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正离开临安前建议聘请朱熹入朝侍讲,很快便得到赵扩的允准。新皇继位,延请硕德大儒侍讲是惯例。
朱熹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离开考亭的。对于这次入朝,他信心很足。按照惯例,新皇继位朝廷会有新气象,更何况这是一位年轻的新皇。接到入朝侍讲的圣旨,按照臣礼,朱熹必须上章请辞。辞免状递上去了,朱熹又有些忐忑。直到不许辞免的朝廷文书下来后,他的一颗心才落回肚里。
头一天抵达闽北最后一座县城——崇安。从十三岁爹爹去世直到绍兴十八年赴临安殿试,朱熹一直在崇安生活。在崇安的五年是朱熹无法忘怀的五年,义父刘子羽无微不至的关怀,刘子翚、胡宪、刘勉之等一批前辈的谆谆教导,让朱熹刻骨铭心。尤其是义父不仅亲授学业,还将爱女许配与他为妻。所以,路过崇安朱熹特地停留了数日,礼备供品前往几位恩师的墓地焚香祭拜。
“先生这是头一回立朝侍君吧?”驴车出了崇安北门,在官道上颠簸,再往前即是武夷山了,蔡沈无话找话。
朱熹笑答道:“立朝是头一回,侍君可不是头一回了。”
此次进京,朱熹原打算只带季子朱在一个人的,不想蔡沈坚持要同去。蔡沈是蔡元定的次子,早年间朱熹知南康军时,蔡沈就师从朱熹于白鹿洞书院。蔡沈不愧为大儒之后,学业已很有建树。
“先生还记得上一次去临安是什么时候吗?”蔡沈又问。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朱熹眯起眼睛。如果记忆不差的话,应该是淳熙十五年(1188年)。不对,淳熙十五年高宗已经晏驾。
“淳熙十四年。”朱在瓮声瓮气道。
是的,是淳熙十四年,高宗是淳熙十四年冬月间驾崩的。
蔡沈惊叹道:“白驹过隙,一晃已然八年了!”
人有时候真怪,记忆的闸门“哗”地一声打开,往事就像秋风中的落叶,纷纷扑面而来。
淳熙十三年(1186年)二月,周必大出任右相。在他的举荐下,朱熹出任江西提刑。这是淳熙十四年春天的事情,五月初,朱熹来到临安。屈指算来,那已是朱熹第三次面君了。
第一次是隆兴元年(1163年),这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年份。北伐失败后,汤思退复相,第一件事就是与金人议和,朱熹便是在得知朝廷欲与金人议和的消息后动身前往临安的。十一月初七,赵昚于垂拱殿召对。那一次朱熹上了三篇奏札,第一道奏札论格物致知;第二道奏札论复仇;第三道奏札论开言纳谏。朱熹记得,赵昚看完第一道奏札后和颜悦色地说“卿所言极是”。可当看完后面两道奏札,脸上的喜悦之色没有了。召对草草结束,事后莫名其妙地给了朱熹一个武学博士。朱熹想自己一介书生竟授武职,而且还要待次四年,心里一下子凉了大半。
第二次赴临安是淳熙八年(1181年),那一次是临危受命。浙东大水,朝廷命他这位待次在家的武学博士赴浙东赈灾,朱熹要求赴任前入都奏事。十月二十七日,在新落成的延和殿,朱熹面奏了七札。或许是因为赈灾事关重大,这一次所奏之事大多被官家照准。
七年后,也就是淳熙十四年,朱熹第三次于延和殿觐见。当朱熹一眼看见赵昚时,最明显的感觉就是这位带来“乾淳之治”的官家苍老得一塌糊涂了。为了这次面对,朱熹精心准备了五篇奏札。在诵读前四篇奏札时,赵昚面无表情。可诵读第五篇奏札,朱熹发现官家的脸有如暴雨即将来临,黑沉沉满是乌云。第五篇讲的是一国之君如何“正心诚意”,朱熹向这位苍老不堪的帝王提出“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用,谨乃有位,敬修其可,克己复礼,仁由乎己,放郑声,远佞人”。结果,第五篇奏折还没有诵读完,赵昚即拂袖而去。那一次,朱熹被免除江西提刑,改任兵部郎官。朱熹怎么会到兵部上任呢?兵部侍郎林栗虽是同乡,却与朱熹政见不合。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是朱熹做人的原则。
车轮粼粼,四野无声。节令已是八月末了,闽北的八月末天气仍十分暖和,朱在下车步行了一会儿,额头上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粒。
“听说林黄中已经死了。”朱在重新上车,瓮声瓮气道。黄中是林栗的表字,淳熙十四年朱熹未能赴任兵部,招致林栗的弹劾。
朱熹没有吭声,林栗谢世他有所耳闻。无意间,朱熹脑海里出现与林栗激辩的情景。每一次辩到最后,林栗总是拍案而起,用词尖刻,面颊涨红,额头青筋暴突。
朱在悻悻然,又道:“这次进京,爹爹应该建议皇上将林黄中的所有著述烧掉!”
朱熹微微一笑道:“君子所为,不以言废人,也不以人废言。”
闻言,朱在嘀咕了一句:“爹爹就是心善。”
朱在是个闲不住的人,停会儿又对蔡沈道:“仲默兄,人说林栗极精《周易》,是么?”蔡沈表字仲默。
“有所耳闻。”蔡沈颔首,他主攻《洪范》,《洪范》中有谶纬之学。
“如果仲默兄跟林栗比试,谁个占验最灵?”朱在又问。
朱熹笑起来,道:“非也。非也。《周易》为姬昌所作,《洪范》为箕子所著。八卦推演阴阳,《洪范》演绎五行,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蔡沈点头道:“先生所论精确。《周易》为太极,《洪范》分五行。”
朱在又问:“那到底是太极之说好,还是五行之说好?”
朱在的生母刘清四去世时,朱在年仅七岁。朱在不好文,朱熹教导多次无果。但朱在为人勤谨实诚,朱熹常常戏言“可堪小用”。就在蔡沈正要滔滔不绝地详述八卦与五行时,驴车突然停下了。听见车夫正在与人说话,朱在撩开车帘,站在路中的原来是宝山庵的比丘尼静善和静慧。
“二位女师父这是要去哪儿?”朱在赶忙跳下车问。
静善道:“贫尼走得累了,请问小哥儿可否捎一段路程?”
朱在直挠头。一辆小小驴车已经载了四人,若再添加静善与静慧,就是六个人了。且不说驴车是否容纳得下,驾车的驴拉得动么?可是,在这荒郊野外,人迹寥寥,朱在又不好明言拒绝。
正在为难间,蔡沈也从车里下来了,高兴道:“哟呵,原来是静善和静慧两位大师?捎一段脚?好说好说。我家三弟正嫌坐在车里闷得慌哩。”
不待邀请,静善已经撩开车帘,回头道:“师妹,既然蔡公子有请,我们也就用不着客套。”
朱在这才扯过登车的脚踏。待静善、静慧和蔡沈进入车内,朱在望着远处的崇阳溪嘀咕道:“坐船该多好,可爹爹偏要雇车。”
早在驴车停住时,朱熹就已清楚来者何人,心底禁不住咯噔一下。
静慧原名吴慧,是刘清四的远房表妹,自幼好学,为人敏达。乾道五年(1169年),祝老夫人仙逝,朱熹为母守制,于崇泰里创办寒泉精舍。说是精舍,不过数间茅屋。就在这数间茅屋里,远近乡邻闻讯将子女送来求学,吴慧即是其中之一。当时,吴慧刚满八岁。这一学就是十年,直到朱熹出任南康军知军,吴慧才回到崇安老家。回到老家不久,吴慧便出嫁福州,夫君是一位富绅之子。到了绍熙三年(1192年),朱熹在建州城外创办考亭书院,忽有一天,门外娉娉婷婷走进一位女客,问:“紫阳先生,可再收我这个弟子吗?”
