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声是六月底来到鄂州的,临行前赵构特地在内殿予以召见:“林卿此去,身系千钧重任。鄂州有大军十万,稍有异动,不仅襄汉难保,而且威胁江南。林卿须得洞烛幽微,预防淮西之变在鄂州重现。”
林大声道:“臣当竭忠尽力,不负圣恩。”
从领旨的那一刻起,林大声就清楚,他这个京湖总领职责重大。到任伊始,办理的第一桩事务即是召来荣薿,商议防变之法。荣薿原是襄阳府的一名属吏,经岳飞举荐升任荆湖北路转运判官。荣薿敬重岳飞,对岳飞的罢职深为惋惜,但林大声是他的直接上司,他必须听从林大声的指示。
“荣判官久居鄂州,当熟悉鄂州军情。”林大声道,“须是防变,应当从何处着手?”
荣薿一时没有搭话。
林大声继续道:“下官知道荣判官与鄂州将领多有人情,可预防变乱是国家大事,圣上有旨,你我二人须得同心协力,不辱君命。”
荣薿这才缓缓道:“鄂州一军,与淮西大军不可同日而语。岳少保在位时,治军极严。即使岳少保不在,号令一出,全军肃然。若说有人企图谋变,依下官看来断无可能。”
“下官并非臆断当有不测发生,只是下官身衔君命,并非儿戏。你我应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林大声也听人讲过鄂州的军纪,问题是皇上将防变的重任交给他了,他不可能等闲视之。
七月初,两省命令送抵鄂州总领所,要林大声选派干吏进入鄂州军营,掌握副统制以上将领的动向。
待荣薿看过两省命令,林大声道:“朝廷命我等掌握鄂州将领的动向,荣判官有何良策?”
荣薿沉吟会儿道:“鄂州大军现为王贵、张宪二人掌管,他俩早年即跟从岳飞。王贵原本就是汤阴人,张宪虽是阆中人氏,但与岳飞交厚。两人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岳飞。王贵沉稳有谋,话语不多;张宪勇猛侠义,为人刚直。”
林大声问:“除了王贵与张宪,军中还有何人资望较高?”
荣薿回道:“余下者便是徐庆、寇成、王经、牛皋、董先等人。徐庆为汤阴人,早年与岳飞一起投军。寇成、王经为东京留守司旧部,与岳飞曾一同转战太行山。牛皋、董先原是京西南路命官,李横北伐兵败后并入岳飞军中。这些人忠直勇敢,深得岳飞器重。”
“如此说来,鄂州一军如同铁板,水泼不湿针扎不进?”
“下官只能说鄂州大军军心稳固军纪严明。”
七月底,都统司和总领所双双收到枢密行府的命令,要王贵赶赴镇江述职。这是赵构交给张俊的一件大事,要求他在年底以前对鄂州大军统制以上的将官召见一遍,名为述职,实为戒谕和安抚。
就在王贵离军不久,林大声将前军副统制王俊召到总领所。王俊不知总领为何召见自己,心里忐忑不安。
进了总领所,林大声十分客气,又是让座又是上茶,和颜悦色地问道:“王副统制是东平人?”
王俊小心翼翼地答:“总领说得是,小将的老家是东平府郓城县。”
林大声道:“下官的老家在东平府寿张县。”
王俊惊喜道:“恁地如此之巧?”
林大声一笑道:“下官有缘,与王副统制同为乡党。”
“小将岂敢高攀?!”王俊恭谨起来。
“职有高下,但乡谊不可废。下官初来鄂州,人地两生,凡事还得仰仗王副统制看在乡谊的分上鼎力相助。”
王俊起身拱手道:“总领只管吩咐,小将定当效马前之劳。”
林大声示意王俊坐下,开门见山道:“想必王副统制已经知晓,朝廷设立总领所节制各地兵马,目的是预防淮西之变重现。鄂州一军有十万之众,圣上悬心,下官每日更是如坐针毡。王副统制身在军中,有何异常,望及时禀告。”
王俊顿时大悟,林大声是要自己监视王贵、张宪等一班将领。
“回总领,鄂州诸军风纪良好,绝不会做出有违朝廷的事情。”王俊恭恭敬敬地答,“若有异常,小将一定禀报。”
林大声知道王俊是在敷衍自己,默思片刻后问:“王副统制的家小可在鄂州?”
“在。”王俊点头。
“家中现有几人?”
“老母年初过世,现家中就拙荆和两个犬子。”
“新妇是洛阳人吧?”
王俊倏地一惊道:“总领……如何知晓?”
林大声笑着道:“下官还知晓王副统制的新妇曾是龙德宫的女官。”
一语未了,王俊的脸色一片惨白。宋承唐律,私娶宫女属重罪。
起初,王俊也不知道自己的娘子原是宫女。开封城破,二帝被掳,部分姿色较佳的宫女被金兵强制送往北方,姿色稍次的宫女则任其散落。王俊的娘子就属于姿色较差的一类,逃出开封后遇上了王俊,后结为夫妻。直到退到扬州,王俊才得知自家新妇曾是宫中女官。可此时新妇已身怀有孕,王俊只好将错就错。整个建炎年间以及绍兴初年局势动**,帝王尚且飘摇不定,哪里顾得上昔日的宫女?后来局势安定下来,王俊渐渐处之泰然。谁知道十多年过去,林大声竟翻出了旧账。为了摸清鄂州将领们的底细,从接到两省命令起,林大声就派人四处打探有关信息。
林大声道:“下官久居太府,知道一些宫中的情形。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按大宋刑律,应当治罪;若按当时的情形,其罪又可原宥。”
王俊的心在发紧,这是要挟。王俊也是要强的人,最恨别人要挟自己。而现在,他就像一头落入套中的狼,不敢挣,因为越挣越紧。
“近来张宪可有异常?”林大声收起刚才的随和,语气平静而又威严。
王俊迟疑一下,道:“副都统只是心绪不佳。”
“为何不佳?”
王俊又迟疑会儿才回道:“前几日副都统收到一封书信,说岳少保和岳左武在庐山度日如年。”
“王太尉是说……张宪收到了一封书信?”林大声一双眼猛地睁得溜圆。
“正是。”
“是岳飞所写?”
“副都统没有说。”
“信中是何内容?”林大声坐不住了,盯着王俊问。
王俊摇头道:“这个……下官不知。”
“张宪对你说什么来着?”
“副都统说……要是襄汉有警,岳少保和岳左武或许就会复出。”
“张宪真是这么说的?”
