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王朝(全三册)

第三章 大金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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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宋廷帝位易人、朝廷内斗不息之际,在北方,一条大河也搅得大金国朝野不宁,这条河就是黄河。金人原在极北之地,不知道黄河的厉害,待到入主中原才发现这条驰名于世的大河竟是如此喜怒无常,恩威难测。数十年来,黄河就像一条不知好歹的巨龙,在中原大地频频逞凶恣横。

金廷在黄河设有官署,最基层单位名埽。金廷于黄河沿岸共设埽二十五处,每埽一名巡河官、数百名河防兵,二十五埽计有河防官兵一万二千余人。尽管金廷投入了如此之多的人力物力,但生性桀骜的黄河每到汛期,狂暴的洪峰便摧枯拉朽,千里沃野尽成泽国……

早在一年前,都水丞田栎即上奏朝廷,建议对黄河进行疏浚。黄河因改道频仍,河道较多,主要为三条,一条向北,一条向东,一条向东南。田栎的疏浚法是,将黄河水引入岔道,注入梁山泊,再由梁山泊分别引入南清河与北清河。南清河与淮水相连,北清河与渤海相通。

熟悉汛情的都水官员们都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建议。因为黄河自改道东南以后,注入梁山泊的水量大为减少。如果在新乡、汲县一带加固堤防,同时疏浚通往梁山泊的岔河,发挥梁山泊的蓄储调节功能,将极大地缓解主河道的压力。然而,这一建议遭到了很多大臣的反对。完颜璟原本就意志不坚,反对的人多了,也变得犹豫起来。

犹豫是致命的,转眼就是第二年。三月间,春暖花开,黄河化冻,金廷急命都水监王汝嘉迅速筹划河防事宜。按照金廷的意思,应将黄河水引向东南,注入淮、泗。即便泛滥,湮没的也是大宋的城池与土地。主意虽好,施行起来却颇为不易。因为黄河大堤在河阴至卫州一线实在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折腾。六月,延津决堤,整个县城没于水中,金廷震动,完颜璟一怒之下将王汝嘉削官两秩。不到两月,黄河又于阳武开决。阳武位于黄河旧道之南,阳武决堤直接威胁开封。平章政事完颜守贞得到来自黄汴都巡河官的急报,赶紧求见完颜璟。而此时,完颜璟正在玉华门外的同乐园举办同乐会。

金廷举办同乐会始于完颜雍时代。完颜雍晚年雅兴大发,创作了一首《本朝乐曲》,受到了满朝文武的赞捧,于是广罗文士,将诗人、画家、书法家纷纷召至中都除授官职。完颜璟登基位后,承继了完颜雍附庸风雅的爱好。他虽然不填词作诗,但酷爱书法。这天参加同乐会的全是大金国顶尖文士,只见同乐园内高朋满座,笑语喧哗。

先看戏。自开封城破金人将若干杂剧艺人掳掠至金国后,杂剧便在大金国逐渐流传并受到欢迎。同乐园中这座清音阁高三层,阔十丈,中央为戏台,南有化妆间,北有观戏楼。这天演出的是《板桥三娘子》,那个出演三娘子的副净语言诙谐,动作滑稽,惹得完颜璟和一群文士不时捧腹大笑。

完颜守贞就是这时候来的。值守的军士很为难,因为完颜璟有旨,同乐会期间无论任何人均不得打扰。完颜守贞当然知道这一规定,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候。大金国不设中书门下省,只设尚书省,尚书省有尚书令,可尚书令是虚衔,包括左右丞相,处理具体政务的是平章政事,平章政事称宰相。尚书左丞、右丞和参知政事为副宰相,又叫执政官。完颜守贞熟读典籍,精通律令,为人贤良,治事勤谨,但官运却似乎不佳。几起几落,直到去年秋天才从西京留守任上召入朝廷,拜为平章政事。可此时他已年近七旬,垂垂老矣。

终于等到戏演完了,可同乐会并未结束,接下来是吟诗作画。

等候是焦急的,尤其像黄河溃决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完颜守贞是赞同引黄入梁山泊的,他任过山东西路都总管,对梁山泊及其北清河比较了解。近些年来由于进入梁山泊的水量减少,北清河每年断流的日子逐渐增多。济州、东平均为大金国粮仓,倘若北清河干涸,势必严重影响北清河两岸的农事。一旦大旱,粮食歉收,大金国就会出现饥荒。

然而,完颜守贞这个平章政事在某种时候起不了作用,因为皇上器重参知政事胥持国,胥持国坚定不移地反对将黄河水引入梁山泊,他认为只要疏浚延津至归德的黄河旧道和培高河阴至汲县的堤坝就能杜绝水患。从前年起,完颜璟任命胥持国总领河防事。两年来,朝廷动用了数十万民力,没想河堤溃决依旧。六月间,朝廷在处分王汝嘉的同时,也有人提出要处分胥持国,此议最后不了了之。

