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颍位于颍昌东南五十里处,它与长葛、郾城等县一起隶属颍昌府。顾名思义,临颍是因为濒临颍水而得名。隋大业年间,颍水泛滥,县城被淹,城址不得不向南迁移至龙脾岗。新的临颍县城地势较高,算得上是临颍县的最高点。出临颍县城往南,是一片舒缓的慢坡。
完颜亮站在临颍城头发现,在临颍通往郾城的官道上有一条河。这河是颍河支流,原名溵河。为避太祖之父赵弘殷之讳,临颍县令将之改为商河,河上石桥也随之更名为商桥。完颜亮觉得与其屯兵县城,不如出兵占据商桥。
就在完颜亮奔下城楼,点齐军马直奔商桥的同时,背嵬军统领杨再兴带着三百哨骑也即将抵达。
“统领请看!”正将王兰举刀一指,只见临颍方向旌旗漫卷,万余骑兵冲出临颍城,直奔商桥而来。此时,宋军哨骑距商桥还有一段距离。
“走!”杨再兴一抖缰绳,率领三百骑兵也冲向商桥。
这会儿正值未时,天气正热。当杨再兴与哨骑奔上商桥时,战马大汗淋漓。可来不及歇息,金兵也风一般地刮到了面前。杨再兴回头对几名将领道:“岳相公有令,此桥为南北要害,关系重大,我等务必杀退虏人,占据此桥。”
正将王兰、副将高林、罗彦、准备将姚侑、李德均纷纷表示,愿跟随统领,在此地与虏人决一死战。
“好!”杨再兴道,“虏人势众,我们兵少,你们须紧跟着我,在虏阵中来回驰突,使之不能立足。”
说话间金兵已到了桥头。完颜亮见宋军仅有数百骑,没有放在眼里。他以为宋军见金兵到来,便会徐徐而退。完颜亮率领的是一忒母金兵——忒母是金兵的编制单位,满员为一万人,万夫长名叫完颜门都,他问完颜亮杀不杀上去?完颜亮回道:“都元帅的将令是坚守临颍,只要敌骑退走即可。”然而,话音未落,站在商桥上的宋军驰突而下,直冲过来。
金兵还没有来得及布阵,弓箭发挥不出威力。而且,驰突过来的宋军已经发射出第一轮箭矢,前面的金兵一下子有数十人落马。
训练有素的金兵并没有慌乱,他们井然有序地向后移动,移动中完颜亮的亲兵簇拥上来,金兵迅速展开队形。
杨再兴率先闯入敌阵,银枪一抖,一名金兵被挑于马下。紧随其后的是高林和罗彦,王兰、姚侑、李德殿后。昨日杨再兴等人参加了郾城北门的战斗,亲眼看见了四百多名背嵬军将士阵亡。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三百名将士既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其爆发出来的战力可想而知。
杨再兴的目标很明确,直趋中军。尽管完颜亮的亲兵也很精锐,但在杨再兴及三百死士的攻击下,仍在不断倒毙,不断后退。
就在杨再兴距离完颜亮越来越近时,万夫长完颜门都率领左翼赶过来了,将三百背嵬军一下子截为了两段。杨再兴在连挑三名金兵后,回身一望,见有百余骑兵陷入了金兵的重围,遂大吼一声,勒转马头,朝完颜门都冲去。
完颜门都的亲兵一拥而上,被杨再兴接连刺死数人。完颜门都也是一员骁将,舞动一对骨朵奔往杨再兴,半途被高林接住。高林使的是枪,其枪法十分精湛。灵活的长枪与沉重的骨朵格斗,两人都占不了便宜,眨眼之间便缠斗了二十多个回合。
杨再兴本欲冲过来与完颜门都相斗,没想斜地里杀出一个黄脸汉子,骑一匹黄骠马,使一根狼牙棒,拦住杨再兴厮杀。那黄脸金将也武艺不凡,杨再兴暂时不能取胜。
这会儿天渐渐阴了,有风从颍河上空吹来。激战中的将士没有谁注意到了天气的变化,除了完颜亮。完颜亮已指挥大队人马后退了一箭之地,并开始扎住阵脚。