朱熹定睛看时,不觉一怔:“你是……吴慧?”
女客眼角顿时泪花闪烁:“是的先生,我是吴慧。”
事后朱熹得知,吴慧出嫁不到两年,夫家即遭遇劫匪,合家三十二口,有十九人被杀,其中就有她的夫君和公公。
“这些年你一直住在夫家?”朱熹亲手给吴慧煎来一盅香茶。
吴慧神情黯然地告诉朱熹:“去年,公婆去世后我就回到了崇安,可崇安老家也没有亲人了。”
吴慧就这样留在了考亭书院。当时朱熹正撰写《孟子要略》,吴慧的主要工作是帮朱熹誊写书稿,这样的情景持续了将近一年。一年后,随着《孟子要略》一书完成,吴慧离开了考亭书院,成了宝山庵一名带发修行的弟子。
众人都不明白吴慧离开考亭书院的原因,只有朱熹心底清楚。
“打扰了,紫阳先生。”就在朱熹思绪纷飞的当口,静善与静慧挤进了车内。在宝山庵,静善以口齿伶俐著称,建宁城里的许多法事,东家常常指名道姓要静善主持。
朱熹客客气气道:“两位大师驾临,鄙人驴车有幸。”
静善揶揄道:“先生就是先生,真会说话。”
朱熹素知静善嘴巴厉害,赶紧敛口不语。
静了一会儿,蔡沈问:“两位师父这是要去哪儿?”
“去临安。”静善答道。
闻言,朱熹心底又是一声轰响。他猜测今日崇安城外相遇,恐怕并非巧合。
蔡沈惊讶道:“两位师父不是在宝山庵修行吗,去临安城做什么?”
静善看着静慧,静慧轻声答道:“奉释远法师之命,师姐送贫尼前往临安慈云庵参学。”
“哦。”蔡沈点了点头。
一路无话,驴车款款向北,渐渐进入武夷山。翻过武夷山便是江南东路地界,第一站即铅山。由崇安至铅山为两天路程,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大安驿。
从车盘至分水关山路崎岖,十分难行,天黑许久才抵达驿站。由于到达太晚,驿站已没有剩余的客房。蔡沈拿着朝廷文件好说歹说驿丞才调剂出一间房子,而这间来之不易的客房只能安置两位比丘尼。
静善笑着对朱熹道:“先生若是不拘泥,可以在房中挤一挤。”
“使不得!使不得!”朱熹连连摆手。
幸喜夜寒不重,朱熹、蔡沈以及朱在只好在驿站的公房内敷衍了一宿。
次日从驿站出发穿越分水关,分水关为闽赣要冲,越过分水关便是铅山地界了。进入铅山地界,山势顿收,一路坦途。
在铅山住宿一晚,又一日抵达信州。信州为江南东路重镇,盛产稻米、蚕丝、茶叶及铜铁。宋金鏖战期间,信州以及整个赣东地区未有大的动**。到了南宋中期,信州已成为连接江南西路、广南东西两路以及川蜀的重要枢纽。
到达信州后,朱熹便获知了留正辞相的消息。在他看来,留正虽然算不上谦谦君子,却也是望重之臣。留正罢相,他有一种不祥之感。用过晚膳,朱熹没有去观夜市,独自一人在馆驿静坐。门“呀”地一响,有人进来。朱熹扭头一看,原是静善。
“紫阳先生没出去转转?”静善问。
朱熹道:“大师不是也没有出去吗?”
朱在和蔡沈都去夜市了,静善自个儿在杌凳上坐下来。
“静慧师父呢?”朱熹又问。
静善道:“贫尼就是为静慧师妹来的。”
“此话怎讲?”
“紫阳先生是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
朱熹不吱声了。他怎么会不知呢?从两位比丘尼一上车,他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自淳熙三年(1176年)刘清四病故后,朱熹一直没有续弦。不是无人做媒,单是家妹朱心就东颠西跑地寻觅了六七家,可朱熹均不点头。先是朱在尚小,继而著述太忙,接着又知南康军,公务繁多,续弦的事就这么拖了下来。待到淳熙十年宫祠,朱熹已经年过五旬。
“圣人说五十而知天命,我都知天命了,何来人欲?”朱熹苦笑着向家妹解释。其实他并非缺少人欲,而是过于自律。宋承唐制,像朱熹这样的官员可以纳妾三人。可朱熹立志献身理学,清名对于他来说远远胜过人欲甚至生命。
在吴慧给他做助手的日子里,他就读懂了吴慧的目光。想想他已是年过五旬的人了,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接受一个年轻女子的爱慕?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或许是吴慧感觉到了朱熹的冷淡,才遁入空门,可入了佛门又不剃度,显然六根未净。
停顿了一会儿,静善告诉朱熹,这次奉命前往慈云庵参学,本来不是静慧,是因为听说紫阳先生要去临安,静慧才央求道长换成她的。
“佛说众生之苦,即为吾之苦。”静善望着朱熹道,“先生博览经史,学贯古今,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子心如汤煮么?”
半晌,朱熹缓缓道:“众生之苦,从欲所生。”
“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尘缘未了的女子!”静善忽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又说,“先生已入耳顺之年。何为耳顺?拂他人意志,令人痛不欲生,这叫耳顺么?请先生三思。”
静善走了,朱熹知道事情远未结束。不过此刻萦绕在心的还不是吴慧这份难解的情愫,远在八百里外的朝堂才是他的忧思所在。
经过一宿的思考,朱熹决定在信州停留几日,一是观一观朝廷的局势,二是见一见信州的友人,尤其辛弃疾,那是非见不可的。
次日起床,朱熹便将自己的决定告知了蔡沈和朱在。蔡沈一听大为高兴,他早就听说信州士子汪伯时、汪季路兄弟二人藏书甚丰,正好一饱眼福。
用过早膳,朱熹引着朱在前往带湖。
算起来,朱熹与辛弃疾已经分别一年多了。去年,也就是绍熙四年,正在福州任上的辛弃疾奉命回朝,途经建安,在考亭停留了一晚,两人作过一次长谈。谁知今春辛弃疾遭到黄艾的弹劾,旋即罢职,回到了信州。
辛弃疾在信州的居第位于带湖之畔。出信州北门,行里许,便是带湖。带湖如带,明澈如镜。朝廷南迁后,不少官宦富商在信州买宅,正在江西任上的辛弃疾也凑了这份热闹。起初辛弃疾买下的仅是几座旧房,几经增扩才有了目前的规模,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即是“稼轩”。“稼轩”独立在一块稻田之侧,紧邻“植杖亭”。
带湖居第早在落成时朱熹就已来过,轻车熟路。尽管登门之前未通书问,但辛弃疾对于朱熹的造访并不惊讶:“我早就掐算着,晦翁兄这几天就要来了。”
“稼轩公莫非已知元晦要去朝廷就职?”朱熹停住脚步问。
辛弃疾哈哈一笑道:“岂止是稼轩,天下谁人不知?”
朱熹又问:“稼轩公前次入都,所奏的《认荆襄上流为东南重地疏》,朝廷可曾采纳?”
