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又道:“我最担心的是阿鲁补,如果在太康再驻上一军,更为稳妥。”
太康县位于应天府与颍昌府之间,距离亳州和陈州都不过几十里。如果在太康进驻一支兵马,使太康、陈州、临颍成为犄角。
岳飞摇摇头,苦苦一笑。
王贵也知道,朱仙镇定是一场恶战,不可能再分兵了。
就在岳飞挥兵指向朱仙镇时,开封城内的龙德宫里,宗弼也在紧张筹划,他原来估计岳飞是不会北上朱仙镇的。因为,岳飞应该判断得出,开封周围屯有重兵。以岳飞一军,绝不敢深入至开封近郊决战,除非此战岳飞有必胜的把握。宗弼实在弄不懂,岳飞必胜的把握在哪里?
张通古估摸着说道:“据下官推测,岳飞敢于孤军北上,倚仗的是他的骑兵。”郾城、商桥和颍昌三战,岳飞的骑兵杀出了威名。金军上下都知道,岳飞有一支背嵬军。
宗弼道:“他岳飞能有多少骑兵?最多两万。可我有四万精骑,还有五千‘铁浮图’。”
众将仍然沉默。
宗弼又道:“眼下我在朱仙镇有十二万兵马,他岳飞不过七万。以二敌一,何足惧哉?”
韩常道:“元帅有所不知,目今南兵已不是昨日之南兵。”
宗弼沉着脸问:“此话从何说起?”
韩常说道:“昨日之南兵,稍一接触,或溃或降。目今之南兵,死战不退,舍身向前。尤其岳飞一军,其战力格外旺盛。”
宗弼喝道:“韩将军,你这不是长敌人的志气灭自家的威风么?”
突合速也道:“韩将军并无虚言,今日南兵的战力委实见长。”
“龙虎大王,你也说这话?”宗弼霍地站起,声色俱厉,“谁再美言南兵者,斩无赦!”
实际上,宗弼何尝没有同感。不仅南兵的战力大为增强,而且两河乱民也成为燎原之势,以至于李成一军被牵制在河南府一带,而京东路的李宝和孙彦竟数次大败进剿的金兵,前日不得不又派出八千兵马渡河驰援。但是,他身为主帅,不允许全军的意志有丝毫动摇。
“朱仙镇决战,事关大金国命运。”宗弼重新坐下,一字一顿地说道,“此战若败,我大金国不仅丢失河南,还将危及山东、河北。”
为了确保开封无虞,早在十天之前宗弼便命令驻守太原的完颜宗贤率兵南下。完颜宗贤勇冠三军,人称盖天大王。
七月十八日上午,张宪率领前军、后军、游奕军、踏白军、破敌军近四万余人抵达朱仙镇外。还没有扎住阵脚,即遭到一万五千金人骑兵的猛烈进攻,指挥这次进攻的便是盖天大王完颜宗贤。
张宪一边急命董先、姚政率游奕军和踏白军迎击,一边指挥前军和后军布阵。盖天大王的攻势非常猛烈,董先的踏白军和姚政的游奕军全力堵击也未能遏制住金人骑兵的进攻势头,好在张宪的前军训练有素,紧急布阵完毕后用一阵密集的箭雨才将敌兵逼退。
下午,岳飞率领背嵬军、左军、胜捷军赶到朱仙镇外。张宪禀告了上午的战况,由于金人的骑兵行动迅猛,攻击凌厉,踏白军和游奕军伤亡了一千多名将士,其中以游奕军兵士居多,身带创伤的姚政一直黑着脸。
岳飞本想斥责张宪几句,但见他眼里布满血丝,话到舌尖忍住了。自进入河南以来,张宪率领主力一路攻城拔寨,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要责备张宪轻敌,其实也是自家过于大意。岳飞命令全军深沟高垒,多立栅栏。为防止金兵踹营,将二十多架弩车布置在营寨西北。
进入临时营帐,董先押来几名俘虏。经过询问,才得知上午率军迅猛出击的是完颜宗贤。
“此人骁勇,”岳飞待战俘押走后道,“明日决战不可不防。”
翌日,在朱仙镇西南空旷的原野上,宋、金双方摆开阵势。宋军七万余人,金兵十万余人。宋军有两万骑兵,金人有骑兵四万。
朱仙镇紧邻开封,属京畿重镇。盛唐时,朱仙镇上有居民近万户,商旅云集,车马不绝,帆樯如林。靖康后,朱仙镇人口剧减,目今仅存千余户人家。
