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寿皇宾天
绍熙五年(1194年)农历六月初九,正值盛夏,倏忽一道白光划过夜空。那会儿城楼上已经敲过了三遍更鼓,喧嚣了一天的临安城却依然像个**而又精力充沛的女子,流光溢彩,活力四射。瓦子里人头攒动,御街上游人如织,从和宁门一直到朝天门外,大小店铺灯火通明,生意如旧。至于和乐楼、丰乐楼、太和楼、熙春楼这些高档酒馆和王府大院,自是莺声燕语,丝弦不绝。白光就是这会儿出现的,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刺破天空,整个临安城似乎打了个哆嗦,随之发出“噢——”的一声惊呼。
韩侂胄正在庭院纳凉,刚好目睹了这道耀眼的白光。这是一颗大星,从中天直坠东南。东南是先皇的暂厝之地,韩侂胄脑袋嗡地一响,浑身冷汗迸射:莫非……莫非……寿皇宾天了?
寿皇即赵瑗。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五月,金兵南犯,赵构匆忙立赵瑗为太子,更名赵昚。六月,赵昚继位,次年改元“隆兴”,并为岳飞平反,启用张浚为右相兼枢密使赴江淮督军,兴师北伐。然而出师不利,在宿州城下,宋将李显忠与邵宏渊内讧,致使全军大败。隆兴二年,宋金再次休兵谈和,史称“隆兴和议”。
淳熙十四年(1187年),太上皇赵构驾崩,赵昚决意服丧三年。先由太子赵惇监国,两年后,干脆将皇位让给了赵惇。谁知道在赵昚眼中“英武类己”的赵惇,不仅毫无英武之气,且胆小惧内,甚至缺少孝恭。有宋一朝,孝恭是做人的根本,何况帝王为万民楷模,一个帝王倘若缺少孝恭,那该如何表率天下?逊位后的赵昚日子过得很不开心。
韩侂胄算不得朝廷大员,但他出身名门,先祖即大宋名相韩琦,大祖父韩忠彦也是一代贤相。韩氏一门历朝为官者甚多,高宗朝的同签书枢密院事韩肖胄即是韩侂胄的堂兄。耳濡目染,韩侂胄也十分关注国事。
在韩侂胄看来,两宫不和,根子在皇上那儿,皇上生性怯弱,致使皇后十分跋扈。皇后名叫李凤娘,是岳飞部将李道之女。在岳飞冤案中,李道没有受到牵连,绍兴议和后渐渐升至鄂州都统制。一天,相士皇甫坦来到鄂州,因为他医治好了韦太后的眼疾,成了赵构身边的红人,因此,李道非常恭敬地将他请进府中。在这次家宴上,皇甫坦认识了李道的二女李凤娘。皇甫坦事后对赵构说,此女降生时有凤来仪,日后贵不可言。于是经赵构同意,由皇甫坦主媒,将李凤娘嫁给了皇孙赵惇。是年李凤娘十八岁,赵惇十五岁。但是李凤娘天性好搬弄是非,赵构很是后悔,多次对人讲皇甫坦误人不浅!
随着赵构驾崩与赵惇登基,李凤娘越加有恃无恐。皇上每次过宫探视寿皇必须皇后同意,得不到李凤娘的允许,赵惇不敢踏进重华宫半步。皇后跋扈到了这种地步,这让韩侂胄无比伤心。如今大星陨落,更加重了他的忧戚。
夫人吴氏见韩侂胄久立庭院,出来催道:“夫君,该安歇了。”
韩侂胄讷讷道:“只怕朝中……不得太平了。”
吴氏惊愕道:“夫君这是说的什么话?”
韩侂胄遂将刚才的天象叙说一遍。吴氏听说大星直坠东南,也是瞠目结舌,良久才道:“这可……如何是好?”
韩侂胄缓缓道:“大宋江山……恐怕又是一劫!”
吴氏劝道:“夫君只是一个合门官,无须自寻烦扰,安于职守便可。”
韩侂胄摇头道:“话虽如此,可我也是宋臣,陆放翁有言,‘位卑未敢忘忧国’。”
韩侂胄判断得对,寿皇赵昚晏驾了。
这会儿已交子夜,一乘肩舆匆匆来到重华宫前,由南侧门进入,直奔赵昚的寝殿,来人是当朝左相留正。
留正是从睡梦中被叫起来的,听罢重华宫内侍的禀报,他的心像断线的风筝悠悠坠入了渊谷。直到夫人徐氏一旁催他,他才从无边的惶悚中醒过神来。在徐氏的搀扶下,留正进入内室更衣,门吏赶紧到前院将轿夫唤起。待留正收拾整齐来到前厅,一乘黑色肩舆已经停放在了院中,导从和轿夫正在轿旁恭候。
重华宫原是秦桧的府邸,他死后子孙搬回了建康,府邸即被朝廷收回。赵构退位后,对府邸进行了大规模改建,并亲自题写了匾额德寿宫。赵构在德寿宫安享了二十五年后驾鹤西去,赵昚随之搬了进来,更名为重华宫。
留正是赵昚最为信赖的大臣,当初他决定退位,首先便是告诉了留正。
留正听罢,好一阵子没有吱声。他不吱声是有原因的,皇上才过花甲,身体尚健。另外,也是最重要的,太子妃不贤,而太子似乎缺乏主见。一个缺乏主见的太子加上一个不贤的太子妃,留正对皇上的决定感到忧虑。
“卿为何不语?”赵昚见状问道。
“如果臣记得不错,”留正缓缓道,“陛下守制已满一年零三个月了。”
按照制度,守制名为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赵昚只需还服孝一年即可亲政。
赵昚望着留正,目光中既有郁愤又有哀痛:“金人的老郎主死了,如今小郎主做了皇帝。朕与老郎主互称‘叔侄’二十多年,难道还要与小郎主互称‘叔侄’吗?”
按照宋金《隆兴和议》的条款,两国关系为叔侄关系。赵昚致书完颜雍,落款为“侄皇帝赵昚”。现在,完颜雍死了,完颜雍的孙子完颜璟做了金国皇帝,难道赵昚还要在完颜璟面前自称“侄皇帝”么?