朱熹说的是绍熙四年的事,辛弃疾奉命回朝,准备就襄阳对朝廷以及整个东南的重要性上一道奏疏,路过考亭时曾拿出初稿征求过朱熹的意见。
辛弃疾摇摇头,愤愤道:“泥牛入海。”
朱熹遗憾道:“可惜了稼轩公的一番心血。”
辛弃疾不免激动起来:“圣上雄心消磨,群臣安享荣华,文恬武嬉,将骄兵惰,哪里有半点恢复之象!”
朱熹深有同感:“元晦以为,当务之急是要正君心。君心不正,朝纲颓废;朝纲颓废,四维不存。国无四维,那还叫国么?”
“元晦兄说得对!”辛弃疾击掌道,“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既要教化于民,也要教化于君!兄长此次入朝侍讲,身系天下生民所望,重担千钧!”
朱熹犹豫起来,缓缓道:“不瞒稼轩公,元晦来到信州,忽然发现此去临安恐怕于事无补。”
闻言,辛弃疾一惊:“这……是什么话?”
“留正已经罢相,稼轩公难道不知晓么?”
“知道。”
“元晦遍观朝中,留正居相,不失为最佳人选。可……天子刚刚入继大统,就自断股肱,这岂是吉兆?”
“元晦兄莫非想打退堂鼓不成?”辛弃疾知道一些朝中的情况,可也知道得不多。
朱熹神情落寞,轻叹道:“元晦思忖,既然无补于事,去又何必?”
“元晦兄此言差矣!”辛弃疾霍地而起,“万马齐喑,我辈当发匡济之声!退拥书斋,即便著述万卷又有何益?”
朱熹听罢,脸颊禁不住一辣。
就在朱熹赶往临安途中,朝局又发生了变化。
九月初九为重阳日,打进入九月起,新任内侍省押班王德谦便领着一班内侍上街选购**。临安**由来已久,古有“季秋之月,鞠有黄花”一说。眼下距重阳还有数日,临安城内已是花团锦簇,大街小巷摆放着花盆、花缸和花钵。这些花有是卖的,有是买的,有是自家种植的。入秋以来天气格外好,阳光艳丽,连**也显得极有精神。
这日用罢早膳,赵扩带着皇后韩宣儿在王德谦的引领下出外赏菊,他惊奇地发现,勤政殿四周**满目。
“这是‘桃花菊’,这是‘木香菊’,这是‘金铃菊’,这是‘喜容菊’。”一路走来,王德谦乐颠颠地报着菊名。
“这就是‘万龄菊’吧?”赵扩立住脚步问。
王德谦谄媚一笑,奉承道:“陛下好眼力。”
“为什么叫‘万龄菊’呢?”赵扩又问。
“陛下请看,这**蕊若莲房,色泽如玉。‘白’与‘百’相通,一茎花蕊谓之‘百’,一菊之蕊少说也有百十之数。”
赵扩点头,又问:“‘百’由白生,可‘龄’从何来?”
王德谦又道:“据传,当年则天大帝做寿,狄仁杰所呈之礼即是一盆菊。则天大帝很不高兴,嫌狄仁杰悭吝。狄仁杰说,陛下,微臣所呈之礼虽薄,却是万寿之数啊!”
赵扩舒展眉头道:“狄公可真是个人精。”
“可不是嘛。”王德谦嘿嘿笑着。
正在一边赏菊一边说笑,一名内侍来报,说韩侂胄求见。
赵扩一听,赶忙道:“快,请合门进宫一块儿赏菊。”
不一会,韩侂胄匆匆赶到,正要跪拜请安,赵扩连连摆手:“免礼,免礼。”
然而,韩侂胄无心赏菊,立在一旁道:“陛下不是要见弄潮儿么,臣已经找来了。”
赵扩愣了一下,忽然记起:“弄潮儿?对对,人在哪儿?”
“正在玉津园等候陛下召见。”
“起驾玉津园,”赵扩扭头对王德谦道,“王卿送圣人回宫。”
韩宣儿虽然不明就里,但雍容一笑,表示理解。王德谦却是一肚子恼恨,按他的安排,今天不单赏菊,还准备了各式糕点。为了这些糖果糕点,王德谦可是费了不少心血。
“圣人请回吧。”王德谦一边恭请皇后,一边回头狠狠地挖了韩侂胄一眼。
直到赵扩在仪卫的簇拥下出了宫门,王德谦才恨恨不休地返回勤政殿。
进入玉津园内,远远地赵扩就看见三名壮汉立于演武场上。
走近前,待三位壮汉行过谒见大礼,韩侂胄逐一介绍:“此人姓杨,名巨源;此人姓李,名好义;此人为李好义之弟,名叫李好古。”
李好义、李好古身材颀长,面色如玉;杨巨源腰圆臂阔,脸膛黧黑。李好义、杨巨源的年纪三十出头,李好古约莫二十来岁。
观潮后的某一日,君臣二人又说起钱塘弄潮。赵扩提出要见一见四川来的三位弄潮儿,韩侂胄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可要找到三位弄潮儿却是不易,因为谁也不知道三位弄潮儿还在不在临安。韩侂胄动用了临安府、殿前司以及临安周边州县的厢军和捕役,总算在姑苏城外的大阳山找到了正在凭吊吴王夫差的李好义、李好古和杨巨源。
赵扩见三人相貌雄奇,胆略过人,且彬彬有礼,不由得满心欢喜,问:“三位壮士祖籍何方,目今在哪儿供职?”
三人互望一眼,李好义答道:“回陛下,臣和好古为华州下邽(陕西渭南市)人士,至今尚为白身。”
韩侂胄在一旁说明道:“李好义的祖父李师中,建炎年间曾任过忠州团练使,爹爹李定一目今在兴州都统司任中军统制。”
“李师中朕有所耳闻,当年守蜀口建有战功。”赵扩点头,将目光投向杨巨源。
杨巨源朗声道:“臣是利州昭化(四川广元昭化区)人,也为白身。”
“你们出身川蜀,哪来的水上功夫?”赵扩感到好奇。
李好义道:“回陛下,川蜀河流遍布,嘉陵江的源头就在凤州嘉陵谷。”
“原来如此。”赵扩颔首。
韩侂胄道:“陛下,李好义、李好古、杨巨源不仅水性极佳,弓马刀枪也样样精熟。”
赵扩一听更是欢喜,吩咐侍卫亲将准备马匹器械。
李好义、李好古兄弟使的是枪,杨巨源使的是刀。三人各自在皇家演武场上尽展平生所学,刀挥枪舞,飞沙走石,草动树摇。
演武毕,赵扩道:“朕就不明白了,你们有如此本领,为何不在兴州都统司谋个职事?”
李好义、李好古、杨巨源相视无言。韩侂胄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隆兴议和至今,我朝武备已废弛了三十多年。全国八大都统司,为将不知阵法,兵士不习武技,名为屯田积粮,实为货殖敛财。至于敢战之人、忠义之士,早已排除在外。”
赵扩沉默了,这关涉到先皇的政声。
韩侂胄继续道:“陛下既然已登临大宝,就得做有为之君。若要有为,第一便是强军。军若不强,万事皆休。”
李好义道:“合门所言极是。我朝南渡六十余载,沦陷之地已物是人非。就说小人的祖籍华州,已有不少人效力虏廷。倘若再迁延时日,即便得以收复,民不认祖,风化迥然,与异邦类同。”
李好古道:“此次南下江浙,就是凭吊越王勾践和吴王夫差。前日在姑苏城,臣等就说,勾践复国只需七载,我朝六十余年过去,依然山河如旧。”
杨巨源慨然道:“我朝将骄兵惰不假,却并不缺乏能征敢战之人。臣等虽为白身,只要朝廷北伐,万死不辞!”