正与完颜门都搏斗的高林突然马失前蹄,挺枪欲刺的高林从马头翻了下来,完颜门都迎面一骨朵将高林的脑袋打了个粉碎。
不远处的罗彦刚砍死一名金将,见高林死于马下,大呼一声拍马过来直取完颜门都。罗彦、姚侑、李德均为杨再兴的部属。杨再兴被岳飞收服后,罗彦、姚侑和李德也一同来到岳飞军中。罗彦使双刀,虽然刀法不错但终究力弱,几个回合过后即被完颜门都击杀于马下。
杨再兴见高林、罗彦死于完颜门都之手,怒火万丈,一抖金枪,将黄脸汉子从马背上挑起来,狂吼一声,扔到了数丈以外。
杀死了黄脸金将,杨再兴勒转马头直扑完颜门都。此时的杨再兴就像一个已被点燃的火药桶,浑身迸发着火星。完颜门都见来将凶悍,急忙拍马上前迎战。谁知仅一个回合,就被杨再兴一枪刺入胸口。由于用力过猛,锋利的枪尖从前胸刺入又从后胸刺出。
杨再兴看了一眼地上的高林和罗彦,就在这时,一道惊雷接着一道闪电,杨再兴狠狠抹了把脸颊上滚过的泪水,提马冲入敌群。
陷入重围的王兰、姚侑、李德,无论怎样奋力冲杀,可四周的金兵越聚越多。就在这时,只见金兵纷纷溃退,一员宋将闯了进来。众人一看,原来是杨再兴。电光中,杨再兴宛如天神,枪尖起处,金兵纷纷落马。
当杨再兴带着王兰、姚侑、李德杀出重围后,扎住阵脚的金兵开始放箭。杨再兴举目一看,右前方有一片坟茔,一群放箭的金兵就屹立在坟茔上。杨再兴二话没说,拍马向坟茔奔去。
箭雨太密,尽管杨再兴舞动金枪,仍然身中两箭,一箭射中左臂,一箭射中大腿。杨再兴全然不顾,拍马奋力冲上坟茔。就在马蹄扬起的那一瞬间,一排利箭破空而至,全部射中战马的脖颈。趁战马倒地之际,杨再兴一个虎跃,枪尖正中一名金将咽喉。紧随其后的王兰、姚侑、李德也冲杀上来,很快坟茔上就留下一大片金兵尸体。
杀散坟茔上的金兵,杨再兴又一次看见矗立在不远处的金兵帅旗。在一闪一闪的电光中,金兵帅旗是那样刺目。
雨开始下了,有点稀疏,但每一颗雨滴都很大很沉,宛如一支支利箭击中大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杨再兴回望一眼自己的人马,大约还有一百骑,几乎人人带伤。
“那就是虏酋,只有杀死虏酋,才能驱散虏众。”杨再兴折断左肩和大腿上的箭杆,用枪指着前方,大呼一声,“随我来!”
十年后,完颜亮当上大金国皇帝,他曾不止一次对身边人说,那一刻,一道耀眼的闪电照亮了临颍城外那片草滩,他看见一名红衣宋将仿佛一团雷火扑面而来。
“放箭!”完颜亮大喝一声,顿时天降霹雳,哗啦啦地动山摇。
原来,完颜亮指挥金兵后退时,发现了这片沼泽——也算不上沼泽,这儿原本就是一道河汊,由于河床改道,沙泥淤积,渐成草滩。但看似绿莹莹的草滩却暗藏杀机,那就是没膝的淤泥。完颜亮将金兵撤至草滩对面,命令骑兵下马,张弓搭箭,专候宋军攻击。
当第一支利箭击中杨再兴的胸膛时战马还在奔驰,这是一匹金兵的坐骑。金兵的战马都具有良好的攻击性,只要主人一夹马腹,战马就会奋力冲刺。但是,当腾空而起的战马再次落下时,没膝的淤泥仿佛无数只魔掌紧紧攥住了亢奋的四蹄。就在这时,万千支利箭纷飞而至。
雨大了,密了,带着风声,漫天呼啸。所有的金兵直至射空箭囊。
就在杨再兴率领三百背嵬军与完颜亮大战商桥时,金兵主力已经抵达颍昌城外,此次宗弼一共带了六忒母兵马,其中三忒母骑兵。宗弼原定连夜攻城,可突兀其来的一场大雨不得不取消原定的计划。
