致。他也嫉妒杨过，觉得杨老师是一个永远无法战胜的情敌。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也努力过。即使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杨大侠的消息，郭襄也只愿跟他做普通朋友。
……
二十三年后，四十岁的郭襄出家，创立峨嵋派。知道消息后，张君宝创立武当派，做了道士。
他活了一百零五岁，临终的时候，他回忆起生命中最温暖的过去。他回忆的重点几乎只有一个：那个女孩的笑，永远那么纯净可人。说起来很矛盾，郭襄对另一个男人专情的样子，就是他深深喜欢她的理由。他还亲自给七个徒弟（也就是“武当七侠”）起了名，那些名字都来源于他对郭襄的回忆——远桥、莲舟、岱岩、松溪、翠山、梨亭、声谷。
原来江湖上从来没有出家，只有对某个人无尽的念。
卓文君：完美爱情，不是你输我赢！
大家好，欢迎收看第二十三期《古人面对面》。今天是浪漫七夕节，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天晚上还坚持推送，足以说明大家是囚徒的真爱了。这也是个令人五味杂陈的日子，很多朋友会精心设计，跟意中人眉来眼去、花前月下、如胶似漆。但对很多独身的朋友来说，这是难熬的一天（享受单身的人除外）。
今天想探讨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下面有请今天的嘉宾、中国古代四大才女之一的卓文君。（热烈的掌声响起）
历史的囚徒：欢迎卓老师！一年多前我们曾请司马相如先生来作客，当时很多读者说，如果卓老师同时来该多好！好饭不怕晚，您终于还是接受了我们的邀请！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卓文君：hello，大家好，我是卓文君，文采的文，君子的君。我来自两千二百年前的西汉，家在四川邛崃，很高兴跟大家见面。
历史的囚徒：因为是文字直播，大家看不到，卓老师今天穿了一身枣红色的汉服，我们经常可以在地铁里看到穿汉服的漂亮女孩，但大多数只形似、无神似，能理解为这是历史感和文化味使然吗？
（清）赫兰达著《丽珠萃秀册》之卓文君画像
卓文君：抬举了，我穿了一辈子汉服，最喜欢的是白色和红色，白色代表人生的简单，红色代表人生的热烈。我们女孩子的一生，就应该活成这样，简单，又不失热烈。
历史的囚徒：热烈是不枉此生？
卓文君：是的。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在重复自己，那就活得太没意思了。生活不仅仅是生活，它还必须有生气。
历史的囚徒：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我们要走出死板的、一成不变的生活，尽量过得生龙活虎、活色生香？
卓文君：没错。以前有很多记者采访我，我也是这么讲的。
历史的囚徒：谁也不愿意过平庸生活，在感情方面也是这样，所以人们才特别羡慕您那种敢爱敢恨、绝不回头。跟大家分享一下您跟司马相如老师的故事吧！
卓文君：你们现在喜欢评选古代最甜蜜的CP，还经常把我跟相如放在第一位。说实话，我是很感动的，但我想说，我们只是做了自己的生活选择，活出了最真的一面，实在没有必要这么抬高。
历史的囚徒：您先说说当初怎么跟司马老师对上眼的吧！
卓文君：很多历史资料其实作过记录，还有些小说和影视作品也作过演绎，我想说靠谱可信的内容并不多，很多细节都是编排的。
历史的囚徒：哦……可能时间确实太久远，您要知道，还原历史基本是不可能的，所以现代人更相信那些经过适当加工的历史态度和倾向。当然，对于最重要的史实，我们还是希望水落石出。
卓文君：首先我想说，私奔真有其事！你不知道，我们那个年代要想谈一场你情我愿、贴心贴肺的恋爱有多难。因为我们的社会接触面太窄了，见个面比登天还难。
历史的囚徒：沟通不方便？
卓文君：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当时写个信还可能被家长截留，更不能传照片，技术上不具备条件。但这也说不好，你们现在倒可以秒沟通，随时见面，然而你们的真爱比我们的时代多吗？
卓文君：我认识相如的时候，刚刚十七岁。当时我在守寡，还没拜天地，老公就病死了。想到一辈子有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内心非常焦虑，却无可奈何。