咫尺之隔的同乐园内,完颜璟兴致正浓,他以手中聚骨扇为题,口占了一首《蝶恋花·聚骨扇》:

几股湘江龙骨瘦。巧样翻腾,叠作湘波皱。金缕小钿花草斗。

翠条更结同心扣。金殿珠帘闲永昼。一握清风,暂喜怀中透。忽听传宣须急奏,轻轻褪入香罗袖。

聚骨扇即折叠扇。完颜璟的聚骨扇非比一般,据说其扇骨采自万里之外的湘妃竹。“巧样翻腾,叠作湘波皱”,立时引来赞声一片。

党英怀赞道:“陛下构思精巧,前有湘江龙骨,后有湘波皱。二湘重叠,自然贴切,浑然天成。”

王庭筠接着道:“岂止是自然贴切?‘忽听传宣须急奏,轻轻退入香罗袖。’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此乃帝王风韵。”

闻言,完颜璟笑道:“言过了,言过了,朕比不得你们。你们一个个才高八斗,笔下龙蛇。”

赵沨道:“陛下,臣子们虽然也吟得诗,作得画,可从气势上总要稍逊一筹。”

王庭筠哂然一笑道:“可不是。就说臣应制的那首《谒金门》,‘不道枝头无可落,东风犹作恶’,曾受到陛下赞誉,但与陛下的这首《蝶恋花》相较,直是有云泥之别。”

说笑一阵,完颜璟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王庭筠:“卿不是说今日要为朕引荐一位奇士么?怎么不见人?”

“回陛下,此人已经等候多时了。”王庭筠说完,将手一招,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走到完颜璟面前。

“臣赵秉文叩见皇上。”年轻官员拜倒在地。

完颜璟端详着问道:“你叫赵秉文?”

“正是。”

“你的名字……朕好像在哪儿听过。”完颜璟若有所思。

王庭筠一旁提醒道:“陛下难道忘了吗?赵周臣的那首《大江东去》,陛下不是盛赞过么?”赵秉文表字周臣。

“对对,赵卿的那首《大江东去》,用的即是东坡先生韵。”完颜璟顿时记起来了,随即吟哦起来——

秋光一片,问苍苍桂影,其中何物?一叶扁舟波万顷,四顾粘天无壁。叩枻长歌,嫦娥欲下,万里挥冰雪。京尘千丈,可能容此人杰?

回首赤壁矶边,骑鲸人去,几度山花发。澹澹长空今古梦,只有归鸿明灭。我欲从公,乘风归去,散此麒麟发。三山安在,玉箫吹断明月!

赵秉文见完颜璟一气诵完全诗,惊住了。

完颜璟点评道:“赵卿的这首和韵,以‘叩枻长歌,嫦娥欲下,万里挥冰雪’最佳。寥寥数语,宛如一幅长画。最为不解的当属‘三山安在,玉箫吹断明月’。赵卿这般俊秀,为何生出此等无奈之意?”

王庭筠道:“陛下有所不知,周臣于大定二十五年登进士第,身负奇才,可至今仍为县簿。”

完颜璟惊问道:“竟有这等事?!”

王庭筠答道:“千真万确。”

完颜璟将手一挥道:“既如此,那就留在翰林院,与卿同修国史。”

这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县簿为从九品,而翰林修撰是从六品,一下子超升六阶,在大金国的历史上实属罕见。

王庭筠先是一愣,继而道:“周臣,还不快跪下谢恩。”

赵秉文眼眶一热,扑通跪下,哽咽道:“臣身为芥末,受此厚恩,万死不足以报!”

完颜璟慨然道:“我大金虽然以武立国,雄风万里,可如今正逢盛世,当讲求文治。何为文治?一曰礼乐,二曰诗赋。礼乐完备,则朝纲鲜明;诗赋蓬勃,则国家兴隆。如今我朝纲纪明正,当力倡诗词书画。众卿均为我朝文士,应为大金国兴隆进献华彩。”

“臣谨遵圣谕。”众人一齐跪下。

完颜璟又道:“有人说我大金起于荒蛮,只识干戈。朕就是要让这些人看看,我大金之**,不逊于盛唐!”