留正闻言,心也是一阵钝痛。
停了一会儿,赵昚又道:“太子继位,卿为左相,辅佐新皇。”
留正无言,他隐隐觉得这个左相将任事艰难。
果不其然。赵昚逊位之初,与赵惇的关系还算融洽,每月定省四次。可由于父子二人没什么话说,定省的时间越来越短。渐渐地,由每月四次变成了三次、两次、一次,到了绍熙三年,赵惇几个月都难得去一次重华宫了。
太上皇由失望、伤心继而变成了愤怒。就在这时,一场立储风波彻底撕碎了赵昚父子之间最后一缕温情。
赵惇继位不久,李凤娘就不断催促建储。绍熙三年,赵惇终于将建储提上了议事日程。可他并不亲自前往重华宫启禀太上皇,而是命留正代为启奏。
“不行!”赵昚一听脸就变了,果断回绝,“嘉王柔弱,难当大器。”
留正万万没有想到太上皇会一口否决,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即便建储,也应立吴兴郡王赵抦。”赵昚继而又说道。
闻言,留正的脑门又是一轰。
寿皇育有四子,长子赵愭及季子赵恪早年去世,留下的是次子赵恺与三子赵惇。长子去世,国储理应立次子赵恺,可赵昚却认为赵恺过于宽厚仁慈,便立了三子赵惇。而赵恺自失去继位资格起便一直任职在外,公元1180年,赵恺卒于明州,时年三十五岁。
对于赵恺的死,赵昚是很歉疚的。赵恺育有两子,赵摅和赵抦。赵摅早亡,赵抦九岁。正因为心怀歉疚,赵昚时时过问赵抦的学业,并专门为他聘请教授。
父子失和至此,建储的事只得搁着。事后,又有陈骙、余端礼、陈傅良等朝中大臣借各种机会劝赵昚,希望他同意皇上的奏请,赵昚不为所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赵昚与赵惇的关系彻底陷入僵局。自此,赵惇不再踏进重华宫半步。
打五月初起,赵昚就病倒了。到了五月底,病势日益沉重,朝中臣僚纷纷上书赵惇,希望他过宫探望。赵惇先是不应,后来见进谏的人多了,勉勉强强答应下来,可就是不能成行。进入六月,眼见太上皇病入膏肓,赵惇仍然不往重华宫。先是中书舍人陈傅良愤然辞官而去,紧接着,留正率领众宰执觐见赵惇,跪在地上拉着他的衣袂苦苦谏诤:“寿皇病势已危,今日不见,后悔莫及!”
赵惇听罢,居然一甩衣袖,无言而去。留正与众宰执一路追到福宁殿前,赵惇直入殿内,始终不置一词。就在殿门合上的那一刻,留正的心尖深深一颤,浑身一阵奇寒。自此,赵惇以染恙为由,一连数日不朝,也不接见大臣。时至今日,朝廷仍处于瘫痪状态。
留正还未走进赵昚的寝殿,便隐隐听见一片哭声。他心中一酸,不由得也滚下一串清泪。因赵昚刚刚去世,宫人们正在收殓,留正只得放弃瞻仰遗容,跟随内侍来到殿侧的一间小房。房里燃放着数盏壁灯,灯火摇曳,光影迷离。留正定了定神,才看清房内几个人的面孔,他们是太上皇后谢苏芳、知枢密院事赵汝愚、和国公谢渊以及重华宫提举关礼。四人刚刚哭过,脸上均有明显的泪痕。留正见过谢苏芳,又与赵汝愚、谢渊和关礼打过招呼,内侍搬来一只杌子,留正欠身坐下。
“有一事老身难以决断,只得夤夜将各位相公召来。”谢苏芳轻声道,“皇上不过宫,寿皇已经大行,该如何是好?”
谢苏芳原是吴芍芬的侍女,因知书明理、贤惠善良,受到吴芍芬的器重。太子妃郭氏病故后,吴芍芬便将谢苏芳赏给了赵昚。绍兴三十二年,赵昚登基,谢苏芳册为贵妃,皇后夏明月体弱多病,后宫便一直为谢苏芳主持。赵昚一朝,谢苏芳以“俭慈”闻于朝野。赵昚退居重华宫,谢苏芳一直跟在身边。
留正看着谢苏芳,低声问道:“寿皇大行,启奏圣上了吗?”
谢苏芳摇了摇头。
留正感到了事态的严峻,寿皇驾崩,不启奏皇上,而是将他这个丞相召来,这是犯忌的事情。见状,赵汝愚在一旁解释道:“留相公勿疑,尚未启奏圣上,是担心圣上一旦知晓,明日不朝。”
这话也有道理。因为大内传出话来,说圣上的龙体已经康复。如果圣上得知寿皇驾崩,又不愿过宫主丧,很可能以身体有恙为由继续待在宫里。
赵汝愚清了一下嗓子,又缓缓道:“太后的意思是,明日早朝,请留相公奏明圣上。留相公德高望重,出面奏请,圣上才不会推诿。”
“不,”留正慌忙摆手道,“非是下官推辞,下官以为,明日早朝,应以礼部禀奏为宜。”
谢苏芳问道:“礼部尚不知晓,如何启奏?”
也是,寿皇晏驾并未通知礼部。
“既如此,当请赵枢密启奏,下官从旁敦促。”留正拿定主意,绝不卷入两宫矛盾之中。他清楚这种矛盾有如激流漩涡,凶险莫测,“枢密身为宗亲,即便圣上日后怪罪,也不违情理。”
赵汝愚倒是爽快,满口应承:“既然留相公有托,下官明日奏请便是,不过,还得请留相公从旁周全。”
“那是自然。”留正一颗心还没有放回原处,谢苏芳另一番话惊得留正差点跳起身来。
“寿皇临终有言,嘉王不能承继大统,当立吴兴郡王为储君。”谢苏芳说完,望着留正,“丞相为百官之首,以为当如何措置?”
留正呆怔许久,忽然明白过来,这才是连夜将他召进重华宫的目的。留正扫了一眼关礼、谢渊和赵汝愚,如果他所料不差,寿皇临终前这三人应该在场。果不其然,三人均向他轻轻颔首。
好一阵子之后,留正又低声问道:“寿皇遗诏……可有墨迹?”
没人回答,包括谢苏芳。
肯定没有墨迹。留正转而一想,有墨迹又能如何呢?寿皇毕竟是一位赋闲的旧帝,当今圣上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赵枢密意下如何?”留正问赵汝愚。
赵汝愚回道:“下官以为,寿皇虽是口诏,做臣子的须得遵从。”
留正又转向谢渊问:“和国公意下如何呢?”