历史的囚徒：刚好相如老师到你所在的城市出差，弹了一曲《凤求凰》？
卓文君：后来才知道，他早听别人说起我，看过我的诗，所以很想见面认识一下。他当过武骑常侍，也就是陪皇帝打猎的人，就找机会跟我们邛崃的县领导王吉联系……后来我们就见面了。
历史的囚徒：这很微妙很神奇啊！是不是爱情都有一种神秘的东西在指引？要么是信物，要么是传说，甚至只是一种气味？
卓文君：可能这就是你常说的荷尔蒙吧！本来在地理距离上，我们就没那么远，他是我的四川老乡，他在成都。我们见面那段时间，他刚从朝廷辞职回乡，一大半是因为觉得那份工作没什么意思，在长安也找不到说上话的人。
历史的囚徒：见第一面是什么感觉？
卓文君：那时候他在弹琴，我只是躲在门外，在门缝偷偷看了一眼，第一印象是帅，即使坐在凳子上，也是气宇轩昂。你们如今不是都迷李现吗，他就是那种酷酷的帅。我当时有点透不过气，我觉得自己怕是要恋爱了。
历史的囚徒：后来你们就约会了，得不到家长同意就私奔了？
卓文君：当天晚上我就偷偷去客房找他了，聊了许久。我们还是有很多共同语言的。可是这种感情很难得到承认，相如虽然有才，但家徒四壁。爸爸总觉得他是在打我们家财产的主意，你知道吗，我们家开了三十多家冶炼企业，当时是四川首富。用你们现在的货币来算，我父亲名下的财富大概有四五十个亿。
历史的囚徒：那还真有可能，这事太值得怀疑了。您觉得金钱和爱情是什么关系？
卓文君：钱很重要，但它跟爱情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爱情是一种精神上的高贵，但它很容易被金钱腐蚀。
历史的囚徒：说得好，这个问题到我们今天还是没解决，也可以说越来越严重了。有人说，自古以来都是“有钱人终成眷属，没钱人亲眼看着”，您觉得有道理吗？
卓文君：毫无道理，不值一哂。
历史的囚徒：不说这个了，讲讲私奔是什么感觉？
卓文君：惊世骇俗。用你们现在的话来说，爽爆了，酷毙了。长期生活在家族的无形牢笼，表面风光，其实整个人都快憋死了。所以当相如提出一起去成都的时候，我特别高兴。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那种心脏快要跳出身体的感觉。
历史的囚徒：感觉您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啊。你们在成都开了个waiting小酒馆，前后大概多长时间？
卓文君：大概六年时间吧，中间我爸爸多次派人来劝，希望我回家，还冻结了我的信用卡，但我从来没有屈服。就靠小酒馆的微薄收入生活，当时成都的酒风不浓，不像现在，到处是酒吧。
历史的囚徒：后来汉武帝赏识司马相如的才华，请他去长安工作，为什么他不带上你？
卓文君：因为我一直生活在四川，从来没去过外地，我希望他认真工作，打好事业基础后再接我过去。
历史的囚徒：原来如此，那他后来写信越来越少？是不是不爱你了？
卓文君：我们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他本来是不愿意出去工作的，但汉武帝给他写的信，根本不像一个皇帝写的，倒像是一个粉丝的表白，说多次读他的《子虚赋》《上林赋》，以至于能够背诵……文人的毛病就是怕别人拍马屁，更何况对方还是特殊身份？不过他接触的人越来越多……
历史的囚徒：你的意思是距离没有产生美，而是产生了第三者？
卓文君：他很多朋友劝他纳妾，这在当时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不想跟他斤斤计较，毕竟爱情不是你输我赢。
历史的囚徒：您给他写了好几首诗，读来很长情，比如《白头吟》里的千古名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从里面可以看出期待，也有隐隐的不安，是不是也有被真爱抛弃的恐慌？
卓文君：我只是很久没见到他了，你知道吗？他离开五年，只回来过一次，水手出海、宇航员上太空也没这么久的。我悄悄哭过很多次，聚少离多，没事只能给他写信。
历史的囚徒：他最后还是回心转意了，不再提纳妾的事情，而您也终于到了长安，这一仗您是赢了？
卓文君：到长安后，他对我更好了，我至今也没想通为什么，可能还是诗中的暗示起了作用。你们现在是不是有矛盾就大肆争吵，一定要有个高下输赢？其实这样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尤其是对女性。
卓文君：婚姻和感情需要智慧，更需要经营，撕破脸皮总是不好的，多好的感情都经不住折腾。