王俊点头。
“张宪还说了些什么?”林大声继续追问。
“副都统要自家知会姚政、董先等人随时听令,若是虏人来犯,一边调兵迎击,一边申奏朝廷让岳少保赴鄂州掌军。”
林大声的心提到了喉咙眼。远在庐山的岳飞致书张宪,鄂州张宪正在等候襄汉有警。京西南路与虏人地界犬牙交错数百里,要想生事并不难。或者,虏人不生事,张宪也会生事。甚至,岳飞的来信原本就是要张宪在京西南路制造事端,以要挟朝廷……
“王副统制可否纳状告首?”林大声问。
王俊吓一跳,纳状告首?就凭张宪那番言语?可张宪那番言语并无忤逆之处。
林大声看穿了王俊的心思,倏然声色俱厉:“岳飞勾连张宪,企图制造事端,谋掌兵权,此为大逆不道。王副统制若不纳状告首,即是同谋。前有私娶宫女,现有附逆反背,虽九死难赎其罪!”
王俊惨白着脸,瞠目结舌。
林大声吩咐吏胥拿来纸笔,王俊的《告首状》前后三易其稿林大声均不满意,最后叫来一名书吏执笔才得以完成。王俊看完由书吏代笔的《告首状》,半晌无语。
“王副统制告首奸宄,此乃大忠大义。下官一定申奏朝廷,予以重赏。”
王俊狠狠咽下一口唾液,恳求道:“小将不求奖赏。只求总领允准小将在《告首状》后面附一个小帖子。”
林大声想了想,示意书吏将笔递给王俊。
王俊提笔写道:“张太尉说,岳相公处来人教救他,俊即不曾见有人来,亦不曾见张太尉使人去相公处。”
林大声看过后,又提笔添上一句:“张太尉发此言,故要激怒众人,背叛朝廷。”
从总领所出来天已黄昏,王俊望着西天落霞讷讷道:“张副都统,不是王俊对不起你,实在是那林大声那厮逼迫太甚!”
林大声是八月二十七日将王俊的《告首状》用五百里加急递往杭州的,两天后,这道急递便送到了赵构的案头。在那么一瞬间,赵构看完后脑子一片空白。鄂州是他最为悬心的地方,如今果然生事了。
“速速知会秦桧、王次翁、范同,即刻进宫见驾。”赵构对侍立一旁的张去为道。
很快,三名宰执来到宫里,此时赵构已从震惊中镇静下来了,命张去为将王俊的《告首状》和林大声的奏折交予三名宰执传看。三名宰执看毕,都面色灰白。内殿一时无人吱声,空气仿佛冻住一般。
“鄂州将生变乱,”赵构首先打破沉寂,声音带着肃杀之气,“众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秦桧躬身道:“臣以为应速速拘捕张宪,押往行在,交由大理寺鞫审,以追查同党,一网打尽。”
王次翁赶忙道:“臣赞同此议。”
“拘捕张宪,不罢王贵,恐鄂州大军不稳。”范同则提出立即罢免王贵。因为王贵、张宪同为正副都统,与岳飞的关系世人尽知。
不待范同话音落地,秦桧便道:“臣以为,王贵与张宪不同。为万全计,应速拘张宪,再拘岳飞。至于王贵,可施以恩宠,由其暂时统军,待岳飞、张宪一案处置过后,再行罢黜。”
赵构同意秦桧的方案,点头道:“秦卿所议甚为稳妥。”
见赵构赞同秦桧的意见,范同连忙转变态度:“秦相公所虑周全,下官不如。”
然而,当拘捕张宪的公文送达鄂州时,张宪已于两日前赶往镇江了。林大声一面上奏朝廷,一面派人急告镇江枢密行府,请张俊扣押。
直到这时,刚从镇江返回鄂州的王贵才得知在自己走后的这段时间里,鄂州军营发生了石破天惊的大事。
在军帐,牛皋、董先、寇成、王经等将领一个个黑煞着脸。牛皋高声道:“说张副都统谋反,打死自家也不相信!定是朝廷里出了奸人,谋害忠良!王都统你要主持正义。”
董先道:“我等可以联名担保,张副都统绝无逆反之念。”
寇成上前一步道:“王都统你要出面为张副都统洗刷污浊。”
王经拍胸道:“张副都统忠心为国,我等都可以做证。”
王贵怎不了解张宪?他与张宪已经相识十五年了。十五年来多少次一同出入战阵,危急关头彼此只消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王贵想起在建炎初年转战太行山的日子,一支孤旅,面对强敌,好多次都是凭着他和张宪联手苦战才使全军转危为安。况且,拘捕张宪只是第一步,接下就是岳飞。
王贵铁着脸飞马来到总领所,林大声见是王贵,赶紧出迎道:“下官已知王都统回到鄂州,正要前去拜会。”
王贵一改往日的稳重和沉静,激愤得声音打战:“林总领,谋逆乃大罪,岂能轻信王俊的一面之词?”
林大声不慌不忙回道:“王都统息怒,下官自然知晓谋逆罪重。可下官除了王俊的告首,还有人佐证。”
王贵一愣,问:“何人佐证?”
“姚统制,姚政。”
王贵仿佛被抽了一鞭,脸色由青灰变成了蜡黄。
“姚统制证实,张宪确实吩咐王俊,准备调动兵马。”
王贵粗大的喉结蠕动一下,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突然,林大声提高声音道:“王贵听旨!”
王贵打个激灵,见林大声满脸肃穆,赶紧跪下。
林大声拿出赵构的手诏,朗声道:“武安军承宣使、权鄂州御前诸军都统制王贵,早亲行阵,素习韬钤,屡建功业,属吾骁将。现总兵符于鄂州,坐镇襄汉,深寄朕望。今秋多事,望与鄂州总领同气相求,若遇奸邪,临机处置。急遣亲札,卿宜体悉。”
王贵记不清楚他是怎样走出总领所的。来到街上,亲兵牵来马匹,王贵摇摇晃晃翻上马背。他不相信岳飞会致书张宪,更不相信岳飞会命张宪在襄汉起事。以王贵对岳飞的了解,岳飞即便满腹委屈,也绝不会悖逆朝廷。
王贵又想,会不会是岳云的书信呢?岳云寄书张宪倒是很有可能。倘若是岳云寄书,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封书信,想到这里,王贵打马来到张宪的府宅。
朝廷拘捕张宪一事甜婉已经知晓,王贵去时阖府上下战战兢兢。然而甜婉对岳云的书札一无所知,找遍所有能够存放书信的地方均不见踪迹。
回到都统制司,王贵派人叫来姚政。
“姚政参见王都统。”说完,姚政叉手立于堂前。
按理,姚政不会构陷张宪。姚政应该清楚,构陷张宪就是构陷岳飞。姚政不仅是岳飞的乡党,且是岳飞之母的外甥。
“姚统制,你到总领所书写过一份证词?”王贵问。
“是。”
“你——”王贵顿时大怒,“你这是在加害张副都统和岳少保!”
