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王朝(全三册)

第六章 庆元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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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95年,随着赵扩的登基,改年号为庆元。腊月二十四,赵扩派内侍给韩侂胄送来一箧瓯柑,韩侂胄感动得痛哭流涕。次日,韩侂胄进宫谢恩,赵扩执着他的手道:“卿在京宫祠,等于就在朕的身边。朕要见卿,派人去叫罢了,卿要见朕,可随时来见。”

韩侂胄一听,感激与委屈交织,泪水再一次冲出眼眶。

正月初一名元日,又名正旦节。韩侂胄参加完一年一度的大朝会,带着吴氏去给太皇太后拜年。行过拜节之礼,吴芍芬命人拿出两只产自交趾国的象牙簪作为封赏。

“姑母,侄儿也磕了头的,拿什么赏侄儿呀?”韩侂胄一旁道。

吴芍芬笑眯眯地问:“你想要什么?”

韩侂胄想了想道:“侄儿说了……恐怕姑母舍不得。”

吴芍芬环顾左右,问道:“莫不是瞧上了我这里的女儿?”

众侍女闻言,都抿着嘴笑。

韩侂胄牵着吴氏走到吴芍芬面前道:“姑母身边的女儿都是国色天姿,侄儿哪敢开口。侄儿是想,姑母能否将胜景园赏赐给侄儿?”

“胜景园?”吴芍芬怔了怔,突然想起来了,胜景园是她与先皇帝的一座别院。曾几何时,每逢夏秋时节,她与先皇帝时不时地去胜景园住上几天,直到先皇逊位。至此,他们搬进了德寿宫,就再也没有去过胜景园了。这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也不知胜景园变成了什么样子。今日若不是韩侂胄说起,她都把那座别院给忘记了。

“姑母,怎么啦?”吴氏见吴芍芬沉默不语,轻唤一声。

吴芍芬从往事中清醒,和蔼地问道:“大哥儿看中胜景园了?”

韩侂胄点头道:“侄儿是想,胜景园既然是先皇与姑母的少憩之地,就应该世世代代胜景如初才是。”

韩侂胄答得妥帖,吴芍芬听罢频频颔首,微笑着说道:“既如此,就把这座院子赏给你。”

“谢姑母。”韩侂胄心头流过一股暖流。

正月还没有过完,胜景园的修缮工程便开始启动。翻新屋宇,开挖沟渠、植树种草。

庆元初年,韩侂胄虽身无职事,但在朝廷乃至京城,名头仍然十分响亮,究其原委,即与太皇太后赏赐胜景园有关。人们在想,胜景园是高宗皇帝的别院,如今太皇太后赏给了韩侂胄,这该是何等的恩典?!

过完元宵节,赵彦逾归葬完寿皇从绍兴回到临安,复命完毕的他等待新的任职。赵彦逾在出任踏勘使前是工部尚书,按他的设想,这一次他有可能进入执政,因为在他返回临安前陈骙已经致仕,政府需要补进新的人选。

关于赵彦逾升任执政赵汝愚不是没有考虑,可问题出在宗室上。大宋立国后对宗室管理很严,赵氏族人不得掌军,不得为相,不得与朝臣或将领们交往。南渡后,鉴于赵氏族人的减少和国家急需人才,入仕者才逐渐多起来,否则以赵汝愚的身份,万不能做到右相。

如今政府内已有了一个赵氏族人,如果再引入一个,圣上会怎样看?言官们会怎样看?天下官员、士子以及百姓会怎样看?所以赵汝愚就否定了将赵彦逾引入政府的念头。当赵扩询问赵彦逾除授何职时,赵汝愚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丘崈已在川蜀任职三年,臣以为,可命赵彦逾为四川制置使兼知成都府。”见赵扩愣着,又道,“赵彦逾做过四川总领,熟知川中情形。”

赵扩觉得赵汝愚考虑得很周密,眼下除了赵彦逾还找真不出更为合适的人选主政四川。

“总领杨辅本是蜀人,干练谦和;兴州都统制张诏老成持重,深得军心。赵彦逾此去可谓驾轻就熟。”赵汝愚又道。

赵扩又问道:“卿以为何人进入执政呢?”

“吏部尚书郑侨。”赵汝愚早已想好人选。

赵扩非常满意,因为郑侨曾在东宫任过小学教授,给赵扩讲释《左氏春秋》,算是帝王之师。

赵彦逾接到出任四川制置使的诏命后心顿时凉了。以六十六岁的高龄远赴四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己在朝中对某些人是种威胁,企图一劳永逸地逐出京城!顿时,他冰冷的心底升起万丈怒火。很快赵彦逾就弄清了,原来要他赴川任职是赵汝愚的主张,他当即进宫求见赵扩。

望着满脸皱褶跪倒在地的赵彦逾,赵扩不由得心生恻然,道:“卿以年迈之躯刚从帝陵回来,又要远赴四川,朕实在于心不忍。”

赵彦逾行过臣礼,站起身道:“臣为宗室老人,为陛下尽心竭力是臣的本分。只是臣已是垂暮之年,来日无多,这一去不知今生还能不能再见到陛下。”

赵扩鼻子一酸,吩咐赐座道:“卿是老人,朕也不想让卿远行。只是四川地重,只有卿才能当此大任。”

赵彦逾坐下后道:“臣今日来,一是向陛下辞行,二来有话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赵扩关切地说道:“卿有何话,不妨直说。”

“朝中有党。”赵彦逾舌尖迸出四个字。

赵扩一震:“朝中……有党?”

“右相即是党魁。”

“赵汝愚?!”

“陛下有所不知,朝中大臣多以赵汝愚的马首是瞻,其中又以六部为最。兵部侍郎章颖、吏部尚书郑侨、工部侍郎叶适、户部侍郎薛叔似、刑部侍郎徐谊、权礼部尚书黄由……”赵彦逾扳着指头一个一个列举名字。

半晌,赵扩问:“卿所言当真?”