从黎明时分起,宋、金双方即开始擂动战鼓。上千面战鼓一起擂动像沉闷的雷声滚过中原大地,致使群兽奔逐,百鸟远遁。岳飞的雪花骢听见战鼓声格外兴奋,不停地奋起四蹄昂首嘶鸣。在一大群亲将的簇拥下,他跃马来到阵前。此时,朝阳喷薄而出,万道金光洒向原野、河流、村镇以及由十几万大军组成的战阵。成千上万面旌旗迎着金光猎猎飞舞,如林的戈矛宛如一片冰原闪射出炫目的光焰。
岳飞观察片刻,命令岳云率五百精骑攻击金兵左翼,徐庆率一千精骑攻击金兵右翼。在激越的战鼓声中,两支宋军骑兵突然杀出。左翼是韩常,其兵士在颍昌城下见识过眼前这位少年将军,岳云的五百骑还没有冲进阵中,兵士们便开始退却。右翼是王伯龙,所部多为契丹人,虽然骑兵数量很大,但故国亡于金人,均不愿意舍命向前,在徐庆的攻击下也连连后撤。
立在阵中的宗弼派人传命韩常和王伯龙不许后退,畏缩不前者斩!与宗弼立在一起的完颜宗贤则请战道:“我率五千骑兵增援左翼,将南人骑兵歼于阵中。”
宗弼摇头拒绝了。
岳飞见左右两翼得手,又命牛皋、王经各率本部人马向左右两翼进攻,吩咐道:“你二人击败韩常、王伯龙后直奔朱仙镇。待虏人展开攻击后,你二人再挥兵返回。”
“遵命!”
有了昨日的遭遇战,张宪格外谨慎,对岳飞道:“我军猛击左右两翼,兀术不予增援,恐有奸计。”
岳飞道:“他是在诱我继续分兵。”
“相公既然知晓,为何还要派出左军、后军?”张宪不解。
岳飞笑道:“我若不分兵继续攻击,虏人的正面骑兵如何得以出战?”
宋军加强了对两翼的进攻,宗弼非常高兴,正面之敌减弱,将有利于他的攻击。宗弼判断,宋军从两翼得手后会直接冲击他的中军。他早已设置了陷阱,那就是布置在中军两侧的数千名弓箭手。
两翼的局势还在恶化,韩常和王伯龙根本就挡不住牛皋的左军和王经的后军。牛皋的左军和王经的后军各有万余人马,且人人憋着劲,一声令下,个个奋勇向前。
时间不长,韩常与王伯龙两军便开始向朱仙镇溃败。令宗弼震惊的是,两万多名宋军并不攻击他的中军,而是尾随韩常、王伯龙向朱仙镇进击。此次会战金兵几乎倾营而出,朱仙镇乃至开封城都没有留下多少兵马。刹那间,宗弼的脸色一片惨白。
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迅速调派大军回援朱仙镇,要么迅速从正面展开攻击。经过短暂的犹豫,宗弼选择了正面攻击。他有四万骑兵,其中有五千铁甲军,宗弼认为击溃正面之敌胜券在握。
一声令下,万马奔腾,大地震颤,天上的太阳打个哆嗦,一头扎进云絮。冲在最前面的即是名扬天下的“铁浮图”,清一色的黑马,黑甲,兵士一律重铠,头戴黑色兜鍪。远远望去,仿佛溃堤的黑潮扑来。
岳飞见状,急令阵前的弓箭手迅速移向两侧,露出一个方阵。这就是岳飞为了对付“铁浮图”而专门训练四千步兵,每人一柄短刀一把长刀,短刀插在背上,长刀握在手中。这四千步兵隶属背嵬军,由副统制寇成统带。
弹指间“铁浮图”到了跟前,只见这些手持长刀的宋军步兵就地一滚,挥刀砍向马蹄。受伤的战马发出凄厉的狂啸,将背上的铁甲骑兵掀翻在地。宋军士兵扔下长刀,抽出短刀割下金人骑兵的头颅。
与其说这是一场格斗,不如说这是一场屠戮。大半个时辰过去,宗弼的五千“铁浮图”便全部殒命阵前。宋军的损失也很惨重,四千步兵已不足千人,副统制寇成被创十余处。
然而,血战并没有结束。就在“铁浮图”迎面冲击时,宗弼指挥突合速与完颜宗贤率领骑兵从两侧冲向宋军。尽管宋军阵地两侧的弓箭手射出一排排箭雨,让成百上千的金人骑兵栽倒在攻击途中,可仍然挡不住金人骑兵迅疾的马蹄,很快就有成千上万的金人骑兵突进了阵内。集中在阵地核心的是背嵬军、踏白军以及游奕军的全部骑兵。近两万名骑兵在董先和王刚的统领下,向金人骑兵发起了反击。这是一场鬼神为之胆战的搏杀,吼叫声,呐喊声,刀枪碰击声,绝命前的哀号声,宛如泛滥的黄河,铺天盖地。
战局一度对宋军非常不利。一股金人的骑兵逼近了中军,岳飞想亲自率领五十名卫士出击,都训练霍坚见状一把抓住岳飞的马缰道:“您是总帅,万万不能涉险!”