正说话间,近侍局提点完颜匡走近前低声禀告,说平章政事在同乐园门前晕倒了。

八月的中都,天气尚热,尤其白天,完颜守贞在骄阳下晒了近两个时辰,加之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了同乐园门口。守门军士急忙告知近侍,近侍立即禀告完颜匡。完颜璟听说完颜守贞猝然晕倒了,赶紧命人抬进同乐园内。

好在完颜守贞中暑不深,御医们用凉水擦拭一阵便缓缓苏醒过来。

“陛下,黄河又决堤了!”醒来的完颜守贞从袖中抽出来自河阴黄汴都巡河官的八百里急奏。

“回宫!”完颜璟看过急奏脸色变了,随即命令道。

当完颜璟回到仁政殿时,尚书右丞夹谷衡和参知政事胥持国、马琪都已在殿前等候了,他们都是在完颜璟得到急奏后召进宫的。

“王汝嘉呢?”完颜璟刚一落座,便阴着脸问。

完颜守贞道:“回陛下,王汝嘉六月间即去了卫州。”从明昌二年起,都水监在卫州设立了都水外监,专治黄河堤防。

完颜璟没有吭声,脸更阴了。王汝嘉既然身在河防,阳武之堤为何破了?他这个都水监显然治水不力。

完颜守贞知道圣上对王汝嘉极其不满,便建议道:“臣建议,朝中应速派一员重臣前往阳武巡视灾情,赈济灾民。”

完颜璟颔首:“此议可行,诸位谁愿前往阳武?”

夹谷衡、胥持国、马琪均不吭声。

完颜守贞道:“臣愿往。”

完颜璟立即拒绝道:“卿总领政事,岂可轻离中枢?马卿久在户部,熟悉钱粮。朕以为马卿去阳武最为适宜。”

马琪年近六旬,身子多病。去年内侍传旨,马琪因在病中,接旨时没有来得及更换公服,受到责罚,自此马琪愈是战战兢兢。现在虽然多病缠身,仍不敢告假,强忍着病痛道:“臣领旨。”

接着议定,户部出支二十万贯钱作为河工费,开封府于常平仓调出稻黍两万石用于济灾。最后,完颜璟又问:“王汝嘉当如何处置?”

完颜守贞见夹谷衡、胥持国、马琪都沉默不语,便道:“臣以为王汝嘉刚削两秩,目前身在阳武督率治洪,可暂不追究其阙失。”

完颜璟厉声道:“有错不究,国法何在?”

完颜守贞很想继续为王汝嘉辩解几句,但见完颜璟一脸怒容,清楚辩也无益,只好将辩词咽进肚里。

完颜璟的恼怒是有缘由的。自登基以来,他就立志效仿祖父做一个舜尧之君。可继位六年,完颜璟发现做一个舜尧之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银子,一切都是空谈。完颜璟即位之初就决定在西山修建行宫,可直到当下,行宫仍未建成,原因是国库银两大都用作了河工费。于是完颜璟深恨黄河,由深恨黄河转而又迁怒于河防官员。因此他阴着脸道:“褫夺王汝嘉所兼各职,戴罪效力!”

几名宰执齐声应答:“遵旨。”

事情至此没完。八月十五日,都水丞田栎再一次当着百官的面上奏完颜璟,建议疏浚岔河,引水入梁山泊,以分黄河水势。这一次,由于黄河再度决堤,淹没数县,朝中反对的声浪弱小了许多。

散朝后,完颜璟将完颜守贞和胥持国召入内殿问道:“今日田栎再上奏本,力主引黄入梁山泊,两位以为当如何措置?”

“陛下,”胥持国抢先道,“臣以为不行。黄河岔道五百余里,其间有南清河、北清河两条水系,其河道疏浚非一日之功。”

“若是不分水势,黄河水患如何能除?”完颜璟问。

“臣以为溃决连年,民众已经习以为常。”胥持国款款道,“水来即迁,水退即返,无须大兴民役。”

完颜守贞实在听不下去了,道:“陛下,朝廷牧民,既取之,必与之。倘若不与民恩德,民何以为我驱使?”

胥持国道:“宰相此言差矣。年年放赈,难道不是与民恩德?”

完颜守贞道:“朝廷赈灾,正是因为水患所致。没有水患,哪有赈济?”

见两人争论,完颜璟皱起眉头问:“田栎说每年只需耗时五十日,五年即可完成疏浚,果真如此?”

“五年断难完成!”胥持国道,“退一步说,即使五年完成,每年用工四百三十余万,每工支钱一百五十文,仅此一项五年就需支出河工费三百四十万贯。这还不包括支粮。河工役重,每日至少支米一升半,算下来五年户部要支钱五百余万。”

完颜璟暗暗吓了一跳,五百余万贯钱!现在朝廷每年收入也不过两千万贯。完颜璟犹豫了,但又不能将这种犹豫显露出来。既然完颜璟立志要做一个舜尧之君,怎么能够为了节省银子而置自己的子民于不顾呢?沉吟了一会儿,完颜璟缓缓道:“开支确实巨大。可中原之民也为我大金赤子,饱受水患**朕实在于心不忍。除此之外,田栎的疏浚法是否还有其他利弊?”