站在颍昌城头的王贵心情异常沉重,他是五天前从河南府赶过来接防颍昌的。当时颍昌城内的守军为踏白军和游奕军。踏白军是全军,有七千余人。游奕军只有一半,另一半在副统制马羽的率领下留在了蔡州。王贵的中军也只有一半,另一半由统领苏坚带领,镇守刚刚收复的西京洛阳。加上由郾城赶来增援的四千背嵬军,整个守军两万余人。兵员少还不是王贵最担忧的,他最担忧的是城防单薄。颍昌原来的守将是韩常,他是金兵中的一员虎将,能开三石硬弓,箭矢可入铁。韩常率领两万人马守颍昌,在张宪的四万大军攻击下,只坚守了半天时间。
颍昌处于腹地,城墙低矮单薄,既无护城河,城外也无羊马墙。更重要的是,由于一直是攻城战,所有守城器械均没有携带。而金兵显然是有备而来,砲车、撞车、洞子、弩车、云梯等,一应俱全。
直到大雨滂沱王贵才走下城楼,与众将领商议战守之计,会议一开始就很沉闷。雨仍然在下,雷声比先前小了,闪电一道紧接着一道,像金鞭一样不停地抽打窗棂。
王贵那张黄脸此时浮现着一层黑气,依他的意思,在张宪没有率领大军抵达颍昌之前,应该退守郾城。但昨天夜晚岳云带来了岳飞的命令,要他坚守颍昌且时间不得少于三天。王贵当然清楚岳飞的意图,问题是颍昌这座破城能坚守三天吗?如果城破,就意味着是一场惨败。王贵用兵极其稳妥,自从军以来还没有过失败的记录。
“各位说说,颍昌如何坚守?”王贵黑着脸问。
应该说,在座的将领都身经百战,清楚眼前的形势。颍昌属于四战之地,易攻难守,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要想守住颍昌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战,以战为守。可是,刚才众将领在城楼上已经看见了,此次南下的金兵有一半是骑兵。也就是说,金人的骑兵至少两万以上。面对数量庞大的骑兵,失掉城池依托,到城外与敌人决战,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
踏白军统制董先缓缓道:“岳相公命令自家们坚守颍昌,依末将看来,单是守城,颍昌是守不住的,要想守住颍昌,须得出战。”
游奕军统制姚政认为应该退守临颍或者郾城。如今两万人马坐守孤城,弄不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游奕军原本有五千多人,现又分出去了一半,他手下仅存两千多人马,手中没有人马也就没有底气,于是附和道:“董太尉所言,当是至理,可城中仅有数千骑兵,如何与数万虏骑对战?”
城中的骑兵主要来自踏白军和岳云带来的背嵬军,背嵬军有四千骑兵,踏白军有三千多骑兵,加上游奕军和中军的部分战马,计有九千多名骑兵。九千多名骑兵对阵两万多金人骑兵,劣势毋庸置疑。
见状,岳云突然道:“末将愿领一支骑兵出城与虏人交战。”岳云的身份很特殊,他是宣抚司书写机宜文字又兼任背嵬军统制。
王贵闻言道:“岳机宜留在城里,要出城交战也该是下官。”
董先立即制止道:“不可,王提举是主帅,应该留在城内指挥。”
踏白军副统制胡清道:“都别争了,末将愿领三千骑兵出战。”
岳云的脸色微微一红,轻声道:“末将以为,出城交战兵不宜多,骑兵主力应留在城内,待城外战至午后,虏人疲乏之时,城内锐骑乘势杀出。”
众人眼睛为之一亮,敌众我寡之际这倒是一条上策。
岳云微红着脸继续道:“所以,末将出城只带八百骑。”
一时没有人吭声,包括勇冠三军的董先投向岳云的目光中也尽是震惊和诧异。
“祥祥啊,”姚政叫着岳云的乳名道,“军中无戏言哪!”
岳云站起身道:“末将愿立军令状!”