赵扩这才开口道:“三位均是忠勇之士,朕看就留在殿前司如何?”
李好义谢绝了赵扩的安排,称父老双亲都在兴州,要人照拂;李好古尚未参加省试,需要回家备考;杨巨源则说他还要继续游历吴越。见三人如此说,赵扩只好作罢。
待李好义、李好古、杨巨源走后,韩侂胄道:“三位蜀人虽是白身,却言之有理。河南、河北若不收复,恐有异化之忧。”
赵扩道:“岂止河南河北?燕云十六州已经沦没两百余年!”
韩侂胄连连点头:“两百余年已繁衍数代,燕赵自古多豪杰,一旦民众异化,臣深以为忧。”
赵扩道:“若要恢复,先要强兵。兵若不强,遑论恢复。”
“陛下睿智。”
赵扩又道:“朕思之再三,卿不宜久在合门司当值,还是应以知兵为要。”
闻言,韩侂胄吓了一跳,以为又要他赴任马军司,正要想法拒绝,赵扩却道:“卿可举荐一人接替合门之职,然后去枢密院任枢密都承旨。”
韩侂胄心头滚过一阵热浪。枢密都承旨,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美差!韩侂胄压根就没想到皇上会给他安排这个职位。自从朝廷将知枢密院事、同知枢密院事等枢府官长纳入政府组成人员后,枢密院的一应院务皆由枢密都承旨出领。枢密都承旨官阶不高,颇有实权。既掌管全国八大都统司将佐的功过赏罚、升迁替补,又能随时面见皇帝,秉承圣意。皇帝对枢密院的控制,主要通过枢密都承旨。这次人事变动,赵扩同样没有经过政府。
有宋一代,其政治制度从理论上说是皇帝与丞相共治天下。但凡圣旨,先由中书省宣奉,再由门下省审读,然后交与尚书省颁行。从中书省到尚书省,其间程序严格,若大臣们认为圣旨不妥,即可“封驳”,也就是退还给皇帝。可不可以绕过政府呢?当然可以。绕过政府即由皇帝直接下旨,称为御笔,或称内降、内批。但御笔屡出,则要受到宰执们的批评。前些时任命台谏官,宰执们无话可说,可枢密都承旨为枢密院属官,不与宰执们通气和磋商,就明显越规了。何况,在此之前任命京镗为执政官,已降过一次内批。
当晚,赵汝愚便接到了韩侂胄为枢密都承旨的任命文件。面对来自大内的御笔,赵汝愚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目前,由于京镗进入了政府,陈骙告病在家,余端礼首鼠两端,赵汝愚在政事堂已没有了相知之人。想来想去,他只好命人叫来刚刚复职的陈傅良。
“赵相公夜半相召,有何急事?”陈傅良年近六旬,身体孱弱。
赵汝愚与陈傅良交往并不深厚,但教书先生出身的陈傅良在朝廷里颇有贤名。当年赵惇做皇帝时,宠幸贴身内侍陈源,要将其擢拔为内侍省押班,身为秘书少监的陈傅良拒绝拟诏,此举轰动一时。
一番让座、敬茶后,赵汝愚将御批递给陈傅良,陈傅良看罢内批自然震惊。政府有权拒绝皇帝错误的抉择或决定,其中有一环节为“封还词头”,具有“封还词头”之权的就是中书省的中书舍人。现在,陈傅良担任的就是中书舍人一职。问题是,韩侂胄的任命绕过了正常办事程序,让他没有封驳的机会。
“枢密都承旨总领枢密院务,岂能轻易内降?”赵汝愚看着陈傅良道,“还有这苏师旦,不过一个书吏,因阿附韩侂胄而进入合门,如今骤升为合门副使,简直荒唐!”
陈傅良清楚赵汝愚将自己请来的用意,静想片刻缓缓道:“我朝自立国以来,按《官制格目》设立谏官。但凡诏令之出,不合于时或不合于道者,均有谏官举驳封还。谏官者,以绳纠天子,而非绳纠百官。南渡至今,谏官之职日趋缺失。下官以为,赵相公应禀奏圣上,重申谏官之责,让言路上达天听。”
这是一个标本兼治的方略。丞相听命于天子,谏官受命于丞相,天子之得失则听之于谏官。三环相扣,互为制约。然而谏官孱弱为时已久,重申谏官之责,远水解不了近渴。
“止斋先生所言极是。我朝自南渡以来,谏官一职便如同虚设。”赵汝愚顿一下又说,“可数十年来相沿成习,纠治非一日之功。下官今晚打搅先生,是有一事相托。”
“赵相公请讲。”
“圣上下旨,请朱老夫子入都侍讲。前些日子朱老夫子已经离开信州,不日即可抵达临安。下官的意思是,止斋先生可先去与朱老夫子晤面,详述朝中情形,请朱老夫子在侍讲中规劝圣上。”
“赵相公所托,下官定当尽力而为。”陈傅良想了想,犹豫片刻又道,“下官再举一人同去,定然更好。”
赵汝愚问:“谁?”
“蔡元定。”
赵汝愚惊讶道:“西山公也在临安?”
陈傅良道:“西山公为著《八阵图说》,刚从川中回来。”
蔡元定与朱熹的关系赵汝愚是知道的。尽管蔡元定在朱熹面前执弟子之礼,可朱熹从来都没有把蔡元定当做弟子。向人介绍总是说这我老友,不在弟子之列。朱熹于云谷办“晦庵草堂”,蔡元定于对面山上办“疑难堂”,两堂遥遥相望。夜间以灯为号,灯暗则表明学有疑问需要切磋,来日不是蔡元定去晦庵草堂,就是朱熹赴疑难堂。
“行,”赵汝愚大喜道,“有止斋先生与西山公出面,熹公定会不负重托。”
朱熹在信州停留了几日,然后取道东下。先乘车至衢州,信州至衢州多为山路,所以雇了两辆驴车,朱熹、蔡沈、朱在搭乘一辆;静善与静慧搭乘一辆。抵达衢州后再乘船由衢江过兰溪、严州、桐庐、富阳,于九月下旬来到临安城外。朱熹没有即刻进城,而是在六和塔暂且住下,他是要对吴慧的念想做一个了断。朱熹清楚,这对吴慧无疑非常残忍,他需要仔细斟酌。
由于同在一座船舱待了七八天,蔡沈与朱在也看出了端倪。蔡沈认为这是一桩天大的好事,极力撺掇朱在去父亲面前游说。朱在自然打心眼里赞同。吴慧来寒泉坞求学时,朱在还不到半岁,他是在吴慧的呵护与教导中慢慢长大的。尤其在他稍稍懂事以后,吴慧对他的关爱远远胜过多病的阿妈。如今,记忆中的母爱已然依稀,而吴慧的笑貌就在眼前。
可是,在严父面前,朱在怎么开得了口?
事实上已经容不得朱熹细细斟酌了。就在住进六和塔的第二天早晨,吴慧便来到朱熹下榻的房间。不消说,是静善鼓励她来的。女人进入寺庵,多半缘于情感创伤,静善自不例外。当她得知吴慧的遭遇后,便极力支持她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先生什么时候进城?”吴慧轻声问。
“具体时间尚未确定。”朱熹思索着吴慧的来意,“你们呢?什么时候去慈云庵?”