“留相公远见卓识,下官当以留相公马首是瞻。”谢渊是谢苏芳的亲弟。谢家身世寒微,谢渊跟谢苏芳一样为人和善,朝野享有贤名。在谢苏芳入主后宫之前,谢渊供职于御前步军司,官至武翼郎。虽然后来被御封为和国公,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小心谨慎依然如故。
留正最后将目光投向关礼,不待开口,关礼赶紧道:“小人只是尽心伺候寿皇与上皇太后,不敢预闻国政。”
从内心讲,留正也希望立赵抦为太子。寿皇将皇位传给赵惇,本身就有违礼法。正因为寿皇废长立幼,才导致今日国事艰难。如今将皇权归还给赵恺的儿子,也算是端本正源。但圣上能允许立赵抦为太子吗?退一万步讲,即便圣上恩准,皇后也不会同意。皇后刻薄阴毒,断不会将皇权交予他人。
经过短暂的思忖,留正道:“既然寿皇临终有言,下官不得不遵。只是寿皇宾天,丧礼在即。下官以为眼下当以服丧为要,待除去丧服后再从容计议。”
“留相公所虑极是,当下要务是大丧。寿皇遗言,可徐徐进谏。”赵汝愚点头。
谢渊也频频点头。
“看来只能如此了。”谢苏芳见众人都建议以丧礼为先,便不再多言。俄尔眼眶一红,又道,“只是寿皇地下得知,恐怕寝食难安。”
在座的四人都曾深受赵昚的大恩,见皇太后如是说,一时都耷下脑袋,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吱声,在昏黄而又摇曳不定的灯辉下,几个人如同泥塑一般。
宋廷在赵构和赵昚两朝十分勤谨,大小朝会不废。可到了赵惇手里却一改往常,不仅废朝,而且成为常态。经常是百官五更即起,迤逦至丽正门前,忽然内侍宣诏:圣上有旨,今日不朝。
有宋一代的朝会是这样的,分大朝会与常朝。大朝会一年三次,即正月初一、五月初一和冬至日。常朝计三种,一种为日参,一种为六参,一种为朔望参。寿皇晏驾的第二天为六参日,地点在垂拱殿。
由于参与朝会的官员很多,天色微明丽正门前即已纷纷攘攘。但是,这种纷攘很快为之一扫,不知是谁获得了寿皇晏驾的消息,宛如一阵朔风吹过,每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个寒战,然后怔在了原地。
赵汝愚来了,刚一跨出肩舆,几名品秩较高的官员就围了上来。刑部侍郎徐谊问道:“赵枢密,寿皇晏驾圣上知道吗?”
“暂时不知。”赵汝愚摇摇头。
众人“啊”了一声。尽管人人知道圣上与寿皇不和,但寿皇晏驾却还未禀奏圣上,这多少有些出乎人们的意料。
工部侍郎叶适道:“世人尽知而圣上不知,既违臣规,也违事理。”
赵汝愚重重地说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正说间,留正来了。他显然一宿未眠,刀条脸面色青灰。见留正下轿,众臣工纷纷闪开道路。一般情形是,左相来了,上朝的时辰也就到了。果然,随着一声传呼,城门徐徐开启。随殿庑绕行,至垂拱殿。百官进入殿堂,无声肃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赵惇才缓缓走进大殿,登上御座。留正瞟了一眼,十多日不见,圣上憔悴了许多。
赞拜礼毕,内侍宣称:“圣上龙体初愈,有事则奏,无事则免。”
“臣有事要奏,”内侍话音未落,赵汝愚趋前一步道,“陛下,寿皇昨晚宾天了!”
尽管大多数臣工已得知寿皇晏驾的消息,此时仍然引来一片惊愕之声。
“今日小殓,臣等恭请圣上过宫临奠。”赵汝愚看见官家的身子动了一下。由于殿内光线迷蒙,他未能看清官家的神情。赵汝愚声音不高,但清脆,空阔的大殿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人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怀着极大的不安等待着赵惇表态。
终于,百官们看见,官家轻轻点了一下头。与此同时,每个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将一颗悬得生疼的心放回了原处。
按制,官家过宫临奠需要易服。丧服有五种,赵惇为赵昚嫡子,服饰应为“斩衰”。所谓“斩衰”即是由麻布做成的丧服,其服粗针大线,且衣边不整。
在仪卫的簇拥下赵惇回宫去换丧服,所有朝参的臣工都待在垂拱殿里,与官家一同赴重华宫祭奠寿皇。
这是一段漫长的等待。早朝始于辰时,渐渐过了巳时,今天是六参日,原以为奏事不多,许多大臣上朝之前没有吃早饭。谁知寿皇宾天了,寿皇宾天是一等一的大事,朝臣们都渴盼着官家前往重华宫瞻拜寿皇,尽管肚子空着也毫不介意。眼见得从午时等到了未时仍然不见官家到来,殿堂里的臣工开始躁动,一股怨气在快速酝酿、蔓延。
留正虽然出门前吃过早餐,可他没有心情,只喝了两口稀粥。随着几个时辰过去,早已饥肠辘辘。工部尚书赵彦逾走过来问道:“国老,莫非就这样等下去么?”
赵彦逾也是朝中元老级重臣,因为年龄比留正稍小,所以尊称他为“国老”。听了这话,留正喃喃道:“是啊,这样等下去恐怕不是办法。”
赵彦逾建议道:“不如推选几位大臣,由国老带领去宫中敦请圣上。”
赵汝愚道:“叔父所言极是,请留相公领衔进宫。”赵彦逾与赵汝愚都是宗室大臣,按照排序赵汝愚晚赵彦逾一辈。
经过短暂的会商,最后决定由左相留正率参知政事陈骙、余端礼、知枢密院事赵汝愚和工部尚书赵彦逾进宫敦驾。
守候在垂拱殿的大臣们哪里知道,就在赵惇进宫易服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变化,而变化的起因就是来自皇后李凤娘。
一个四十五岁且又比夫君年长的女人成了后宫之主后心理是复杂的,一方面她已是明日黄花,另一方面她又要紧紧握住手中的权力。对于李凤娘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控制。
在后宫,李凤娘以强悍知名。譬如,一名宫女双手洁白无瑕,仅仅被赵惇多看了几眼,次日,李凤娘便派人给赵惇送来一只食盒,赵惇揭开盒盖一看,竟是一双玉手。
赵惇也有着多名嫔妃,可这些嫔妃不经过李凤娘的允许不得接近赵惇。黄贵妃是皇太后谢苏芳的侍女,由赵昚出面说动谢苏芳赏给了赵惇。赵惇很喜欢黄氏的温和与贤良,继位后将其册为了贵妃,李凤娘自然视为天敌。按制,贵妃仅次于皇后,品秩相当于丞相。然而,李凤娘趁赵惇患病之机,将其药杀于阁中。至于同样年轻貌美,深得赵惇喜欢的张贵人、符婕妤等,都被李凤娘以各种借口或铲除或废为庶民。当赵惇得知黄贵妃死亡的消息后,他的精神就彻底垮了。虽然他偶尔强打精神登临御座,很多时候那只是一具躯壳而已。
“朝会散了?”这天上午,赵惇刚回到福宁殿,李凤娘便来了,一开口便问押班林亿年。
林亿年告诉李凤娘,寿皇昨晚宾天了,皇上要过宫祭奠。
闻言,李凤娘一怔:“寿皇宾天了?为何不见讣文?”
林亿年道:“昨晚重华宫没有来报,今日朝会皇上才知晓。”
李凤娘的脸马上阴下来了,问:“朝会上何人所说?”