“王俊确实知会过小将,说张副都统有令,背嵬、踏白、游奕三军取消休沐,禁止出营,随时听候调遣。”
“姚政啊姚政!”王贵顿时痛心疾首,“王俊告首张宪谋反,说少保致书张宪,以滋生边事为名要挟朝廷,谋掌兵权。你可把张副都统和岳少保害苦了!”
姚政顿时头大如斗,满脸血红。
是夜,姚政怀揣一把尖刀来到王俊家。然而王俊早有所备,就在王贵回到鄂州的当天即搬进了总领所。姚政又悄悄潜进总领所,不想突然火把四起,总领所已设下伏兵。
“下官张网半宿,谁知竟是姚统制。”林大声见是姚政,很是惋惜。
姚政昂着头叫道:“要杀要剐,请便!”
林大声笑道:“姚统制为下官书有证言,到时朝廷找下官索要证人,下官怎么向朝廷交代?来人,送姚统制回府。”
就从那天起,姚政回到家中就病倒了,这一病再也没有起来。
发生在鄂州的一系列变故,身在庐山的岳飞毫不知情。
一日,杨沂中来到庐山。故人相见,岳飞十分高兴,问道:“杨少保,你怎么来了?”杨沂中因柘皋大捷官升检校少保、开府仪同三司。
杨沂中恭恭敬敬地道:“小弟是奉旨出差。”
岳飞愕然道:“圣上有何旨意?”
“差五哥与左武去核准几件事情。”
“祥祥也去?”
杨沂中点头。
李娃十分热忱,中午亲自下厨置备饭菜。然而,用过午膳,听说圣上召岳飞、岳云去朝廷核准事情,心一下子悬起来了。
“祥祥能不去吗?”李娃问岳飞。
岳飞摇头道:“不能。”
“奴家不在身边,夫君可要处处留意,切莫粗心。”好一阵李娃无语,默默为岳飞收拾衣物。
岳飞不以为然道:“又不是上阵杀敌,是去杭州。”
“杭州繁华,也有陷阱。”
岳飞笑道:“是圣上召见。”
“圣上身边有谗佞。”
岳飞不语了。
这是绍兴十一年九月下旬,阳光已不再炽烈,有微风从山谷吹来,白晃晃的日光里竟生出几分寒意。临行前岳飞交代李娃道:“这部《法华经》,请夫人代我还给慧海法师。”
由江州赴杭州有两条道,一条走水路抵达建康,经潥水、潥阳进入两浙西路;一条为旱路,经饶州、徽州、严州进入杭州。水路远,旱路近。但水路多是人烟稠密之地,旱路则不然,由饶州入浙西皆重山叠岭。临行前赵构有旨,为万全计,此行只走水路。
十月初,岳飞一行抵达当涂。当涂为江南有名的灯红酒绿之地,岳飞不愿入城歇息,杨沂中只好将船泊于城外。这会儿夕阳衔山,遍地余晖。岳飞、岳云信步下船,登上江岸,只见一老和尚持钵前来化缘,岳飞命岳云取出几文铜钱放在钵中。
“请问高僧出自哪座宝刹?”岳飞问。
“法华寺。”老和尚回身用手一指。不远处有一山,名采石矶。采石矶临江而起,气象万千。绝壁之上有一庙,红墙青瓦,煞是壮观,“贫僧观施主面有忧戚,不若到本寺烧三炷高香,许下心愿。本寺智深长老精于佛学,说不定能为施主排解。”
岳飞礼佛,驻军之地只要有寺院,必定亲往烧香化纸,拜访僧人。见老和尚如此说,抬腿就走,杨沂中命几名禁军陪同。
山路崎岖,一路攀援。山门外,岳飞命禁军止住脚步:“寺院乃清静之地,你们在此等候。”
进入前殿,供奉着无量寿佛;再入正殿,供奉的是释迦牟尼。有一僧人正在为神灯添油。岳飞心中一动,恍惚觉得这僧人在哪儿见过。
“此为智通法师,施主有何衷曲可向智通法师求解。”老和尚说完,转身离去。僧人添油完毕,回过头来,岳飞差点叫出声来,这不是朱梦说吗?
是的,是朱梦说。四目相对,久久无语。
“肖隐兄,你怎会在这里?”岳飞轻声打破沉寂。
“一言难尽。哦,这是大哥儿么?”朱梦说望着岳云,“几年不见,大哥儿越发英武了!”岳云赶紧上前与朱梦说相见。
“走,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岳飞、岳云跟随朱梦说来到僧寮。
“这些年肖隐兄去哪儿了?鹏举寻访得好苦。”岳飞迫不及待问道。
朱梦说沏来茶水,神色恬淡道:“请少保坐下说话。”
原来,朱梦说解除岳飞军中的参谋官后,差不多在杭州闲居了两年,直到绍兴六年才出任秀州军事推官。当时,知秀州的是张道琛,张道琛即张秾之父。而张秾则是张俊最为宠爱的小妾。张道琛无学,只知搜刮民财。秀州原本是一块富庶之地,但在张道琛的治下官吏贪贿,盐霸横行,百姓税赋奇重,苦不堪言。朱梦说实在看不下去了,即向朝廷奏了一本。哪晓得,张道琛毫发未损,朱梦说反被削去了官职。
回到老家严州(浙江桐庐),朱梦说大病了一场。病愈后,朱梦说继续上书朝廷,揭露张道琛的种种劣迹。谁知一天闯进几名捕快,一根绳索将朱梦说绑进严州衙门,说他风闻奏事,构陷大臣,当依律治罪。朱梦说被重责五十大板,直打得皮开肉绽。后来经亲朋好友多方奔走,在严州大牢关押了整整一年方才开释回家。朱梦说出狱时,二老已惊扰亡故,房产也变卖给了他人。朱梦说心灰意冷,便出家做了一名游方僧。
听完朱梦说的讲述,岳飞无比惊愕,怒道:“朗朗乾坤,竟有如此冤屈?!”
朱梦说淡然一笑,道:“民间冤屈何其之多,只是少保不知。”
岳飞想想也是,自己身在军营,一心只关注北伐雪耻与恢疆复土。
朱梦说又道:“少保手提重兵,官至极品,行走兵丁开道,出入官宦相迎,哪里知晓世道的晦暗?”
岳飞久久愕然,觉得有一股奇寒正从脚底蹿起,渐渐弥漫全身。
“少保不知,如今忠耿之臣已贬谪一空,刚正之士命运多舛。阿谀盛行,谄媚成风,朝堂无正气,郡守多小人。豪门穷奢极欲,百姓水深火热。所谓中兴大宋,不过是一枕黄粱!”朱梦说还是朱梦说,做了两年和尚,讲到激愤处仍不免双目炯炯。岳飞闻言,仿佛冻住了一般。
“好啦,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朱梦说将手一摆,竭力轻松自己,“为迎少保和大哥儿,贫僧在此等候了五日。”
岳云问道:“朱参谋如何得知爹爹要夜宿采石矶下?”
