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政君：最幸运的后宫女人
繁华锦绣，柳暗花明，悲欢离合，这就是她的一生。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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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5年的一天，公务员王禁喝完闷酒，独自在后院踱步，踱了几百个来回，眼看夜深露浓，他的心情甚是烦躁。王家几代人，一向很本分，老老实实地在司法战线耕耘。父亲王贺，给汉武帝打工，当过绣衣御史（类似于明朝的锦衣卫），这个人很善良，因同情农民起义被当局免职；王禁从长安大学法律系毕业后，一直担任西汉司法部秘书（国廷尉史），每天996，眼看年近半百，没有迹象显示他会被重用。
……
不过，此刻他烦的不是仕途，也不是什么案子，而是女儿王政君。政君是他二十八岁的时候生下的（公元前71年），是他的第二个女儿，这注定是个离奇的孩子，十分有故事性（否则，这篇文章也没必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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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那些大IP出生时，一般都天现异象，王政君也是。她妈妈怀孕的时候，曾梦见一轮明月入怀，亮得逼人的眼，整个人清风扑面。她顿感腹中胎儿，并非等闲之辈，于是着力培养她琴棋书画、待人接物。
……
等到王政君长大成人，离奇的事情开始接连发生。女大当嫁，王禁先后给女儿定了两门亲事，头一个是青梅竹马的优质靠谱男青年，第二个更有来头，是当朝东平王刘宇（汉宣帝的第三子）。可是定亲不久，两位准新郎都离奇死亡。当地官府立案后，也查不出什么眉目。这样的不幸，碰巧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确实有些匪夷所思，古人想不通的事，都归诸神秘力量（好像现在也是），不少人开始说闲话，大意是这个女孩命中克夫，是个不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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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禁也很着急，花费重金到处找算命先生。他们家香火旺盛，本人繁衍能力又很强，与妻妾先后生育四女八男，但他爱每个孩子，尤其政君还是大老婆李氏所生。看相的人还是有些本事的，见到王政君，表示自己从未看到过那么出类拔萃的相貌（“此女当大贵，贵不可言”）。五凤四年（公元前54年），王禁听从看相者建议，将女儿献入皇宫做家人子（最低等的后宫服务员）。这是一个重要的开始，此后，王政君的离奇，逐渐变成了传奇。她的一生，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江，峰回路转、跌宕起伏，令人叹为观止。
在漫长的后宫生活里，她不知不觉熬成了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后（享年八十四岁），当然，这远不是她被历史记住的原因。最为传奇的，是她与一个男人的故事，那个男人叫王莽，是他的亲侄子。很明显，没有王政君，王莽根本不可能篡位成功。对这个篡取汉刘天下的心机男，她最初是疼爱，惜才，委以重任。在她生命的最后岁月，这种疼爱变成了无穷无尽的悔恨。那种感觉就像毒蛇一样，每天晚上噬咬着她的心。很疼，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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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政君不是一个无公害的傻白甜，就算她最初是，进了宫也要逼迫自己改变。中国皇帝的后宫，几千年来都没有变过，那就是表面繁荣，一团和气，背地里捅刀子、施降头、下毒药。几乎每个进入后宫的女孩都是善良的，但为了活下去，必须不停地杀人，变得蛇蝎心肠，赵飞燕、武则天、孝庄、慈禧……都是这样成长的，从女孩到女人，再到女杀手，干掉所有宿敌。我们不好去责难她们，善良在后宫是没有市场的，那是一个很特殊的江湖。要活下去，除了借鉴前人经验，说话做事小心谨慎，还必须有足够好的——运气。所幸，基层官僚家庭的女儿王政君，入宫后一路升级打怪，笑到了最后。囚徒认为，她靠的，主要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运气。
运气无疑是世界上最神秘的物质，它频频眷顾王政君，让人怀疑，她曾被上帝吻过额头。照理说，她本来是没有机会的，因为西汉后宫的竞争，实在太激烈，上千女人，以身体资源（有时候还有家族因素）竞争同一个男人，比科举考试坑爹n倍。王政君是最幸运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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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不久，太子刘奭（shì）宠爱的女人司马良娣病死，弥留之际，她还不忘砍竞争对手一刀——她哭着说，自己是被其他姬妾咒死的。愤怒的刘太子恨上了东宫的所有女人，那些新来的，因为还没有机会参与战争，得以豁免。
……
汉宣帝刘询（大名：刘病已，真不像一个皇帝的名字）很忙，但他也注意到刘奭的情绪不对，有点钻牛角尖，他决定给这个专情的傻儿子找一个太子妃。刘奭还沉浸在失去心爱女人的痛苦中，情感到了人生最低谷，对父皇的这个决定很是反感，但他也不敢得罪那个决定他未来的老男人。某个下午，他很勉强地坐到了一群美女对面，里面就有王政君。他还要赶着去喝酒，借酒浇愁，希望这场闹剧快点结束。当时王政君跪在最前排，看起来没那么讨厌，刘奭随口说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心不在焉，却改变了王政君的一生——“就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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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政君被洗得干干净净，送进了太子寝宫，不管有没有爱情，那一夜，王政君怀上了。这让汉宣帝很是高兴，之前太子虽有姬妾数十人，却一直没有生育。汉宣帝亲自为皇太孙起名刘骜。骜，意为千里马，亦有倔强傲慢之意（后来这个不争气的小子果然固执地在酒色的道路上越滑越远）。母因子贵，王政君从此进入人生的快车道，当时，她只有二十一岁。
又过了一年（公元前49年），汉宣帝驾崩，刘奭即位为帝，是为汉元帝。本来无心权势的王政君，成了后宫的主宰。年迈的王禁看到了这一幕，高兴得无以复加，他当时已经被封为平阳侯，整个王氏家族，从此开始显贵。
漫长的六十多年时间里，王政君包揽了西汉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等重要岗位。命硬的同时，也经历了太多的人世悲欢。光是经历的皇帝，就有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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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她与汉元帝之间就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因为孩子可爱，他们才有了亲情。爱情缺失，是她的人生不断沉浮的原因。汉元帝虽然封她为皇后，却很快喜欢上了一个姓傅的女子，爱如潮水，如痴如醉，傅美女还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定陶王刘康）。元帝一直想改立刘康为太子，因为他觉得刘骜没有什么能力（主要是因为不喜欢王政君）。但改立太子的提议遭遇巨大阻力，很多大臣认为，刘骜没有什么过错，改立没有足够理由。尤其是与汉元帝私交不错的中庶子（警卫员）史丹，站在王政君一边，经常说太子的好话。元帝最后的时光，王政君母子没有探视权，因为皇帝只愿跟傅爱妃、定陶王呆在一起，史丹仍然卖力地劝谏，十分执着，似乎有一股信念指引着他。元帝有些心灰意冷，终日在宫廷里打鼓——如果他不做皇帝，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宫廷鼓手。公元前33年，阴晴不定的岁月终于远去，刘骜顺利接班，是为汉成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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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历史上，汉成帝远不及祖先刘邦，也比不上一百多年前的汉武帝刘彻，他很没有出息，之所以留名史册，是因为他宠爱赵飞燕，后来死在了赵飞燕妹妹赵合德的身上。一个出了名的酒色皇帝。这让王政君很是难堪，身居高位，缺失关爱，她很是空虚寂寥，她把希望寄托在儿子刘骜身上，却屡屡失望。她开始回忆自己的少女岁月，那时候虽然也有痛苦，但远比现在欢喜，日子过得充实又难忘，那些晴空万里、潺潺溪水、风轻抚脸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为了在权力的夹缝中寻求自保，她赌上了一生的自由和快乐。那段时间，只有侄子王莽经常入宫陪她唠嗑，让她觉得生活还有那么一点乐趣。她知道这个侄子有野心，却不知道他居然是那样一个伪君子，历史上最大的伪君子！