“赵枢密。”林亿年答。
赵惇没有现成的丧服,须由尚衣局赶制。就在内侍们纷纷忙乱时,李凤娘走到赵惇面前叫道:“停一停,停一停。寿皇好好儿的怎么会突然宾天呢?会不会有诈?”
闻言,赵惇打个战,看着李凤娘。
“官家你也不动动脑子,”李凤娘道,“寿皇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诳你过去,然后将你扣押。”
赵惇患有严重的忧郁症不假,但神志并未错乱。他怕李凤娘,是因为李凤娘控制着后宫。他惧怕父皇,是担心父皇夺走皇位。近一年来他未能过宫探望,除了怨怼,很大程度是担心自己过去后回不来。所以,当李凤娘说重华宫或许有诈,太上皇可能要扣押他时,他浑身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听臣妾的,这会儿万万不能过去。”李凤娘扶赵惇坐下,叫过一名宫女吩咐,“官家身子发凉,热一樽酒来。”
当垂拱殿内的大臣们饿得前心贴后背时,饮过几盅热酒的赵惇已经睡下了。申牌时分,留正率领陈骙、余端礼、赵汝愚等人来到福宁殿。福宁殿为皇帝的寝殿,兼以处理日常政务。
殿外内侍见一班朝中大臣赶来,赶忙迎上前去。留正问道:“圣上在这儿吗?”
“在。”内侍进去通报,但很快出来告知,说圣上身体不适,这会子谁也不见。
留正看着众人,众人也看着留正。圣上朝会上还好好儿的,怎么这会子就身体不适了呢?
“各位请回吧,圣人正守着圣上哩!”内侍又道。
大家恍然大悟,不是官家身体不适,而是官家被皇后看住了。赵汝愚一把推开内侍,噌噌噌几大步来到宫门前,举拳就捶。门开了,赵汝愚拔腿朝里闯。
“赵枢密,你就不怕砍头吗?”突然,一个满身珠翠的女人挡住了赵汝愚的去路。赵汝愚定睛一看,挡住去路的正是李皇后。
赵汝愚躬身行个礼,道:“启禀圣人,臣有要事启奏。”
李凤娘手一挥道:“有事明日去垂拱殿。”
赵汝愚回道:“圣人休怪,臣已等不了明日。所有大臣都在垂拱殿等候圣上,同赴重华宫祭奠寿皇。”
李凤娘横蛮道:“圣上身体不适,改日再去。”
正说话间,留正、赵彦逾也跟着进入福宁殿。李凤娘一见大怒:“谁让你们进来的?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来人,轰出去!”
李凤娘的专横和赵惇的懦弱使满朝文武十分伤心,继而,这种伤心由朝堂蔓延至民间。赵昚在位二十七年,除了继位之初与金人有过一次短暂的战事外,算得上国泰民安。虽然每年给大金国输送绢银,可这点银子和绸缎对于物产富饶的江南不算苛刻。创痛可以遗忘,何况“岁贡”已改为了“岁币”,安居江南的大宋子民对这位前皇帝怀有深深的感激。现在,先皇宾天了,他的嫡亲儿子和儿媳居然不行孝礼。临安城仿佛一下子进入了冬天,满街弥漫着浓浓的寒意。笑声没有了,歌舞不见了,昔日车水马龙的御街几乎空空****。
小殓过后是大殓,大殓就是入棺。按制,赵昚的大殓应由赵惇主丧,可从福宁宫传出的消息说圣上又病了。圣上不见臣子,所有的奏折只要递入大内便如同石沉大海。臣子们也见不着圣上,皇城大门日夜紧闭。留正、赵汝愚等一班大臣抓耳挠腮,无计可施。
天子不出面,大殓就无法举行。因为祭礼上要以赵惇的名义宣读祝文,最后的落款为孝子嗣皇帝。这一角色无论是嘉王赵扩还是宰执大臣都替代不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请太皇太后出面了。”谢苏芳面色忧郁地对留正和赵汝愚道。
太皇太后即吴芍芬。
由太皇太后主持祭礼虽属无奈,但也是最佳选择。当年,张婕妤收养赵瑗,吴芍芬收养赵璩。张婕妤病逝后,赵瑗、赵璩同归吴芍芬阁中。赵瑗立为太子,除了他的恭俭与聪慧,也与吴芍芬的大力推荐分不开。从情谊上讲,太皇太后于赵昚恩同生母。
可由谁去请太皇太后呢?自赵构驾崩后,吴芍芬的身子骨就一日不如一日。年初是吴芍芬的八十寿诞,群臣到慈福宫贺拜,一高兴,吴芍芬多饮了几盅香泉,不料被风寒所染。这一病就是两个多月,直到四月底才逐渐康复。赵昚宾天,是由关礼亲自赴慈福宫禀告吴芍芬的,据关礼说,太皇太后靠在榻上足足有半个时辰没有吭气。如今,去请太皇太后过重华宫主持丧礼,一般人无法启齿。
“韩侂胄。”赵汝愚提到一个名字,所有人的眼睛一亮。在眼下,韩侂胄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韩侂胄不仅是宋臣,还是国戚。韩侂胄的母亲是吴芍芬之妹,妻子则是吴芍芬亲弟吴益之女。而与吴氏成婚,媒人就是太皇太后。
这天,政事堂的吏胥来到合门司,说赵枢密有请韩合门过去议事。合门司隶属中书省,赵汝愚是执政官,从这个意义上讲,韩侂胄是赵汝愚的下属。
来到政事堂一看,左相留正也在。韩侂胄恭恭敬敬行过礼,赵汝愚吩咐看坐,呼唤吏胥上茶。
见赵汝愚如此客气,韩侂胄十分诧异。待吏胥退下后,韩侂胄问道:“二位相公召唤下官,不知有何公务?”