王贵摆摆手道:“既如此,明日董太尉、胡太尉守城,下官与岳云、姚太尉领军出战。”
次日,雨过天晴,万里无云。站在颍昌城头望去,络绎不绝的金兵看不见尽头。当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时,金兵集合完毕。
由于颍河流经颍昌城北,金兵将进攻的重点摆在西门。刚交辰时,大队骑兵便拥过青泥河上的灞陵桥,直扑西城,紧随其后的是携带着攻城器械的数万步兵。
王贵嘱咐岳云道:“你带八百骑攻击虏人的步卒,切记不要恋战。你从左边杀进,从右边杀出,以捣毁虏人的攻城器械为要,我和姚太尉带五千步兵出西门阻击虏人的骑兵。”
“遵命!”
王贵又对董先、胡清道:“所有骑兵由你二人统带,午时三刻分成两路,从西门、南门出击。”
“遵命!”
走下城楼,王贵又叫住岳云交代:“祥祥孤身入万军,切切不可大意!”
“伯父也一样,以少敌众,须得万分小心。”
言毕,两人分手。岳云翻身上马,带着八百背嵬军由南门呼啸而出。
昨天黄昏一场暴雨,青泥河水势陡涨,所有攻城的金兵必须经过灞陵桥。岳云打开南门出击时,金兵的步卒仍有一半阻挡在青泥河对岸。
岳云统带的八百骑是背嵬军中的精锐,每人一壶箭一把砍刀,砍刀宽五寸长三尺,沉重而又锋利。此时,渡过青泥河的金兵正在列阵,猝然间岳云带着八百铁骑杀到了眼前,顿时阵脚大乱,翠绿的草滩上眨眼间就躺倒了一大片金兵尸体。
这时候王贵带着五千人马也出城了。先期抵达城下的金人骑兵已经布阵完毕,指挥三忒母骑兵的金兵将领是突合速。老实说,突合速并没有将眼前的几千宋军放在眼里。他想待布阵完毕,一个回合就可以将眼前的几千宋军打垮,重新赶回城内。就在这时,指挥三忒母步兵攻城的韩常派人来报,说还没有列阵完毕的步兵遭到了宋军骑兵的攻击。
在攻城战中,骑兵的主要任务是防止城内出击,保护攻城的步兵。突合速听说步兵遭到了攻击,紧急调派三千铁骑奔往城南,却被王贵、姚政率领的五千步军用弓箭挡在了城西。
金人步兵多为两河之民,此外便是奚人、辽人、渤海人。虽然将领多为金人且有韩常等资深老将指挥,但整体战力与岳云及八百骑背嵬军精锐相比,差距实在太远。岳云杀入金兵阵中后,直奔灞陵桥。灞陵桥原名八里桥,据传,当年关羽带着两位嫂嫂不辞而别,曹操闻讯追到此处,以战袍相赠。关羽站在桥头,用刀挑袍,于是灞陵桥天下知名。岳云其勇不逊关羽,一对铁锥枪沿途不知打碎了多少砲车、撞车、弩车和洞子。杀到灞陵桥头后,岳云又率军回转。铁骑所到,只见刀枪闪闪,金兵人仰马翻,尸首狼藉。
与岳云相比,城西王贵的处境就艰难得多。突合速见区区几千宋军居然阻拦金兵铁骑,不由大怒,一边命令金兵继续正面进攻,一边迅速展开队形,从左右两侧包抄。
王贵见状,赶紧分出两千人马对付两侧。宋军兵力毕竟有限,由于抽调了两千人马迎击两翼的骑兵,正面力量严重削弱,加之金人骑兵往来迅速,很快就有一部分骑兵突进了阵内。王贵急命姚政率一千游奕军将突进阵内的金兵赶出去。
正面刚刚稳定下来,左侧又被金兵突破。防卫左侧的是中军第五正将石磊。从左翼进攻的金兵大约有两千骑兵,石磊亲自操弓连发三箭,射杀了三名金兵,第四支箭还没有来得及射出,金人骑兵已奔至阵前。石磊大呼一声操刀!话音未落,一名金将跃马过来将石磊砍为了两段。
立在阵中的王贵见左翼有失,亲自带领五百中军赶过来,劈面与两千多名金人骑兵相遇。王贵带领的五百中军也是精锐,虽然全是步兵,但一个个手持长刀,既砍马蹄,又砍马背上的金兵,两千多名金兵铁骑宛如湍急的洪流遇上了岩石,顿时一阵纷乱。
形势仍在恶化。五千宋军先是以弓矢抗击上万金兵铁骑的进攻,随着箭矢逐渐罄尽,金兵的铁骑一次次突进阵内,若不退回城中,将会被金人的骑兵分割围歼。王贵一边指挥全军向城边转移,一边紧急传令岳云退守城内。
岳云接到命令大为惊愕。如果此时退守城内,刚才的搏杀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岳云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对传令兵道:“请禀告王提举,岳云不退,也不能退。岳云恳请王提举再坚持一个时辰,此时退入城内,会前功尽弃!”