朱梦说哂然一笑道:“你爹爹怎么会夜宿当涂?”
突然,岳飞对朱梦说道:“朱参谋在此等候鹏举,恐怕不只是为了叙旧?”
朱梦说点了点头:“贫僧在此等候少保,是有一事相告。”
“何事?”
“张宪赴镇江述职,已被张俊扣押。”
“为什么?”岳飞和岳云一听,脸色大变。
“具体情形尚不得知。从镇江府传出的消息说,鄂州军中有人出面告首张宪,说张宪欲据襄阳反背,以要挟朝廷让少保复出掌军。”
寮外夜风簌簌,寮内油灯如豆。半晌,岳飞才一字一顿道:“淮东有耿著,鄂州有张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事已至此,贫僧有一言相劝。杭州不能去。”
“不去杭州?”岳飞目光灼灼,“与肖隐兄一样皈依佛门?”
“有何不可?”
“如此一来,岂不是自认有罪么?”岳飞抑制不住滚滚思潮,“想我岳飞立于天地之间,以清白自许,岂能受人污浊?”
沉默良久,朱梦说叹道:“既然少保执意要去杭州,贫僧还有一言,望少保采纳。”
“请肖隐兄直言。”
“少保一到杭州,即进宫见驾,奏明原委。”
岳飞没有吱声。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希冀统率三军,扫清寰宇。如今,朱梦说的遭际和他的一番话使岳飞万念俱灰。
待岳飞离开法华寺后,朱梦说长叹一声,自语道:“少保此去杭州,断不会面君自辩,定然凶多吉少。”
来到杭州,住进馆驿,杨沂中与岳飞揖手而别:“五哥珍重!”
从法华寺出来,岳飞一路沉默。杨沂中估计岳飞已经知道真相,在以后的日子里两人尽可能避免见面。
刚在馆驿住下,便有两名官差来叫岳云。
“爹爹,”岳云轻叫一声,“孩儿先走一步。”
那一刻,岳飞生出不祥之感,岳云此去难回。想想岳云十二岁来到军中,十四岁上阵杀敌,收复襄汉,年仅十六岁,头一个攀上郢州城头,夺得首功。八年来,身经大小数十战,每战一马当先,斩将夺旗。颍昌城下,以八百骑抵敌数万,直杀得虏人丢盔卸甲;朱仙镇外,更是以五百骑直贯敌阵。然而战后请功,大多扣押不报,岳飞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愧疚之情。
“祥祥别怕,大理寺不过叫去询问几件事情。”岳飞安慰道。
“孩儿不怕,只是孩儿不在爹爹身边,爹爹须善自保重。”
岳飞拿出一领绿色锦袍披在岳云身上,这领绿色锦袍是李娃亲手所缝,平日里岳飞舍不得穿。岳云慌忙推辞:“爹爹留着,孩儿不用。”
岳飞猛一挥手转过头,他不想让岳云看见自己的泪水。
当晚,岳云果真没有回来。
“中丞及寺卿请少保前去核准几件事情。”次日,两名大理寺狱吏拿着都堂签署的文书来请岳飞。
“请前面带路。”岳飞没有迟疑。
乘轿来到大理寺,公厅不见一个人影。岳飞稍坐片刻,两名狱吏出来道:“中丞和寺卿请少保去后厅问话。”
岳飞哪里知道,就在他来到杭州之前,诏狱已经形成。按宋制,诏狱是“承诏置推”的罕见大狱,专门审理奸凶大恶。根据赵构的诏旨,御史中丞何铸和大理卿周三畏被特命为制勘院正、副主审官,地点设在大理寺内。
后厅内,御史中丞何铸和大理卿周三畏端坐厅上,两边是一群执杖的狱卒。尽管岳飞有着足够的心理准备,但面对此情此景头顶仍然一炸。
“叉手立正!”狱卒们一声巨喝。
岳飞慢慢缓过神来,他明白自己已不再是十万雄兵的统帅了,而是一名罪囚。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像万千钢针穿心而过,他感觉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滴血。岳飞忽然想起朱梦说,当年他在严州刑讯,肯定也是这种心境。
何铸与周三畏注视着岳飞很久没有说话。对于岳飞,他们既熟悉又陌生。他们陌生,是他们跟岳飞没有交往;他们熟悉,是因为岳飞之名早已如雷贯耳。两天来,无论何铸还是周三畏,都没有睡一个好觉。
主审官何铸率先开口问:“堂前何人,报上姓名。”
岳飞道:“少保、万寿观使岳飞。”
何铸又问:“岳飞,今日召你到大理寺,你可知罪?”
“不知。”
“岳飞,据前军副统制王俊告首,你去书张宪指使他谋据襄阳,背反朝廷,可有此事?”
“没有。岳飞自离开鄂州,从未给张宪去过只言片语。说我指使张宪谋据襄阳企图反叛,请将书信拿来。”
何铸与周三畏互看一眼,这正是何铸与周三畏心绪繁复的原因。张宪于九月八日抵达镇江枢密行府后即进行了拷问,张宪承认收到过信札,可信并非岳飞所写,而是岳云的一封普通家书,而且信件业已烧毁。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张宪被拷掠得体无完肤,信札一事始终未果。倘若书札真为岳云所书,或者到头来拿不出信札,岳飞一案就无法坐实。
“我们自会拿出你的书信。”说这句话时,连何铸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不过,当职奉劝一句,你也不要心存侥幸。十数年间,你由一名小校骤升至三孤之列,圣上是何等恩典?朝廷如此待你,你应该心生感激,多思报效,岂可栈恋禄位,拥兵自重,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岳飞本不想开口,见何铸说到这儿,胸中顿时波涛滚滚,抑制不住悲愤道:“中丞之言,岳飞自当铭记。想我岳飞出身寒微,当年投军,阿妈即在后背刺上‘尽忠报国’四字。十余年间岳飞披肝沥胆,大小百余战,阿妈的叮嘱须臾不敢忘。”说罢,岳飞解开衣服,后背果真有“尽忠报国”四个大字深嵌于肌肤之中。
后厅一片深寂。
在公元1141年那个炎热的夏季,宋廷相继解除了韩世忠与岳飞的职务,将兵权收归到了皇帝手中,而远在会宁的大金国,情形则完全相反。
五月,宗干病殁,整个会宁城都笼罩在愁云之中。许多仕金的辽人、汉人与宗干交好,为宗干提携,如今宗干病逝了,都有一种彻骨之寒。宗弼的行事风格与宗干迥异,未来前程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感到不安的还有完颜亶。过去伯父越俎代庖常常令他不快,可伯父有一万个不对,绝不会加害于他。宗弼不同,为杀死希尹居然兵谏逼宫。自燕京返回会宁至今,完颜亶几乎每一晚都噩梦不断。
一日夜晚,完颜亶派一名内侍将宇文虚中召进宫里。快两更天了,宇文虚中不知皇上宣召何事。来到内殿,完颜亶正在灯下独坐。
宇文虚中行过臣礼,问:“皇上召臣讲经读史?”