赵汝愚和颜悦色道:“合门虽是武职,但心忧国政,常思报效,我与留相公多有耳闻。今日国家有一急事,需要合门出面排解。”
韩侂胄见赵汝愚如此说,不免热血澎湃,起身道:“下官听凭两位相公吩咐。”
赵汝愚与留正交换了一下目光道:“朝中局势,合门清楚。大殓在即,皇上闭宫不出。下官与谢太后、留相公等人商议,想请出太皇太后主丧化解危难。可官家失孝,百官有责,我等实在无颜去见太皇太后。思来想去,此事由合门出面去请太皇太后最为适宜。”
韩侂胄没想竟是这样一件事情,慨然道:“由太皇太后主丧最好,下官这就前往慈福宫。”
赵汝愚面带笑容道:“合门果然是个爽快人。”
“合门留步。”韩侂胄转身欲走,被留正叫住。他与赵汝愚不同,刀条脸上没一丝儿笑纹,声音也略显生硬,“合门此去,言语要尽可能委婉。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经不得半分儿刺激。”
对于留正,韩侂胄历来敬重,道:“留相公说得是,下官谨遵教诲。”
留正又道:“朝中事情,合门不可说得过多,以免太皇太后心生挂念,反而不好。”
韩侂胄唯唯。
“去吧。”留正一挥手。
韩侂胄没有辜负留正、赵汝愚等朝中大臣的期望,请出了八十高龄的吴芍芬,大殓之礼如期举行。
但是,危机并没有解除。寿皇去世,按制要讣告邻国。大金、大理、安南等国必然派使臣悼念。外国使臣前来悼念,皇帝能不出面么?如果皇帝仍然不出面,那事态可真的就严重了。
更有甚者,随着消息的传播,一些距离京城较远的州郡开始有了谣言。其中有一条谣言是说当今皇后就是两千多年前的妲己,前身是一条九尾狐,不仅吸干了圣上的精血,还害死了寿皇。这条谣言很有杀伤力,致使很多人血脉偾张。
六月底,京西南路发生叛乱。一个名叫陈应祥的秀才联络了千余兵民,企图夺取均州(湖北丹江口),然后集合邓州等地的忠义人士,以为寿皇执丧之名举兵攻占襄阳。再从襄阳南下,兵出两湖。知襄阳府事张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捕获了陈应祥以及均州兵马指挥冯湛。消息传到临安,满朝哗然。
在政事堂,几位宰执大臣为当前的局势愁眉苦脸。
“各位说说,该如何是好?”留正用求助的眼光望着几位同僚。
陈骙、余端礼沉默不语,赵汝愚则轻轻吐出两个字:“内禅。”
仿佛平地一声惊雷,留正、陈骙、余端礼身子一颤,不由得张开嘴巴,齐刷刷地看着赵汝愚。
“当今之际,唯有圣上引退,嗣立新君方能化解危厄。”
半晌,陈骙道:“嘉王已经二十有六,可以承继大统。”
余端礼随之点头:“嘉王恭顺,深明圣贤之道。”
赵汝愚却说:“寿皇临终有言,当立吴兴郡王赵抦为储君。”
对于陈骙和余端礼,这又不亚于晴空霹雳。他们有过耳闻,寿皇流露过要立赵抦为太子的口风,可没想竟然留下了遗言。以他们的经验,若要将寿皇的遗言变成现实,无异于一场豪赌,两个人的脸渐渐变得煞白。
赵汝愚又道:“二位如若不信,可问留相公。”
陈骙、余端礼直勾勾地望着留正。留正点头,遂把六月初九深夜召进北内,谢太后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陈骙看看留正,又看看赵汝愚,白着脸道:“如此说来,即便圣上内禅,当由吴兴郡王继位?”
留正、赵汝愚都没有答话。
余端礼道:“既然寿皇留下了遗嘱,我们做臣子的岂能不遵?只是……只是……圣上会同意么?”
陈骙摇摇头道:“别说传位于吴兴郡王,就是禅让给嘉王,圣上恐怕都不会答应。”
余端礼道:“就是圣上答应,皇后也会从中作梗。”
陈骙和余端礼的担心并非多余。在座的四人久历官场,进入朝廷最短的也有了二十余年,对宫中情形了解得十分透彻。官家懦弱,皇后妒悍,怎么会传位给吴兴郡王赵抦呢?
赵汝愚咳嗽了一下,轻声道:“若要完成寿皇的遗嘱并不难。”
众人齐刷刷地望着赵汝愚:“愿闻其详。”
赵汝愚一字一顿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道。”
余端礼低声问:“何谓非常之道?”
“七月三日是除服祭礼,召集众臣扶吴兴郡王在寿皇灵前登基。”
大家都一时无话,呆呆地坐着。天气热得厉害,窗外是铺天盖地的蝉叫。没有风,汗水像一条条小溪从每个人的额头、两鬓簌簌滚落。
赵汝愚道:“关键是要圣上答应禅让。只要圣上答应逊位,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这……成么?”陈骙、余端礼仍然将信将疑。
“有什么不成?到时请出皇太后,由皇太后宣布寿皇的遗嘱。”赵汝愚信心十足。
“眼下只能如此了。”留正无可奈何地看着赵汝愚,又看看陈骙和余端礼,当场即叫来一名书吏,以众宰执的名义联合给赵惇上了一道奏折,恳请官家逊位,退养天年。
奏折递入大内后一连数日杳无音讯,最难熬的是留正,他推断官家绝不会轻易放下权杖,说不定还要下旨切责。如果官家切责他就得待罪,所以他必须随时做好待罪的准备。
“这一次少不了出京宫祠。”留正向徐氏叹息。
“相公年过花甲,奉祠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徐氏安慰道。
到了第五天傍晚,终于等来了御批。留正接过一看,上面八个字——历事岁久,念欲退闲。
留正先是一喜,圣上准许了!但很快,留正冷静下来。“历事岁久”,官家历事岁久了吗?官家于淳熙十四年(1187年)监国,淳熙十六年继位,满打满算仅仅八载,八载就算“岁久”么?官家才四十八岁,正值盛年,固然龙体欠佳,可四十八岁的君王“念欲退闲”,古来少有!
留正缓缓坐下,感觉有一股寒气正从脚底升起。官家怎么会轻言退闲呢?官家就是“念欲退闲”,皇后也不会同意。官家无意退闲却又御批退闲,其中一定有什么名堂,留正手捧御批感到了莫名的恐惧。他似乎看到了官家手持御笔时的神情,阴沉、愤懑,而站在一旁的皇后,一双凤眼则满含杀机。
留正呆住了。官家莫非是在测试宰执们是否忠诚?若是,自家身为丞相,建言官家退闲禅让,一旦降罪,第一个难辞其咎……
“老爷,该用膳了。”侍女轻唤一声。
“去,把夫人请来。”留正吓了一大跳,正准备发火,想想忍住了,吩咐道。见侍女迟疑着,留正又道,“还愣着做什么,去请夫人!”侍女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跑开了。
“相公叫我?”不一会儿,徐氏来到书房,问道。
“赶紧收拾东西,出城。”留正用低沉的声音道。
“出城?”徐氏惊问道,“这是为何?”