岳飞挥鞭抽击霍坚的手臂,喝道:“总帅惜命,将士何以舍身?”
岳飞驰入阵中,连发数箭,弓弦响处,金兵落马。有一名金将认识岳飞,大声呼叫,呼延龙拍马向前,骤然挑于马下。
当牛皋、王经两军返身杀回来时,战局已被彻底扭转。岳云首先率五百骑兵加入战阵,继而徐庆率一千骑兵从侧后杀回。宗弼见状,只得紧急传令突合速与完颜宗贤,迅速脱离战场退回朱仙镇。
朱仙镇一战,金兵损失惨重。四万骑兵已不到三万,五千“铁浮图”仅存数十骑,全军阵亡将士两万余人。回到龙德宫后足足一天宗弼闭门不出,直到蔡松年从燕京回来,说有紧急公事禀报,宗弼才一脸冰冷地来到议事厅。
蔡松年的身份是军中六部总管,此次回燕京一为筹办粮草,二是吩咐燕京行省签军。早在闰六月间宗弼就感到了兵力不足,决定再签军十万。燕京行省目前的主事者是右丞相杜充,对于这个主动投降金廷的江南宰执大臣,宗弼既鄙夷又觉得办事放心。
蔡松年急于求见宗弼,是有一件要事相告——完颜亶已离开御寨,正在赶往燕京。
闻言,宗弼愣住了,这确实是一件大事。开战以来,宗弼给朝廷发回了几份奏报,多是扬胜讳败。
“郎主来燕京做什么?”宗弼问。
蔡松年摇头。自宗干病倒后,朝中大事均为左丞相完颜希尹主持。宗干留下希尹是为了对付宗磐。现在宗磐已除,理应将希尹赶出朝廷,可惜宗干病了,不能上朝,致使军国大事听由希尹决断。对此,宗弼非常不安。
“下官估计,”蔡松年轻声道,“郎主此行,或许与战事有关。”
宗弼没有吱声,心底却认同蔡松年的判断。前次回御寨请旨,宗弼感觉到完颜亶对自己不满。宗弼认为,完颜亶对自己不满定是谷神进谗所致。如果战事不利,自己的都元帅位置很有可能不保。宗弼叫进一名亲将,吩咐道:“传令各部,自今日起坚守各寨,不许出战。违令者斩!”亲将领命而去。
蔡松年又道:“依下官之见,元帅近日内恐怕得回燕京一趟。”
宗弼缓缓坐下,点头道:“说得是,回燕京。”停顿片刻,忽然咬牙道,“朝廷不靖,忠臣良将难以安国!”
就在宗弼为完颜亶南下而焦躁不安时,朱仙镇外宋军大营内,满眼红丝的岳飞也正在与幕僚们商议军情。尽管灭掉了金兵的“铁浮屠”,岳飞、朱芾、张宪等人高兴不起来,因为宋军面临的情势仍然十分严峻。
中午时分,王贵派人飞马来报,说两天前驻守应天府的阿鲁补派遣万余大军猛攻亳州。仅仅坚守了半日亳州即被阿鲁补攻破,千余名雄胜军兵士及统制宋超下落不明。
亳州陷落,金兵的下一步肯定是攻打陈州。陈州只有四千兵马,绝对挡不住阿鲁补的攻击。一旦陈州丢失,将严重威胁宋军的后路。陈州距郾城、临颍均不到百里,金人的骑兵转瞬即至。况且,朱仙镇一战,宋军的损失也很严重。清点下来,阵亡了九千余名将士,损失了三千五百余匹战马,还有一万多名伤者,全军能战之兵仅剩五万余人。
昨晚岳飞一宿没有合眼,尽管他对朱仙镇决战的残酷惨烈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但面对如此巨大的伤亡仍然揪心不已。见状,朱芾劝慰道:“金虏元气大伤,下官估计月余之内兀术不会出战。与其屯兵坚城之外,不如退还颍昌。”
于鹏、孙革等人也赞成退守颍昌、陈州一线。
岳飞黯然道:“仅靠自家们一支军马,退守颍昌又能有多大作为?”