完颜亶摇摇头。宇文虚中这才看清,完颜亶愁眉紧锁。
“国师讲读经史,为朕传授古往今来的治国之策,实在用心良苦。”完颜亶缓缓说,“不知国师有无避祸之术?”
闻言,宇文虚中吓了一跳:“陛下……何出此言?”
完颜亶依然语调缓缓:“朕虽然贵为大金国郎主,也是俎上肉。朕不求盖世之功,也不求青史留名,只想平安度日。国师,你明白朕的意思么?”
宇文虚中怎么不明白呢?去年完颜亶巡游燕京,宇文虚中因病没有伺驾前往,后来听说宗弼发动兵谏逼迫完颜亶诛杀了希尹和萧庆,心中大骇。宗弼如此狂悖,不是大金之福。静思片刻,宇文虚中道:“陛下要避祸也不难。”
完颜亶眼里忽然有了热望。
“曹孟德有一首《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完颜亶呢喃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宇文虚中继续道:“人生有醉,而醉有不同。或真醉,或假醉,或似醉非醉。真醉不雅,假醉不吉,似醉非醉为至上境界。”
完颜亶心中怦然一动。
宇文虚中嘿嘿一笑道:“臣姑妄言之,陛下姑妄听之。”
完颜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回到家,宇文虚中对孟七道:“快,去把高待制请来。”
不一会,高士谈来到宇文虚中的住宅。
“每次都这样,也不看看什么时候,都交子时了。”高士谈嘟嘟囔囔,“说说看,又有什么喜事儿?”
“没有喜事。”宇文虚中摇头。
高士谈一愣:“没有……喜事?难道是忧事?”
“既是金国之忧,也是大宋之忧。”宇文虚中点了点头,将刚才完颜亶召对叙说一遍。
高士谈不以为然道:“好事啊!权臣作祟,应该庆幸才是。”
宇文虚中沉着脸道:“兀术好战,比粘罕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兀术穷兵黩武,我朝将无宁日。”
高士谈想一想,点头道:“那倒也是。”
“当今之计,是力辅小郎主。”
闻言,高士谈叫了起来:“自家们是宋人,岂能尽忠虏事?”
宇文虚中“嘘”一声,压低声音道:“郎主孱弱,一旦废黜,将殃及大宋。”
高士谈不语了,他承认宇文虚中思虑深远。
“你我如何辅助小郎主呢?”高士谈问道。
宇文虚中道:“我利用讲读经史之机,多为郎主讲述僭妄之事。你家藏书甚丰,可为郎主奉献相关典籍。”
高士谈一拍大腿:“这个容易。”
因两河义军活跃,宗弼一直拖到六月底才回到御寨,当天即来到宫中。
“郎主在哪?”宗弼手按刀柄,问一名内侍。
内侍见是宗弼,吓得面无人色,慌忙跪下道:“郎主正在用膳。”
宗弼大步来到偏殿,只见完颜亶正与两名内官饮酒。暑气还没有消除,三名女子手执团扇站在完颜亶身后摇扇。
“哦,都元帅……回来了!”完颜亶想起身,大约酒喝高了,双腿无力,站了几次没有站起。
宗弼向两名内官狠狠瞪了一眼,内官弓着腰,悄无声息地退出偏殿。
完颜亶醉眼惺忪问道:“都元帅有何事要奏?”
宗弼道:“太傅不在了,朝中人事急需调整。”
“如何调整?”
“韩企先任相多年,可调任太常卿。韩昉不在朝中任职,出任济南尹。”
完颜亶捏酒盅的手在微微颤抖。伯父尸骨未寒,宗弼便开始斫他的臂膀,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宗弼又道:“至于宇文虚中,年事已高,可仿照南人,准其宫祠。”
“照准。”完颜亶忍住了,他不能不忍,淡淡地回答。
“皇上为何要收留蒲鲁虎、挞懒的女人?”宗弼仍然没有离去的意思,又问。
完颜亶看着宗弼,刚刚压抑下去的怒火又在拱动。
“臣以为谷神收留赵玉盘、赵金奴、赵串珠等人是为献媚康王。如今谷神已死,皇上理应将她们送入洗衣院才是。”
突然,完颜亶将手中酒盅一撴,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来:“朕的家事都元帅也要管么?”
望着完颜亶暗红的眼睛,宗弼不由得一呆。
“都元帅要是没有其他事情就退下吧。这是朕的家事,由朕自己处置。”完颜亶断然说完,谁也不看,自顾自地端起酒盅。
赵构近来焦头烂额。先是派韩恕奔赴涿州与宗弼议和,谁知韩恕一去不回。紧接着,金兵在四川、两淮展开攻击。四川有胡世将为帅,加之吴璘、杨政、郭浩能征惯战,金兵进展不大。但在两淮,局势却日益恶化,先是泗州、楚州陷落。进入十月,也就是岳飞下狱的第三天,濠州又落入了金人之手。韩世忠与岳飞不可能启用,无奈之际,赵构想到了张浚。
绍兴九年,宋金和议达成,大赦天下,张浚在列。十月,命张浚以资政殿大学士的身份知福州兼福建安抚大使。赵构启用张浚,感受威胁最大的便是秦桧。秦桧清楚,倘若张浚官复左相,秦桧无疑被赶出朝廷。
十月底,随着吴璘攻克秦州、杨政攻克陇州、郭浩攻克华州,紧接着又取得了剡家湾大捷,金兵攻击受挫,四川战事出现了转机。
一日早朝后,秦桧求见赵构。由于四川战事顺利,赵构心情颇佳。待秦桧行过臣礼,赵构放下奏折问:“卿有何事要奏?”
秦桧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近日,臣……听人议论,说陛下欲起复胡铨?”
“起复胡铨?”赵构一愣。
秦桧点头道:“臣也不信。当年,胡铨欲斩微臣与王伦之头,陛下怎么会起复胡铨呢?”