留正道:“京师不能留了,留在京师有祸。”
当晚,留正和徐氏各乘一顶小轿,带着几名仆人离开临安,回到了绍兴老家青藤园。
直到第二天上午,赵汝愚、陈骙、余端礼才得知留正挂冠而去,三人顿时傻了眼。皇上闭宫不出,丞相弃印而走,这可如何是好?傻了一会儿眼才想起圣上的御批。拿起御批一看,三人更是一阵惶恐。一般而言,大臣们上了劝退的折子,皇上做出决定后要召见宰执大臣,面谕自己的决断,退或是不退,然后再行御批。而这一次,圣上既没有召见众宰执,御批也仅寥寥八个字。陈骙、余端礼、赵汝愚这些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官僚,都分明觉得有一股不祥的气息扑面而来。
“去见皇太后。”赵汝愚提议。
在当下,也只能去见皇太后了。
然而,皇太后因哀恸过度,病倒了。当陈骙、余端礼和赵汝愚来到重华宫时,几名太医正在忙碌。
次日,陈骙、余端礼没来政事堂办公,各派一名亲随前来枢密院告假,一个说自己头疼,一个说自己闪了腰。赵汝愚心知肚明,唯有苦笑。将陈骙和余端礼的亲随打发走后,赵汝愚在都堂内踱来踱去。现在,摆在他面前两条路,一条,像留正、陈骙他们一样,告病在家,置身事外;一条,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赵汝愚毫不犹疑地选择了第二条路。他是赵氏子孙,是先祖们疆场搏杀,才创立了大宋江山。如今大宋江山有厄,他断不能袖手旁观。一旦拿定主意,赵汝愚禁不住周身血液沸腾。
赵汝愚派人请来赵彦逾。六部与三省、枢密院均在和宁门外,不一会儿赵彦逾就来到了赵汝愚的公房。
“枢密有何吩咐?”赵彦逾捧着吏胥奉上的香茗,问。
赵汝愚将留正挂印出走、陈骙、余端礼告假在家等事叙说一遍,道:“国事艰危已无以复加,请叔父前来共谋拯救之策。”
其实不用赵汝愚叙说,都堂内发生的事情,六部官员清清楚楚。
赵彦逾道:“枢密有何见教,不妨直说。”
赵汝愚拿出赵惇的八个字御批交予赵彦逾,赵彦逾看罢大惊:“‘历事岁久,念欲退闲’?圣上要退闲么?”
赵汝愚道:“是真退还是假退下官不知。但有御笔在此,禅让便是遵旨而行。”
在眼下,皇权禅让,无疑是解决当下危机的最好办法。可问题是,禅让首先得出自当今天子的意愿。若圣上意不在此,那就是宫廷政变了。对于宫廷政变,赵彦逾清楚后果,谋逆属十恶之罪,其罪当绞。
“枢密的打算是……扶嘉王继位?”
赵汝愚摇头。
赵彦逾盯着赵汝愚问:“不立嘉王立谁?莫非真的要立吴兴郡王为储君么?”
赵汝愚点头,见状,赵彦逾半天没有吭声。
赵汝愚道:“下官想过了,为国家计,当遵从寿皇遗嘱。”
“是因为……李后么?”赵彦逾问。
赵汝愚一字一顿:“嘉王继位,李后便是皇太后,倘若掣肘起来,新皇岂不又成了傀儡?”
赵彦逾觉得,赵汝愚此说有理,当今朝局是为殷鉴。沉吟了一会儿又问:“枢密有何打算?”
“要完成寿皇遗言,必须说动一个人物。”
“谁?”
“郭杲。”
郭杲是殿前司都指挥使,麾下有六万禁军,负责京城戍卫。
“世人皆知,叔父与郭杲相善。若是叔父助我,大事可成。”
“行。”赵彦逾满口应承,“既然枢密有心谋国,下官没有不襄助之理。到时由殿前司派一彪军马,护卫禅让大典。”
就在赵汝愚紧锣密鼓地筹备禅让大典时,这一消息传入了韩侂胄的耳中。
韩侂胄官职是知合门事。合门司是一个很特殊的机构,知合门事品秩不高,但可以出入禁中,并随时见到皇帝。因为合门司的职责除了负责朝会宴饮、赞相礼仪、引导文武百官及外国使臣觐见皇帝外,还负责天子行幸驻跸,甚至,合门司的官员还管理皇子们的日常起居。
特殊的身份加之韩侂胄为人豪爽,结交朋友不吝钱财,使他皇城内外颇有人望。大殓不久,重华宫的一名小黄门就向韩侂胄透露了六月九日夜谢太后与留正、赵汝愚等人商议欲立吴兴郡王为皇储的事。
韩侂胄闻讯大吃一惊,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韩侂胄就对赵汝愚的举动有了大致了解。赵汝愚不仅要僭立赵抦为储君,而且在筹备赵抦登基。在他看来,赵汝愚废嫡立庶,且瞒过当今皇上,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与阴谋篡位无异!
一天晚上,韩侂胄叫来苏师旦。
苏师旦比韩侂胄年长五岁,平江人。早些年苏师旦也醉心功名,经历了无数次落榜之痛以后,最终放弃了科考。韩侂胄结识苏师旦时,苏师旦是小学教授。一名不被人看重的低级武官和一个被科第遗弃的落魄文士,惺惺相惜,以至于交厚。韩侂胄回京城出任知合门事后,遂将苏师旦召来聘为了书吏。
在合门司,苏师旦是书吏,同时又兼韩侂胄的幕僚。无论公事私事,韩侂胄均向苏师旦咨询。
韩侂胄将寿皇遗言传位与吴兴郡王赵抦以及赵汝愚正在秘密准备赵抦登基一事告诉了苏师旦,苏师旦听得大惊失色。
“我准备明日去找赵枢密,陈说利害。”韩侂胄慨然道,“嘉王乃当今圣上嫡子,岂能无辜被废?倘若废黜,如何向国人交代?如果再有恶人借机闹事,天下岂不生乱?”
待韩侂胄说完,苏师旦缓缓摇头道:“依在下看,合门切切不可去见赵枢密。”
韩侂胄问:“那是为何?”
苏师旦道:“废嫡立庶,乃是机密。合门说破机密,对合门不利。”
韩侂胄闻言禁不住一呆。想起历朝历代的帝位之争,无不带着杀机与血气。韩侂胄恼恨无比,直跺脚道:“如此说来,我辈只能听之任之?”
苏师旦问:“难道合门……想要扭转乾坤?”
韩侂胄正色道:“国家有难,做臣子的岂能袖手旁观?”
苏师旦道:“合门若要阻止赵枢密的误国之举,只需一个人物。”
“谁?”
“郭殿帅。”
韩侂胄愣了一愣,猛拍大腿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郭二哥呢?”