胥持国已经明白皇上的心思了,皇上对田栎的疏浚法本来就不感兴趣,只是因为黄河溃决才拿出来商议,这会儿说到耗费过大又打退堂鼓了。只不过,皇上心底在打退堂鼓,嘴上又不能明说,因为皇上为万民之主,吝惜财力而罔顾民生,传扬出去有污圣誉。胥持国决定再烧一把火,趋前半步道:“陛下,田栎的疏浚法虽然能暂时缓解中原水患,却要给山东百姓带来祸害!”

“此话怎讲?”完颜璟疑惑地看着胥持国。

胥持国道:“近二十年间,梁山泊已迁入北地边民数千户,若是蓄水,这数千户又将成为流民。”

“民户迁入如此之多?”完颜璟不觉一愣。

胥持国不慌不忙地答:“是的,陛下。”

原来,大金国随着政治中心南移中都,处于极寒之地的女真人逐渐南迁。正好梁山泊水势日退,南迁之民便在梁山泊定居下来,垦荒殖地,生儿育女。

完颜璟吁了口气道:“朕不吝财力,但朕不能一边治水,又一边又与民为害。这田栎的疏浚法委实弊端较多,当慎之又慎。”

完颜守贞一直没有插话,他重回朝廷时间不长,梁山泊究竟迁入了多少北地边民他心中没数。但他在回朝廷出任平章政事之前,曾任过两年山东西路都总管,迁入梁山泊的民户似乎并不多。

召对结束后,完颜守贞回到都堂,派吏胥将田栎召来。

大金国的中央机构几乎全在皇城以内,包括都水监。金廷的都水监权力很大,不仅掌管河渠,还掌管川泽、舟楫、桥津、街道、漕运等。田栎这个都水丞专门负责河渠事宜。完颜守贞召来田栎,主要是询问梁山泊到底有多少移民。

“梁山泊一共迁入了一千七百四十二户。”田栎恭恭敬敬地回答。

“只有一千七百四十二户?”完颜守贞吃了一惊。

“是的。”田栎点头道。

沉吟片刻,完颜守贞又问:“你的数目采自何年?”

“截至去年岁末。”停一停,田栎又道,“据臣了解,从去年岁末以来梁山泊并无多少新迁民户。”

完颜守贞继而又问:“梁山泊新开垦了多少田地,可有数目?”

“有。”田栎点头,“自大定以来,梁山泊新垦土地共计一万八千余顷。”

完颜守贞又大吃一惊。按中田计算,岁收一石,一万八千余顷可产粮一百八十万石。按十分取一征税,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可在他的记忆里,山东两路的租赋并没有变化。

“这些田都是近年垦殖的吗?”完颜守贞问田栎。按照规定,新垦田地须八年以后征税。

田栎摇摇头答道:“不,多为大定年间垦殖。”

“为何租赋没有增加?”完颜守贞又问。

田栎眼中有了讥诮,道:“梁山泊虽然新增了上万顷良田,可普通民户能据有多少?绝大部分田地为官户豪门据有,譬如胥参政。”

完颜守贞打个愣怔:“胥参政?胥参政在梁山泊也有田产?”

“胥参政不仅有田产,而且田产颇多。”

完颜守贞隐约明白疏浚法为何频频遭遇梗阻了。

田栎又道:“不过,与李家兄弟相比,胥参政的田产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完颜守贞呆住了。李家兄弟?李铁哥与李喜儿!他们也在梁山泊拥有大量土地?如今在中都城里,无人不知皇上恩宠李师儿,那李师儿即是李喜儿和李铁哥的亲妹。曾几何时,李铁哥卖水为业,李喜儿为街头泼皮,只因皇上恩宠李师儿,短短数年时间,李氏兄弟不断加官晋爵,显贵京城。

完颜守贞久久没有说话。

田栎当然知道疏浚法会遭遇阻力,他之所以再上奏本,是因为他相信皇上和宰相。皇上是贤明之君,宰相公允有名。

“注水梁山泊,新垦之地多会淹没。”田栎继续道,“可臣以为,淹没新垦之地与解洪水之厄,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监丞言之有理,只是……疏浚一事……恐怕阻力甚大。”完颜守贞不由自主地摇摇头。

田栎道:“只要相公意志坚定,有何难哉?”