待传令兵走后,岳云带领八百骑兵旋风般离开南门,驰向西门。在阵外,岳云观察了一下情势,发现左翼最为紧急。岳云用铁锥枪一指,八百骑兵如利箭一般杀向左翼。
进攻左翼的大约有三千名金人的骑兵,猝然间一支宋军骑兵斜地里冲杀来,不由得大吃一惊,进攻的势头一时大减。岳云一马当先,两支铁锥枪接连刺死十几名金兵。一员金将生得威猛高大,见状打马朝岳云奔来。岳云拍马上前,只一个回合,高大威猛的金将便被铁锥枪刺中咽喉,栽于马下。
在阵中,王贵见到岳云,立即道:“敌众我寡,当退入城内据守。”
岳云道:“此时退守城中,虏人就会攻城,到那时,情形会更加危急。”
“此时不退,我军将会被虏人分割。”
“即便被虏人分割,也当各自为战!”
王贵急了:“岳机宜,不是自家怯战,自家是为五千将士着想!”
岳云也急了:“颍昌的生死存亡在此一举,请伯父莫再迟疑!”
说话间,金人的骑兵再次蜂拥上来。岳云双腿一夹战马,挥动铁锥枪迎着金人的骑兵冲杀过去。
立在城上的董先和胡清看见,此时数万金人骑兵已全部扑向了宋军。五千宋军尽管顽强抗击,但仍然遭到了金人骑兵的分割。所幸的是,岳云率领八百骑兵一忽儿杀向东,一忽儿杀向西。所到之处,风卷残云一般,金兵纷纷披靡。正是有了岳云的八百铁骑,遭到分割的五千宋军才暂时未被金兵歼灭。
经历过无数血战的董先对胡清道:“岳机宜乃当世虎将,只有前朝吕布可以相比。”
胡清笑道:“仍然不能相比,吕布反复小人,岳机宜何等憨实。”
岳云带着八百骑兵出入金兵阵中数十趟,人为血人,马为血马。战后打扫战场,死在岳云及八百骑兵刀枪下的金兵将领计有万夫长一名,千夫长五名,百夫长无以计数。
未时整,颍昌府的西门和南门同时打开,董先与胡清各率领数千精锐骑兵一齐杀出。突合速见状长叹一声,金兵已是人困马乏,怎挡得住这股新生力量的冲击?于是紧急传令各部,一边抵抗一边向灞陵桥撤退。
七月十三日,金兵一口气后撤了二十里。扎下营盘后突合速清点兵马,颍昌一战折损了八千余人,攻城器械毁损大半。鉴于青泥河水势太大,而全军只能从灞陵桥通过,突合速命令韩常领一万人马连夜于青泥河上搭建浮桥。
傍晚,宗弼从长葛赶到颍昌城外的金兵大营。突合速将宗弼迎入军帐,详细汇报了上午进攻失利的经过。当讲到岳云率数百骑宋军捣毁攻城器械,多次出入阵中时,突合速不免面带几分怯意,宗弼哼了一声问:“我数万儿郎,难道抵不上一个岳云?”
突合速无话可答,垂下头颅。
“五万大军不仅拿不下颍昌,反而后撤了二十里。”宗弼冷着脸问,“是你命韩常在青泥河上搭建浮桥?”
突合速点头。
“你想再战?”
“末将拼死也要拿下颍昌!”
宗弼端坐不语,他已接到完颜亮的战报,昨日在临颍城南与数百宋军铁骑遭遇,并发生了激战。宗弼据此推断,岳飞已经发现了他的意图,张宪的宋军主力一定正在赶往颖昌途中,否则,岳飞不会派遣一股骑兵巡哨商桥。
“即刻退兵。”宗弼站起身道。
“退兵?”突合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全部人马退至朱仙镇。”宗弼冷着脸宣布。
突合速灰着脸问:“这……这是为什么?”