南宋初年四川有三大名将,郭浩是其中之一,郭杲即郭浩次子。绍兴十五年,郭浩病逝金州,鉴于郭家与吴璘关系不睦,赵构便将郭氏一门调到了东南。郭杲先任镇江都统司都统制,韩侂胄最初就在镇江都统司任职。因为韩侂胄的身世与豪气,很快就与郭杲建立了友情。淳熙十五年,郭杲奉命调入京城接替兄长郭棣掌管殿前司。
很快,有心腹探来消息,说赵彦逾从政事堂出来,上了凤凰山。
韩侂胄判断,赵彦逾一定受赵汝愚委派上凤凰山去做说客。事不宜迟,韩侂胄赶紧在熙春楼要了一间上等阁子,专请郭杲。
“合门今日欲见下官,所为何事?”中午时分,郭杲带着几名亲随来到熙春楼,一坐下便微笑着道。
韩侂胄道:“若非万分紧急,小弟不敢叨扰二哥。”
“说吧。”郭杲掌管京城安危,实在公务繁忙,虽然韩侂胄与郭杲交情很深,但也见面不多,轻颔首道。
“赵枢密欲行禅让大典,扶吴兴郡王登基,二哥可是知晓?”韩侂胄开门见山。
郭杲手拈长髯,没有回答。
韩侂胄急切道:“自古废嫡立庶乃国之大患。前有京西南路闹事,难保日后没有第二个陈应祥!”
渐渐地,郭杲脸上有了戚色,沉默了一会儿,讷讷道:“德先公于郭氏有恩,我没有不应之理。”赵彦逾表字德先。
这事韩侂胄知晓。十五年前,一个名叫贾伟的人从知合江任上回京待铨,上书赵昚,说郭浩的几个儿子并无真才实学,均为浪得虚名。是赵彦逾出面,为郭家进行了辩解。赵彦逾做过四川总领,他的话赵昚相信。
“如此说来,二哥已经应承了赵尚书?”韩侂胄问。
郭杲表情凝重,徐徐道:“下官也正在犯难。嘉王为当今圣上嫡子,岂能无故被废?倘若引来四方不安,下官第一个难辞其咎。可德先公说,让吴兴郡王继位,是寿皇遗言……”
韩侂胄铮铮道:“即使是寿皇遗言,也不可瞒过当今天子,否则便是僭越,便是篡立!二哥难道想参与僭越与篡立么?”
郭杲一时竟怔住了。
“当今之时,二哥在京城手提禁军,大宋江山何去何从,全在二哥的一念之间。嘉王继位,合乎天道,二哥是大宋功臣;赵抦登基,遗祸国家,二哥便是大宋罪人!”
良久,郭杲轻声道:“合门再走一趟慈福宫,下官听凭太皇太后调遣。”
然而,这一次韩侂胄被慈福宫的领班张宗尹挡在了宫外。
“合门今日来慈福宫,有何要事?”张宗尹问。
韩侂胄拱一拱手道:“自家想见太皇太后。”
张宗尹摇头道:“并非小人推辞,太皇太后病了,前日降下旨意,任谁也不见。”
韩侂胄恳求道:“事情紧急,烦大珰通融则个。”
“太皇太后有旨,小人实在不敢违拗,望合门见谅。”张宗尹只是摇头。
韩侂胄浑身冒火,却又不敢发作。张宗尹官阶不高,但资格颇老,否则太皇太后不会点名要他来主持慈福宫的事务,眼巴巴地看着张宗尹转身进了宫门,韩侂胄却无可奈何。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正当韩侂胄急得走投无路时,一个甜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不是韩合门吗?”
韩侂胄回头一看,原是曹欣。曹欣是太皇太后的贴身侍女,人长得美,嘴巴甜,最得太皇太后欢心。见到曹欣如见到救星,韩侂胄急道:“在下正在犯难,烦请曹小娘子援手。”
曹欣笑道:“合门有何难事,说出来看奴家能否帮衬?”
韩侂胄道:“在下欲见太皇太后,望小娘子代为通禀。”
“这个——”曹欣犹豫片刻,应承道,“好吧,奴家斗胆一试,请合门在此稍候。”
等候是漫长的,也十分难熬。这会儿已近午时,暑气慢慢上来。树上知了漫天聒噪,叫得瘆人。终于,曹欣娉娉婷婷出来了:“太皇太后发下话来,请合门进见。”
韩侂胄大为感激,拱手道:“小娘子今日之恩,在下没齿不忘。”
曹欣格格一笑道:“合门言重了,奴家不过举手之劳。”
韩侂胄进入寝阁,太皇太后确实身在病中,年届八旬的吴芍芬躺在榻上,一名侍女正一勺一勺喂着参汤。韩侂胄叫一声“姑母”,垂首躬立一侧。吴芍芬将手轻轻一摆,侍女放下汤钵,移动莲步退出寝阁。
“来,过来。”吴芍芬朝韩侂胄招招手,尽管她一副病容,声音倒也清晰,平静。
韩侂胄踮着脚步走到榻旁。
吴芍芬道:“说吧,有什么急事?”
韩侂胄扑通一声跪下,一字一顿道:“姑母,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吴芍芬平平静静地问,“天要塌了?”
“姑母说得是,要塌天了!”
“说说看,天从何塌起?”吴芍芬示意韩侂胄站起,声音依然平平静静。
韩侂胄急促道:“留丞相挂印已去,陈骙、余端礼称病在家,临安城里议论纷纷,一些不轨之徒蠢蠢欲动……”
“就这些吗?”吴芍芬打断韩侂胄的话。
“不,赵枢密欲行禅让大典,扶吴兴郡王登基。”
“谁?”吴芍芬欠起身来。
“吴兴郡王,赵抦。”
吴芍芬复又躺下。
韩侂胄继续道:“他们打着寿皇和谢太后的旗号,说寿皇临终留有遗言。可据侄儿了解,寿皇并未留下改立皇储的遗书。退一万步说,即便寿皇曾经有过改立国储的意思,他们也不该瞒着当今天子……”
吴芍芬挥挥手,再次打断韩侂胄的话:“我知道了,你回吧。”
“姑母——”韩侂胄轻叫一声。
“回吧,没你的事了。”吴芍芬再次冲韩侂胄挥挥手。
从慈福宫出来,韩侂胄百思不解,太皇太后究竟是何态度?想来想去猜不透。
七月初三是寿皇的除服祭礼。所谓除服,也就是除去丧服。寿皇仙逝,按制赵惇应服丧二十七个月。因为赵惇是帝王,以月易日,简化成二十七天。到了第二十七天,除去丧服,意味着服丧期满。
除服属大典,皇帝必须亲临,可赵惇显然是不会主持寿皇祭礼的。按照赵汝愚等人的计议,赵抦先在寿皇灵前登基,这一计划得到了皇太后的认可。赵汝愚一连两天两宿没有合眼。赵彦逾为勘察寿皇山陵去了绍兴,所有事情他必须亲力亲为。就在祭礼的前夜,赵汝愚到魏王府探望了赵抦。随着赵恺病逝,魏王府衰落了,偌大的院子灯火稀落。仆人将赵汝愚引进客厅,不一会儿,赵抦穿戴工整出来相见。
“三叔夜半到此,小侄未及迎迓,见谅。”赵抦贵为郡王,辈分却矮赵汝愚一辈。
赵汝愚与赵抦谋面不多,但对这位族侄早有耳闻,知书识礼,为人谦和。寿皇遗言传帝位于赵抦,赵汝愚打心底赞同。
分宾主坐下,上茶毕,赵汝愚屏退仆人,说明来意。
那一刻,赵抦心中翻江倒海。祖翁废长立幼,致使爹爹三十五岁郁郁而终。爹爹死时,赵抦才九岁。赵抦不敢怨怼祖翁,但他希望有朝一日祖翁能还帝位于他。祖翁驾崩,赵抦知道一切已经皆无可能。然而谁知祖翁留有遗嘱,使不可能的事情变为了可能。
“我有何德何能登临大宝?”赵抦抑制着内心激动,“再说了,即便祖翁有言,当今圣上会不会同意也未可知。”
赵汝愚非常欣赏赵抦的这份镇定,道:“大王放心,一切包在下官身上。”
祭礼这天,刚过寅时赵汝愚就起床了,梳洗完毕,匆匆赶往重华宫。此时,禁军已经出动,御街两旁站立着手持长枪的兵士。用五百兵士看住大内,用五百兵士守卫重华宫,这是赵汝愚与郭杲的约定。
肩舆进入重华宫,赵汝愚发觉事情不对。因为他看见了张宗尹,而张宗尹是慈福宫的人。落轿后,张宗尹上前半步道:“太皇太后有请赵枢密。”
赵汝愚怔了一怔,太皇太后来了?没有派人去请太皇太后啊,太皇太后为什么来到重华宫了?再说太皇太后不是正在病中么?