朱芾、于鹏、孙革一时没有吱声,他们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只是没有说出口而已。金人在河南集中了全国精锐,除非几路大军配合方能制敌,后护军再勇,仅靠一旅难以将其消灭,可直到眼下,也没有得到朝廷另派兵马的消息。
“退还颍昌,粮草运送仍然长达千里,五六万大军,需要耗损多少民力?还有兵器需要补充,尤其弓箭,几次大战损耗较多。昨晚我问李启,他说至少需要五千斤精铁,万张牛皮和数百万只翎羽。如此庞大的军需,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筹集。下官觉得,不如干脆退还鄂州,以图再举。”
对于岳飞来说,做出这个决定是痛苦的。盼北伐盼了五年,谁知到了开封城外,却不得不引军而返。
于鹏赞同道:“下官赞同退军鄂州。岳相公若去行在,一定禀明圣上,收复河南须几路大军齐头并进。”
“尤其淮西一路,应改用能征敢战之将。”对于王德退兵庐州,孙革认为是张俊消极避战。
提到淮西,岳飞的脸立刻阴了。在他看来,此次后护军兴师北伐,一路势如破竹,张俊肯定心生嫉妒。如若不是心生妒忌,为何反将王德一军撤出了河南?朱芾清楚张俊在圣上心中的位置,他不愿岳飞与张俊交恶,见岳飞脸色骤变,赶忙道:“张俊是中护军,宿卫行在是他的职责。”
孙革、于鹏知道朱芾的意思,也就不再吭声。
接下来商议如何退兵。兀术虽然一败再败,但开封城内至少屯有七八万兵力,加上应天府的阿鲁补、孟州的李成、怀州的乌陵思谋,金兵总数仍在十万以上。如果计议不周,退兵之时仍有丧师的可能。
朱芾建议道:“可选派一军进兵中牟。”
中牟县位于郑州与开封之间,距离开封仅几十里。进军中牟,即摆出一副继续进兵的势态。经过商议,最后决定由驻守郑州的前军副统制杨成派遣一支人马前往中牟。杨成自占据郑州以后,一直在郑州与中牟之间活动,对中牟的情形非常熟悉。
进兵中牟的决策相当正确,当宗弼探知岳飞派军占据中牟县城后,立刻判定岳飞准备攻打开封。张通古不相信岳飞会攻打开封,道:“我军虽败于朱仙镇,仍有七八万人马。岳飞用兵攻中带防,勇中有细,进兵中牟,定是虚张声势,掩护退兵。”
宗弼摇头道:“岳飞料定我军新败,军心不稳,想一鼓作气将我赶过黄河。”
但三天后,朱仙镇外已无宋军的一兵一卒。消息报来,宗弼大为感叹道:“谁说书生不知兵?张通古不亚于孔明!”于是尽起开封之兵,追杀宋军。
由于耽搁了三天,岳飞已引军退至颍昌,但威胁仍没有解除。阿鲁补占据亳州后继续猛攻陈州,陈州守将史贵不敌,弃陈州逃至郾城。
现在,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岳飞急命赵秉渊率胜捷军东进。赵秉渊已年近五旬,须发斑白。自绍兴四年隶属岳飞以来,勤谨忠诚,深得岳飞信任。赵秉渊的胜捷军有七千余人,全为湘人子弟,十分骁勇。攻打颍昌,张宪即以胜捷军为前锋,不到半日就拿下了东西两门。
“陈州已为金虏所占,不日将西进临颍和郾城。”岳飞语气沉重道,“你带全军东向,击退陈州之敌。”
赵秉渊慨然道:“少保放心,末将一定收复陈州。”
岳飞又道:“陈州能克即可,若陈州不能克,陈州之北有一县城,名商水。太尉可屯兵商水,扼住阿鲁补西进之道。”
“遵命。”
赵秉渊走出军帐后,岳飞又派呼延龙追回,攥住他的手道:“太尉坚守孤城,以确保数万大军顺利南归。千钧重托系太尉一身,望万千珍重!”