（清）陆昶《历代名媛诗词》中赵飞燕像
双面孔融：从暖男到杠精
孔融是中国历史上年龄最小、名气最大的网红，如果说还有人在这两个维度超过他，不用想，那肯定是吹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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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同志之所以成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小时候让了一次梨，此后作为睡前必备，让梨的故事被大人反复讲述，据说有些小朋友听得快要吐了。有人说，让个梨，有什么了不起的？确实不一般，不信你去试试？你肯定抢那个最大的梨。
……
那时候，孔融还是一个乖巧的儿童，他静静观察周围的世界，努力讨好大人，逗他们开心，他喜欢那种其乐融融的感觉，哪怕自己吃点亏，遭点罪。大家都认为，这是个中华好少年，前途一片大好。因为孔融所处的那个时代，还没有科举制度，选拔人才，主要指标是人的德行。一个人只要有了德，他就可以做官，很大的官，就连曹操也是二十岁那年被举为孝廉后出道的。曹的第一份工作是洛阳北部尉，相当于副县长兼公安局长，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愈加知道枪杆子的重要性。从这方面说，曹、孔这对冤家有相似之处，只不过，后来曹操在军营百般锤炼，苦练杀人技术，成为铁血军人，而孔融安静得多，成了一个典型的读书人，再加个定语，这是一位罕见的、有骨气的读书人。确实是超赞的。
清末《增像全图三国演义》之孔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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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是五十五岁的时候被曹操处死的，而且是满门抄斩，杀与被杀，都是一招政治棋，意在为统一天下做舆论准备。在曹操看来，饮马长江指日可待，但总有些人在那里瞎起哄，比如他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但环顾四周，除了心腹荀攸和程昱，其他人都在反对。当他想进一步扩大势力范围时，指责的声浪更是排山倒海，其中很多人是手无寸铁，却很会耍嘴皮子的读书人。别小看嘴皮子功夫，历朝历代，不搞定那些胡评妄议的家伙，很多事根本做不成。
“不收拾几个出头鸟，怎么得了？”一个秋后的黄昏，曹操自言自语。杀人是曹操的优势和特长，他善于在战场上杀人，利用谋略杀人，还是一个暗杀高手，很多对手的死亡现场，就像一场完美的意外，毫无破绽。对付孔融，只是小菜一碟，区别在于，什么时候下决心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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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自己的命运，孔融早有思想准备，被曹兵抓捕后，在阴暗的看守所，他写过一首《临终诗》，开头两句就是“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河溃蚁孔端，山坏由猿穴。”他对自己身陷囹圄的原因很清楚，不仅“太爱说话”，还“刺耳难听”，但他又对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在同一首作品中，他以诗明志——
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
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大意是讲，像曹操那样的坏人已经为害多时，天空晦暗，我们连太阳都看不到，既然活起来那么没有乐趣，死便死吧，就当睡了一大觉！
作为一个传统知识分子、孔子的后代，孔融有一身铁骨，这是很难得的。要知道，很多读书人辩论的时候头头是道，唾沫满天飞，但只要别人一亮家伙，他就瑟瑟发抖，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孔融是个例外。在他看来，自己既然拿着大汉的工资，就该为刘家着想，路见不平一声吼，管它春夏与秋冬……孔融是一个有追求的人，有强大的精神支柱。
汉末连年战争，谁的拳头大，谁就能主宰他人命运。在那个极度混乱、生命遭受极大戕害的年代，人民群众朝不保夕，根本没有人身权和财产权。孔融一直在苦苦思考，上下求索——一个知识分子，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去获得超越现实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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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神童众多，灿若繁星，但处于金字塔尖的，就那么几个。著名数字天才曹冲六岁就会称象。他的爸爸曹操颇受鼓舞，认为这是自己霸业后继有人的强烈信号，曹丞相在日记里写到，儿子如此令人骄傲，自己工作干劲更足了。后世的司马光小朋友，七岁就勇救落水同伴，面对危险的那种冷静，令人叹绝，他一直坚持这种处世待人的风格，终成一代名相。相比之下，孔融“幼有异才”，成名时年龄更小，只有四岁（有的人在这年龄还不会说话，比如我）。想当年，东汉各家主流报纸争相报道他让梨的故事，一时传为美谈，在那种乱世，这个小孩的出现，极大鼓舞了人们活下去的勇气。大家还记得将近一百年前，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出现的那个童星秀兰，邓波儿吗？是不是很像？是不是？
“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后来他的事迹还被写入国民教材《三字经》……孔融注定是开一代风气之先的大师。明代学者王夫之认为，“孔融死而士气灰，嵇康死而清议绝”，他们一个被曹操灭门，一个被司马昭砍头，共同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的名士传统。这种名士颇值得研究，跟创立一番轰轰烈烈的功业相比，他们某种程度上更注重气节和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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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融起初是受儒学熏陶的小暖男，讲求谦恭礼让，为什么后来不断与曹操硬杠，结果上了断头台？其实，孔融喜欢跟人唱对台戏，由来已久。他先是跟大奸臣董卓杠，再跟军阀袁绍父子杠，最后面对曹操的时候，杠得更是来劲，就像一个特别精神的神经病。
囚徒翻阅过很多资料后认为，十岁（公元163年）有可能是他的人生转折点。那年他跟长辈去洛阳吃酒席，当时他已经是闻名全国的小网红。得知孔融驾到，有个叫陈韪的客人不以为然，故意调侃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没想到孔融口才非常了得，当即怼道：“陈老师小的时候，一定很聪明吧？”（想君小时，必当了了）言外之意，你小的时候很聪明，长大了果然不怎么样。才思敏捷，令人叹服。在他的个性发展上，这是一个有据可查的开始。虽然十六岁的时候，为维护犯死罪的哥哥孔褒，孔融还抢着顶罪，用生命践行儒家的仁义观，但那个时候的他，实际上已经成为远近闻名、锋芒毕露的辩论家，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杠精”。