迟疑片刻,赵汝愚走出轿仓。是福还是祸,是祸躲不过。赵汝愚竭力平静着自己的心神,跟随张宗尹走进聚远楼。在聚远楼如昼的烛光里,晃动的全是慈福宫里的内侍,赵汝愚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跟随张宗尹来到东厢一间阁子里,太皇太后正襟而坐。
“臣赵汝愚恭祝太皇太后万福。”赵汝愚跪地叩首。
“枢密起来说话。”太皇太后的声音略带沙哑。
赵汝愚缓缓起身,垂手而立。
吴芍芬问:“听说枢密要在今日举行禅让大典,有这回事吗?”
“回禀太皇太后,是的。”赵汝愚镇静下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是杀是剐,任凭太皇太后裁夺,“寿皇临终有言,要传帝位与吴兴郡王。今日是寿皇的除服祭礼,皇上闭宫不出,臣决意先行禅让。”
“如此说来,龙袍已经准备好了?”太皇太后似乎并无责备。
“是的。”赵汝愚如实回答。
吴芍芬点点头道:“既然准备妥了,也好,到时免得忙乱。”
赵汝愚一时云里雾里,暗自揣摩:莫非太皇太后也是为禅让而来?
“御批带来了吗?”吴芍芬又问。
“回太皇太后,臣带来了。”赵汝愚答。
“今日禅让,由老身主持。”吴芍芬突然高声道,“来人,去大厅。”说罢起身即走,居然无须搀扶。
赵汝愚一颗悬着的心落回肚里,太皇太后果真是为禅让而来。赵汝愚心底甚至生出几分欣喜,有太皇太后主持禅让最合适不过。即便有人心生妄想,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汝愚随吴芍芬来到大厅。厅堂内黑压压伫立着三省六部、九寺五监、殿前司、临安府等五品以上官员。这会儿已交卯时,天渐渐放亮。有风自钱塘江上吹来,虽是七月盛夏,却清凉无比。
张宗尹大声宣布道:“太皇太后主持登基大典,百官依次排列。”
大堂里寂静无声。
吴芍芬清一下嗓子,叫道:“赵汝愚!”
赵汝愚赶紧出列:“臣在。”
“宣诏。”
赵汝愚大声道:“圣上有旨:‘历事岁久,念欲退闲’。”
吴芍芬的目光扫视群臣:“众位都听见了吗?圣上‘历事岁久,念欲退闲’。韩侂胄,请出吴兴郡王与嘉王。”
赵汝愚脑袋嗡地一响,嘉王?嘉王赵扩也来了?赵汝愚怔怔地看着吴芍芬,不明白太皇太后为什么把赵扩也请到了重华宫。在韩侂胄的引导下,赵扩和赵抦来到寿皇灵柩前。
吴芍芬道:“赵抦。”
“臣在。”
“如今外议当立你为皇帝,我思量万事从长。古人有言:长幼有序,则事业有成。嘉王长你两岁,这皇帝应该先由他做。他做了你再做,你看如何?”
从来到重华宫看见赵扩的那一刻起,赵抦就知道,昨夜赵汝愚承诺的一切已经变了。他哀不自胜,可又不能有丝毫表露。
“臣谨遵太皇太后旨意。”赵抦讷讷说完,默默退下。
直到这时,赵汝愚才恍然大悟,太皇太后主持禅让,为的是要将帝位传给赵扩。赵汝愚没有怨恨,也不敢怨恨,他只是觉得寒冷入骨,身子发僵。
“赵扩。”吴芍芬又道。
“臣……臣在。”赵扩满脸张皇。
“皇帝御笔在此,你身为嫡皇子应当承继大统。自今日起,尊父皇为太上皇,尊皇后为太上皇后……”
“使不得!”赵扩一时大惊道,“大婆婆,使不得!……”
“取黄袍来!”吴芍芬高叫一声,一名慈福宫内侍捧来了为赵抦赶制的龙袍。吴芍芬对韩侂胄道,“着他穿上。”
赵扩扭头就走。由于侍卫亲军的阻拦,赵扩刚到大门前又折返回来,绕着殿柱踉踉跄跄。
“真不像话!”吴芍芬火了,冲韩侂胄大喝一声,“拦下!”
韩侂胄一个箭步上前,将赵扩一把抱住。
吴芍芬厉声呵斥道:“闹够了没有?从今日起你就是皇帝!是圣上!君临天下!”吴芍芬停住了,突然悲从中来,“想当年,国势艰危,我随你大公公一路颠沛,历经百战方定都临安。你大公公传位于你祖翁,你祖翁又传位于你爹爹,如今你爹爹又传位于你。你要好自为之!”说罢一阵哽咽。
赵扩在吴芍芬面前低首垂立,韩侂胄与两名内侍为赵扩更衣。赵扩口中仍兀自呢喃:“使不得……大婆婆……这使不得……”
更衣毕,张宗尹一声高叫:“新皇登基了!”
群臣赞拜:“恭祝圣躬万福!”
就在此时,数以万计的慈鸦从凤凰山盘旋而下,黑压压遮天蔽日,飞过皇城,飞过御街,飞过重华宫,鸹噪声盖过市声,仿佛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