赵彦逾铮铮道:“臣若有半句虚言,甘当国法。”

又过了半晌,赵扩低声道:“朕知道了,卿退下吧。”

赵彦逾谢恩毕,缓缓退出殿外,仰首向天,长长吁了口气。

傍晚时分,一名内侍来到韩侂胄家宣道:“小人奉圣上口谕,速召承宣进宫面对。”

近来韩侂胄全部身心都扑在胜景园里,对朝中事情不甚关注,忽然听说官家召见,竟一时不知所措,拱手道:“中贵人少坐,容下官更衣。”

内侍道:“皇上说了,韩承宣在宫祠之中,不必拘礼。”

既然圣上有旨,那就着便服觐见。肩舆进入皇城,停在宫外。来到勤政殿,韩侂胄一眼看去,赵扩独坐在灯影里,显得惘然、感伤与无助。韩侂胄踮着脚步,轻轻走到赵扩身旁,跪下叩首,恭祝圣安。

赵扩动了一下身子,抬头看定韩侂胄,半晌才用喑哑的声音道:“平身吧,自卿走后,朕身边已无信赖之人。”

韩侂胄闻声一呆,断定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便问:“陛下何出此言?”

赵扩遂把下午赵彦逾的话复述一遍,竟气得有些许哽咽:“丞相结党,六部官长多为羽翼,朕还有何人可以托付?”

韩侂胄先是大骇,继而大喜。他万万没有想到,给予赵汝愚重重一击的会是赵彦逾!若非赵汝愚擅权之极,同为赵氏宗室的赵彦逾绝不会御前告状。

赵扩继续道:“对于赵汝愚,朕可谓仁慈已极。他日寿皇宾天,赵汝愚竟瞒过父皇,欲扶吴兴郡王继位……”

韩侂胄心底大骇,原来圣上早已知晓此事!可圣上……竟然大半年来未露丝毫声色……

赵扩愤愤道:“……太皇太后推举赵汝愚为相,朕并未阻滞。朕若是个心胸狭隘之人,早就将其贬窜到了蛮荒之地……”

待赵扩说完,韩侂胄道:“陛下仁德至此,赵汝愚不仅不知感恩,还援引党徒,播乱朝政,实在可恶!”

赵扩道:“朕意已决,赵汝愚必须离开政府。”

韩侂胄问:“陛下以为,以何罪名罢黜?”

赵扩沉吟着,若以结党之名罢黜赵汝愚,势必牵连很多朝中大臣。自己嗣位未久,不想牵涉太广。

韩侂胄见赵扩不语,遂道:“究竟以何罪名罢黜赵汝愚,待臣与其他大臣商议过后再定。”

赵扩点头道:“如是甚好。”

当晚,韩侂胄吩咐周筠将京镗和谢深甫请来府中。

上茶毕,屏退家人,韩侂胄将见驾的经过讲述一遍,道:“官家心意已定,这一次赵汝愚必须罢相。”

对于赵汝愚,京镗和谢深甫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们与赵汝愚存在嫌隙,另一方面,数十年的为政经验告诉他们,就目前,赵汝愚仍然是最为合适的丞相人选。罢黜赵汝愚,由谁来主持两府事务?余端礼吗?在京镗和谢深甫看来,与其让华而不实的余端礼主政,还不如让为人狷介的赵汝愚继续为相。

韩侂胄见京镗与谢深甫沉默不语,有些不高兴了,问:“二位相公莫非对赵汝愚心存怜惜?”

谢深甫徐徐道:“下官并非怜惜赵汝愚。下官只是觉得若以结党罢黜,必然列举党羽。这些党羽是罢,还是不罢?若一同罢职,三省六部岂不要瘫痪?”

京镗接着道:“谢中丞言之有理。下官也以为不应以结党罢黜。赵汝愚崇尚理学,朱熹、陈傅良、蔡元定都与之相善。遍观我朝官吏,理学弟子已难以计数。若是以结党之名罢黜赵汝愚,理学派官员和士子们必定群起攻之。到那时,瘫痪的就不仅仅是三省六部了。”

韩侂胄将脸孔一板道:“难道敢造反不成?”

“承宣有所不知,”京镗继续道,“南渡以来,经高宗、孝宗以及太上皇三朝,理学已成气候。现如今,赵汝愚领衔官僚,朱熹影响士林。一旦赵汝愚罢职,势必人心纷乱。”

谢深甫接着道:“京参政说得是,如今理学一派枝繁叶茂。不仅天下士子尊崇理学,就连乡里社会也以涉猎理学为荣。”

韩侂胄脸板着,一时没有吭声,他不相信一群书生能生出什么大事?!但既然京镗和谢深甫两人都极力反对以结党罢黜赵汝愚,韩侂胄也不好继续坚持,心底却是一百个不痛快。

京镗知道韩侂胄心里不高兴,可他身为执政不得不为政局考虑,又道:“承宣勿忧,既然圣上要罢黜赵汝愚,何愁找不到由头?”

韩侂胄这才和缓着脸色问:“京参政有何高见?”