赵构没有吱声,脸却渐渐阴沉下来。明知自己不会起复胡铨,秦桧意欲何在?见赵构不语,秦桧继续道:“微臣想,圣上起用张浚,或许一些臣工误以为胡铨也要起复了。”
说到张浚,赵构突然明白过来,秦桧是在担心自己的相位不保。一股嫌恶涌上赵构心头,他阴着脸道:“卿是丞相,岂能人云亦云?治国有如弈棋,或出车,或出马,当依时局而定。”
犹如当头一棒,秦桧蒙了。
嫌恶归嫌恶,秦桧不能罢职。韩恕尚未回归,议和还须秦桧出力。赵构又问:“卿还有事吗?”
“昨日福州传来消息,说张浚到任未久,便着手打造战船。”
“打造战船?”赵构眼里有了警觉,“他打造战船做什么?”
“消息说,张浚准备打造战船一千艘,由海路直指山东,避实击虚。”
“荒谬至极!”赵构牙缝里迸出四个字。
“如何处置,请陛下裁夺。”
“不准!”
“是。”秦桧缓缓退出内殿。
望着秦桧的身影,赵构又一次想起当年在御马苑张守论马。秦桧不仅有心机,且是大心机。但赵构坚信,秦桧心机再深,他也能驾驭。
秦桧一边后退,忧喜参半。喜的是张浚自此不得起复,甚至连福建安抚大使也即将结束。忧的是官家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幸亏福建宪司传来了张浚准备打造战船的消息,否则,今日进见,将适得其反。直到走出皇城老远,秦桧的背脊仍在发凉。
岳飞一案,一直没有进展。到了十一月初,御史中丞何铸上书赵构,提出开释岳飞:“狱决必须有实证,无实证则不能狱决。既无实证又长期拘押,于朝廷不利。”
开释岳飞不仅是何铸一个人的意见。参与诏狱的大理寺官员都主张开释岳飞,就连曾与罗汝楫一起弹劾岳飞的大理寺卿周三畏也拿不出反对意见。
赵构也觉得岳飞一案处置得有些过急,当初接到王俊的《告首状》和林大声的奏报便下令逮捕了张宪。在没有取得实证的情形下又设置了诏狱,使得如今进亦难,退亦更难。
这天,赵构将三名宰执召入内殿问道:“众卿以为,岳飞一案当如何措置?”
短暂的沉默后,秦桧道:“岳飞一案查无实证,皆因为主审不力。臣举荐一人,可担当主审。”
“卿举荐何人?”
“谏议大夫万俟卨。”
赵构点头道:“万俟卨精通刑狱,且熟识鄂州军中的情形。依卿所奏,着万俟卨为岳飞一案制勘院主审。”
然而,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了,万俟卨传讯了鄂州诸军若干将领,依然对岳飞的谋反罪不能坐实。
十二月初,韩恕从涿州发回奏疏,说大金国兵马都元帅、左丞相兼侍中完颜宗弼同意议和,已派户部侍郎萧毅奔赴行在。
温文尔雅的萧毅既没有乌陵思谋那种咄咄逼人的气焰,也不像张通古那样阴鸷狡诈,但对议和的条款却寸步不让。萧毅提出,宋金议和,宋廷必须奉誓表,纳岁贡以及割让唐、邓二州。
经过乌陵思谋和张通古的上一轮谈判,对奉誓表和纳岁贡尚能接受,但对割让唐、邓二州着实令赵构犯难。
“割让唐、邓二州,我朝要损失十多个州县,”赵构对宰执们道,“朕每每想起,委实气愤难消。”
秦桧清楚圣上的心思,虽说圣上为损失十多个州县而胸中郁愤,但和议之心十分坚定,遂道:“陛下,可我朝若不割让唐、邓二州,太上皇梓宫和宣和皇后就难以回返,淮西也不得靖兵。”
淮西靖兵与迎回梓宫和生母是赵构最为紧要的两件事情,尤其淮西靖兵,虏人若从淮西撤退,江南自会安全。江南安全则朝廷安全,朝廷安全就能抑制武将,抑制武将才可以了结岳飞一案……赵构承认秦桧所言有理。但为了议和,一下子让虏人割去十多个州县,脸面上委实不好过。
然而,萧毅的态度非常坚决。说新的疆界在邓、唐二州以南再划出八十里,一半属于江南,一半属于大金。
眼看到了年底,围绕金人提出的条款仍在争论,赵构心急如火。
“兀术匹夫着实可恨!”赵构在御案前来回走动,面颊青灰,眼中尽是红丝,“要我邓、唐二州仍不知足,还要向南再扩八十里,直是得寸进尺!”
宰执大臣们噤若寒蝉。
“告诉萧毅,”赵构手指秦桧,“为两国通好,朕再忍让一回。”
赵构话音刚落,秦桧立即奉承:“陛下英明。”
王次翁赶紧附和:“陛下宸断,利在千秋。”
“陛下圣裁,将彪炳史册。”范同也不甘落后。
赵构重新坐下,话锋一转,阴着脸道:“和议不日达成,岳飞一案也得速速审结。”
提起岳飞,秦桧、王次翁、范同不吭声了。
“谋逆之罪能坐实么?”赵构将目光投向秦桧。
“回陛下,谋逆之罪难于坐实。不过,”停顿一下,秦桧又道,“‘应援淮西,逗留不进’,可以治罪。”
赵构不耐烦地说道:“审到如今,仍然是‘应援淮西,逗留不进’!”
三名宰执再次垂头不语。
赵构愤愤地问:“‘应援淮西,逗留不进’可治何罪?”
王次翁道:“按大宋《刑统》,临军征讨,稽期三日者斩。”
赵构哼了一声道:“岳飞岂止稽期三日?张宪呢?”
秦桧回道:“张宪虽然烧毁了信札,焚灭了证据,可他收到过岳云的书札应是无疑,且又安排军马,企图谋据襄阳。按大宋《刑统》,犯谋逆罪当绞。”
赵构皱眉道:“速将岳飞一案根勘结果,以及应用律条结局上奏。”
“遵旨。”三人齐声回答。
秦桧回到都堂,着人将万俟卨召来。不待坐定,秦桧道:“圣上有旨,岳飞一案速速完结。”
万俟卨急促地问:“秦相公,圣上的态度,是岳飞必杀吗?”
秦桧反问道:“你以为不杀行吗?”
万俟卨道:“下官也知道岳飞必杀。只是……只是太祖有誓,不杀言官与大臣。岳飞官至一品,如此罪证加诛……”
秦桧打断万俟卨的话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万俟卨,你想多了!”
万俟卨吓一跳,抬头看着秦桧。秦桧默想片刻,自言自语地说道:“岳飞不得不杀,只是岳云……按律罪不至死……”
“相公是说……”
“我说什么了?”秦桧将脸一板,“自家什么也没说!”