……
这时，一个关键的人出现了，他被司徒杨赐看中，开始步入仕途。不要忽视杨赐，他在孔融的生命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杨的个性很强，不仅对前朝看不顺眼的事情说三道四，还屡次非议汉灵帝的后宫管理，所以，杨大人也付出了代价——几次因直言罢官。他在孔融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他的亲切辅导示范下，孔融扬威各大辩论赛，成了国内最著名的意见领袖之一（“海内英俊皆信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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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其实可以避免，因为曹操已经给足孔融面子。曹操和孔融最初都受益于“德”，但曹操最后亲自修改了这个游戏规则，他主张，一个人还是得有才，德不德的，没有必要深究，价值观完全南辕北辙，是曹操后来杀掉孔融的重要原因。
当然，还有一些具体的事。第一次，为了度过饥荒，保持军队的战斗力，曹操曾颁布禁酒令，但不喝酒的孔融强烈反对，他指使下属，隔三岔五找几个军官喝几杯，完全不把禁令放在眼里。第二次，曹操远征乌桓，孔融又发表文章，讽刺曹操不仁不义，欺负弱小。紧接着是一个美女的故事——素来喜爱人妻的曹操打下邺城后，听说袁绍的儿媳甄氏貌若天仙，想纳其为妾室，江山美人两不误，没想到，有相同爱好的儿子曹丕抢了先。对这个大瓜，别人都不敢谈论，唯恐引祸上身，只有孔融敢说，不仅说，还大说特说，结果传得满城风雨。一向重视舆论工作的曹操，肺都气炸了，当即召集杀手班子开会，会议核心决议是，不仅要杀掉孔融，连他全家都连根拔起，全部砍头。真的可惜了孔融的一双儿女（女儿七岁，儿子九岁）。孔融的罪名也公之于世，分别是“招合徒众”“欲规不轨”“谤讪朝政”“不遵朝仪”“跌**放言”，稍懂法律的人都知道，这样的罪名都是胡扯，而且够不上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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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谁会特别注意孔融十岁那年？从那个时候开始，孔融有了AB面——一方面，他有礼貌、有勇气、有文化，还有理想；另一方面，他异常孤傲、爱认死理，绝不向恶势力低头。于是，一个关注生命体验，并为此不惜牺牲生命、开魏晋名士风气的家伙出现了。
诸葛亮：离开茅庐那一刻
诸葛亮清楚地记得，他对刘备说yes，出山一起创业的那天，是公元207年12月19日，第二天一早，万籁俱寂，他就坐着马车，与刘、关、张三人一道，悄然离开隆中，是的，只想悄悄离开，他不想让众乡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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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的诸葛亮是个表面坚强、内心柔软的人，他最不喜欢别离的场面，很容易飙泪。他要带的行李不多，就三大包裹，里面除了父母的灵牌、衣服、书籍，就是一些发明的小玩意儿，有些东西，沉甸甸的，他带不走，比如，乡亲们的深情厚意。过去几年时间，他已经跟隆中的三乡五邻打成一片，我家里没米了，去你家借；你家外出打工的儿子寄来家书，我帮你读；诸葛亮尤其喜欢跟隆中的老人拉家常，他觉得老人们身上全是闪亮的智慧，每次有所得，他总会飞快赶回家，把自己的体会记下来。跟老人们在一起，他觉得无比自在，他想，在合适的时候，自己会回来跟乡亲们一诉衷肠。
……
山里的微风刮到脸上，带着点雪的凉意，又有春的气息，很是爽快。是的，公元208年的春天快要来了，都可以想象几个月后，这片土地繁花似锦的样子，每一朵花都在微笑，每一棵树都在舞蹈，无数蝴蝶令人眼花缭乱。想到这里，诸葛亮有些陶醉了。他静下心来，仔细倾听马车外的声音，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嘚嘚嘚”的马蹄声，不紧不慢，间或夹杂着关羽和张飞说笑的声音。既然选择离开，那便一直向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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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最大的刘备（四十六岁），倒是异常沉默，他偶尔叫停马车，关切地询问“诸葛先生要不要喝点酒，暖暖身子”或者“要不要歇息一会，看看风景”。虽然认识这个年轻人才几个时辰，但对其睿智，刘备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年轻人的声音仍然在他耳边回**，这是他听过最好的国内形势分析，通透彻底，大胆笃定，充满智慧的光芒，以及匪夷所思的想象力。他很惊讶，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三分天下，这构想实在太伟大了！
“这只是一种可能，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去实现它。”诸葛亮热情又淡定地说。这种可能，已经激得他心潮起伏，烧得他夜不能寐。为什么不早些遇到这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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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近年来对全社会有影响力的人士，如曹操、孙权、刘表、刘备等，诸葛亮做过细致分析。曹操、孙权身边，谋士如云，自然是不太需要他的，而离自己最近的刘表同志，毫无朝气，已经老朽，他对比自己大二十岁的刘备产生了浓厚兴趣，并多次向好友、流亡文人徐庶和司马徽打听情况，后来，他对刘备形成了三点判断——
（明）戴进绘《三顾草庐图》
首先，所谓的“皇叔”旗号，并没有什么号召力。在江湖上混了那么多年，刘备自称汉景帝的儿子中山靖王的后人，但据说中山靖王的子女超过百人，如今三百年过去，保守估计，其后人超过五万人。另外，虽然刘备的爷爷当过县长，但他父母的身份只是普通群众，到刘备，只能以卖草鞋为生，再拿皇亲国戚说事，有点牵强。
其次，刘备的业务水平比较糟糕。刘备这个人，从小抵触学习，却对斗狗、赛猫和音乐创作有浓厚兴趣，结果，他既不会写诗，也不会打架。但是，刘备性格中某个特点，引起了诸葛亮的强烈兴趣，那就是讲义气。这么说吧，只要有他一口吃的，他绝不饿着自己兄弟，无愧于“玄德”二字，这一招在乱世确实很吃得开，很多人喜欢跟他来往，愿意给他办事。最终也是这一点打动了诸葛亮，跟这么重感情的人一起创业，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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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在马上的刘备，这会儿正激动得不可名状，他要好好理一下头绪，有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加盟，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干。这些年，他失败的经历太多了，打仗，基本上打一次输一次，有时候要靠装死逃生，做生意又不是那块料，他已经办垮了好几家公司。流浪，loser，基本能概括他最近十多年的生活，那辛酸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投靠过公孙瓒，到徐州陶谦处避过难，还分别在袁绍和曹操手下听过差，没人拿他当回事，想挤对就挤对，想扣工资就扣工资，完全没有尊严。几年前，他到荆州投靠了本家刘表，被安排在新野工作（也就是现在的河南南阳），虽然刘表以前是个铁血战士，此时却已老迈，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刘备曾多次鼓动刘表对曹操开战，可刘表光名字好听，就是不表态。
富饶的荆州，有数不尽的鸡尾酒会和娱乐派对，一次酒会上，刘备喝得半醉，中途去洗手间，发现自己的大腿肉已经从紧凑变得宽松，不由得大哭一场。刘表见刘备去解了个手，回来的时候泪痕未干，很是不解。“白天有美酒，晚上有美人，不好吗？”刘表问。刘备揖了揖手，低声道：“眼看我就老了，但是一事无成，太悲惨了！”（“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髀肉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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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轻微地摇晃着，太阳已经出来了，透过窗帘也能感受到热量，不知名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凡此种种，正好适合睡觉，但诸葛亮毫无睡意。既然出山，就一秒钟都不能耽误，要马上着手开创一个新世界。