“我朝有制,宗室不得参决政事。赵汝愚身为宗亲,官至右相,总揽朝政,有违祖制。”

不数日,一道“赵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将不利于社稷,乞罢其政”的弹劾奏副本送达赵汝愚的案头。赵汝愚看罢弹劾奏,半天一动不动,这一直是他最为担心的事情。当初请留正回来出任左相实际上有两个目的,一是钳制韩侂胄,二是遮挡自己。谁知留正上任仅仅一个月就遭罢职,赵汝愚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七个多月来,祖宗之法就像一柄利刃悬挂在赵汝愚的头顶。终于,这柄利刃落下来了,一种刻骨铭心之痛蔓延全身。

既然遭到弹劾,赵汝愚只得上章请辞。以赵汝愚的设想,皇上肯定要挽留他,至少要召见他予以抚慰。即便是礼节上的,这一套程序也不可避免。谁知就在赵汝愚上章请辞的第二天,皇上不仅批准了他的辞呈,就连外放的诏书也一并下来了:以观文殿大学士的身份出知福州。

赵汝愚顿时浑身凉透。原来,打击他的不仅仅只有小人、政敌,就连圣上也不信任他了,欲将他赶出朝廷而后快。当天晚上,赵汝愚把长子赵崇宪叫到身边道:“为父决定不去福州了,回老家余干。”

赵崇宪支持爹爹的决定:“东山书院现在只有二叔一个人主持,若爹爹回去讲学,二叔和那些弟子们会高兴得跳起来!”

赵汝愚辞免知福州的奏请也很快照准。

三月一日是朔望朝,平明时分,百官汇集,往日显得空旷的大庆殿人头攒动。行过朝会大礼,赞礼官宣:“有事奏来,无事退朝。”

一般而言,朔望朝属于礼节性的,这么多京官不可能一个个出班奏事。京官们也知道,他们言事靠的是奏折。至于宰执大臣以及六部九寺官长,也不可能将军国大事拿到这么多人面前讨论。就在正要宣布退朝的一瞬间,一个声音于殿中响起:“臣有事要奏!”

众人举目望去,原来是工部侍郎叶适。

赵扩问:“卿有何事?”

叶适道:“臣以为,赵汝愚不该罢黜。”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然。

“昔日祖宗立制,宗亲不得理政掌军,那是江山一统,民安国泰,如若宗亲理政掌军,谋危社稷。如今情势与过去大不相同,西有党项,北有女真,两河沦陷,中原未复。赵汝愚为汉恭宪王之后,对皇室忠心无二。自从进入政府以来,勤谨任事,多有勋绩,天下百姓有目共睹。臣以为,祖宗之制应因时而变,赵汝愚不可去相。”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章颖出班启奏:“叶侍郎所言极是。如今强虏环伺,国势初安,陛下应破除旧制,延揽英才。若以同姓罢黜丞相,不仅于社稷不利,天下士子也恐怕难平。”

韩侂胄虽然宫祠,但他是在京宫祠,朔望朝会还是要参加的,宫祠的官员排列在职事官员之后。起初,韩侂胄没有在意叶适所说,见大家伙都竖起了耳朵,他才认真倾听。原来是为赵汝愚说情,韩侂胄一下子绷紧了神经。

章颖说完后,刑部侍郎徐谊走出班列道:“当年,太上皇起用赵汝愚主持枢府,朝中若干大臣也曾以宗亲不得理政加于抵制,是太上皇力排众议。圣上天资聪颖,应明察秋毫,以赵汝愚为相,有百利而无一弊。”

接下来是国子祭酒李祥:“去岁寿皇驾崩,太上皇不出,朝野汹汹,留正挂印而去,官僚几近解散,是赵汝愚中流砥柱,坚守都堂,内安两宫,外平内乱,朝政不废,天下晏然。陛下能够顺利继位,赵汝愚功莫大焉!”

韩侂胄心底一声冷笑,陛下登基赵汝愚功莫大焉?一派胡言!韩侂胄虽看不清赵扩的脸色,但他可以断定,官家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

韩侂胄猜测得不错。不提继位尚可,提起继位赵扩心底的怨气顿时翻了上来,好在他天性柔善,能够克制。

为赵汝愚复相的奏请还在继续。

户部侍郎薛叔似出班奏道:“陛下初登大宝,应该选用忠良。朱熹,天下名儒;彭龟年,东宫旧人;赵汝愚,宗室贤能。陛下皆弃之不用,这是远君子而近小人!君子渐远,小人渐近,自当朝政衰败,国是日非!”

“陛下罢黜赵汝愚定是出自小人之议!”又一个洪亮的声音于百官之中响起,不用看人们就知道,这是礼部尚书黄由,他走出班列道,“自古人臣有君子与小人之分。君子所行为大道,小人所趋为幸门。前有处分朱熹、彭龟年,现又罢黜赵汝愚,皆是佞幸所为。陛下,政归佞幸,为祸不远!”

如果说户部侍郎薛叔似的一番话震耳发聩,黄由的一席话则是石破天惊了。参与朔望朝会的臣僚有数百人之多,待黄由说完,整个大庆殿里听不到半丝气息。

韩侂胄的心一下子松弛下来。这些官僚也太荒唐了,他们满以为是自家报复,赵汝愚才遭罢相,殊不知罢免完全出自圣意。对圣意众**谪,指为佞幸作祟,官家的脾气再好,恐怕也在劫难逃!

果然,黄由话音刚落,赵扩霍地起身,拂袖而去。文武百官瞥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低垂脑袋。过了好久,赞礼官才捏着嗓子宣告退朝。

散朝后韩侂胄走了没多远,即有内侍追来说道:“承宣且慢,圣上有旨,后殿召见。”

宫门前,王德谦正在等候,他兴冲冲地对韩侂胄道:“韩承宣,机会千载难逢啊!”

韩侂胄明知故问:“什么机会?”