“末将身为宋臣,当以死报国!”赵秉渊也动了感情。
“拿酒来!”岳飞道。
自绍兴元年醉殴赵秉渊后,岳飞一直滴酒不沾,赵秉渊也从此戒了酒。但今日岳飞临别破戒,赠酒以壮豪情。沈德拿来两只酒盅,斟满酒,岳飞和赵秉渊一饮而尽。
数日后,消息传来,陈州为赵秉渊收复。在四面无援的情形下,赵秉渊坚守陈州十余日,直至后护军全部撤走,赵秉渊才率军历经艰辛返回蔡州。
在颍昌,岳飞还命李山率破敌军前往洛阳,迎回苏坚统领的部分前军以及梁兴、赵云等率领的太行义军。八月底,后护军已全部撤至蔡州一线。除郑州的杨成一部略有损失外,全军基本安然无恙。岳飞刚抵达蔡州,即收到圣上的御札,要他急赴杭州。
八月的淮水十分辽阔,波涛滚滚宛如万马奔腾。岳飞立马河畔,回首北望,不由得长叹一声:“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州县,一朝全休!”
周遭将士无不低头垂首,神色黯然。
岳飞违诏出兵,赵构大为震怒。联想到淮西合军未成,岳飞负气离职,赵构对岳飞的信任降到了冰点。
六月中旬,李若虚返回杭州,主动承担了岳飞违诏北伐的责任:“今日虏人背盟,岳飞请缨匡复中原,臣不能阻止,请陛下治臣矫诏之罪。”
好半天,赵构冷着脸没有吭声。明眼人一看便知,李若虚是在为岳飞开脱。良久,赵构才冷冷地说道:“平身吧。”
李若虚仍然伏地不起,请求圣上治罪。
“看在你的亲弟李若水的分上,此次朕就不追究了。”赵构冷着脸道,“倘若日后仍有忤逆之事,可别怪朕没有顾全忠良之家!”
几天后,李若虚被撵出朝廷,出知宣州(安徽宣城)。
赵构可以处分李若虚,但必须善待岳飞。赵构清楚,岳飞既已出师河南,再大的愤怒也只能咽进肚里。何况这场中原战事与朝廷的安危紧密相关。十万大军深入京畿,稍有不测就有可能全军覆没。朝廷只有三十万兵马,此次即动用了三分之一的兵力。鉴于此,赵构除要求岳飞及时禀奏军情外,便是一再提醒岳飞要警惕虏人的奸谋。根据探报,金兵的主力全部集中在开封一线,兵马数量多于宋军,况且还有大量精锐骑兵。虽然后护军也是一支劲旅,可毕竟深入到了敌境之内。绍兴三年李横兴师北向,不就是败在了开封城外吗?
好在战事进展顺利,郾城、颍昌、朱仙镇几次大战均以金人大败告终。当岳飞收兵的奏报传到杭州后,赵构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接下来,岳飞抗旨不遵宛如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终日在赵构的脑海里徘徊。
九月上旬,岳飞受命抵达杭州。屈指算来,岳飞暌别杭州快一年了。一年来,岳飞人在鄂州,可目光无时无刻不在遥望杭州。
岳飞将背嵬军安置在杭州城外驻扎,自己仅带了几名亲随由涌金门进入杭州城。此时杭州已经改名了,叫临安,取临时安歇之意。
走在街道上,不知是谁一下子认出岳飞来了一声喊道:“这不是岳少保吗?!”人们于是纷纷簇拥过来,争睹岳少保的风采。
骑马已无可能,岳飞只得下马步行。发生在河南的战事杭州人全都知晓,万头攒动中议论的是颍昌血战和朱仙镇大捷。
从涌金门到下榻的馆驿有相当一段路程,岳飞不断抱拳拱手,直到枢密院派来一队甲士才将围观的百姓驱散。
按例,宣抚使回朝,宰执们要设宴招待。傍晚时分,有吏胥来报,说秦相公晚上在都堂为岳太尉洗尘。
岳飞推说一路劳累,坚辞不去。吏胥站在馆舍中,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朱芾见状出来圆场,说少保歇息片刻,将准时莅临。
吏胥走后,岳飞愤愤地说道:“今日都堂,已非昨日。秦桧来路不明,且一味求和。那新入相的王次翁,两度弹劾赵相公,不仅罢相,且夺职宫祠。”赵鼎出任浙东安抚大使兼知绍兴府后,又被王次翁论罢。岳飞对赵鼎摇摆于战和之间不满,但对他的为人始终充满敬佩。
对于秦桧是奸细的说法,朱芾劝说过岳飞多次。圣上既然以秦桧为相,没有确凿的证据斥责秦桧为金人细作,是对官家的不敬。今日见岳飞忍不住又旧话重提,免不了再次叮嘱:“少保不是庶民百姓,风闻之事断不能拿来言说。今晚之宴,不能辞免。”
岳飞忍不住又说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与谋。”
朱芾严肃地道:“少保为国家干城,如今统雄兵十万,若要一展报国之志,绕不开两府的支持!”