十二月二十七日,一道《刑部大理寺状》终于完成。二十九日早晨,刚刚吃过早饭,大内来人,急宣秦桧、万俟卨进宫见驾。
这是一个阴晦的冬日,没有风,天空一派蜡黄。秦桧、万俟卨匆匆来到宫里,赵构正面对苍黄的天空出神。秦桧、万俟卨跪拜行礼,然后侍立一旁。良久,赵构回过头面无表情道:“《刑部大理寺状》朕已看过。”
秦桧、万俟卨屏住呼吸,静听圣谕。在这份《刑部大理寺状》中,岳飞合决重杖处死;张宪施于绞刑;岳云追夺一官,徒三年。
赵构沉吟着,他知道秦桧、万俟卨的心思,杀岳飞十分勉强,于是心存怜惜,以“传报朝廷机密事”,判岳云徒三年。不错,岳飞是杀得勉强,甚至枉屈。可岳飞既杀,又怎么能留着岳云?岳云乃岳飞的长子。留其长子,岂不等于留着了岳飞?为万全计,岳云必须与岳飞一同处死。
俄尔,赵构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肃杀之气:“张宪企图谋据襄阳,背反朝廷,终因岳云去书。‘传报朝廷机密事’——其罪不实,也太轻。”
秦桧与万俟卨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赵构将《刑部大理寺状》一丢道:“朕以为,岳云罪与张宪同,谋叛绞。”
“遵旨。”秦桧、万俟卨齐声应答。
当秦桧与万俟卨退至门口,赵构又叫住二人,轻声道:“岳飞就不要杖决了,改赐死吧。”
随着岳飞一案的了结,赵构似乎觉得多年来一直骨鲠在喉的东西咽下去了,浑身一阵莫名的轻松。然而,就在他浑身感到轻松的同时,心尖却莫名其妙地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他忽然记起建炎四年那次献俘,岳飞押着二十多名金兵俘虏跃马执枪而来。在五月的阳光下,身披甲胄的岳飞是何等英武!就是在那一刻他决意改元,脑海里泛起的第一句制词便是“绍奕世之宏休,兴百年之丕绪”。次年,下诏升越州为绍兴府。他为绍兴府御赐的匾额即是“绍祚中兴”,饱含着他身为帝王对朝局的全部希望。
很长时间,赵构端坐在御案前一动不动。
皇上要处死岳飞的消息传入内宫,赵瑗大惊,紧张地望着张婕妤道:“妈妈,这可如何是好?”
张婕妤摇摇头,苦苦一笑。
赵瑗呢喃道:“国难未已,先杀大将,这是自毁长城。”
张婕妤低喝道:“媛儿,不得胡说!”
“孩儿这就去见爹爹。”赵瑗忽然起身。
张婕妤一把攥住赵瑗的手腕道:“千万不能去!”
“为什么?”赵瑗问。
“不要问为什么!”张婕妤声色俱厉。
赵瑗跟了张婕妤八年,还从未见过阿妈如此神情,被吓住了。张婕妤一把将赵瑗拉到怀里,轻抚着赵瑗的后背,喃喃道:“媛儿会明白的,奴家既是为你,也是为江山社稷。”
根据赵构的旨意,岳飞、张宪、岳云均在今日处决。秦桧急忙赶回政事堂调集军马,实施街禁,万俟卨则回大理寺准备文书。
午时,秦桧与万俟卨来到监舍。几名狱卒将张宪、岳云从监舍里搀出。张宪看见岳云,大喊一声:“祥祥,害怕了吗?”
“祥祥不怕!”
“好,不愧是岳五哥的儿子!忠肝义胆,笑对生死!”
一语未了,多年未曾降雪的杭州,从蜡黄的深空飞下一朵雪花。张宪昂首一声长啸:“哈哈,下雪了!”
狱卒们将遍体鳞伤的张宪带进囚车。张宪口占一首七言绝句——
十年寒冬霾当头,问罪苍天谁与谋?
何日可见银蛇舞,一雪江山万里仇!
张宪的清朗之声越过屋脊直抵后院,在后院一座监舍里,岳飞静卧在棉絮上。他已经绝食五天了,尽管朝廷召来了岳雷,但岳飞去意已决。任岳雷跪在面前千呼万唤,泪飞如雨,岳飞始终咬紧牙关,粒米不进。
秦桧和万俟卨送走张宪、岳云后,来到岳飞的监舍。紧随其后的是两名狱卒,一人捧着白绢一人手持药盅。秦桧挥挥手,狱卒将白绢和药盅放在桌上,轻轻退至门外。
“元忠也在门外候着,”秦桧对万俟卨道,“下官有几句话要单独对岳少保说。”万俟卨表字元忠。
万俟卨不愿离开,但秦桧发话了,他又不得不走。
秦桧走近岳飞,低声道:“少保权且睁开眼睛,下官是秦桧。”
岳飞闻声动了一下眼皮,他想睁开,可他实在没有这份气力。
“今日诏狱已决,圣上宽恩,改赐死。”秦桧顿了一顿,低声又道,“下官原想保大哥儿一条性命,可圣断谋逆当绞,下官无能为力。”
或许是听到了岳云的消息,岳飞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下官与少保并无私怨,下官与少保是战和之争。”秦桧凑近岳飞的耳畔道,“下官主和,是因为官家主和。官家主和,少保主战,少保则是忤逆。少保忤逆官家岂会心安?”