“先生难道巴望奴家去慈云庵么?”吴慧看着朱熹,“先生阅遍天下经史,难道连奴家的心事至今没有读懂?”吴慧的目光有了几分辣气。
“吴慧……你……你这话……”朱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吴慧继续道:“先生一辈子治学正经,奴家别无所求,只愿跟在先生身边磨砚擎灯。”
“不不,”朱熹仿佛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慌忙摇头,“吴慧,你这……这是折杀……”
“可奴家愿意。”吴慧毅然决然。
朱熹调理片刻心绪,缓缓道:“不用说了,你的心意先生明白,不是今日才明白,十多年前先生就已经明白了。可是……吴慧呀,你要为先生想一想。先生一辈子既不求官,也不求财,求的就一个正字。正经、正心、正身。经不正纲乱,心不正意乱,身不正世乱……”
吴慧的脸渐渐白了,她打断朱熹的话问道:“诚如先生所言,难道奴家的身心不正了么?”
朱熹噎住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平生所学,此时竟全然不够应对。
“若果先生以为,先生求的是正,奴家求的是邪,奴家这就离开。”吴慧霍地站起。
朱熹急着问:“你要去哪里?”
“奴家能去那里?”吴慧用手一指,“门外就是钱塘江。”
“不不,”朱熹慌忙站起身,他想去拉吴慧,发现不妥,又缓缓坐下,“你听先生说。先生正心,正的是非分之心。”
“那先生以为奴家是非分之心么?”
朱熹又是一怔:“吴慧你错了,你是常人之心。常人之心,合情合理。”
“既然合情合理,先生为何视而不见?”
朱熹沉吟着道:“先生已然六十有五,老了,来日无多了。儿女之情于你是常人之心,对先生却是非分之念。一个人若心存非分之念,属于贪念;若心存非分之欲,属于贪欲。吴慧啊,难道你想让先生带着贪念贪欲去见祖宗吗?”
这下轮到吴慧愣住了。
“先生遭受祖宗责罚不要紧,”朱熹继续说,声音喑哑,“可先生的学问不能受到世人诋毁。先生的学问上承孔孟,契合天理,激浊扬清,匡时济世。若先生的学问招致诋毁,天理不存,正气不再,物欲横流,世风日下,国将不国,民将不民……”
未待朱熹说完,吴慧像影子一样飘出了房门。当天,便与静善就去了慈云庵。
下午,护送吴慧与静善去慈云庵的朱在回来嘟嘟囔囔,说一进慈云庵,吴慧就把头发铰了。
闻言,蔡沈连连顿脚道:“先生您可把吴慧害苦了!”
朱熹只觉心尖一揪,半晌没有说出话来。直到蔡元定与陈傅良来访,才恢复一代大儒的雍容与娴雅。
甫一见面,蔡元定与陈傅良均执弟子礼。朱熹挽住蔡元定道:“我早就说了,你是我友,此礼可免。”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蔡元定说罢,将身子一躬到底。
待众人坐下,奉上茶汤,朱熹指着蔡沈向陈傅良介绍:“蔡沈,我的弟子,西山公的次子。”
“是吗?”陈傅良略显惊诧,“西山公父子两代同出老先生门下,这也是学界的一桩美谈。”
蔡元定谦逊道:“犬子不才,不足挂齿。”
“西山公错了,”朱熹摇头道,“蔡沈不仅人品超群,学问也是世上少有。”
蔡元定摆手道:“先生谬奖。”
“不,”朱熹以肯定的口吻道,“蔡沈所著《洪范皇极》,乃是承袭横渠先生的‘阴阳’二气变化之说,把象数纳入理学范畴,实在是一大创举。”
闻言,陈傅良颇有兴致:“这可是闻所未闻。”
朱熹兴致勃勃道:“天地万物,由数派生。数始于一,一为奇;象成于二,二为偶。二四而八,八卦之象。一而三,三而九,九者九畴之数……”
陈傅良频频点头:“以数喻则,以数代理,果然不同寻常。”
蔡元定仍旧不以为然:“卦象之术,雕虫小技,不值一谈。”
蔡沈见状,赶紧溜出了朱熹的房舍。
待蔡沈走后,蔡元定和陈傅良才转入正题。当陈傅良将近来朝中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讲述一遍,天已黑定。朱在进来请爹爹及两位前辈用膳,可三人均无半点食欲。
“赵相公望先生借侍讲之机力劝圣上振朝纲,远佞幸,使谄媚之辈无立足之地。”陈傅良带着深深的忧虑道。
蔡元定也道:“先生此去,不仅朝中大臣翘首以待,天下士子也在引颈悬望。”
“老夫担心,彼方为几,我为肉。”朱熹苦苦一笑,这种可能是完全存在的。尽管朱熹身为当代大儒,但在朝中不过一个侍讲。连丞相都无力回天,一个侍讲能有多大能耐?弄不好,也许跟留正一样黯然出朝。
陈傅良问:“莫非老先生心有疑惧?”
“疑惧归疑惧,”朱熹断然道,“临安还是要去的。”
九月底,朱熹终于来到了阔别八年的临安城。此时的临安城仍然沉浸在艳丽的秋景之中,熏风习习,**盛开,阵香拂面,阳光妩媚。
朱熹由候潮门登岸,过六部桥,进入御街。
这是傍晚,此刻的临安城就像一个丰腴的女子,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迷人的气息。过朝天门,便是临安城的五花儿中心。熙春楼、花月楼、嘉庆楼、聚景楼、武林园、三元楼、沈家店等官办或民办的高档酒楼依序排开,每座酒楼前均设有红绿杈子和绯绿帘幕,一盏盏贴金红纱桔子灯装饰着庭院廊庑。廊庑尽头聚集着一群群年轻女子,女子们浓妆艳抹,花枝招展,但凡有客人进院,顿时蜂飞蝶舞,燕语莺声。一些年轻汉子专为买笑而来,未进院门就在大呼小唤旧日相识,引来浪笑一片。
除了高档酒楼外,还有不少“拍户”。所谓“拍户”即一般酒店,规模比酒楼要小,没有待客的歌伎,酒价低廉,食物粗糙,客人进来按照食牌点取,或独自埋头啜饮,或三五高声畅谈,于临安城的普通市民而言,忙碌了一天,“拍户”是最为理想的去处。
此外还有包子酒店,专卖灌浆馒头、薄皮春茧包子、虾肉包子、鱼杂合粉、灌大骨之类。又有肥羊酒店,零卖蒸软羊、大骨龟背、烂蒸大片、羊杂四软、羊撺四件及一些下等酒菜。也有只卖酒不卖菜肴的,称之为“角球店”。角球店零沽散卖,酒次价低,下苦力的如脚夫、车夫、轿夫、船夫、跑腿、杠夫等,花几十文钱买三五碗酒,不用酒菜,仰脖喝下,松筋解乏,谓之“打碗头”。
朱熹、蔡沈、朱在三人一路走来,最后相定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刚进门,即有一小厮迎上前问:“客官几位?”
“一共三人。”蔡沈答道。
小厮躬身道:“楼上请。”
蔡沈将手一摆问道:“烦问大伯,散座可有空位?”