历史的囚徒：好的，今天的访谈就到这儿，我想大家听了卓老师的讲述都会有所收获。我们下次节目再见！
卓文君：我看过你们所有节目，希望能更长一点儿，这样嘉宾能有充分的时间来表达。
历史的囚徒：是的，我们一直在改善。按惯例最后可以送一句话给大家，您想说的是？
卓文君：只要眼里有情人，天天都是情人节。
李清照：没有爱情的人生，就像盼不来黎明的长夜
（背影音乐响起，主持人上场）
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收看第二十期《古人面对面》！今天我们迎来一位重量级女作家，她是“婉约天后”，也是山东女汉子；她年轻时撩过暖男，中年时斗过渣男。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李清照女士。 （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电视墙上开始播放李清照的著名词作以及杭州美景）
历史的囚徒：清照姐姐你好，虽然你的知名度很高，但我们的节目有一个自我介绍环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个有特色的介绍呢？
李清照：很高兴来到《古人面对面》节目，我是李清照，清白的清，照暖他人的照，我是山东济南人，生活在北宋、南宋时期。我喜欢写词、旅游、购物，典型的白羊座。
李清照：我是你们节目的忠实观众，所以收到你们的邀请，我毫不犹豫地推掉了其他活动。
历史的囚徒：谢谢，谢谢！那你觉得我们已经播出的19期里，哪一集给你的印象最深刻呢？
李清照：要说印象最深的，当数张献忠那一期，因为你们恰当的调动，精心的设问，张献忠完全向大家**了他的内心，完全没了杀人魔的感觉，我觉得你们的节目有种独特的魅力，就像你在一篇文章里说的：一个人不管是非功过，他都是历史的孩子，这种平和的心态很赞！
历史的囚徒：唔，再次感谢！现在让我们开始对话吧？！我们节目的提问一向比较直接，不太考虑嘉宾的感受。
李清照：既然来了，就没有什么不能谈的，我也很讨厌那些不咸不淡的访问。
历史的囚徒：那就好。第一个问题，从现有资料来看，你是一个爱国词人，一个认真生活的人，一个很重社会形象的人，但同时你也是一个酒徒，一个赌鬼，一个蹲过监狱的人，这么多角色全集中到你一个人身上，是不是有点分裂呢？
李清照：我觉得一点都不分裂，你知道人是什么物种吗？他（她）是万物的灵长，可以集中太多互相冲突的东西，有很多不好的东西在人体内，纠缠如怨鬼，执着如毒蛇，心里有无数个小电锯，每天拉来拉去。所以别想得太多，在这方面我们要无条件承认存在，接受存在。一个人有点小复杂，有些小纠结，不是什么坏事，只要他（她）能与周围的环境相融，也能实现自洽。
历史的囚徒：听懂了。就是说，一个人不要恐惧自己多样复杂的个性。
李清照：看起来，你还是有点似懂非懂。我觉得你的粉丝水平很高，他们应该是懂的。
历史的囚徒：那倒是，我一直认为真正聪明可爱的是广大囚粉，他们给了我最大的爱心和宽容，很多人说，只要我写，写什么都行，他们都会认真去看的。说实话，我有点不自在，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偷偷笑着看我表演。
李清照：我不具体评价，只送给你五个字——做好你自己。
历史的囚徒：有点说跑题了。第二个问题，很多人说赵明诚后来不爱你了，开始纳妾；后来在抗金的时候又当逃兵，所以你才发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慨叹，这些都是真的吗？
李清照：我知道你会问这样的问题，现在我就官宣一下。明诚纳妾，是经过我审批的，我们结婚十年，一直没要上小孩，我们的压力都很大，也去医院做过全面检查，但查不出来。哪像你们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可以做试管婴儿，想生男就生男，想生女就生女？后来我主动提出来让他纳妾试试，不过他的两个妾都没能生育，是不是他的生育功能有问题，也搞不清楚。事情就是这样的，没想到你们会把这个当成八卦来传播，说我们的感情破裂之类的，其实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们的感情一直很深，正因为这样，才有纳妾的事，这是一种夫妻间的高度信任，再说你们是“一夫一妻”制，不会懂的。