王德谦道:“承宣装什么糊涂?自是扳倒赵汝愚一党。”

“赵汝愚遭人弹劾,已经辞职。”韩侂胄脚下不停。

王德谦嘿嘿笑道:“赵汝愚辞职了,可朝中党羽还在。”

如此敏感的话题,韩侂胄不可能与王德谦讨论,敷衍道:“朝中有党?在下今日可是第一次听说。”

走了几步,王德谦又道:“承宣等会儿见了官家,千万莫要心慈手软。”

闻言,韩侂胄打着哈哈:“贵珰高看在下了。在下不过一个闲散之人,按月领取俸禄而已,谈不上手硬手软。”

王德谦撇撇嘴,不再吭声了。

进入后殿,行过臣礼,韩侂胄静立一旁。赵扩刚从激愤中平静下来,此刻一项重大决定已在心中酝酿成熟。沉静了一会儿,他抑制着情绪,语调缓缓道:“前日赵彦逾说朝中有党,朕还半信半疑。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今日情形也大出韩侂胄意外,挽留赵汝愚的大臣,除了学官李祥,其他人全为六部枢要。

“朕继位未久,实在不愿处分大臣。可是……朕若不给处分,他们愈加以为朕软弱可欺。”赵扩看着韩侂胄,停了停问道,“卿以为当如何措置?”

韩侂胄摇头道:“这个……臣不敢说。”

“但说无妨。”

韩侂胄苦苦一笑道:“陛下,刚才在朝堂上,黄尚书左一个幸门,右一个佞幸,臣实在是惶恐得很……”

“卿休得听他胡说!朕早就对他们讲过,天下大事,皆决断于朕!”赵扩的脸又开始涨红。

韩侂胄道:“陛下睿哲英明,可不能因为臣……连累陛下的圣名……”

赵扩将手一摆道:“所以这一次必须整顿朝纲。赵汝愚宫祠,所有党羽一律逐出朝堂!”

韩侂胄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一颗心提到了喉咙眼。清除赵汝愚的党羽,意味着将有一批大臣罢职或者外放。

赵扩忽然站起,眼里闪射出少见的光焰:“这一次朕要让他们看看,先帝在位时结党不行,在朕手里也不行!”

韩侂胄凝神问道:“陛下可知哪些人是赵汝愚一党?”

赵扩目光炯炯道:“朕今日召卿来,就是委托卿查一查,赵汝愚一党究竟有多少人,是哪些人。”

“臣……领旨。”

庆元元年的春天一直阴雨绵绵,俗话叫“倒春寒”。不仅农人们开不了犁,就连为太上皇赵惇赶修的泰安宫也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到了三月,天空竟然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面对三月雪,谢深甫心头是矛盾的。世间这场倒春寒大煞风景,可朝廷上的这场“倒春寒”呢?按照刘德秀等人报上来的名单,为赵汝愚罢相鸣冤叫屈的大臣有二十多人,且全部是在职的官员。如果将这些官员全部赶出朝廷,政事有瘫痪之忧。

这天下午,监察御史沈继祖来到御史台,向谢深甫呈上书札道:“下官要弹劾朱熹。”

弹劾朱熹?朱熹不是辞官了吗?这次按照圣上清查党朋的旨意,京城以外的官员没有涉及。

“下官以为,朱熹有不轨之心。”沈继祖又道。

谢深甫眯起眼睛,看着沈继祖道:“朱熹不过一介文士,骑不得马,挽不得弓,何来不轨之心?”

沈继祖道:“朱熹广招门徒,以为党伍。皆食菜,不食荤,名为粗茶淡饭,实与妖教无异……”

“荒唐!”谢深甫一声断喝,厉声道,“朱熹曾为圣上侍讲,安能是妖教之徒?朱熹若是妖教之徒,将置圣上于何地?”

沈继祖瞠目结舌,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面色铁青的谢深甫。

赶走了沈继祖,谢深甫的心情越发沉重。他猜测沈继祖今日弹劾朱熹,绝非偶然。这预示着在扳倒赵汝愚后,下一个就是朱熹。而要扳倒朱熹,势必牵连更众。谢深甫不可能阻止事态的发展,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引退。如果他不及时抽身,以他目前的位置,今后将是众矢之的。想到此,谢深甫伏案疾笔,写了一道辞职奏。

辞职奏刚刚完成,赵扩派内侍来召他了。进宫来到勤政殿,余端礼、京镗、韩侂胄均已在侧。赵扩道:“今日召众卿前来,是有几桩大事要议。一是赵汝愚已然罢相,宰执需要补充调整。朕以为,政事堂以余端礼为左相,京镗为右相兼知枢密院事,谢深甫为参知政事。”

这一任命无论对余端礼,还是京镗和谢深甫,都大出意料。赵汝愚罢相,余端礼升为了左相。京镗由一名执政官,一跃而成了右相兼知枢密院事。最震撼的当属谢深甫,由御史台进入了都堂。谢深甫自然渴盼成为执政大臣,因为进入都堂是天下所有士子的梦想,他也莫能例外。遥想当年夤夜苦读,隆冬腊月将井水置于脚上防困,为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短暂的愕然过后便是谢辞。谢辞不允,然后是谢恩,谢深甫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将辞职奏递呈皇上。

赵扩又道:“谢卿进入执政,由何人出掌御史台需要商议。”

余端礼、京镗、谢深甫仍沉浸在升迁的喜悦里,由谁来接掌御史台都没有细想。这时,韩侂胄一旁道:“臣举一人。”

三名宰执一齐将目光投向韩侂胄,目光显得讶异,或许这时他们才省悟过来,今日圣上召对,已然宫祠的韩侂胄不应该在场。

“卿举何人?”赵扩问。

“何澹。”

三名宰执相互望望。何澹反对理学,与理学派官员格格不入,他们是知道的。当年何澹在谏议大夫任上便上书赵惇,说理学是误国之学。绍熙二年,因生母去世何澹回乡守孝。三年孝满回到临安,此时朝中主政者为留正、赵汝愚等人。留正、赵汝愚等人与理学派官员相善,对何澹反对理学深为不满,千方百计阻止其回朝,使得何澹一直在地方任职。

“就是那个首上学术有正邪的何自然?”赵扩问道。何澹表字自然。

韩侂胄答道:“正是。”