其实，在刘备之前，很多人都邀请过他，不少人还多次登门拜访，那些人里，包括刘表的大儿子刘琦。刘琦的苦恼在于，作为长子，在获得父亲的宠爱方面，他远远比不上弟弟刘琮，他为自己的未来担忧。那年月，为自己担忧的人，太多太多。但是诸葛亮一直没离开草庐，他在等，等那个正确的人。他觉得，曹操势头正猛，又铁血多疑，要战胜这个人并非易事，而南方的孙权，近年来加紧改革步伐，专心国内政治，目前手握会稽、丹阳、豫章、庐陵等六个地级市，实力猛增，不可小看，但其他人就没有发展空间了吗？非也。曹操和孙权迟早一战，要想站稳脚跟，只能在曹孙的地盘上虎口谋食，他觉得，刘备有这样的机会。
这些年，刘皇叔总是折返跑，白忙活，主要原因是他缺少一个像样的军师，这个军师是谁呢？“当然是我，诸葛亮。”马车里的那个年轻人，嘴角忽然开始泛起笑意。他此时骄傲又坚定——“世界不会因我而颤抖，但会因我而改变”。
李商隐：公元813年，李商隐的拧巴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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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很有眼光，他的孙子辈idol李商隐，果然成了文学史上最著名的诗人之一，尤其在情诗方面，应该能在众多写手中排进前三。很多文人，生前潦倒，死后荣光，比如杜甫，死后越来越出名，用炒股术语来说，属于典型的价值重估。李商隐呢？属于生前就发光，后来不断被抛光的类型。
他的粉丝很多，比如林黛玉，因为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成了他的铁粉。不知道为什么，囚徒总觉得李商隐跟两百多年后的李清照特别像。唯一不像的是，李清照的早期作品充满纯爱，而李商隐呢，最出名的作品，无一例外是感伤。这位河南人，将人类情感中惆怅孤独的一面，描绘到了极致。后世评论家们总结晚唐诗歌的时候，总爱用以下两个词汇：伤感无奈、细腻柔软。这说的不就是李商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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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绘《残荷图》
公元813年（蛇年），在历史上是一个非常平静的年份，中外均未发生什么大事。如果说一定有，那就是情圣李商隐出生，他将和李贺、杜牧、温庭筠等人一起，支撑起唐诗的大厦。彼时已是晚唐初期，唐朝的掘墓人黄巢，就是七年后（公元820年）出生的。当时的大唐皇帝，是唐宪宗李纯，一位中兴之帝，他向唐太宗学习，励精图治，重用贤臣，改革弊政，在帝国老大难问题“削藩”方面取得了巨大成果，这个有魄力的男人，还迎娶了“战神”郭子仪的孙女，在政界和军队中站稳了脚跟。很多爱国人士看到了大唐的希望，但事实证明，那只是一次回光返照，大唐已病入膏肓，辉煌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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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是个苦命的人，他跟李白、李贺一样，也是大唐李氏宗亲，问题是时间太久远，打个擦边球都很困难，不管是祖先李涉，还是父亲李嗣，最高干到县长这个职位，就停步不前。李商隐又很倔强，因为十岁的时候，父亲便因病去世，他与母亲在郑州郊区生活，没有固定经济来源，后来他回忆，童年时自己曾“佣书贩舂”，也就是说，为富贵人家抄书，获得微薄收入。人生步步都算数，没有哪一步是虚度。他应该感谢那段艰苦生活，在抄书的过程中，他爱上了看书，以至于“五岁诵经书，七岁弄笔砚”，虽然没钱上学，更没钱参加各种补习班、培优班，但他获得了一个最宝贵的人生习惯——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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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什么时候，一个人要干成事，不能只有背影，还得有背景，没有背景，去认识有背景的人，也行。
十六岁，李商隐迎来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简要说，他认识了两个人，一个是文豪白居易，另一个是宰相令狐楚，白居易大家很熟悉了，这里着重介绍一下令狐楚。令狐老师绝对是一个文章高手，五岁，当其他同学在认字的时候，他已经会写诗了。长大后，更是经常撰写刷屏级文章，他的骈文与韩愈的古文、杜甫的诗歌，在当时被公认为“三绝”。《旧唐书》曾记载，在一次将要发生的兵变中，令狐楚写了一篇文章，将士们听到后，无不感动痛哭，结果兵变平息。很多读书人文章一流，政治头脑九流，令狐楚是个例外，他很注意团结同志，颇有政治才华，所以后来一路当到了宰相。
（清）上官周著《晚笑堂竹庄画传》之李商隐像
令狐楚认识李商隐后，对其创作才华很是欣赏，预感他会大有作为，一有机会便予以提携。不仅如此，他还资助李商隐上学，刚好，儿子令狐绹也在那个班上，像无数读书人一样，李商隐积极筹备科举考试，可惜，一次又一次落榜。那个时候，唐朝还没有大规模扩招，进士名额一年才四十人左右，入围的，基本上是最有才华、最有人脉的人。论才华，李商隐有一些，但是人脉方面，他就很惭愧了，他心里也有不少埋怨，在《送从翁从东川弘农尚书幕》诗中，他将考官比喻成阻挠他成功的小人，“鸾皇期一举，燕雀不相饶”。灰心郁闷之下，李商隐到著名的王屋山学习道术，决心不再碰科举。这时形势却发生了戏剧性变化，在令狐绹的不断推荐下，他居然在公元837年中了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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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李商隐，令狐楚同志是够意思的，几乎倾尽全力，公元838年初，令狐楚去世，李商隐是哀毁逾恒，不仅如此，令狐楚最后呈送给唐文宗李昂的政治告白，也是李商隐帮忙起草的。有人问，关系这么好，李商隐是不是就走上了金光大道？不是，远不是。与令狐家的这种渊源，初期帮了他很多，可是他后来找了一个姓王的老婆，他的一生就开始悲催了。时任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很早拜读过李商隐的诗，不仅邀请商隐去做掌书记（秘书长），而且把女儿许配给他。稍了解唐史的人都知道，“牛李党争”是懿宗前后最重要的政治生态，这场明争暗斗，你搞我，我搞你，一直持续了将近四十年，是压倒大唐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商隐的岳父王茂元与李德裕交好，被视为“李党”成员，而他的大恩人令狐楚父子却属于“牛党”。之前囚徒说，李商隐跟李清照很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面对现实，他们同样尴尬。李清照的父亲以及公公，在政治上属于新党、旧党两个大营，李清照两口子因此没少吃苦头，李商隐被认为“脚踩两只船”，如果尴尬是种生活方式，李商隐早知其中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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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其一生，李商隐也只得到县尉那样低微的官位，因为在他仕途的每一步，都有人作梗，凭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李商隐还是一个直肠子，这种性格根本不适合在官场生存。有一次，他顶撞上司，公然替死囚说话，不久就受到排挤，单位是呆不下去了，他请了很长的病假，不久被开除。应该说，他有很多机会能翻盘，因为李德裕和令狐家的势力，一直交替掌权，但生活就像个游戏，李商隐节奏感超差，每次都恰好踩到坑里。等啊等，直到公元849年，牛僧孺、李德裕先后病故，李商隐在夹缝中的这种尴尬才算消停。