李清照：说他在抗金的时候当逃兵，这个我承认，虽然他在逃跑的时候，已经被免职，但他终究是个公务员，我确实有点失望，但我理解他的苦衷，他是一个书生，有他的局限性，我既然嫁给了他，就要接受他的这些局限。 （淡淡的、悠长的音乐声响起）
历史的囚徒：我不想煽情，但听着听着，有点感人，第三个问题是，你的爱情观是什么样的？
李清照：其实我的作品，大多数都在描写爱情，如果你认真读过，一定会有所感悟。爱情是非常美好的，我特别享受爱情中那些小惊喜甚至小意外，我想正是这些东西让爱情一直保持新鲜感。没有爱情的人生，就像盼不来黎明的长夜。
历史的囚徒：所以明诚离开三年后，你以四十八岁的年龄再婚，也是在追求爱情？
李清照：很多人觉得我跟明诚的爱情很纯、很真、很唯美，所以不能容忍我再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我觉得这是不公平的，明诚去世后，一直活在我的记忆深处，但他毕竟走了，而我还得活下去，当时社会动**，我一个老大妈凭什么活下去，保护好身边那些文物呢？也只能找一个伴，加上我当时确实病得很严重，容易对关心自己的人产生错误判断，这才嫁给那个渣男的，不难理解吧？
历史的囚徒：当然理解，那种“从一而终”的世俗观念，确实太害人了，对一个女人来说，最不人道的是什么？我觉得是让她一个人去熬，熬到泪流满面，熬到穷途末路，熬到地老天荒，我不知道这样的贞节牌坊有什么意义。
历史的囚徒：好像女人裹小脚、立贞节牌坊都是从宋朝开始的，所以还是很佩服你的勇气，毕竟要面对那么多卫道士，他们动动唾沫，就可以淹死一个女人，但你还是迎难而上了。
李清照：别人都不会为你的生活负责，很多人甚至希望看你的笑话，所以你一定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要做什么，认准了就去做吧！
历史的囚徒：我在查阅资料的时候，发现婚后二十年你都是小鸟依人型，但后来经历那么多坎坷，你才变坚强的？
李清照：生活会教会你很多东西，我最佩服的人是苏轼老师，他的人生经历就很不平坦，但他一直坚持做自己。我想，写了多少好作品，获得了多少世俗的承认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还是要过好当下的自己，这是一种对自己的尊重，也是一种对自己的人道主义，生命只有在进入使用的时候才最有价值。就像你们说的那样：right here, right now！
历史的囚徒：我觉得你对人生的思考，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啊，最好的作品，是不是都建立在对生活的超级理解上呢？
李清照：这个我也说不好，因为每个人对生活都有他自己的理解，不存在谁比谁的理解更高深、更高级。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其实只有坚持自己，你才能在生活中有所得，凡是一直憋着自己的，委屈自己，又不愿去寻找出口的人，都会很惨，等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活得像这个人，像那个人，像所有人，唯独不像他自己，你说这样不是很失败吗？
历史的囚徒：能说说你对自己的哪一首作品更满意吗？
李清照：其实都挺满意的。当然最让我感动的是两首，一首是“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那是我的成名作；另一首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每次读之，我都会流泪。
历史的囚徒：是的，这两首词，我相信也打动了很多很多的人，实际上它们记录了人生的两种不同状态：顺境和逆境。
李清照：为什么我愿意来接受访问呢？这就是原因了，你们对嘉宾的分析总是特别到位，连口才最差的人都会打开话匣子。
历史的囚徒：再次感谢你的时间，我们今天的节目进行到这里，也该结束了，如果最后让你送给观众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李清照：人生是个很艰辛的过程，但喜欢生活的人绝不是一个失败者！
历史的囚徒：说得真是好极了。希望再有机会跟你详细聊一下文学，让我们下次节目再见。
李清照：这样吧，我也给你做个广告——想跟古人混得熟，就看历史的囚徒。
历史的囚徒、李清照、众粉丝：Ye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