“众卿以为如何?”赵扩将目光投向三名宰执。

三名宰执均对何澹的看法不佳。何澹意气太重,容不得理学。可问题是提名何澹出任御史中丞的是韩侂胄,既然韩侂胄列班宰执大臣召对,可见其在圣上心目中的位置。

“臣赞同承宣的举荐。”余端礼第一个表态。

“臣附议。”京镗道。

“臣也附议。”谢深甫说完垂下头。

赵扩以肯定的口吻道:“去朋党,清朝堂,需要何澹这样的直臣。”随后话锋一转,“今日还有一事需要告知众卿,韩侂胄虽然宫祠,却心系朝廷,多次为朕分忧解难。朕特意加恩,擢韩侂胄为开府仪同三司。”

有宋一代,开府仪同三司为文散官第一阶。从品秩上讲,仅次于左、右丞相。接下来是韩侂胄谢辞,而赵扩一再不允。

三名宰执的心情是复杂的。在崇文抑武的宋代,文人打心底瞧不起武人。何况,三名宰执都曾寒窗苦读、皓首穷经,像韩侂胄这样的武人怎么入得了他们的眼?问题就复杂在这个入不了他们眼的武人却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使他们官至极品。尽管心情芜杂,但他们知道此时不能沉默,必须有所表示。

“危难之际,韩承宣力挽狂澜,拥立圣上,建下不世之功,此殊荣非韩承宣莫属。”京镗第一个表态。

余端礼见京镗抢了先,赶紧道:“承宣功勋卓著,当之无愧。”

谢深甫也道:“承宣休得辜负圣恩。”

赵扩面带喜悦,道:“几位宰执大臣都在劝慰,韩卿就莫要推辞了。”

此时此刻,韩侂胄心中激**着感激的潮水,官家是当着三名宰执大臣的面对他进行陟升,这使他感到无比荣耀。

余端礼随后又问道:“陛下,何不给韩开府授予职事?”

京镗也道:“开府知兵,可领衔枢府。”

赵扩微笑不语。

韩侂胄解释道:“去岁彭侍郎与下官同时罢职,如今彭侍郎仍在江陵任上,下官若进入枢府,彭侍郎不服,世人也不服。”

“开府高风峻节!”余端礼、京镗为之愕然。

谢深甫没有加入对韩侂胄的恭维,他在想另外一回事情,那就是何澹主政宪台,朱熹恐怕凶多吉少。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担忧,年逾五旬的何澹果然意气不凡,就任御史中丞后第一次面对,便对理学严加痛斥。

“何为理学?”何澹侃侃而谈,“其学说虚空而无补实用,其行为矫揉而不近人情。譬如‘格物致知’,既不能富国,也不能强兵,然而,一说既出,附之者众。一旦入其学门,便假借声势,或赚其美誉,或攫取爵禄……”

参与面对的余端礼、京镗、谢深甫一听,都禁不住打个寒战。

“理学泛滥,圣贤之学难以为继。”何澹继续道,“朝野上下尽邀誉之徒。想当年高宗亲洒翰墨曰:‘学者当以孔孟为师’。臣以为,陛下应以高宗之言风厉天下,使天下皆师孔孟。”

何澹说完,很长时间没人吱声。

“卿言有理。”赵扩下了定论,显然对何澹的一番议论很感兴趣,“卿以为,当如何倡导圣贤之学?”

“有志于学者,不必自相标榜,更不以同门之故相互庇护。是者从其为是,非者从其为非。朝廷唯是之从,唯善之取。听其言而观其行,因其名而察其实,录其真而去其伪。由此学风纯而士风纯,士风纯而国事定。”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赵扩将目光投向三名宰执,“众卿以为如何?”

三名宰执不由得互望一眼。平心而论,他们也不大赞成朱熹的学说。治理国家靠的不是“格物致知”和“精义入神”,但作为一门学说,这样大张挞伐也显然不妥。

“莫非众卿持有异议?”赵扩神情祥和,声音却有些发冷。

既然皇上定下了基调,谢深甫、京镗、余端礼只得依序表示自己的态度:“臣等谨遵圣意。”

接下来,打击的目标由朋党转向了理学,首当其冲的仍然是赵汝愚。

三月初,赵汝愚解除了右相职务,以大学士的身份提举洞霄宫。不到一个月,圣旨又下:赵汝愚“倡引伪徒,图为不轨”,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送永州安置。随着对赵汝愚的处分加重,朝廷开始大规模清洗理学官员,并设置了伪学籍。入伪学籍的宰执有四人,待制以上的大臣有十三人,普通官员有三十一人,武官三人,士子八人。但凡入了伪学籍的一律罢官,且终身不得入仕。

庆元二年初春,赵汝愚拖着病躯踏上了去永州的道路。永州古称零陵,隶属荆湖南路。行至衡州,赵汝愚病情加重。此时大雪飘飞,馆驿却无火炉。押送人员与驿丞交涉,驿丞说上司有令,赵相国辣气很重,无须生火。在寒冷中度过三天三宿,赵汝愚悲愤交织,于夜半病逝。

赵汝愚的死讯传到建安,朱熹大为震惊,老泪纵横道:“子直仙逝,我朝又少一刚正之人!”