生命的最后几年，有两件事还算暖心。一是公元849年至855年，李商隐受武宁军节度使卢弘正、西川节度使柳仲郢之邀，做过幕僚和参军一类的角色。江湖上还有人记得我李商隐，自然不能给人家冷脸。二是他迷上了佛教，经常与僧人朋友来往，他将眼疾转好归功于佛祖，甚至不顾生活艰难，把所有的积蓄都捐给寺庙。人世不值得托付的时候，寻求神秘力量的慰藉，也是可以理解的，是不是？
彪悍李清照：我追赵构整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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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李清照，后世文人和评论家是极其偏爱的。王仲闻说：“她使婉约派发展到了最高峰，从此也没有人能够继续下去”；黄墨谷说：“她流传下来的词只有四十五首，却荟萃了词学的全部精华”；最过分的是郑振铎，他说：“一切的诗词，在清照之前，直如粪土似的无可评价。”“最高”“全部”“一切”，中国历史上，还有哪个文人能享受这种礼遇？似乎没有。她天生是一个感情真挚、细腻入微的人。
其实，除了会婉约，清照还会豪放，只是她很客气，给男作家们留了点面子，还记得她那首千古绝唱吗——
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偶尔亮剑，便是豪放词的代表，精品中的精品。原来，除了小女儿的绵软情思，她还有大女人刚硬的一面。她力主收复中原，写过“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那样令人血脉贲张的句子，为国为民的思虑之深，远超很多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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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27年10月5日，李清照从山东青州出发了，她几乎花光所有积蓄，雇了三十多个工人，运送十五车金石书画，里面有《东魏张烈碑》《北齐临淮王像碑》、唐李邕撰书《大云寺禅院碑》等古物，如果放到今天，那些东西怎么也值几个小目标。为避免引人注意，货车上盖了帆布，上面写着“灾区物资”，还特地选在晚上出发。那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亮得让人心慌。
清照的使命，是抓紧将这批货物运到南方去。北方战事吃紧，在攻破汴梁后，乌泱乌泱的金兵，正杀往山东，战马的嘶鸣声、武器碰撞产生的噪音，甚至金国士兵们的喘气声，青州人都听到了。数不清的人开始逃难，李清照的这队人马，只是其中的一群。“得地得，得地得”，清照骑匹白马，一直向前，没有回头，她不得不离开她生活十二年的青州。从此，除了文学家、书法家、考古学家、家庭主妇，她又多了一个身份——女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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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跟“金石狂人”赵明诚结婚的第二十五年。之前，因母亲忽然过世，明诚已火速赶赴建康（今南京）。他心里最放不下的，除了清照，就是装了十几屋子的铜器、拓片和书画，很多人都知道，研究古物是赵明诚最大的乐趣，没有之一。参加工作以后，他所有的工资都花在购买古物上，很多时候钱不够，干脆“脱衣市易”（脱衣服交换）。嫁给这样的文物疯子，清照却很是喜欢，她认为，一个男人最大的魅力，是执着、专注地做一件事。赵明诚，值得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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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追溯到清照十六岁那年的元宵节，汴梁城举办了一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灯会，那也是很多首都人对繁华市民生活最后的记忆，这位日后的婉约派女神，邂逅了青年才俊赵明诚。后来明诚通过她的堂弟，主动上门套词，她的那首《点绛唇·蹴罢秋千》，虽然时过九百年，却好像仍然滴着露水，有一种强烈的即视感——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完秋千，汗水湿透了薄薄的衣服，曲线毕露，见到意中人来了，害羞地跑了，还不忘回头看看，假装嗅一下门边的青梅。囚徒来解读一下：这个少女既害羞，又很懂得勾引意中人，是不是一下子让你回忆起生活中的美好，包括初恋，有没有？
清照和明诚谈恋爱的时候，经常手挽手在跳蚤市场闲逛，一个帅气，一个靓丽，是京城著名的“虐狗二人组”。他们当时并不富裕，大概有十几二十次，他们腆着脸，找商家借文物回家研究，有一次，他们在一家商铺看到了南唐著名画家徐熙的《牡丹图》。需要二十万钱，他们根本买不起，心里很难过，“相向惋怅者数日”。在别人的想象中，清照能嫁入尚书仆射（宰相）府，一定是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实际上，她的生活是“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不吃第二道荤菜，不穿第二件绣有文彩的衣裳）。功夫不负有心人，经二十多年潜心收集，他们的仓库里，堆满了金石古器、碑刻铭文和图书，仅铭文拓片及碑帖就有两千卷。说他们家有个博物馆，一点也不夸张。
（南唐）徐熙绘《玉堂富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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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些宝贝，现在很是烫手，从庙堂到民间，都知道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家里有大量文物。宋高宗赵构就曾多次派亲信王继先拿着黄金三百两去购买（还好，没有直接没收），很多江湖大盗也盯上了这批货。所以，清照的这次押运，很是艰难，一般情况下，只在晚上赶路，白天休息。经海州（连云港）、渡淮河、过长江，好不容易抵达江宁。这时传来消息，青州陷落，老家十多间房屋里的文物，被愚昧残忍的金人付之一炬。国难当头，还有什么人身财产权可言？
两年后，金兵又追杀到江宁，当时赵明诚在赴任湖州途中，身染重病，清照闻讯，乘船一天一夜疾行三百里，终于见了丈夫最后一面。“小照，我对不起你，夫妻一场，我们没有孩子，”弥留之际，赵明诚握着妻子的手说，“你就把这些金石书画当成我们的孩子吧！”（危急时当自负宗庙礼乐之器，与身俱存亡）八月，明诚抢救无效，亡于建康（今南京），终年四十九岁。
安葬完丈夫，清照情绪低落，大病一场（“唯喘息而已”）。她不得不再次护送文物南下，一路追赶南逃的宋高宗赵构，她想把这些文物献给国家，在她眼里，虽然赵构自身难保，但天下最有能力保全这些珍贵文物的，也只有这位逃跑皇帝了。但是很遗憾，无论计划如何周密，她只是一个人在战斗，高宗逃跑的速度，永远比她快一步。温州、越州、衢州、杭州……从公元1130年春节到1132年正月，清照追赵构，整整追了两年。是不是很彪悍，很执着？在追赶的过程中，所有文物不是被盗就是被抢。不要强求她——乱世之下，天下哪有合格的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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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她和丈夫穷尽毕生之力，完成了著名的《金石录》，在我国考古界，这部书的地位很高。丈夫去世后，清照还写了一篇声情并茂的《金石录（后序）》，回忆两人三十多年的奋斗和努力，感情脆弱的人看到后，一定会流泪。
囚徒一直以来都不喜欢看新闻，却喜欢记者手记，因为里面有更多情感。也有人说，这篇后序里传递了很多复杂难辨的信息，证明清照与丈夫的关系也有裂痕——清照的父亲李格非，赵明诚的老爹赵挺之分属旧党和新党阵营，这是矛盾的最初来源；有人说，婚后第二年，赵明诚开始为官，并且纳了几个小妾，两人差点离婚；有人说，赵明诚在国难之时居然独自溜走，清照很是失望，于是创作了那首《夏日绝句》；还有人说，在赵明诚心目中，金石的重要性远超妻子；甚至还有人说，赵明诚那方面不行……再说下去，就全是野史了。
清乾隆刻本《金石录》书影
世界上的事，都是不完美的，我们要追求美，但不要追求完美。清照是女神，但她不是真的“神”，唯此，她的烂漫、执拗、挣扎、苦楚，才能通过短短百字，彻底征服我们。
史上最炫状元