小厮举目四顾,然后将朱熹一行引到一张空桌前。须臾,便端来一碟煎豆腐和一碟水煮螺蛳。朱在说一声“饿了”,拿起筷子去夹豆腐块。蔡沈拍打一下朱在的手臂,道:“此为看菜。”
“看菜?”朱在头一遭来到临安城,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望着爹爹不知所措。
朱熹解释道:“外郡人初来都城,不懂何为看菜,因杭州原无此俗。朝廷南渡,将中原习俗带到了吴越。”
正说间,一位酒博士过来,问:“三位客官要沽多少酒?”
蔡沈回道:“拣大碗,只管筛来。”
过不多久,煎豆腐和水煮螺蛳被小厮撤走,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东坡肉。
朱在这才“哦”一声道:“明白了。看菜看菜,看酒上菜。”
蔡沈道:“三弟说得极是。看你沽酒多寡,沽酒多,便换好菜。”
朱熹摇头道:“世风日下,这也是一证。”
用过晚膳,正是华灯初上时分,整个临安城人声鼎沸,宛如庙会。卖泥人的,卖果脯的,卖十色花糖的,卖姜虾海蜇的,卖田螺糟蟹的,卖薄荷膏杏仁膏的,卖蛐蛐卖画扇字扇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茶肆也进入了一天中又一个繁忙时刻,用过晚膳的达官贵人和富家子弟走出酒楼步入茶肆。临安城的高档茶肆跟高档酒楼一样,四时插花,裱挂名人字画,也有歌伎安坐,或鼓乐弹唱,或骂情打俏。那些有歌伎安坐的茶肆名为“花茶坊”。花茶坊并非以买卖茶汤为业,而是达官贵人及富室子弟聚会狂欢的场所。
进入繁忙时刻的除了茶肆还有瓦舍。临安的瓦舍起于绍兴初年,宋廷南渡将汴梁的勾栏瓦肆带到了杭州。勾栏瓦肆不仅是百戏艺人的表演之地,也是看相算卦的谋生之所。还有若干无赖地痞,出没于瓦舍之间,或诈骗钱财,或调戏民女,或寻衅滋事,或逞强斗狠。
“我们回吧。”朱熹说道。
在六和塔动身之前,朝廷便派人知会朱熹,此次入都下榻在樟亭驿。候潮门外的樟亭驿本是宰执大臣们辞免后的待报之地,朱熹只是一个从四品的焕章阁待制,下榻樟亭驿属于厚待,可朱熹心底总有一抹阴影。
朱熹入都不仅牵动着赵汝愚等朝中大臣们的心,也牵动着赵扩的心。当赵汝愚举荐朱熹入朝担任侍讲时,赵扩曾有过犹豫。虽从未谋面,但朱熹的为人他是知道的。朱熹是当朝大儒,倡导理学,为人刚正,敢于犯颜。当年出使浙东赈灾,六劾台州知州唐仲友。谁都知道唐仲友在朝中有后台,不少人从中斡旋,朱熹全然不听。那时赵扩在资善堂读书,听说此事后大为振奋,认为清明之世必须倚靠这些敢于犯颜的梗直之臣。现在做了皇上,少年时期的一些观念发生了变化,比如犯颜,赵扩就认为并非全是美德。犯颜与违忤,其间或许仅仅差之毫厘。但赵扩最终还是下了诏旨。朱熹虽然身无官职,但在州县乃至朝廷中,那些理学同道和学子仰望朱熹就如仰望高山或者云霓。将朱熹聘为侍讲,理学同仁和学子们就会心甘情愿地为朝廷效力。至于犯颜,赵扩想,如今朱熹年过六旬,或许早已消磨了当年的咄咄之气。
在抵达临安城后的第五天,朱熹以焕章阁待制的身份入班奏事:“臣朱熹叩见皇上,恭祝圣躬万福。”
待朱熹行过觐见大礼,侍立在朝堂之中时,赵扩果然龙心大悦。朱熹不仅须发皆白,老态龙钟,而且面容祥和,眉目慈善。赵扩和和气气地问道:“朱卿可是从建安来的?”
“正是。”朱熹躬身答道,“八年来,臣一直居住在建安考亭。”
赵扩颔首道:“卿不远千里,一路劳顿,可先将息几日。”
“将息就不必了,”朱熹恭恭敬敬地道,“臣奉祠多年,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愿早日开筵讲读。依照惯例,明日即是单日。”
赵扩想了一想,点头道:“如是也好。”
第一次面君增强了朱熹侍讲的自信,先前的担忧为之一扫。朱熹觉得圣上并非庸常之君,这位身子骨略显瘦弱的年轻天子朝会上总是静静地倾听臣工们奏事,偶尔问话也是语调温柔,神情和蔼。
经筵之地设在大庆殿。按国朝旧制,经筵除了皇帝外,丞相、执政官、六部尚书、御史中丞、内阁学士等朝中大臣也要旁听。只是自南渡以后,旧制打了折扣,大臣们参与听讲,完全听凭自愿。
傍晚,朱熹步入殿堂,明亮的烛光下,礼部官员已经摆好了书案。书案一共两张,一张为朱熹所置,一张为圣上御用。须臾,赵扩驾到。随着赞礼官一声传呼,朱熹碎步走向书案。赵扩面南而坐,朱熹面北侍立。待皇帝与侍讲官就位后,赞礼官传召大臣进殿。
随听的官员有二十多人。不仅赵汝愚、陈骙、京镗、余端礼等宰执大臣全数来了,身为枢密都承旨的韩侂胄也来了。今日是赵扩登基后的首次经筵,礼部不仅为朱熹设置了座位,也为随听的大臣们准备了杌凳。
可朱熹并未落座,他扫了一眼大臣,有的落座了,有的仍然站着。没有落座的大臣或者通晓旧例,或者见朱熹侍立自己不好意思坐下。朱熹清了清嗓子,道:“昔日,真宗皇帝首开经筵,皇帝请经筵官坐。经筵官不坐。先贤不坐,臣也不坐。”说罢,将座位轻轻移开。
殿堂顿时一片静寂。
朱熹环视着随听的官员,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先贤不坐,臣亦不坐,你等就敢坐么?”
已经落座的官员闻声慌忙站起身来。韩侂胄进殿就坐下了,多年未开经筵,韩侂胄不知礼仪,见其他官员慌慌站起,自己仍在犹豫,谁知这一犹豫,责难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你是何人?居然端坐不起?”朱熹问道,声音不高,却极有威严。
韩侂胄小心翼翼地答道:“下官姓韩,名侂胄。”
这名字朱熹已经听过百十遍了,在陈傅良等人列举圣上宠幸的佞臣中,第一个就是韩侂胄。尽管眼前这个韩侂胄相貌堂堂,与想象中的满脸粗鄙全然不同,但还是一下子勾起了朱熹的恼恨:“原来是韩合门!”朱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语气却冷峻尖刻,“身为国戚,岂能不知国制?远的不说,南渡以来,百官侧身经筵,有入座的么?”
韩侂胄一时愣怔着。
朱熹叱责道:“想你祖上官拜司空,为相三朝,随君听讲侍立当庭。你一个小小合门竟敢安坐经堂,藐视天子,忤逆祖制,实在是胆大妄为!”
韩侂胄只觉热血一涌,脑袋差点爆裂开来。长这么大,他还从未被人如此呵斥过,包括他的爹爹韩诚。依他的性子,会怒骂一声“直娘贼”,扬长而去,但韩侂胄忍住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他已经不是小小合门官了,他是枢密都承旨,掌管枢密院院务。
无论如何,朱熹这番话言重了,不仅所有的臣工身子一紧,就连赵扩也变了神色。
“古往今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朱熹依旧声色俱厉,“臣不守规,即为乱纲。紊乱纲常者即为叛逆,人人得而诛之!”