此时的朱熹,足疾越来越沉重了,但他仍然决定前往饶州吊孝。后经朱在、蔡沈等人一再请求,朱熹才放弃赴饶州凭吊赵汝愚的打算,最后于武夷精舍设灵祭奠。

哪曾想,朱熹大张旗鼓悼念赵汝愚,却惹怒了一批言官。五月,新任监察御史胡纮联合沈继祖再次弹劾朱熹。很快圣旨下来,褫夺朱熹一切功名,废为庶人。

庆元初年,打击理学之风愈演愈烈。八月,已升任太常少卿的胡纮再次建言:“近年以来,伪学猖獗,图为不轨,动摇上皇,诋毁圣德,几至大乱。经二三大臣及言官死力谏诤,致使元恶殒命,群邪屏迹。然而‘除恶务尽’,望陛下勿生仁慈之念,或与宫观,或与谪居,或与流放。令其退伏乡野,闭门自省。”

于是,一大批已经外放或降职的官员再一次加重处分:留正贬韶州居住;徐谊改南安军(江西省大余县)安置;彭龟年连夺三官,送赣州编管;叶适降两官,差职衢州;陈傅良削夺官秩,罢归故里;就连白衣士子蔡元定也贬往湖南道州(湖南道县)编管。

蔡元定上路之日正值寒冬,蔡沈不得不停下手头的《书集传》,陪伴爹爹远赴道州。行至考亭桥头,朱熹正携手朱在,颤颤巍巍地迎着呼啸的北风在桥头守候。

“熹公!”蔡元定上前几步,一把攥住朱熹的手。

朱熹浑身颤抖,泪眼迷蒙:“西山公此去,山险水恶,望自珍重。”

“熹公……也要……保重贵体……”

“我是庶人,死何足惜。”

“不,熹公是大旱云霓,身系万民所望。”

朱熹含泪一笑道:“西山公放心,想当年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朱熹岂能沮丧。”

蔡元定爽朗道:“熹公不倒,学生放心了。想那道州乃濂溪先生的诞生之地,学生此去也正好追根求源,探寻理学之精华。”濂溪先生即周敦颐,道州人,为宋代理学鼻祖。

朱熹闻言,频频点头:“好!好!励志与求学两不误。”

“此去如何事,死生不可期。执手相笑别,毋为儿女悲。轻醇壮行色,扶摇动征衣。不负平生学,此心天可知。”蔡元定仰首吟罢,大笑数声,挥手而别。

待蔡元定走远,朱熹突然沙哑着嗓子高喊一声:“何为圣贤?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刹那间,大雪骤至,天昏地暗,一眨眼工夫就湮没了蔡元定父子的身影。

在整个十月,完颜璟的全部身心都沉浸在处理镐王一案中。对他来说,杀掉完颜允中是一件令人激动,甚至无比亢奋的事情。既是泄愤,又是扬威。完颜允中他都敢杀,有谁还敢再生异心?当大理寺卿前来禀报,说完颜允中和他的两个儿子已被处死,完颜璟感觉无比畅快淋漓。

激动还没有消逝,完颜璟猛然想起西山水院。西山水院已经完工,而他却未能成行。他曾经当面允诺过李师儿的,要一起携手西山赏叶。在他处理镐王一案时,李师儿没有流露半分儿怨气。这些日子他去西苑的次数不多,每次去了,李师儿温情脉脉,殷勤如故,眼中看不出丝毫的失望。而且,李师儿绝口不提与西山有关的景物。如今红叶已然凋零,完颜璟歉疚得心疼。

完颜璟决定给予补偿,可如何补偿李师儿呢?

本来,皇帝赏赐后宫是一件极为稀松寻常的事情,问题是完颜璟对李师儿恩宠至极,赏赐也自然非比寻常。

这一天,完颜璟终于拟好了清单:江南宋廷纳贡的云锦、苏锦各五百匹;高丽国进贡的金观音一尊;西夏国贡献的玉骆驼一对,此外还有一千两黄金、五千两白银。在一个暖阳和煦的下午,内侍将这些赏品搬到了西苑。

“陛下,这是为何呀?”李师儿显出惊讶的样子。

完颜璟笑着道:“西山未能成行,朕实在抱歉得很。”

“这么说……是给奴家的补偿?”

完颜璟点头。

李师儿微笑着将赏赐察看一遍。云锦出自建康,苏锦出自平江,均属当今绫罗之极品。西夏国的玉骆驼是祖翁健在时,帮助西夏国铲除了权臣任得敬,西夏国主李乾顺敬献给祖翁的,属于国宝;至于高丽国的金观音,时间比玉骆驼更久,是太祖在世时,高丽国王贡献的礼物。从心底说,李师儿非常喜爱这些物品,尤其那尊栩栩如生的金观音,但她面带微笑道:“奴家谢过陛下,只是奴家不能领受。”

“不能领受……为什么?”

李师儿款款道:“绫罗绸缎每年陛下都有赏赐;玉骆驼、金观音是先帝之物,陛下睹先帝之物就能思创业之艰与守业之难;至于金银,水患连年,边境不靖,国家用度日多。奴家深受皇恩,锦衣玉食,已是自感不安,若再额外接受馈赠,便是罪过。”

闻言,完颜璟愣怔着说不出话来。

李师儿莞尔道:“陛下若真要赏给奴家,奴家便捐给水患中的饥民和边境上餐风茹雪的将士。”

完颜璟望着李师儿什么也说不出,有如此贤明的皇妃那可是天下难寻。他望了李师儿一阵,默默走开了。就在那一刻,他心底生出一个重大决定。

这天,完颜璟宣胥持国进宫觐见。经过深思熟虑,完颜璟决定先找一位大臣透一透口风。想来想去,只有胥持国最为适宜。

完颜璟是在后殿召见胥持国的,待胥持国行过臣礼,完颜璟赐座。

“陛下折杀微臣了。”胥持国估摸着圣上一定有重大事情要谈。

然而,完颜璟并不像谈论军国大事的样子,而是像拉家常一样讲到西山水院和西山红叶,顺便告诉胥持国自己曾经对李师儿的补偿以及李师儿面对赏赐的态度。

“古人多赞女子美德为冰清玉洁,朕观李淑妃有过之而无不及。”尽管完颜璟说得很是随意,胥持国还是听出来了,圣上心底对李师儿涌动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感激。胥持国跟随完颜璟多年,加上机敏过人,他已经大致明白完颜璟的意思了。

完颜璟兴致勃勃讲完,胥持国没有答话。

“淑妃娘子的为人,卿为何不置一词?”完颜璟好奇地问。

“臣不敢说。”

完颜璟觉得奇怪,又问:“卿不敢说,这是为何?”