没有父亲，就没有王阳明。这不是废话。父亲不仅给了他生命，还给了他探索的空间。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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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这个群体挺有意思。小时候，曾经看过很多类似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寒酸的读书人。他们身处社会底层，缺衣少食，被恶人欺负。后来他们高中状元，人生逆袭，敲锣打鼓回乡。他们的女朋友喜极而泣，抱着他们说：“官人，为你打call，我真的没看错你！”然后，他们冷笑着，惩治恶人贪官。人民群众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那一瞬间，囚徒好感动。人生成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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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囚徒曾到江西上饶玉山县怀古，那是中国历史上最年轻状元汪应辰的老家。汪应辰十八岁中状元，很得宋高宗赵构的赏识，没错，就是那个历史上最著名的投降派皇帝。可是汪状元很有原则，也很有方向感，后来他加入主战派阵营，很有骨气。我特别醉心于这样的故事，从江西回到北京，囚徒就特别想写一本书：《中国状元史》。
明代绘画中的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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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是联结统治者和平民的一根有效绳索，是社会保持伸缩性、活跃度的重要途径。几千年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礼记·大学》）的理想，烧得读书人满心抓狂。无数寒门子弟通过苦读以及个人修炼，跻身庙堂，为国所用。可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官场是个大染缸，那里有攻讦，有算计，有阴谋，还有杀戮。满腹经纶、满脑理想的年轻人，刚成为公务员，难免在心理上有巨大落差和强烈冲击。对于获得古代读书人最高荣誉的状元来说，更是如此。既然得到皇帝的恩泽和钦点，他就是天子门生，便有了对于国家和百姓的莫大责任。可是，很遗憾，他们总是离理想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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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祖武德五年（公元623年），河北人孙伏伽参加一场国家考试后，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状元。当时这还是个新生事物，没人知道它会影响知识分子上千年。唐朝和宋朝，是状元含金量最高的时候。清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当孙伏伽的河北老乡、写得一手好字的刘春霖拿到状元铭牌时，他已经笑不出来，因为状元制度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近一千三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历史上共诞生了五百九十二位状元。加上小政权以及武状元，总数应该不超过七百人。可谓精英中的精英，人才中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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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再简单说一下状元们的命运。
为了融入官场，绝大多数状元在揭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码头、找靠山。趋炎附势、攀龙附凤是他们的必修课。毕竟一次考试并不能说明太多问题，不能令寒门子弟脱胎换骨。要在仕途上有更大发展，必须有大佬赏识。皇帝是最大的大佬，可惜皇帝太繁忙了，前朝后宫，文治武功，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时间，还要与群众打成一片，微服私个访，野外打个猎。有的皇帝喜欢一天到晚呆在深宫炼丹，钻研养生和医学，时间就更没谱了。状元们只好求诸权臣，甚至皇帝身边的宦官。这是一件很不幸的事，因为状元们会很快失去自我、随波逐流。然后，慢慢沉沦，籍籍无名。即使他们中不少人有机会身居高位（清代一百一十四名状元中，官至一品大员的就有二十人之多），但也难免平庸的结局。这也是他们在考试中表现出色，但很少能留名青史的原因。反倒是一大批落榜（或者反复落榜）的人更加优秀，因为他们内心憋着一股气。落榜生们最后成了大赢家，毕竟人生才是最大的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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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中不是没有牛人。比如唐朝的贺知章、王维、柳公权，南宋的陈亮、文天祥。他们有的在才华上有两把刷子，有的在气节上令人拜服。但在我心目中，历史上最成功的状元不是他们。而是一个叫王华的人（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失败，估计输入公安局的电脑系统，会跳出上百万人）。名字是很普通，但这个人，极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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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圻辑《三才图会》之王华像
江浙一带，历史上盛产读书机器。生于明朝正统十一年（公元1446年）的王华，就来自浙江余姚。王家生财有道，比较富裕。王华从小就聪明，学什么会什么，就像一部中国版T800，尤其是诗词，过目不忘，口才极好。加上他这个人长得比较帅，但又不是炫目的那种，容易给人亲近感，很多人看好他。时任“松江提学”张时敏看过他的文章后，认为他迟早是状元。张时敏是教育界权威，有他的加持，王华火了，不少家长重金聘请他去做家教。张提学确实很有眼光，有通过看相致富的潜力——成化十七年（公元1481年），王华果然高中状元（辛丑科进士第一人）。Perfect！这里对他中状元只是一句话带过，有点过于简单，其实他也不容易，经历了多少读书之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王华的仕途很顺利，先后当过翰林院修撰、学士、礼部侍郎以及吏部尚书等。他人生的巅峰，是公元1496年开始给明孝宗朱祐樘当老师，师生关系很是融洽。孝宗给他四品朝服，外加一条金腰带。可以吹一辈子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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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他的才华，他的德行更值得一说。史书记载了跟他有关的两件事，可见一斑。
一是王华六岁时，在河边捡到一袋黄金。这个孩子很厚道，一个人坐在河边等失主，足足过了几个时辰，才最终等来失主，那是个醉汉。醉汉重金酬谢，被他拒绝。
二是他成年后，曾在某富翁家借宿，主人家见他一表人才，又有名气，居然有意借种，被王华严词拒绝。主人的小妾百般**，王华都没说yes。至少有三次，王华与朋友聚会，坚决拒绝了前来陪侍的女青年。
……
拾金不昧，不为色动，这也算很有节操了。但王华最大的成就，却不是因为这些生活琐事。他一生，育有四子。老大的名字，可以亮瞎你的眼——王守仁（王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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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儿子，很怪。从小，他就习惯岁月静好，万事不急不躁。在娘胎里，他一共坚守了十四个月。长辈亲友们的欣喜，慢慢变成了焦虑和煎熬。作为父亲，王华更是每日面色凝重。快要临盆时，王家祖母梦见天神降临，怀里抱着一个挤眉弄眼的小婴儿。祖父一听，给这个新生儿取名“云”，出生的地方叫“瑞云楼”。一看这登场的气势，就不得了。