完颜守贞看一眼田栎,淡淡道:“下官已至垂暮,权贵能奈我何?下官是想,此事既然涉及胥参政和李家兄弟,引黄入梁山泊就会变得难以预测。”

“不就是宫中有李淑妃吗?难道皇上不以国事为重?”田栎直通通说完,目光直视着完颜守贞。

老实说,完颜守贞不喜欢这种神情,但他又不得不回应。

“皇上当然以国事为重!”完颜守贞毫不迟疑地说道。只是后半句——皇上有时候遭人蒙蔽——没有说出来。

“下官这就再上一道奏疏,向皇上禀明梁山泊移民垦殖的情形。”田栎奋然起身。

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皇上了,完颜守贞哀哀地想。

就在田栎准备再上奏本时,胥持国紧急约见了李师儿的二哥李喜儿。

李氏兄妹为渥城县人(河北安新县),自幼家贫,爹爹盗墓为业,被官府捉拿,全家沦为了监户。李师儿十岁那年选入宫中,起初,跟宫教张建学文辞。张建是代州人,与同为代州人的胥持国关系不错。胥持国在太子府任司经,掌管经史图籍、笔墨纸砚,同时又兼掌饮令,负责完颜璟的饮食起居,官职虽然低微,却是东宫红人,即使在完颜雍面前,偶尔也能说得上话。张建不止一次对胥持国说宫女李师儿才貌俱佳,前途不可限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定二十九年正月,完颜雍驾崩,二十一岁的完颜璟于祖父灵前继位。对于宫闱局提点梁道来说,第一件大事就是为新皇充实后宫。原来,早在完颜璟十六岁那年,由完颜雍做主娶了平章政事蒲察通的侄女为妻。谁知道比完颜璟大三岁的蒲察氏天年不假,在完颜璟登基前一个月病逝了。如今完颜璟做了皇帝,身边却没个称心如意的女子。此时的胥持国因为完颜璟登基,结束了他的司经和饮令生涯,升任宫籍监。在得知梁道正为皇上选秀发愁后,赶紧来到宫闱局告诉梁道,说教坊有佳人。梁道将信将疑。胥持国便将他拉到教坊内,没想只一眼梁道就惊住了,这一年李师儿十七岁。

李师儿由教坊来到后宫。后宫虽然宫女成群,并无绝色,完颜璟对此也似乎不大中意,转眼到了重五节。重五节歇朝一天。前些年,每逢重五节,皇室成员要到郊外射柳。大定后期,完颜雍崇文,射柳之俗渐渐变成了作画吟诗。完颜璟刚刚即位,政事颇繁,用过早膳便要去仁政殿。正要出门,忽听得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在门帘外响起:“陛下要人磨墨吗?”

完颜璟问梁道:“此是何人?”

“回陛下,她叫李师儿,是刚进宫的新人。颇通翰墨,书画俱佳。”

“宣她进来吧。”后两句话引起了完颜璟的兴趣。

对于阅遍佳丽的完颜璟来说,李师儿的美丽仍然令他眼前一亮。待李师儿跪下行过礼后,完颜璟问:“你会书画?”

李师儿妩媚一笑道:“回陛下,梁贵人过誉了,奴家只是浅学。”

完颜璟见李师儿楚楚动人,心情愉悦,随口道:“朕出个字联,你可答得?”

“奴家愿意一试。”

“鸿是江边鸟。”

“蚕为天下虫。”李师儿未加思索。

“二人土上坐。”

“一月日边明。”

梁道为李师儿捏了一把汗,担心一时答不上来扫了皇上的兴致,忙道:“陛下,行啦,行啦!”

完颜璟将手一摆:“冻雨洒人,东两点,西三点。”

“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

“山石岩前古木枯,此木为柴。”

“长巾帐内女子好,乔女更娇。”

完颜璟不禁龙颜大悦,点头道:“妙!对答得妙!”

当晚,李师儿就搬进了西苑,不久即封为了淑妃。

此时李师儿的爹爹已死,家中就阿妈及两个兄长。为养家糊口,大哥李铁哥整日赶着小毛驴帮人拉水,李喜儿则浪**街头。李师儿得到了皇上的宠幸,李喜儿与李铁哥也顿时成了大金国显贵。

李喜儿与李铁哥在梁山泊圈地,是胥持国升任工部侍郎之后的事。工部掌管屯田,梁山泊所属荒地原本是为了安置南迁之民,胥持国在移民安置中大做手脚,将若干土地圈到了自己和李氏兄弟名下。现在,若将黄河水引入梁山泊,等于截断了胥持国与李氏兄弟的财路。胥持国无所谓,他在代州还有不少田产。李氏兄弟就不一样了,他们刚刚走出寒微,对于饥寒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梁山泊的土地就等于他们的命脉。

在紫阳楼,胥持国一边品茶,一边将田栎上书,建议疏浚山东河道的事告诉了李喜儿。李喜儿跟李师儿一样,生得眉清目秀。早年跟随爹爹盗墓,因为年龄太小没有流配。成为监户后,因生活所迫偷鸡摸狗。李喜儿的这些经历使他受益匪浅,他远比哥哥李铁哥狡黠狠辣。正因为如此,胥持国遇事只叫他。

疏浚山东河道,说白了就是将黄河水再次引往梁山泊。李喜儿的心拎起来了,如果将黄河水引往梁山泊了,他们在梁山泊的土地就会化为乌有。

“皇上的意思呢?”李喜儿听胥持国大略讲完经过,急忙问。

胥持国道:“皇上这次没有点头。但皇上这次没点头并不意味着下次也不点头,要是田栎再上奏本呢?”