“淑妃当年为臣引荐,今日若是由臣美誉,岂不要遭人攻讦?”

闻言,完颜璟皱眉道:“淑妃贤德如此,谁敢诋毁?”

胥持国这才朗声道:“陛下,依臣看来,李淑妃知书达理,孝亲贤良,即便长孙皇后在世,也不过如此。”

长孙皇后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元妻,其贤名数百年来相传不绝。

完颜璟接过话头道:“卿所言极是。没有长孙皇后,哪有贞观气象?”

胥持国越发明白圣上的心思了,遂道:“皇后表率六宫,母仪天下,应该以大贤大德为是。中宫虚位已久,既然李淑妃贤德如此,陛下还犹豫什么呢?”

“朕不是犹豫,”完颜璟强颜一笑,“朕是觉得册立皇后乃国家大事,朝中大臣须得意见统一。”

胥持国摇摇头道:“陛下为天子,天子一言九鼎。何况陛下睿哲圣明,朝中大臣自会明白圣上的心意。”

“胥卿以为,淑妃当立?”完颜璟仍然不放心。

胥持国以坚定的口吻道:“臣以为当立。”

从皇宫出来,胥持国高兴得无以名状。皇上要立李淑妃为后,且先与他商量,这该是什么样的信任啊?!还有,淑妃倘若封为了皇后,不仅李家兄弟感激自己,淑妃也要一辈子对他心怀感念。

回到府邸,胥持国便开始运作。

随着胥持国地位日重,京城里许多官员都拜在了门下。比如户部主事高元甫、因根勘允中一案升为刑部员外郎的张岩叟、尚书令使傅汝梅、张翰、裴元等人。胥持国知会他们,要他们上书圣上劝立李淑妃为后。

不几日,完颜璟就收到了一沓劝立李淑妃为皇后的奏章。

过了些日子,完颜璟传召众宰执入殿议事。这一次,除了平章政事完颜守贞、尚书右丞夹谷衡、参知政事马琪与胥持国,就连在临潢治军的右丞相夹谷清臣也回到了中都。

“今日召众卿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议。”完颜璟缓缓说罢,示意内侍将一些臣工请求册立李淑妃为皇后的奏章捧给平章政事完颜守贞。

完颜守贞已有耳闻,说京师有一些官员上书皇上,恳请册立李淑妃为后。哪些官员上书呢?浏览完奏章,完颜守贞明白了,原来是胥持国的主张,因为这些上书者多为胥持国的亲信,尤其高元甫、张岩叟等人,号称“胥门十哲”。

奏章依序传阅一遍,一时无人吭声,完颜璟打破沉默问:“众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不可,陛下,自大金开国以来,先皇们册立皇后,无不出自女真九族。”完颜守贞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清楚此言一出,很有可能不能再立于朝堂了。但此事关乎大金祖制,他是宰相,不能不说。完颜守贞将先皇们的后宫列举一遍,神情渐渐激愤起来,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国朝有制,后不娶庶族。那李妃乃是汉人,陛下若是立汉人为后,大金国祖制何在?”

胥持国觉得自己该说话了,遂趋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宰相所言有失公允。大金以女真开国,崛起于白山黑水。然而数十年间,几代先帝开疆拓土,入主中原。女真是我国之民,辽人、奚人、汉人同样是我国之民。女真人可以为后,辽人、奚人、汉人同样可以为后。居后位者不能只看族类,应以贤德为要。大金国天祚绵延,非贤德者不能居于中宫!”

在场的宰执大臣除了胥持国和马琪,余下者全为女真人。胥持国公开为汉女争名分,只能说明已经得到了圣上的默许。

夹谷清臣出身武将,因战功擢升至右丞相,这些年统兵在外,对朝中政事知道得不多,一般不发表意见,但今日对胥持国的言辞极其反感。他正要驳斥,突然想到自己的女儿夹谷氏入选后宫封为了昭仪,他若旗帜鲜明地反对李淑妃册后,恐怕会授人口实,说他存有企图。

尚书右丞夹谷衡是大金国第一届进士,才华了得,自然也不满胥持国的言论,在他看来,别说立汉人为后,就是与汉人通婚也属大逆不道。但由于自己身子骨不好,朝会经常告假,短了争执的底气。

马琪是汉人,胆子小,今天的议题他不会介入,也不想介入。

完颜守贞反对道:“参政所言不对。大金国南北千里,百族杂居,戍边纳赋,皆是子民。然而血统乃国脉所在,若血统不存,那大金国还能叫大金吗?”

胥持国反驳道:“诚如宰相所言,大金百族皆是子民,立汉女为后凭什么说大金国就不是大金国了呢?”

见二人争执不下,完颜璟将目光投向夹谷衡道:“右丞是才杰之士,意下如何?”

夹谷衡没想到皇上会点他的名,定了定神斟酌道:“臣以为……宰相与胥公均有道理……”

“不!”完颜守贞打断夹谷衡的话头,正色道,“立汉女为后,其子必为嫡,他日传承国脉,能说大金国还是大金国么?”

胥持国呵呵一笑道:“宰相这是假说。只要君臣一心,民安国泰,千秋万载之后天下仍然为大金所有。”

完颜守贞愤愤道:“巧言!一派巧言!”