这话说到了岳飞的痛处。岳飞清楚领兵大将应该如何与朝中宰执相处,问题是他做不到。岳飞平生最厌恶的就是逢迎与献媚,在他看来,秦桧、王次翁不过是一帮佞幸。
朱芾继续道:“下官深知少保的本性,只是少保壮志未酬,该周旋处须周旋,该隐忍处应隐忍。圣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劳其筋骨容易,苦其心志极难。”
闻言,岳飞半晌无语,末了长叹一声。
政事堂的晚宴只有四个人,岳飞、秦桧、孙近、王次翁。岳飞与王次翁不熟,秦桧作了介绍,岳飞尽力显得冷静,道:“下官久闻其名。”
对于这场发生在河南的战事,秦桧同样十分关注。金人背盟,秦桧十分紧张,一连两上辞章。岳飞违诏出兵,赵构责令两府尽可能地给予支持,秦桧也不含糊,无论是兵器补充、粮草供应,还是民夫征集,均指示有司优先满足行营后护军。秦桧知道官家的想法,当此之际,唯有奋力一战,痛击兀术,方有重新议和的可能。岳飞以得胜之师回朝,官家高兴,秦桧也跟着兴奋。今日政事堂设宴,除了因循旧例,也有秦桧的一番心意。
由于岳飞不饮酒,能饮酒的孙近和王次翁各自只斟了小半盅。秦桧自是滴酒不沾,首先恭喜道:“岳太尉一路奏捷,下官直是佩服。”
“秦相公过奖了。”有了朱芾的再三劝说,岳飞总算控制住了情绪。
“下官遍观诸大将,唯岳太尉智勇兼备。”秦桧称赞道。
“岳飞虽是粗人,但识得忠义。”岳飞不亢不卑,“国家有难,当全力以赴。”
晚宴上秦桧说了不少溢美之词,可每一句岳飞听来都极不舒服。以至于后来岳飞不再说话,让脸上保持一种僵硬的笑容。
数天后,赵构在内殿召见岳飞,秦桧、孙近、王次翁在侧。
此次召岳飞到行在奏事,是赵构思之再三的结果。按照赵构的性情,应对岳飞严加训斥,甚至给予相当的处分。但最后,赵构说服了自己。
岳飞敢战、善战,仅后护军一旅,抗击着虏人近二十万兵马。朱仙镇一战,其意义远胜于仙人关大捷。仙人关地势雄奇,而朱仙镇则无险可依。能在平阔处击败虏人,本朝除了岳飞还没有第二人。此外,要兀术低头议和,须得歼其精锐,灭其戾气,断其妄想。既如此,赵构决意暂不追究岳飞的违诏之罪。
“臣违诏出兵,请圣上责罚。”岳飞行过臣礼,伏地请罪。
赵构以和蔼的口吻道:“岳卿平身。卿有何罪?卿为河南河北招讨使,出兵河南,是其职守。”
岳飞已知李若虚揽责,被撵出了朝廷。岳飞想为李若虚申辩,可官家并未提及违诏与矫诏,担心越描越黑。
“岳卿转战京畿,强敌环伺,险象丛生。”赵构面带笑容,“朕每日挂念战事,拥衾不眠,食不甘味。”
“臣让圣上牵挂,罪该万死!”