李喜儿问道:“胥公的意思是让自家进宫一趟,去跟淑妃娘娘说说?”

胥持国摇了摇头:“这种事情,由淑妃娘娘进言不妥。再说了,淑妃娘娘恐怕也不会进言。”

李喜儿觉得也是。

“当务之急是阻止田栎再上奏本。”

“那如何是好?”李喜儿想了想,抹一把脖颈,“要不找几个人,将那个田栎做掉?”

杀掉田栎?胥持国心头咯噔一响。转而又想,杀掉田栎或许真是个办法。田栎死了,也就没人整天叫嚷疏浚法了。

“二郎啊,杀掉一名朝臣可不是儿戏!”胥持国沉下脸道,“弄不好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李喜儿拍拍胸脯道:“胥公放心,在下保管做得天衣无缝。”

“当真?”

李喜儿一摸脖颈,嘿嘿笑道:“在下求财,可也舍不得这颗脑袋哩!自家这颗脑袋比田栎的值钱。”

“这倒也是。”胥持国轻松下来,继而吩咐,“二郎回去着手准备,时机成熟了立马动手。”

“那是自然。”李喜儿嬉笑着回道。

就在李喜儿和胥持国商议要杀掉田栎时,田栎的第二道奏疏就上呈给完颜璟了。田栎在第二道奏疏中有了较为翔实的数据:梁山泊开垦了多少田地,迁入了多少北地边民,新垦土地中安置北地边民多少,又有多少土地被官户占有,等等等等。

完颜璟看完田栎的奏疏,瞪大眼睛问道:“北地边民只有一千七百余户?”

田栎回道:“是的,梁山泊内的新迁之民只有一千七百四十二户。”

完颜璟转脸问胥持国:“胥卿,你不是说有数千民户吗?”

胥持国万万没想到田栎会这么快就又上了奏本,有那么一阵子他的耳畔嗡嗡直响:“回陛下,”胥持国竭力镇定着自己,“臣不知……不知……不知都水丞呈上的数目采自哪一年?”

田栎不亢不卑回道:“回参政,下官呈报的数目截至去年岁末。”

胥持国突然看到了一线生机,立即抓住不放:“今年呢?今年过去大半年了,难道就没有迁入的民户么?”

“今年……今年即便有,也不会有很多……”田栎迟疑了,今年毕竟过去了八个多月。

胥持国心中踏实下来,尽管他也不知道今年有多少新迁之民,但他认为这是个漏洞。既然田栎显出了迟疑,他就要将这个漏洞紧紧抓在手里。

“不会有很多?”胥持国故作轻松地一笑,“去岁北方有旱,而梁山泊有地,今年新迁之民可谓络绎不绝。”

田栎为人爽直,很多朝臣畏惧胥持国,可他不怕。见胥持国夸大其词,愤然道:“就按参政所说今年有新迁之民,断不会剧增了数千户。”

这话显然不妥,果然胥持国立即追问:“既然都水丞承认有新迁之民,那就说说今年新增了多少?”

田栎愣住了,他没想到情急之下给胥持国留下了把柄。

完颜璟见状很不高兴,沉着脸道:“好啦,都别争了。梁山泊到底迁入了多少北地边民,究竟开垦了多少土地,这些土地官户多少,民户多少,户部派员稽核便是。”

户部派员核查无疑是一件要命的事儿,胥持国必须加于阻止,可他一时又想不出阻止的办法。晚上回府,胥持国召来户部主事高元甫问道:“户部拟派何人前去梁山泊,定夺下来没有?”

高元甫恭恭敬敬地回答:“定下来了,是郎中焦旭。”

胥持国俄尔又问:“你与焦郎中相交如何?”

“学生与焦旭交往不深。”高元甫面有难色。

胥持国道:“等会儿你去支取二百两银子,送与焦郎中做盘费。”

高元甫不明其意:“先生这是——”

“让焦郎中拖延几天,暂时不要出京。”

“这事儿准成。”高元甫高兴道,“焦旭刚娶了柳园的葵儿,眼下正如胶似漆。”

送走高元甫,胥持国派人叫来李喜儿。李喜儿听说田栎果真又上了奏疏,愣怔半晌,然后恨声道:“今晚就动手,让他看不到明天的日头!”