……
接下来还是煎熬。小阳明一直长到五岁，居然还不会说话。街坊都怀疑这是个哑巴。当家人准备送小阳明去医馆时，他却因为一个和尚开口了。那个和尚白须飘飘，慈眉善目。当时他路过余姚，到王华家化缘。偶然看到五岁的小阳明，不禁大吃一惊——“这个娃儿，原是天上的神童啊。”“可惜，你们给他取的名字泄露了天机！”王华听罢，马上划去家谱上的“云”，改了个新名字：守仁。当天，小阳明忽然变成了话痨，停都停不住。
这个未来的大人物，从此开挂。
王华：如果真有轮回，我们还做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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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想讲一个跌宕起伏、激动人心的故事。我叫王华，这个名字是不是特别普通，普通得有点残酷？别说你们了，从小学到大学，我自己都有五个同学叫这名儿。跟这个名字一样，我也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我家世代都是读书郎，信奉的格言是“只要读不死，就往死里读”。其实科举考试很简单的，没有任何规律，只需死记硬背，所以出产了很多积极的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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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出了不少公务员，但都是在基层耕耘的那种。王家祖辈里也有名气大的，比如元朝末年的王纲，算起来是我的太爷爷，他最擅长看相，连当时的皇族都有求于他。他最牛叉的还不是看相，而是交了个朋友叫刘伯温。后来刘伯温跟着朱元璋发迹，还专门推荐王纲太爷出山。当时太爷已经七十岁，还领兵去潮州平暴。如果说我们王家有文武全才的传统，是不是从那儿开始的呢？很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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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相由薪生，薪尽自然凉。说起来，读书人总是跟穷酸形象联系在一起，但我们家不一样。王氏家族的市场嗅觉很灵，在余姚大规模兴办各种私塾和补习班，经常押中高考题型。我们还开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墓志铭公司，聘了很多写手，所以我们从来不为生计发愁，只希望后代能继承我们的事业。读书人的事业是什么呢？当然是上为国家，下为黎民。
我爹妈管得很严，所以我的生活特别枯燥，除了读书，就是练字。我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前后有好几个，但为了不影响学习，我自己掐灭了爱的火焰。后来我是包办婚姻，当时我二十五岁，在明朝算是晚婚了。那个女孩姓郑，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还好，揭开盖头的一瞬间，我就爱上了她。我们那个年代的年轻人都一样，不爱，也要想方设法让自己爱上。当时离婚率低得离谱，可能不到百分之零点一，哪像你们现在高达百分之四十几？亏你们还是标榜自由恋爱的，我看不起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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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我父亲给他取名王云。跟我的名字一样，还是平淡无奇。这个孩子出生时很不容易——他在娘胎整整呆了十四个月，很有定力。我当时心里很纳闷，来到这个世界，这个孩子是有多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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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想说，这个孩子给我带来了好运。没几年，我就考中了状元。我本来只是个地方小干部，一直在业余复习备考。考中状元后，整个城市都轰动了。根据人事部门的安排，我们全家搬到了北京。那个时候我又有了第二个儿子守文，但我最下心血的还是老大。当时他的学生证上的名字已经改了，不叫王云，而叫王守仁。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让他也成为状元，父子两状元，历史上很罕见，这是多么拉风的事？
毕竟人一辈子的时间是有限的，很多事情需要几代人去做。但是，最不让人省心的也是他。
他在娘胎里呆了十四个月才出来，后来他五岁多才会说话，这些我都不想说了。根据我的观察，这个孩子比较叛逆，成天想那些漫无边际、虚无缥缈的事儿。
（明）沈俊绘《新建伯赠侯王文成公像》
到了北京，远离家乡，我想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但京官难当，我也特别害怕他被带坏，北京的孩子多少有点背景，不像余姚的孩子只有背影。守仁只有七八岁的时候，迷上了下象棋，一琢磨就是大半天，结果就荒废了学习。我很生气，有一次趁他睡午觉，将棋子连棋盘全扔进了河里。结果他跟我冷战，整整两天时间没有理我。他还写了一首歪诗来谴责我。有多歪呢？大家来看看——
象棋终日乐悠悠，苦被严亲一旦丢。
兵卒坠河皆不救，将军溺水一齐休。
车行千里随波去，象入三川逐浪游。
炮响一声天地震，忽然惊起卧龙愁。
一看这创作力，我就特别绝望，还能指望他成为一个牛的知识分子吗？连个十八流诗人都不配。看到我一脸嫌弃，孩子他妈倒很是心疼，还埋怨我太苛刻。我孤独啊，特别是夜深人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久而久之，我严重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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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点难以忍受的是，这孩子喜欢武术，整天舞枪弄棍，研究排兵布阵。是的，天下不太平，朝中奸臣当道，境外有反动势力，内忧外患让我大明不得安宁。可是，自古以来术业有专攻，读书人就应该好好读书，何必去琢磨那些武夫的事情？我后来实在忍不住了。跟他说，如果你再不给我好好读书，我就打断你的腿！这孩子真有股硬气，他不怕，照样跑出去浪。我总觉得他就要毁了。我觉得每个孩子都有叛逆期，你让他往东，他偏往西。
“也许过几年就好了吧”，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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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仁十三岁那年，他妈妈去世了，我从此当爹又当妈。
在他十五岁那年，我安排他去北边的大草原旅游了一段时间，看了万里长城，我赞助的旅费。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兵患盗匪横行，一般人不敢去。为了避免麻烦，他还用了化名。我是想，他去看看天下，能感觉到一个人的渺小，也许就老实了。没想到回到北京，他塞给我很长一篇文章，说他在旅途上写的御敌之策，想请我呈交给皇上。我当时有点冲动，抬手就打了他一耳光。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太不接地气。过了几天，他又写了一篇，看到他倔强的眼神，我算是服了。有这样一个不听话的儿子，你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吗？不理解也正常。毕竟你们不是状元，呵呵。请允许我苦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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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他收心，我在遥远的江西南昌给他物色了一门亲事。我没想到就是这个决定，让他跟江西产生了非常深厚的缘分，也许这都是老天冥冥中安排的吧？