赵构一笑道:“朕之忧虑,实属多余。卿一战郾城,二战颍昌,三战朱仙镇,直杀得虏人弃甲丢盔,闻风丧胆。”
岳飞此时有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哪儿说好。他想说,若是王德、张俊从淮北进兵,与后护军合围开封,已将虏人赶出了河南。就因为王德擅自退兵,致使后护军孤立无援,葬送了即将到手的胜利。他甚至想说,对于王德擅自撤军,朝廷应予严办,否则,建炎年间的诸大将临敌先退、置友军于不顾的恶习又将重演。但岳飞想起朱芾的一再劝告,忍住了。
“岳卿的信札,朕随到随阅。有时夜半送达,朕披衣即起。岳卿亟盼王师,朕也心急如焚,朕实在是无兵可调啊!”
岳飞回师后才知道,张俊一军回到了江南,仅留王德驻守庐州。令岳飞稍感欣慰的是,圣上仍然为后护军调派了援军:升杨沂中为淮北宣抚副使、刘锜为淮北宣抚判官,分别率军入援河南。遗憾的是,当刘锜离开顺昌时,朱仙镇之战已经结束。至于杨沂中,不待跨过淮水,岳飞就已在退兵途中。由于联络不畅,信息失灵,刘锜一军深入到陈州境内方才折回,而杨沂中则在宿州境内中了阿鲁补的埋伏……
“此次大败兀术,立功将士定然不少。卿返回鄂州后,速速登记造册,报送枢府,以激赏战功。”接着,赵构话锋一转道,“此次召卿觐见,是想听一听岳卿对战局的看法。兀术经此番痛击,是否还会卷土重来?”
岳飞简单讲述了几次大战的经过后道:“据臣观察,虏人虽遭重创,但亡我之心不死,多则一年半载,少则三月五月,边衅即会重开。”
赵构望望几名宰执,又看看岳飞道:“如此说来,又将国无宁日?”
秦桧在一旁道:“兀术好战,不亚于粘罕。”
“微臣以为,当今之计,应是诸大将合力进击兀术。”下面的话,岳飞咽下去了。
“岳卿所言极是。唯有痛击兀术,方才使其不敢南顾!”下面赵构就如何措置兵马,严防关隘,进行了部署。新的部署是,四川战区鉴于吴玠病故,升吴玠弟吴璘为镇西节度使、杨政为武当节度使、郭浩为奉国节度使,在四川宣抚制置使胡世将的指挥下,分屯蜀口各个关隘要塞。京湖战区,少部人马驻鄂州,大部人马驻襄阳,前沿以唐、邓二州为防线,时刻准备拒敌。两淮战区,除韩世忠坚守楚州外,淮西地区只留少量兵马,大部精锐撤往江南休整。
对于官家的军事部署,岳飞不敢苟同,因为在新的部署里,仍然以防守为主。但鉴于官家的训斥和同僚的多次劝诫,在军国大事面前,他保持了沉默。
岳飞沉默,赵构很是高兴。面对结束前,赵构突然问道:“记得朕曾与岳卿论学,朕建议岳卿读一读《诗经》《礼记》《吕氏春秋》,不知卿是否读过?”
岳飞迟疑一下,点头道:“微臣……阅读过……”
赵构兴致勃勃地道:“《礼记》之中有一篇《曲礼》,卿可再三细读。圣人说,道德仁义,非礼不成。圣人又说,修身践言谓之善行,行修言道,礼之质也。礼,分大礼与小礼。大礼即礼制,小礼即礼仪。礼制为立国之根,礼仪乃立身之本。”
岳飞大气不出,听完训示,唯唯而退。
召见完岳飞,赵构又召见朱芾。对待朱芾,赵构自然不像对待岳飞那样客气,脸一板厉声道:“朕已有旨,兵不可轻动,卿为参谋,为何不予以制止?”
朱芾知道,圣上或许不会追究岳飞,但肯定要降罪他这个参谋官,他早已做好了革职发配的准备,跪下道:“陛下,臣失职,臣有罪,臣该死……”
赵构继续怒斥:“十万后护军,朝廷降旨不遵,这还了得?委卿去鄂州,肩负万钧重托。倘有疏虞,不仅坏军,而且坏国!”
朱芾无法明辩,唯有磕头。
停顿了一阵,赵构才和缓语气道:“朕今日戒谕卿,是要卿勤谨履职,忠于朝廷,不负王命!——平身吧。”
“罪臣谨记圣上教诲。”朱芾这才缓缓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