胥持国摇手道:“杀田栎已经不起作用了。”

“为什么?”李喜儿问。

“你我在梁山泊置办土地的事传出去了。”

“田栎禀报圣上了?”李喜儿又问。

“田栎是否禀报圣上下官不知,但田栎一定告诉平章了。”

李喜儿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胥持国讷讷道:“事已至此,只能靠淑妃娘娘了。”

李喜儿纳闷道:“胥公不是说,这事儿由娘娘进言不妥吗?”

“那要看如何进言,进什么言。”

李喜儿痴痴地仰望着胥持国。

胥持国幽幽道:“请二郎明日进宫,提醒淑妃娘娘,说如今重阳节将近,西山红叶正艳。”

“西山赏秋?……圣水院不是停工了么?”李喜儿不觉愕然。

胥持国微微一笑道:“圣水院是否停工,淑妃娘娘驾临了就会知道。”

李喜儿惊讶道:“莫非圣水院……压根儿就没有停建?”

胥持国微笑不语。

李喜儿扑哧一声笑道:“胥公行啊,机谋都快赶上诸葛孔明了!”

次日上午,李喜儿来到宫中求见李师儿。

屈指算来李师儿已经在宫中生活十二年了,十二年的宫廷生活完全改变了这个出身寒微的监户之女。她不仅漂亮、甜美,而且举手投足间无不显示出雍容华贵之气。

“李喜儿给淑妃娘娘请安。”李喜儿恭恭敬敬地说。李喜儿清楚,他们李家能够有今天的荣华富贵,全倚靠妹妹。在这位深受大金皇帝宠爱的妹妹面前,他不敢有半点放肆。

“兄妹哪来这么多礼节,免了。”李师儿笑吟吟地吩咐道,“给二爷赐座。”

李喜儿坐下后,将一只木盒交给宫女道:“阿妈知道娘娘喜欢苏子叶饽饽,亲手做了些个,特吩咐自家进宫献给娘娘。”

“阿妈近来可好?”李师儿谢了,命宫人收下。

“好着啦,”李喜儿说,“一口气能吃一只红焖肘子!”

李师儿格格笑了。李师儿的阿妈名叫王盻,自丈夫流配后也入了宫籍做织工,直到李师儿进了西苑才解除苦役。

虽然聊着家常,李喜儿心里却是想着胥持国交办的事情。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忽然见李师儿收起笑容,郑重地道:“皇上待自家们不薄,哥哥在外可要谨言慎行。圣人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李喜儿头皮一麻,听妹妹的话意,莫非已经知道了梁山泊圈地一事?待李师儿停住话,李喜儿恭恭敬敬地答道:“愚兄谨记妹妹的教诲。”

李师儿又道:“哥哥还须记得,如今的身份已不是草民,说话办事都得想着朝廷,想着皇上……”

过了片刻,李喜儿拎着心问道:“娘娘……哦不,妹妹可是听到了什么?”

“有无出格的事情两位哥哥心底清楚,奴家只不过提个醒罢了。”李师儿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其实,李师儿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是觉得家人们骤然大富大贵,担心因贵而骄,因富而贪。尤其两位兄长,正值盛年,倘若有人引诱,一时糊涂难免会做出有违法度的事来。

李师儿一番敲打,使得李喜儿心里忽上忽下。他和李铁哥在梁山泊的几千亩土地多半来路不正,李喜儿最担心被李师儿知晓。提心吊胆坐了一会儿,直到临别时才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娘娘和皇上今年可去西山赏秋么?”

李师儿眉宇间黯淡了一下,道:“圣水院一直停工未建,今年是否成行,奴家不知。”

“不就是一座别院么,娘娘可要催促皇上早点儿建成。”

“宫里的事,哥哥莫要操心。”

从西苑出来,李喜儿沮丧得无法言说。

李喜儿走后,李师儿发了一阵子呆。李师儿的心眼是何等细密?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没有事情李喜儿是不会进宫来的。李师儿猜测着兄长进宫的缘由,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头绪。既然李喜儿提到了圣水院,会不会与圣水院有关?圣水院是明昌三年春开始动工的,没想到这一年天降大旱,一批大臣上书完颜璟请求辞官。完颜璟将其召入宫中,问何以请辞?完颜守贞代为答道:“天道虽远,其实与人事相通。想当年,成汤遇旱,以六事自责;周宣王遭灾,侧身修行。臣等为陛下驱使,陛下未能下诏责躬,臣等甘愿引咎自罚。”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完颜璟只得下罪己诏。在完颜守贞起草的罪己诏中,明言“方今宜崇节俭,不急之役,无名之费,可俱罢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圣水院修建工程陷入停顿,这一停就是两年。

当晚,完颜璟来到西苑,李师儿呈上一首小诗,喜滋滋地道:“陛下,这是臣妾近日所作,看看可有长进?”