宗弼没有解释,大步走出帐外。张通古随宗弼出去后又折转回来,道:“元帅料定,南军的主力正在逼近颍昌。”
突合速道:“南军主力即便从陈州启程,也须三四日后方能到达。再说,有完颜亮驻守临颍……”
张通古道:“完颜亮已从临颍退了。”
完颜宗弼不愧为一员宿将,料事准确,接到命令后的张宪仅用了两夜一天即从两百里外的陈州赶到了临颍城外。
此时已是十四日黎明,岳飞率领背嵬军从郾城驰来。昨日上午,王刚派韩清率五百背嵬军到商桥换防,才得知杨再兴与三百背嵬军全部阵亡。那时驻守临颍的金兵还没有撤退,韩清只得返回郾城禀告岳飞。
商桥边的景象触目惊心,方圆十数里绿莹莹的原野上摆满了尸体。紧挨商桥的一侧以金兵的尸体居多,往北走背嵬军将士的尸体才渐渐多起来。大约两里路后,便是那片易道的河汊。河汊里,一群背嵬军将士依旧骑在马上,身上插满了箭杆,第一个是杨再兴,第二个是王兰,第三个是姚侑,第四个是李德……远远望去,每个人连同战马仿佛一只巨大的刺猬。
面对此景,在场所有宋军将士都流下了眼泪。
岳飞命令亲兵背来柴薪铺陈在淤泥中,然后将陷于淤泥中的背嵬军将士一一抬出来。尽管经过一天的曝晒将士们的尸体已在发臭,但搬运尸体的宋军士兵没有一个人皱一下眉头。
在商河边,对三百名背嵬军将士的遗体进行了火化。单是从杨再兴身上拣出的箭头就有两升之多。
望着两升多箭头,岳飞泪眼迷蒙。他想起绍兴二年四月在贺州城外第一次见到杨再兴的情景——“小将与太尉同为乡人,家乡蒙难,小将心若锥痛。求太尉暂且放过小将,待小将跟随太尉讨平金虏,光复故土,再凭太尉处置。”铿锵之声仍在耳边回响。
呼延龙取来香表,岳飞一边焚烧一边呢喃:“国难未息,壮士捐躯,天悲大宋,肝肠寸断……”
岳飞泪流满面,而周围将士则无不唏嘘。
上午,全军抵达颍昌城外。颍昌城外已经空寂下来,唯有地上的斑斑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王贵、董先、姚政、岳云等人将岳飞迎入颍昌。
根据探报,长葛一带已无金兵的踪影。岳飞判断,金兵已经撤至朱仙镇一带。朱仙镇距开封仅四十多里,距颍昌却有两百里。很显然,金兵企图倚靠开封在朱仙镇与宋军决战。岳飞和幕僚们估计,开封一线的金兵至少有十万人,其中有三至四万骑兵,而行营后护军只有七万余人,兵员数量处于劣势。
不利于行营后护军的消息还有,前出到亳州一带的王德所部已经于三天前撤至淮河以南了。王德所部原驻宿州,在岳飞的再三催促下进抵亳州,结果只停留了数日就撤退了。亳州距离应天府不过一百多里,若继续前进一步,即可使开封两面受敌。退一步说,即是王德不进击应天府,只要坚守亳州,也将极大地牵制应天府一带的金兵。然而,王德却将大部人马撤回了庐州,仅留下一支千余人的雄胜军在亳州驻守。岳飞估计,王德撤回庐州,张俊一准撤回了江南。当下,距离颍昌最近的是刘锜一军。而刘锜一军原本人马不多,加之他已派出左军和右军护送家眷返回了镇江,在顺昌的刘锜一军不过万余人马,其中还有两千伤员。月初岳飞即给刘锜发去书札,希望刘锜引军北上。刘锜回信称,朝廷已取消了他的东京副留守之职,改任沿淮制置使。也就是说,刘锜不但无法北上,还有可能放弃顺昌。
当然,岳飞可以还师。在抵达郾城之前,岳飞便收到了赵构于闰六月二十七日发出的御札:“近据诸处探报及降虏面奏,皆云兀术与龙虎议定,欲诱致王师,相近汴都,并力一战。卿切须站稳自固,同为进止。虏或时遣轻骑来相诱引,但挫其锋,勿贪小利,堕其诡计。俟有可乘之隙,约定期日,合力并举,以保万全。”既然圣旨中有“同为进止”,那么,淮西的王德一军已退回庐州,岳飞退回鄂州也属遵旨而行。问题是,岳飞怎么会甘心班师呢?这些年,他每天都在盼着北伐中原,恢复故土,如今终于有了这么一天,违诏出师,岂能无功而返?