那一年他十七岁，还是一个小奶狗，新娘子是我好朋友诸养和的女儿。我见过那女孩，很满意。但结婚当天，这小子就闹出了笑话。拜天地的时候，所有人都找不到新郎，后来才知道他路遇一个道士，当场请教养生术。确认过眼神，他一直与道士面对面静坐，把结婚这种人生大事忘得一干二净。真是欠揍！但是如果看到接下来的故事，估计你们要无比同情我。守仁先后参加了几次全国高考，成绩都一般。这在我意料之中，从平常几次摸底考试就看出来了。他从内心里很讨厌、特排斥应试教育。而我对应试教育有一种变态的爱，八股文确实很泯灭人性，但它毕竟让我成了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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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他对朱熹先生的格物产生了浓厚兴趣。都怨我让他去了南昌，否则他就不会认识娄谅。这个娄老师是朱熹的忠实信徒，比我还大二十岁，一辈子跟理学打交道。这个老司机勾引守仁说：“圣人可学而致之。”我觉得一般人千万不要碰理学，因为这东西说起来有点玄。作为还算资深的知识分子，我研究过格物致知那一套，很是艰深，我都应付不来。这么说吧，如果朱熹老师练到了第九重，我估计只到了入门级的第三重。守仁吾儿，你太年轻，凑什么热闹？
自从他爱上了格物，那段时间就像中了邪，盯着院子里一大片竹子发呆，那是弘治六年，守仁二十二岁。时间就那么飞速逝去，有几次，我都想叫人把那片竹子砍光！不过，那可是我父亲大人专门种下的，我不能砍。看竹子才一个星期，守仁这傻孩子暴瘦十多斤。你们很多人不是说“无福消瘦”吗？不妨去试一试。最后，“格物”没成功，他病倒了。赶紧打120，送到医院一查，严重营养不良，疑似精神紊乱综合征。我再也不想让他练这玩意儿了。虽然他不听话，但毕竟是我的儿子。他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他。是的，永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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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岁的时候，他终于通过高考，被录取为刑部主事。这小子终于成了正儿八经的公务员，我也舒了一口气。只要他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可是那年代哪有什么平安？只要你还有理想，哪怕是最卑微的那种追求，你就必须要付出代价。在这里我想多讲几句，介绍一下当时的历史背景。
当时我们的皇帝是武宗朱厚照，但其实他不怎么管事，拿主意的还是那帮阉党，为首的就是刘瑾。他们最恨的，就是我们这帮读书人，我也没少受罪。刘人妖曾想拉我入伙，但是我拒绝了。从此，我就有种担忧，怕哪天他会报复。我自己没什么，就怕累及家人。我太清楚了，他就是一个特别小心眼的人。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正德元年（公元1506年）的事儿。刚入冬，刘瑾就指派爪牙逮捕了著名“杠精”、御史戴铣为首的二十多人，还将戴老师、蒋钦老师杖毙。守仁血气方刚，顶风上疏理论，被刘瑾打了四十大板，贬到贵州修文县龙场做招待所负责人。刘瑾也没放过我，把我赶到南京当吏部尚书，那其实是一个虚职。
人在做，天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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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守仁那年捡回了一条命。去贵州的路上，他碰到了刘瑾派来的杀手。
守仁很聪明，伪装跳水现场，这才幸免于难。他惊魂未定，辗转跑到南京找我。这孩子让我担心，但也让我骄傲。你们知道吗？我一直诟病知识分子没有理想和血性，也经常反省自己。没想到是守仁让我看到了知识分子身上的闪光点。只要这样的知识分子不绝种，这个国家就还有希望。
我当时觉得刘瑾嚣张不了几天，就劝守仁：“国家既有任命，你就该回到贵州去！”说这话的时候，我内心也很煎熬，不知道等待儿子的是什么，这次见面也许是最后一次。几十年来我第一次拥抱了守仁，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那一瞬间，我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他不再瘦弱，心理比我想象的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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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在贵州经历了什么，我不是特别清楚。从他的来信中，我只知道贵州那地方特别穷——无处不在的瘴毒和土匪，顿顿窝窝头和野菜，语言上根本无法沟通。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把命丢了。浸入骨髓的孤独，令人战栗的恐惧。但在那种艰苦的地方，他也有巨大的收获。他在龙场悟道成功了。
从他的信里，我读到了欣喜。他说开始喜欢当地人，给他们看病，为他们讲学。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多，他看到的笑脸越来越多。特别高兴看到他说的这些，如果没有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他可能早就崩溃了。这是一种难得的精神力量。人生是丧还是燃，全取决于你自己。
（明）王阳明手书《与郑邦瑞尺牍》
保持快乐不是一种天赋，而是一种才能。听说后来梁启超认他为“百世之师”，日本著名军人东乡平八郎崇拜地说：“一生低首拜阳明。”我想，这是因为守仁特别能抗压、内心极强大吧？！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生活的打击下，笑着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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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正德五年（公元1510年）初，守仁谪戍期满，回到江西任职。
当年夏天，刘瑾被杨一清与宦官张永合谋弄死。我已经年近七旬，能看到那一幕，确实很欣慰。更令人高兴的事情还在后面，守仁被调到人事部工作，不久，他遇到了这辈子最重要的贵人。兵部主管官员王琼看中他，派他率兵到江西剿匪。对大明来说，那是个非常英明的决定。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确信儿子真的有军事才华。半年不到的时候，他就**平了当地为害数十年的匪患，让我大跌眼镜。紧接着，他又成了大坏蛋宁王朱宸濠的终结者。众所周知，宁王在江西经营了二十多年，兵多将广，朝中也有很多同谋，专门帮他说好话，说他不会谋反。所有人都被麻痹，看到真相的人不敢说话，宁王的谋反眼看就要成功。守仁成了大明的拯救者。是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王华的儿子！他凭万余人的乡兵义勇军，只用三十五天，打败了宁王的正规军。是不是匪夷所思？守仁年轻时看兵书、搞军演、喜欢骑马射箭，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有点汗颜，我差点扼杀了一个军事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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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对国家的巨大贡献，在我往生当天，朝廷专门派人来追封王家列祖列宗。那次我病得很重，几度昏迷。但清醒的时候，看到全家人穿得那么素，我有点生气。我把守仁叫过来，叮嘱他说：“小子，不管你给国家做了多大贡献，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失了礼节！”这是我一生对孩子们最后的要求。看到孩子们穿戴好朝廷新赐的盛装，齐刷刷跪着接旨的时候，我笑了。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我活了七十六岁，一生的使命已经完成。状元、帝师，这些都不算什么。最令我骄傲的，就是守仁，一个有志气、有出息的孩子！我特别喜欢他写的一首诗，病中默念了很多次——
饥来吃饭倦时眠，只此修行玄更玄。
说与世人浑不信，却从身外觅神仙。
是不是很有禅味？是的，我开始喜欢上这孩子写的诗了，很有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