大庆殿里的气氛紧张得像火药桶,仿佛一点就爆。所有人均目不斜视,气不敢出。就连那些暗自庆幸者,如赵汝愚、陈傅良、叶适、陈骙等也一个个提心吊胆。好在朱熹刹住了话头,整个人又回到了和蔼状态:“圣上嗣位不久,即重辟经纬,此为我朝之大幸!微臣愚钝,学识浅陋,唯恐有污圣听……”
众大臣这才松了一口气。京镗、谢深甫等人急忙拿眼睛去看韩侂胄。他们最担心的是韩侂胄忍耐不住,发起性子,虽然深受天子恩宠,可这里毕竟是经筵之地。还好,韩侂胄站立着,一动不动。
朱熹开始讲经,声音沉重而低缓:“讲学务在求德。礼乐发轫于周,为《尚书》。《尚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是怀。’传与圣人,圣人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朱熹顿了一下,继续道,“德化万民,先化其君。君心正,则民心正。君心弗正,则民心大乱。”
朱熹语调平和,但所有听讲者无不屏声静气。“德化万民,先化其君”,这经也讲得太出格了。经筵上的气氛又开始紧张起来,不少朝臣悄悄拿眼角去瞟赵扩,看看官家的反应,可官家仿佛入定一般,神情如初。
韩侂胄前来听讲不是为了学问,他参加今晚的经筵完全出自对朱熹的好奇。韩侂胄跟赵扩一样从未与朱熹谋面,对朱熹的了解全部来自道听途说。在整个绍熙年间,朱熹的名声越来越大,用如雷贯耳毫不为过。征召这样一位名声如雷贯耳的当世大儒入朝侍讲,韩侂胄决定还是来看一看听一听。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举世仰慕的当代大儒会给他当头一棒,韩侂胄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与愤怒。沉浸在经义之中的朱熹已心无旁骛,丝毫觉察不到韩侂胄的万丈怒火。
“君心何以得正?一为尊德性,道学问;二为致广大,尽精微;三为极高明,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
尊德性,道学问;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这是朱熹近十年来正经治学的精华。现在,朱熹要把这些烂熟于心的精华毫无保留地奉献给皇上。
“《大学》源自《礼记》。《礼记》士子必读,《大学》君王必读。”朱熹娓娓道来,“《礼记》为明德;《大学》之道为明明德。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
韩侂胄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熊熊烈焰包围着他,烤炙着他,心在**,血在滚沸。韩侂胄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崇尚有德报德有怨报怨,既然朱熹当众不给他面子,他必须及时而又准确地还以颜色。
朱熹略带喑哑的声音仍然在大庆殿回响:“上古圣贤,欲明明德于天下者,是为治国。欲治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家者,先修其身。欲修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心者,先诚其意。欲诚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于格物。”
这是《大学》八目。《大学》源自《礼记》,是《礼记》第四十二篇。朱熹将《大学》从《礼记》中抽出来单独编次,原名就叫《大学章句》。在座的朝臣乃至赵扩都读过《礼记》,对其“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目是知道的。但将其拿出来单讲,还是首次。
“格物而致知,致知而意诚,意诚而心正,心正而修身,修身而家齐,家齐而国治,国治而天下平。”朱熹提高声音,“格物为先,正心为要,修身为本。格物者,在于穷究事理。事理何在?在于读经。知前人之所知,识前人之未识,见微知著,通晓天理。天理既知,其心自正……”
韩侂胄渐渐镇静下来了。虽然万丈怒火仍在胸中燃烧,直烧得浑身筋骨生痛,可他的耳朵有了听觉。是的,他要听。他要从朱熹的讲经中寻找破绽,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当天讲经完毕,朱熹刚回到樟亭驿,还来不及梳洗,赵汝愚跟着来了。朱熹一见,连连拱手道:“不知赵相公驾临,失礼,失礼!”
朱熹与赵汝愚谋面不多,却相交甚笃。
乾道年间,赵汝愚与从弟赵汝靓在家乡余干创办东山书院。书院建成之日,正值朱熹与陆九渊相聚鹅湖。赵汝愚便委托赵汝靓聘请朱熹前去书院讲学。嗣后,赵汝愚又命长子赵崇宪和次子赵崇度双双拜朱熹为师。
淳熙九年(1182年),赵汝愚以集英殿修撰的身份出知福州兼领福建安抚使。在任期间,赵汝愚数次前往武夷精舍拜访朱熹。朱熹在武夷精舍完成的《四书集注》,赵汝愚是第一个读者。淳熙十二年,朱熹染病在身,加上祠禄期满,生活失去来源,赵汝愚闻讯后急忙派人送去钱粮。次年,朱熹病愈后特地赶到福州回谢,不巧赵汝愚已经调任四川制置使兼知成都府,朱熹在鼓山顶峰刻下“天风海涛”四个大字寄托怀念。
此次留正临行前举荐朱熹入都侍讲,赵汝愚举双手赞成。然而,听完今日的首场经筵,他不免忧心起来。一番让座、献茶过后,赵汝愚道:“熹公今日所讲,集数十年治学之所得,不啻大旱之甘霖。圣上天资聪颖,定然不会辜负熹公的一片苦心。”
朱熹摆摆手道:“天子聪颖不假,就怕佞幸作祟,使圣听蔽塞,不能周知天下事务。”
“熹公所虑,也是学生所虑。今日经筵之前熹公对韩侂胄的一番切责,实在大快人心,吐气扬眉。”
朱熹面带矜持不语。
“只是,”赵汝愚犹豫着道,“不知熹公想过没有,今日切责过后,韩侂胄能不伺机报复?”
朱熹呵呵一笑道:“我已六十有五,死何足惜?!”
“学生深知熹公一生致力于扬清弃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只是……熹公身系朝野切盼,倘若遭到攻讦,心血白费,岂不让天下人心寒?”
闻言,朱熹沉默了。
“学生今晚前来,是想请熹公来日讲经,以明理为要。圣上一旦明理,自然避佞幸,远宵小。”
朱熹脸色一沉,问道:“丞相怕了韩侂胄等人不成?”
赵汝愚艰涩一笑道:“熹公误会学生意思了,学生非是怕他们。学生是想,圣上设立经筵,为的是救正阙失。熹公继先圣之学,明正义理,阐释大道。君心正,则朝政整肃。至于韩侂胄,不过一介武夫,原本就少读诗书,目今恩眷正隆,熹公没有必要招惹他。”
朱熹明白赵汝愚的意思了,不知为什么,心头升起一股反感。朱熹想反驳,话涌到舌尖,却没有说出来。赵汝愚发现朱熹变了神情,知道他没有接受自己的建议,略坐一会便起身告辞了。
蔡沈与朱在送走赵汝愚转来,朱熹仍然阴着脸,半晌才摇头道:“赵子直变了。想当年,赵子直一声长啸:‘大丈夫留得汗青一幅纸’,该是何等豪壮!”