由于商桥一战损失了六员将领,进入关公宅的众将都面带凝重和悲戚之色。要是换了往日,颍昌城下取得如此战果,将领们无不喜气洋洋。
岳飞召集众将领与幕僚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首先用低沉的声音介绍了目前的情势。淮河以北只有刘锜一支友军,虽然已经给朝廷发去了紧急文书,请求刘锜率军北上,但朝廷还未回复。远在淮东的前护军自攻占海州后,一直受阻于下邳城下。韩世忠拿不下下邳,就不能进击徐州,更谈不上威胁开封侧翼。所以,韩世忠一军指望不上。至于王德,在座的将领们都知道,没有张俊的命令他不会再返回亳州。
“为当今计,我军有战,有退,有守。退,还师邓州、蔡州;守,即守住颍昌和陈州;战,即进逼朱仙镇。退最为稳妥;守,数万大军的粮草供给殊为不易,何况旷日持久,师老兵疲;而战,则以寡敌众,加之孤军深入,犯兵家之大忌。”岳飞缓缓停住了,目光依序在众将与幕僚脸上扫过。
一时间无人吱声。大家知道,主帅所言全是实情,守不易,战亦不易,最好的抉择是退。而退,几乎所有将领都于心不甘。
“朱参谋,”岳飞将目光投向朱芾,“你说说。”
应该说,在颍昌城下与金兵决战最为有利。颍昌距开封较远,金兵增援易于阻击。另外,在颍昌城下决战,往北郑州,往西洛阳,均有宋军。谁知宗弼嗅出了杀机,将全部人马撤到朱仙镇,攻打朱仙镇就等于攻打一只攥紧的拳头。
“下官以为,”朱芾停顿一下,“朱仙镇非打不可。”
在座的所有将领都望着朱芾。
“说说你的理由?”岳飞颔首道。
“我军进入河南两月有余,收复了大半疆土,但虏人的兵力损失不多。下官估计,包括昨日的颍昌之战,也仅消灭了两三万人马,至于传说中的‘铁浮图’至今未见踪迹。”
这些年来,正是为了应对金人的“铁浮图”,岳飞才组建了背嵬军。可进入河南以来,西起虢州,北至郑州,南到陈州,在如此广大的区域内均不见“铁浮图”的影子,岳飞也颇觉蹊跷。郾城、临颍、颍昌三场血战,交手的是金虏骑兵,但不是“铁浮图”。岳飞强烈地感觉到,虏人的“铁浮图”就蛰伏在开封至应天府一带。
朱芾继续道:“我军此次北伐,占据了大半个河南,倘若对虏人的‘铁浮图’不予以重创或消灭,就很难全身而退。”
在座的将领纷纷点头。有“铁浮图”在,终究是一个巨大威胁。河南地势平旷,非常适合骑兵作战。何况“铁浮图”是重装骑兵,一旦被其尾随追击,后果不堪设想。
朱芾停顿一下,提高声音道:“下官以为,目今撤兵,虏人的元气尚存,不待秋后就会卷土重来,京西南路又将不得安宁。与其日后疲以应对,莫如今日一鼓作气直下朱仙镇。”
话音刚落,张宪就接话道:“朱参谋说得好!直下朱仙镇,与金虏决战!”
王刚还沉浸在失去六员战将的巨大悲愤中,待张宪说完,他忽地跳起叫道:“下朱仙镇,末将愿为前锋!”
徐庆也赞同进兵朱仙镇。高林的家与徐庆的家只隔一道土岗,高林殉难,徐庆悲愤万分。此外还有董先、牛皋、寇成、王经等将领也纷纷表示继续进兵。王贵、姚政以及破敌军统制李山、胜捷军统制赵秉渊、同统制傅选等将领没有吭声。
岳飞将目光投向王贵,问道:“王提举意下如何?”