终于,岳飞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前一片迷蒙。
“今日少保赐死,下官也颇觉可惜。”秦桧继续道,“然而自古以来,君为天,臣为地。‘天为君而覆露之,地为臣而持载之。’天子主和,少保就应主和。天子挽留少保,少保本应感恩戴德。少保执意整军兴武,不知变通,不事圆润,屡违圣意,拂逆龙鳞,方引来今日杀身之祸……”
正说间,只见岳飞霍然而起,踉踉跄跄奔到桌边,提笔在狱案上写下八个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写完,投笔于桌,端起药盅一饮而尽。
此时,囚车已经驶过了枣木巷,驶上了众安桥。今日是除夕,然而所有街巷空无一人,没有年画,没有爆竹,不见灯笼,唯有一片片雪花从天飘落。
当囚车在刑场停下时,飘飞的雪花戛然而止。
随着和议达成,一大批言战者受到处分。
王庶罢官,道州(湖南道县)安置;胡铨除名,新州(广东新兴县)编管;孙近夺官,漳州(福建漳州)居住;刘洪道削秩,柳州(广西柳州)安置;何铸勒停,徽州(安徽黄山市)居住;李光再贬滕州(广西藤县)安置;折彦质再贬郴州(湖南郴州)安置……
秦桧利用这一时机,也完成了对张俊与范同的排挤:张俊解除枢密使职务,封清河郡王;范同罢免参知政事,谪筠州(四川筠连)居住。
公元1142年8月,太上皇赵佶与郑太后的梓宫回到了临安,一同送回的还有赵构的生母韦氏。对于赵构,这是最为高兴的日子。自从决意罢兵言和以来,赵构一再宣示金廷,也屡屡布告朝野,说屈己议和,为的是迎回太上皇梓宫与母后。如今心愿已毕,他有一百个理由与众臣把盏言欢,歌舞升平。
然而,赵构却一丁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原来,直到这时赵构才从遣返人员口中获知,他的五个女儿在押往北国途中就死了三个。皇后邢秉懿、郡君田春罗与姜醉媚以及活下来的两个女儿赵佛祐、赵神祐,包括他的生母宣和皇后,一到会宁就投入了洗衣院。他的女儿赵佛祐、赵神祐和郡君田春罗、姜醉媚均在洗衣院被折磨致死。
同时,赵构也从遣返人员遮遮掩掩的口吻中弄清了洗衣院是个什么机构。金廷的洗衣院是一个专门关押女俘和女囚的地方,不仅身份低贱,劳作艰辛,稍有姿色者还要随时被金人召去侍寝。也就是说,他的母亲韦氏、皇后邢秉懿、郡君田春罗与姜醉媚都是虏人泄欲的工具。
大宋是一个讲究纲常伦理的国度,何况赵构贵为天子。然而天子之母、之妻、之女遭到如此凌辱,赵构五内俱焚。
世上之仇莫过于杀父、**母、奸妻、虐女,赵构无一幸免。
更要命的是,即便赵构五内俱焚,仍然要装出一副笑脸与仇人应酬。按照礼仪,赵构要陛见金使完颜宗贤,还要赐宴。在宫廷乐师的吹拉弹唱之际,一边用美丽的言辞赞颂上国,一边与完颜宗贤邀杯共饮。尽管赵构的心中浸泡着血水,但脸上却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然而,疆界划定困难。
一日,秦桧求见赵构。来到殿上,赵构正与赵瑗弈棋。赵瑗刚封为普安郡王,棋下得正酣,秦桧行过臣礼,立在一旁。
忽然,赵构问道:“陕西地界分画得如何?”
五月,朝廷命枢密都承旨郑刚中出任川陕宣抚副使,负责经画川陕地界。
秦桧答道:“回陛下,臣即是为川陕地界而来。”
赵构盯着棋盘,头也不抬问道:“说吧,所来何事?”
“郑刚中说,金人要我朝放弃和尚原与方山原,以大散关为界。”
“以大散关为界?”赵构突然抬起头,眼里射出两道凶光。
“是……是的。”
先是,金国要宋廷割让商州。商州拥有武关,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经过反复交涉,宋廷让出了丹水以北的上洛、商洛、洛南三县,保留了丰阳与上津。接着,撒离喝又索要秦州。秦州为关陇喉舌,历来为兵家所争。又是一番艰苦谈判,最后割让了渭水北岸的陇城、清水及成纪大部,仅保留了渭水南岸的天水及位于陇西的部分寨堡。如今,金人仍不满足,还索要位于陇州境内的方山原及位于凤翔境内的和尚原。方山原地势雄奇,易守难攻,为川蜀屏障;和尚原与大散关控扼川陕进出通道,属战略要冲。宋廷放弃了商州、秦州,如今再放弃方山原与和尚原,等于封闭了所有的北上通道。自此,大宋将严重受制于金国。
“可恶至极!”赵构牙缝里迸出四个字。
“郑刚中传回消息,说……撒离喝扬言,我朝若不让出方山原与和尚原,将遣送渊圣皇帝南下,于开封建国……”
大殿里静得瘆人,秦桧看见圣上的手在哆嗦。无疑,这是最厉害的一招。渊圣南下建国,其用意比建立伪齐还要险恶。
赵构哆哆嗦嗦地拿起一枚棋子,扭头看着秦桧,目光凶狠:“不就是割让方山原与和尚原么?”“啪!”棋子落下了来,“回复郑刚中,准了。”
秦桧应诺一声,退出正殿。来到殿外,他倏地一身轻松。秦桧清楚,官家再大的屈辱已经咽下了。秦桧又想,能够咽下如此屈辱与血海深仇,世上或许只有官家。官家的心比铁石还冷还硬,他感到惧怕。
转眼就是小年,赵构的心情渐渐向好。这一年江南大雪,早上起来,家家户户推开门窗,都被眼前的雪景惊住了。一望无涯的洁白掩盖了一切,天地浑然一片。首先是孩子们欢呼雀跃,继而女人们发出开心的笑声。
用过早膳,太后韦氏提议踏雪赏梅,对赵构道:“老身曾有耳闻,杭州报恩寺里有一园古梅,十分奇特。”
赵构笑着回道:“娘娘的消息委实灵便。”
韦氏道:“老身当年在东京时就听人说起过。今岁入冬以来,你的几位娘子也每日在老身耳边鸹噪。”
是日上午,当皇家车仗踏着积雪来到报恩寺山门前时,智胜长老慌忙出迎:“不知太后与圣上驾临,老衲失敬。”
赵构携皇太后走出銮舆,道:“朕与母后有扰丛林清静,请长老见谅。”
赵构、韦氏及一众女眷来到方丈室。吃过茶,赵构告诉智胜长老,此行无他,是为赏梅。
“敝寺幸甚,敝寺幸甚!”智胜长老一听,双手合十,立刻吩咐僧人扫雪。
韦氏问道:“人说报恩寺的古梅,无雪的日子花色为白,下雪为红色,是否真有其事?”
智胜长老笑答道:“确实如此。这梅又称‘血花梅’。据传,当年越王勾践为夫差战败,牵马坠镫三年。放还会稽不久,有一僧人求见。僧人献上一把青铜剑和一部剑谱,说王宫虽好,但不如余杭飞来峰人杰地灵。于是,越王离开众多王妃,独自来到飞来峰下结庐而居。每日鸡鸣即起,苦练剑术。七年后,越王复出,大败夫差。嗣后,越王便在此地兴建了寺院,并赐名报恩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寺里的僧人们在越王练剑处植了一片梅林。这梅林奇怪得紧,花色无雪为白,有雪为红,雪下得越大,红得越艳……”
正说间,一名僧人跌跌撞撞跑进方丈室,神色慌张道:“禀……禀方丈,昨夜虽然天降大雪,可……可梅花并未见红……”
众人一听,大为惊愕,韦氏急问:“这是为何?”
僧人回答不出,智胜长老讷讷道:“怎么会有……这等奇事?”
一行人匆匆来到后院,果然雪地里挺拔着上百株古梅,躯干粗壮,虬枝盘结,花色一律为白,并无一丝儿红色。所有人都面带怅惘,无人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第二年,报恩寺的古梅遂全部枯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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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第一、二次南下作战经过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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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南侵和宋廷南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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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金、西夏分界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