蔡沈道:“人家现在是右相了。”
朱熹没有答话,脸不擦脚不洗,倒头便睡。
正如赵汝愚所料,朱熹没有接受他的建议,也不可能接受他的建议。此次入都,朱熹抱定的就是清污涤浊。朱熹认为,污浊不去,君心岂能端正?他不仅要痛斥韩侂胄等人,还要择机向圣上提出远离韩侂胄、王德谦等一帮谗佞。至于个人荣辱,早已置之脑后。
宫中讲学为两天一次,休沐日除外。按照朱熹的计划,先讲《大学》总纲,再依序讲八目。经筵分春秋两季。秋季讲学止于冬至,朱熹必须在冬至之前讲完《大学》和《中庸》。
这天正讲第四章,朱熹缓缓道:“《诗经》有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又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圣人言:于止,知其所止,人还不如鸟乎?为人君者,止于仁;为人臣者,止于敬;为人子者,止于孝;为人父者,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仁从何来?生于孝悌。圣人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乃为仁之本!”朱熹停住话,目光倏忽变得锐利起来,“三年丧制,起于周公,迄今已二千二百余年。汉文颁诏,一改丧制,以日易月,历代因袭,天子三年之丧遂废。丧制不再,纲纪不明,人伦败坏。汉末有诸侯之乱,晋末有五胡乱华,至唐末再起藩镇之祸。人心不古已有千余年矣!想我寿皇圣帝,至德至性,重启通丧。朝衣朝冠,皆用麻布。寿皇尚且如此,陛下身为嫡孙,更应该效仿圣祖,服丧三年。”
朱熹说完,好一阵子赵扩没有吱声。
“陛下,”朱熹离开讲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三纲五常,人之大伦!望陛下思亲孝亲,表率天下。”
良久,赵扩淡淡地说了句:“卿平身吧。”
毫无疑问,朱熹对天子未能按制服丧的指责使赵扩大为不快,回到宫中,郁郁寡欢。
韩皇后见状问:“陛下今日怎么啦?不是在大庆殿听朱熹讲经吗?”
赵扩冷着脸,忍不住冷冷地说了句:“朕算是明白了,这老夫子哪里是在讲经,分明是在指责朕。”
“陛下这话从何说起?”
“你说,这老夫子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赵扩便把朱熹要他因制守丧三年复述一遍,消瘦的双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韩皇后为人贤淑,朝中事情从不过问,也从不臧否朝中大臣。见赵扩如是说,遂轻轻一笑道:“依奴家看来,这朱老夫子管得一点儿也不宽。”
闻言,赵扩一愣道:“哦?”
韩皇后从容道:“自古以来,丧制为国制。朱熹身为国家大臣,坚守丧制,是做臣子的本分。”
赵扩一听,顿时气呼呼地道:“这么说,朕就应该披麻戴孝三年?”
韩皇后轻轻点头:“当年寿皇能够做到,陛下因何做不到?朱熹说得没错,寿皇于高宗帝仅是养亲,而陛下于寿皇则是嫡亲。圣人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悌。陛下若依从朱熹所言,服丧三年,举国臣民,无不幸甚。”
赵扩不吭声了。皇后说得是,爷爷于高宗帝仅是养亲,爷爷能够做到,自己为什么做不到?次日朝会,赵扩面谕百官,代太上皇行孝宗帝三年丧,且不许以日易月,文武大臣视事一律改服凉衫(即用白布制成的便服)。
赵扩颁布守制诏大出朱熹的意料。他没有想到,当今圣上是如此通情达理,襟怀坦白。散朝回到馆驿,他高兴地对蔡沈道:“老夫已历三朝,今日天子全非昨日之君!”
蔡沈听说圣上采纳了先生所言,承重守制,也大为兴奋。
“既然圣上如此虚怀,老夫再上奏本。”
蔡沈问道:“先生欲奏何事?”
朱熹笑而不答。
数日后,侍讲结束,朱熹将奏本呈给赵扩道:“他日苏明允曾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臣不能知而不言,有如骨鲠,今日臣斗胆上书,望陛下见谅。”
赵扩见朱熹的奏疏用皂囊封缄,心底不由一紧。古往今来,但凡奏折密封,一定关涉尤大。赵扩没有吭声,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待朱熹和众大臣退下后,王德谦才为赵扩打开皂囊,取出奏折。不想,当赵扩看完,突然用尖细的声音叫嚷道:“腐儒!腐儒!一派腐儒之言!”因为激愤,赵扩双手不停地抖动,致使奏折飘落地上。
王德谦弯腰拾起,双眼只轻轻一瞟,立时惊住了:“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进退宰臣,移易台谏,皆出自陛下独断,朝野咸谓左右或窃其柄。臣恐主威下移,求治反乱……”
王德谦如今是官家身边的红人,耳目众多。朱熹来临安后大讲佞幸,名列其二的就是他王德谦。按照朱熹的主张,像他这样只知取悦圣上的阉宦应该贬窜荒蛮之地。
在国家大事上,王德谦没有发言权。他悄悄出来,派一名小黄门迅速赶赴韩府去知会韩侂胄。韩侂胄匆忙赶进宫里,王德谦在勤政殿外迎住:“都承旨来了?”
“大珰召我,有何急事?”韩侂胄问。
王德谦虽然在内心底恨着韩侂胄,但为了对付朱熹,他必须与韩侂胄站在一起。王德谦压低声音将朱熹上封事以及官家震怒叙说一遍,韩侂胄闻言面无表情,但心底明白,报仇雪恨的时刻到了。
韩侂胄进入殿中,赵扩仍沉浸在愠怒之中,涨红着脸道:“韩卿来得正好,这是朱熹今日进呈的封事,你来瞧瞧。”
韩侂胄笑着回道:“臣不用看就知晓,准是迂阔之言。‘格物致知’,既治不了国,也兴不了邦。”
“韩卿不知,这老夫子岂止是迂阔之言?简直是胡说八道!”
韩侂胄故作惊讶道:“莫非朱熹胆敢指斥圣上不成?”
赵扩命人将朱熹的封事拿给韩侂胄。韩侂胄浏览一遍,心中顿时明了。朱熹已经无须自己反击了,他已冒犯圣驾。冒犯圣驾,任谁也救不了他。韩侂胄轻叹一声,道:“这老夫子居然要陛下‘克己自新,早夜思省’!他不是口口声声君为臣纲吗?怎么会有这等犯上之言?”
赵扩站起身,恨恨道:“朕这回真是有眼无珠!”
韩侂胄道:“陛下不必如此自责,那日在经筵上朱老夫子恨不得扇臣的耳光,可臣呢,权当耳边风似的。”
韩侂胄的故作轻松不仅没有给赵扩带来安慰,反而引来了更大的愤慨:“那日朱熹斥责的不是卿,是朕!”
韩侂胄惊愕道:“是吗?那……那是臣连累了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说着就要下跪叩首。
“好啦,韩卿无须自责,谁是谁非,朕心里明白。”一名内侍在赵扩的示意下,为韩侂胄搬来一只锦杌,他又叹了口气道,“都怪朕一时糊涂,将朱熹引入朝廷,如今是骑虎难下。”
按照韩侂胄的本意,恨不得一脚将朱熹踢回建安老家。但他清楚,官家不可能这么处置朱熹。官家是一国之主,他要顾忌自己的名声,于是问道:“陛下是想将老夫子留在京城,还是外放州郡?”
“朱熹不能留在京城!”赵扩语气坚定。
“陛下既然欲将朱熹外放州郡,荆湖北路暂缺帅守。”韩侂胄回道。
赵扩眼睛一亮。荆湖北路安抚使原为赵雄,赵雄病逝后一直无有继任。赵雄曾经任过右相,让朱熹去继任赵雄的职务,既给足了朱熹的面子,也能塞住理学派官员的口舌。
“韩卿思虑得对,”赵扩朝韩侂胄连连点头,“就如韩卿所议,命朱熹出任湖北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