王贵处于矛盾之中。作为岳飞最亲近的将领,他当然清楚岳飞的心思。从违诏出师的那一刻起,岳飞就已铁定主意,要收复河南,光复旧京。现在,距离岳飞的目标只一步之遥,可远在杭州的圣上似乎无意进取河南。王德撤过淮河,不仅仅来自张俊的命令,没有圣上的旨意,王德是不会退师庐州的。退师庐州的目的是拱卫江南,不能说圣上已决定放弃河南,至少在圣上眼里,河南远没有江南重要。正因为如此,攻打朱仙镇,与金虏决战,便不为圣上所喜。万一失利了呢?一旦失利,丢掉的不仅是河南,有可能将是整个京西南路。倘若京西南路有失,情形将比绍兴三年李横丢失襄汉还要糟糕。金虏的铁骑将从长江中游直扑两湖,然后再下两浙。过去,宿卫行在的有刘光世、张俊两支人马,如今刘光世一军不在,单凭张俊一军无论如何也守不住建康。圣上的御札一再要求后护军切莫轻兵冒进,就是担心京西南路的安危。而京西南路的安危就是江南的安危以及圣上的安危。这些话王贵怎么能对岳飞说呢?他不能说,即便私下也不能说。
在岳飞的注视下,王贵斟酌着道:“要打朱仙镇,当以稳妥为要。既要与金虏决战,也须防备应天府之敌断我后路,尤其断我粮草。一旦粮草有失,我数万大军将濒临绝境。”
岳飞的脸渐渐阴了。
“另外,”王贵缓缓道,“颍昌与陈州需要加派重兵防守。目今,亳州仅驻扎了千余人,阿鲁补只需派出一支轻骑就能将亳州攻占。亳州有失,陈州危急。陈州有失,郾城、临颍、颍昌均无险可守。”
待王贵话音一落,岳飞疾言厉色道:“自古交战,没有必胜之策。两军相逢勇者胜,有勇无谋谓之莽,有谋无勇谓之懦。杨再兴率军三百杀敌两千,凭的即是一个勇字!”岳飞声音不高,却有一股摄人心魄的气势,“还有颍昌大战,靠的也是以勇取胜。倘若面对强虏畏惧不前,必将导致城破军溃,何来颍昌大捷?主将懦,全军即是一群羊;主将勇,全军即是一群虎!我军若是七万猛虎,别说‘铁浮图’,就是一座铁山也能将其踏平!”
闻言,王贵不禁脸上一辣。
经过一天的休整,十五日黎明,各军依序向朱仙镇进发。为了加强陈州的防守力量,岳飞调派选锋军第一正将史贵率领两千人马增援陈州,同时,岳飞命令王贵率领中军驻守颍昌和临颍。
前锋出发后,岳飞叫来王贵。此时,设在曹丞相府的临时宣抚司内,只有他们两人。自五月底王贵北上襄阳后,岳飞与王贵已有两个多月没见面了。王贵率领中军转战数千里,先是收复了西京,继而又克复了郑州。杀敌虽然不多,却牵制住了李成的数万兵马。至今,副统制苏坚仍率领部分中军留守洛阳,联合河南府兵马钤辖李兴攻打南城军和永安军,并与在王屋、济源一带活动的梁兴、赵云遥相呼应。两个多月不见,王贵明显瘦了。岳飞想起颍昌之战,毫无疑问,颍昌之战是一次险胜。如果不是青泥河水暴涨,如果不是岳云用八百骑拖住虏人的骑兵,颍昌之战很可能就是另外一种结局。现在,岳飞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完颜宗弼难以对付。他就像一头蛰伏在山林间的老狼,瞅准时机便蹿出来咬一口。
“伯富啊!”好些年岳飞没有称呼过王贵的表字了,一声“伯富”喊得他心尖一颤,“你素来稳重,虑事周密,我思之再三,决定留你镇守颍昌和临颍。临颍和颍昌是我数万大军的生死之地,一切就拜托给你了!”
王贵热血一涌,回道:“五哥放心,有我王贵在,就有临颍和颍昌在!”
岳飞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