完颜璟展开纸笺,只见上面写道——

遥望西山织红锦,想必霜露结真情。

何日才做凤凰游?抛却凡尘享太平。

“好!”完颜璟称赞道,“情随景至,景在情中。”

“就这些吗?”李师儿望着完颜璟,面带娇嗔。

“以景寓情,情深意浓。”完颜璟想了想,又道。

李师儿道:“情至深处,那叫痴情。”

完颜璟听罢讪讪一笑,将纸笺折起。李师儿也收住话头,这是她的高明之处。李师儿清楚,在机敏过人的完颜璟面前,一首小诗足矣。

两天后,完颜璟传旨胥持国宁德宫召对。接到圣旨,胥持国便已大致猜到了皇上召见的目的。

待胥持国行过臣礼,完颜璟和颜悦色地问道:“圣水院已经停工两年,何日可以重启?”

胥持国答道:“回陛下,圣水院早已复工了。”

“胥卿你说什么?圣水院早已复工了?朕为何不知?”完颜璟大吃一惊。

胥持国赶紧跪下道:“臣有罪,这是臣的疏忽。”

完颜璟沉默了,他知道胥持国绝不是疏忽,俄尔又问:“如此说来,近两年的河工费挪作了修建西山水院?”

“既是,也不全是。”胥持国跪着回答。

“胥持国,你这是误朕哪!”完颜璟忽地起身,连连顿足。

胥持国一边叩首一边道:“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完颜璟痛心疾首道:“朕是下了罪己诏的!下了罪己诏,竟还将河工费移用着修建圣水院,传扬出去那还了得!”

胥持国抬起头道:“陛下放心,罪臣只挪用了部分河工费。再说圣水院外五里加派了军士,一应闲人是进不去的。”

倘若挪用的河工费不是修筑了圣水院,此时的完颜璟定会雷霆震怒,不仅要罢胥持国的官,还要按律治罪,可问题在于……完颜璟想起李师儿那双温情脉脉的眼睛,即便有万丈怒火也得悄悄掐灭。

胥持国跪着道:“臣挪用河工费有罪,望陛下责罚。”

终于,完颜璟长长吁了口气,道:“平身吧。”

胥持国毕竟五十开外,跪得久了,起身非常不易。完颜璟望着胥持国颤颤巍巍的样子,心底忽又漾起一股柔情。甘冒杀头的风险为自己办事的人,也就只有胥持国这样的贴心旧臣,完颜璟禁不住万端感慨,语气和缓下来:“如此说来,两年中圣水院一直没有停工?”

“没有。”

顿了一会儿,完颜璟又问:“什么时候才能竣工呢?”

“最多十日,陛下和淑妃娘娘就可以驾临。”

“如此说来……圣水院已经竣工了?”完颜璟直愣愣地望着胥持国。

“是的,陛下。”

完颜璟坐下来,眼里闪射着兴奋的光芒。他很想褒奖胥持国几句,觉得不妥,将涌到舌尖的褒词咽了下去。可不褒奖胥持国,完颜璟又觉得过意不去,毕竟胥持国体会圣心,为自己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臣昨日去看过了,”胥持国徐徐道,“除了室内的陈设尚未完备以外,其他的均已布置妥帖。”

“好,好!”完颜璟终于忍不住脱口说了两个“好”字。

“臣特意叮嘱,半月过后臣再去验看。”胥持国恭恭敬敬道,“待臣验看过后,再请陛下定夺。”

完颜璟点头道:“目今是八月末,九月底十月初西山红叶正佳。”

“陛下所言极是。”胥持国道,“西山多红枫与黄栌,只有到了九月底才会色泽娇艳。”

完颜璟一时龙心大悦,命内侍给胥持国搬来一只杌凳,道:“汉书有云,‘黄帝杀蚩尤于黎山之丘,掷械于大荒之中、宋山之上,后化为枫木之林。’这恐怕就是红叶的来历。”

“陛下所说的乃是《云笈七签》。”胥持国道,“《山海经》里的记载是,‘宋山者……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枫木,蚩尤所弃桎梏。’据考,蚩尤的掷械之地应为南国。其实,咱北地的红叶与南国相比,丝毫不逊颜色。”

完颜璟点头赞道:“卿言甚是。”

自此,田栎的引黄入梁山泊没有了下文。完颜守贞几次提及,完颜璟皆以疏浚耗费太大,须得仔细计议为由推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