“好啦,不要议了!朕绝不是个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完颜璟说罢,拂袖而去。

一连几天完颜璟心情不好。在立后的问题上他估计会有争议,但没有想到完颜守贞的态度会如此激烈,这个左靥一点儿也不体贴朕的心思!完颜守贞的女真名叫左靥。

然而完颜守贞才华横溢,勤于政事,敢于直言,朝中一大批官员敬重他,就连完颜璟最信任的文士党怀英、王庭筠、赵秉文等人也每每对完颜守贞赞扬有加。所以,尽管完颜璟对完颜守贞十分恼火,可这份火气他还不能发泄,只能隐忍。胥持国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他清楚要立李师儿为后,必须先罢黜完颜守贞。

这天,胥持国在紫阳楼做东,宴请李喜儿和李铁哥。紫阳楼位于会仙坊,在中都城颇有些名气。

李氏兄弟再显贵,可胥持国是执政官,执政官宴请自己,仍然受宠若惊。三两杯酒下肚,李喜儿捉起酒壶道:“我先敬胥公一杯。这次能保住梁山泊的田产,多亏了胥公。”

李铁哥道:“可不是,胥公是我们李家的贵人。”

待李喜儿斟满酒,胥持国问李氏兄弟道:“田产的事娘娘知道么?”

李氏兄弟相互望望,李喜儿摇头道:“不知。”

李铁哥解释道:“不是不知。是我们不敢让妹妹知道。”

胥持国点点头道:“不知道最好。娘娘虽然深受皇上宠爱,但毕竟只是妃子,娘娘要蓄德呢。”

李喜儿道:“可不是。我和哥哥每次进宫,娘娘总是反复叮嘱我们,要谨言慎行,要安贫乐道,耳朵根子都起茧子了!”

胥持国道:“娘娘也有苦衷。”

李喜儿疑惑地问道:“娘娘有何苦衷?”

“娘娘毕竟只是一个妃子。倘若娘娘成了后宫之主,情形就大不同了。”

李铁哥捉住一根羊脚,一边啃一边道:“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可能的事。”

“有什么不可能?”胥持国问。

李铁哥笑道:“大金国有制,‘后不下庶族’。”

“‘后不下庶族’,那是误国之说。圣上何等睿哲,误国之说岂会相信?”

李喜儿惊愕道:“如此说来,娘娘入主后宫大有可能?”

胥持国颔首道:“不是大有可能,而是完全可能。”

闻言,李喜儿高兴了:“妹妹要是当了皇后,我们就是皇亲国戚。妹妹指头缝里漏下来的银子,我们都吃穿不尽。”

李铁哥啃完羊脚,吮着手指道:“理是这么个理,可妹妹如何登得了后位呢?”

胥持国抿了口酒说道:“娘娘要登后位并不难,难就难在平章政事。”

李喜儿问道:“难道又是这平章老儿坏我们的好事?”

胥持国叹了口气道:“也不怪平章政事。人说平章政事有一小女长得天姿国色,早晚得进宫侍候皇上。”

闻言,李铁哥、李喜儿惊讶得合不拢嘴:“有……有这等事儿?”

“老夫也是不信。可上街一访,满街还真有不少传言。”

李铁哥将羊脚一扔道:“明日我也去访一访。”

胥持国压低声音叮嘱:“要是访得准确,切莫告知娘娘。”

回到府邸,李喜儿越想越觉得不是味儿。胥持国今日为什么请我们兄弟喝酒?为什么提到满街都有平章政事的小女进宫伺候皇上的传言?为什么还特意叮嘱不要告知娘娘?只怕是话里藏着玄机,胥持国的意思,就是要自家们上街散布传言,然后进宫告知娘娘,再通过娘娘传到皇上耳里……

在一个瑞雪飘飞的夜晚,完颜璟来到西苑。行过**,李师儿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问:“皇上什么时候纳完颜氏进宫呀?”

“完颜氏?”完颜璟迷惑不解,“那个完颜氏?”

李师儿笑道:“都什么时候了,皇上还瞒着奴家?”

完颜璟道:“朕委实不知。”

李师儿依然笑着道:“满城人都说,皇上要纳平章政事的小女为才人呢!”

“有这等事?”完颜璟大惊道。

李师儿敛起笑容道:“陛下休要遮掩,更不用自责。古者天子立六宫,有三夫人、九嫔妃、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陛下的后宫才几个人呀?依奴家看来,那完颜氏既然入了陛下的眼,择日抬进宫来就是。”

是夜无话。次日,完颜璟派出若干内侍满城寻访,下午,内侍陆续回来禀报,说城中果有传言。完颜璟终于明白了,完颜守贞坚决反对立李师儿为后,其意图并不是维护大金血统,而是在为自己的小女盘算。而完颜璟平生最痛恨的便是借公营私之人。

“去,叫胥持国来。”完颜璟铁着脸吩咐。

胥持国一溜小跑来到仁政殿,见完颜璟阴沉着脸色,心中明白了大半。行过臣礼,胥持国一言不发,静静侍立一旁。

忽然,完颜璟问道:“城中传言,说完颜守贞有一绝色小女,朕要纳为才人,卿听说过没有?”

“臣……隐约听人说过。”胥持国小心翼翼回答。

完颜璟直视着胥持国问道:“为何没有禀报?”

“这个……臣以为……是好事啊……”

“好事?哼!”完颜璟冷着脸道,“人说左靥为儒士,但不是真儒。明昌三年,天下大旱,朕下诏罪己,守贞坚决求去。朕当时就说,守贞太邀权誉,虽然有才,不能平心守正。”

胥持国清楚,皇上既出此言,显然对完颜守贞失望已极。失望已极并不等于罢职,他决定再激一激:“臣以为,宰相虽然有失公允,但不能罢黜。”

“为什么?”

“罢黜宰相,恐怕多有非议。”

“何人非议?”

胥持国不急不缓道:“宰相颇有人望,仰慕者甚多。圣上若是罢黜宰相,定然满朝哗然,群臣交章挽留。”

完颜璟不由大怒,恨恨地道:“朕倒要看看,宰相有多少党徒!”

三日后,完颜璟颁诏,免除完颜守贞平章政事之职,出知济南府。